第51章 碎步金莲-3
于为杰遮住自己的脸,哑着声音:“你说谁?我不是,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他一开口,陆行舟就更加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他轻声说:“小于哥,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
于为杰挣扎失败,他别过脸去:“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脸面跟你相见?”
陆行舟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小于哥,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还见过对方光屁股的样子,什么脸面不脸面的,那都不重要。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洗漱涂药,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他想,只要于为杰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那就算不上丢脸,他们虽然许久没联系了,但毕竟曾经也算好友,陆行舟对亲友的宽容度,要比对外人的要高得多。
于为杰被陆行舟带着回了客栈,拾掇一番后,于为杰的模样总算是能见人了。陆行舟不必特意去买伤药,因为他练功也经常受伤,屋里总备着各种各样的伤药,够于为杰用的了。
于为杰还算聪明,挨打时懂得护住自己的头脑,伤多在背部和四肢上。陆行舟来得及时,这些伤都不算太严重,他帮于为杰一一上过药,用纱布贴好,才说:“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听哥哥说你们一家搬来了鹤州城,搬去哪了,过得还好吗?”
于为杰沉默许久,直到落日晕开,橘红漫进屋内,给陆行舟也镀了层光辉。
静默的时间太久,陆行舟忍不住了:“看你的模样,应该是遇到了难处,是缺钱?还是惹上仇怨?还是别的什么事?你若是不愿意说出来,我也帮不了你。”
于为杰断言:“你帮不了我。”
陆行舟喝尽杯中茶:“你什么都不愿意说,却一口咬定我帮不了你,看来事情是真的很严重,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于为杰不说话。
陆行舟见他如此顽固,气笑了:“行,你果真不肯说,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掰开你的嘴。你走吧……这个月我应该还在鹤州,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来这间客栈找我。”
于为杰起身,他比陆行舟大不了多少,面容比之陆行舟却苍老许多,他眼袋低垂,嘴唇下撇,法令纹深深凹进去,看来经历了不少事情。他说:“无论如何,小舟,今日谢谢你出手相助。”
陆行舟坐了一会,还是心软,他想把于为杰叫回来,出门一看,哪里还有于为杰的身影?
于为杰的事在陆行舟心里埋了一根刺,他总是劝诫自己不要当多管闲事的人,可他总是会替他人想。于为杰一家搬到鹤州城,按理说家庭条件应该变好了才对,于为杰怎么过得还不如以往。他爹娘把他当成掌中宝,为何会让他变成这般可怜模样。
陆行舟越想越觉得不对,他后悔放走了于为杰,鹤州城那么大,如今他再想找一个人,可就难如登天了。他想过要不要去找崔寻木帮忙,想了又想,觉得不妥当,于是作罢。
正当陆行舟束手无策的时候,于为杰自己找上门了。
于为杰脸上纹路装满了惶恐,他开门见山:“小舟,你身上有钱吗?我、我想找你借点钱。”
陆行舟说:“我有钱,不过不算多,你想借多少?”
于为杰神色难堪:“五十两银子,你有吗?”
“我没那么多钱,我只有二十两银子。”陆行舟没有骗于为杰,他现在全副身家加起来就是二十两,他可以把银两全都借给于为杰,可这还是不够。
于为杰握着拳头,突然摇头:“算了,反正我怎么样也还不上,我不能把你的钱也搭进去。”
陆行舟这回抓住了于为杰:“你别走,今日你不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说了,你帮不了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够帮我了……”
“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我帮不帮得了你另说,你还有那么疼爱你的爹娘,他们怎么会不帮你?”
“我爹娘死了。”于为杰面平如湖,“我爹娘死了,小舟,他们是阴曹地府的人,帮不了还在人间的我了。不,哪怕他们还活着,他们也帮不了我。”
陆行舟蓦然变色:“怎么会……我上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好好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一个人去了关州,那么潇洒地去了,把我们都抛在了身后。你知道我家为什么要搬来鹤州城吗?因为我爹在鹤州有了外遇,可他知道我娘是不会允许那女人进门的,我爹就骗我娘说他发财了,我们可以一起搬去鹤州城过更好的生活。其实我爹只是为了满足他的一己之私,他想着来了鹤州之后没人认识他,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那女人在一起了,不必担心流言蜚语。在鹤州这种繁华之地,三妻四妾才是正常的,他想慢慢熬着我娘,我娘迟早会接受的。他在我娘和那女人面前都装成很有钱的样子,他的钱从哪里来的?都是借回来的!”
于为杰死咬着牙:“他自以为想出了一个很厉害的办法,他从这边借钱,快到期的时候又去另一边借钱来还,就这样子一直借下去,利息越堆越多。他觉得他能这么混一辈子,一辈子当个有钱人,但别人又不是傻的,很快就察觉到了他在打什么主意。那些放贷的人是一伙的,他以为他是在东借西借,其实借的都是同一家。
“最后东窗事发,我娘知道了借贷的事情,又知道了我爹有外遇的事情,当场就气死了。我爹还不上债务,那女人跑了,追债的人日日上门,我爹扛不住压力,生了一场病没好起来,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的债务,我能做什么?
“赚钱最快的方法是什么?赌。小舟,你不要这样看着我,除了赌,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我要是还不上那笔钱,就只有死路一条。我爹娘死了,可我还不甘心这样去死,我赌了,上天眷顾我这个可怜的人,让我十赌九赢,我很快就把输了的钱还回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爹娘没有,银钱没有,债务也没有,如果我那时候就收手,老老实实在鹤州城找一份工作谋生,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陆行舟猜到了:“后来你又赌了,是吗?”
于为杰满面痛苦:“我戒不掉,我戒不掉!小舟,你试过赢的感觉吗?你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付出一点点的银两,坐在赌桌上,就能空手赢回十倍二十倍的钱。你试过那样的滋味吗?那简直是太美妙了。我想赢,我想一直赢,我只能一直赌。”
陆行舟摇头,用很可悲的眼神看着于为杰:“你疯了,这不叫赢,这叫运气好。”
于为杰说:“我是运气好,后来我运气不好了,又背上了债务,只不过这回背的是赌场的。我那次输得太惨了,我怕极了,我是真的想要彻底戒掉赌,可是他们逼我签了一份协议,如果一旬不还钱,利息就翻倍,如果一个月不还钱,利息就翻十倍。我还不起,我真的还不起。我只能继续赌,越赌欠的就越多,欠的越多我就越指望赌赢……小舟,你明白吗?你跟我一起长大,你明白我过得有多苦吗?”
陆行舟不想跟他谈情,他只想用理智解决问题:“你欠了赌场多少钱?五十两?”
“怎么可能只有五十两?”于为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欠了五百两,这些钱还会越滚越多。我今天必须要还五十两,他们说今天还不上就要要砍了我的手,明天还不上就砍了我的头。我不想来找你,我不想跟你说这些的,可是我也不想死,小舟,我怕死。我遭受了这么多的苦难,老天为什么还要针对我,我不明白,我想死又怕死,我生不如死啊。”
“你找我也没用,我没那么多钱帮你还。”陆行舟顿了顿,“但是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一个月不还钱利息翻十倍?那是什么道理?简直就是霸王条款,我不认,你也别认。”
于为杰抓住了救命稻草:“我能怎么办?”
陆行舟没什么头绪:“我暂时想不出来,但这几天你就跟在我身边,我看谁能把你的手砍下来。”他猜想赌场的人的武功应该不算很厉害,他想保护于为杰,他觉得自己应该有这个本事。
就在陆行舟决定帮助于为杰之后,新的支线任务出现了。
“触发新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赌场风波)帮助于为杰过难关0/1。任务奖励:2000点经验值】
第52章 赌场风波-1
哪怕没有任务的出现,陆行舟也不打算袖手旁观。但任务既然出现了,陆行舟就觉得他可以一举两得,很好。
不过,他得先跟于为杰说明一点:“小于哥,我虽然已经答应了要帮你,但这是有条件的。”
于为杰如被浇了一盆冷水:“什么条件?”
陆行舟说:“这件事情解决之后,你不可再踏入赌场一步,不能以任何方式赌博。”
于为杰松了一口气:“好。”
陆行舟不信任于为杰:“不能光说好,我要你发誓。”
“你想我发毒誓吗?”于为杰神情受伤,似乎没想到陆行舟会这么狠。
陆行舟冷着心肠:“若你还继续赌下去,不管发不发毒誓,你的人生都不会有救。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不如发个毒誓,说不定还能因此彻底戒掉赌博,苦尽甘来。”
于为杰没了回旋余地,只能并三指举起:“我于为杰发誓,此事了结后如果再赌,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陆行舟说:“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立下的誓言,如果你下次因为赌而陷入麻烦,我绝不会再帮你。”
于为杰长叹一声:“要是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行舟瞧见于为杰这个模样,觉得他可悲又可怜:“你爹娘的事情……节哀。”
于为杰神色复杂:“我爹把我害成这样,我对他早已恨之入骨,谈不上哀不哀的。只是我娘确实可怜……罢了,逢年过节的时候,我多烧点纸钱给我娘。”
要帮助于为杰过难关——于为杰的难关,就成了陆行舟的难关。
陆行舟虽然有点自信,但也不会妄自尊大,他终究只有一个人,难道他要单枪匹马将鹤州赌场的人全部打服,把于为杰按了拇指印的欠条抢回来撕毁吗?那显然不太现实。
鹤州赌场这般做法,肯定不符合朝廷律令,陆行舟决定先试试报官这个方法。
但陆行舟是什么人?一个无名小卒。他报官,能见到的人必然不是鹤州知府,甚至也没资格见到同知、通判等人,他只能见到一个小小的衙令,那衙令一听他说要告鹤州赌场,连忙摆手:“这是愿赌服输的事情,跟衙门没有关系,你走吧。”
陆行舟据理力争:“怎么会是愿赌服输的事情?这欠条的利息一旬翻一倍,一月翻十倍,滚得跟雪球似的,那不是明摆着要人倾家荡产吗?不对,倾家荡产都还不起。二十两滚到了五百两,明眼人都能看出有问题,官府就应该管这事!”
衙令不与陆行舟掰扯,只说:“此事不归衙门管。”
陆行舟知道自己说破嘴皮都没用,只能离开。他不是傻子,这会也明白了,此事不归衙门管,是因为衙门跟赌场有勾结,这事他们当然不能管。陆行舟能给官府什么?赌场能给官府什么?天平早已重重倾倒。陆行舟不知道官府里面还有没有刚正不阿的清官,也没有慢慢调查这么多官员的时间,他决定放弃报官这条路。靠狗官不如靠自己。
陆行舟在鹤州各处打听赌场老板。
酒楼小二说:“这赌场的老板啊,名叫牛傲,平日里穿金戴银,财大气粗。他也是个人物,用十几年的时间将鹤州的赌场都合并了,现在鹤州所有的赌场都是他的,可牛了。难怪叫牛傲。客官你打听他的事情,是想去赌场吗?我劝你最好不要去,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但你一旦进去,就不会收手了。我见过很多家破人亡的赌徒,其实都死在一个贪字上。”
破庙乞丐说:“牛傲今年三十多岁,爹娘在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他的亲人啊……只剩下一个弟弟牛一鸣,牛一鸣比他小十几岁,他爹娘生出牛一鸣没多久之后就死掉了。对,牛一鸣克亲,不知道为何没有把他哥哥也克死。不过牛一鸣跟他的哥哥不一样,牛傲眼里只有钱,牛一鸣心地善良,每次见到我们,都会给我们一些铜板或者吃食,可能是在帮他哥积福积德吧。”
书店伙计说:“牛一鸣喜欢读书,经常来我们这里买书。牛一鸣身有缺陷,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腿也有问题,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我们跟他聊天的时候,他说自己从小就这样,估计是从娘胎里面带来的毛病。不过有这么一个有钱的哥哥,这点缺陷也算不上什么,想要娶媳妇还是很容易的。牛一鸣的身边总是跟着几个魁梧汉子,应该是牛傲雇来保护牛一鸣的,不过他们有时候也会制止我们说话,一聊到牛傲的赌场,那几个人就会盯着我,我哪里还敢说话。”
媒婆说:“你问我有没有给牛老板做过媒?那当然是有的,只不过牛老板心里好像有一个人,我给他介绍的他都看不上。哎,你说这牛老板都三十好几了,还不娶妻,平日里也没个相好,明明有这么多银两,却不去享受。我真搞不懂他这个人,不过他在他弟弟身上花的时间还是很多的,可能是因为只剩下这个亲人,所以格外疼爱他吧。”
……
综合所有人说的话,陆行舟得出的结论是,牛傲是真的很在乎他的弟弟牛一鸣,而牛一鸣或许算是个好人,如果牛一鸣知道于为杰的事情,说不定愿意跟他哥哥说情,劝牛傲善罢甘休,此事说不定能和平解决。
说做就做,陆行舟打听到牛府的住址后,便上门去找牛一鸣了。
陆行舟在牛府大门吃了闭门羹。守门人听陆行舟说不认识牛一鸣之后,说:“我家公子不见不认识的人,你回去吧。”
陆行舟说:“我虽然不认识他,但我有事想请他帮忙,此事跟他哥哥有关。你又不是牛一鸣,何必替牛一鸣回绝我?不如你进去通报一番,说不定他愿意见我。”
守门人听说跟牛傲有关,问:“你是欠了赌债吗?那更加跟小公子没关系了,你这种人我见过了,人模人样的,背地里不知道有多滥赌。快走吧,再不走我就要叫护卫来请你走了。”
陆行舟无奈,只能先行离开,打算等夜深之时再潜入牛府找人。
他觉得自己跟鹤州八字不合,上回去崔府也被拒,这次去牛府也得翻墙,怎么,他跟这些富贵人家的大门有怨是吧?
明月高悬,将地面照得像银河那样亮,石板上泛着清凌凌的光。陆行舟蹲在牛府外的一棵大树上,心想,这还不是个适合潜行的夜晚。但是于为杰的事情不好拖,拖得越久,于为杰面临的危险就越大,还是速战速决吧。
陆行舟跳入牛府,他用上了“碎步金莲”的功法,像湍流中的树叶,轻飘飘地就过来了。陆行舟随手抓了一个下人,问清牛一鸣所住的院落之后,就点了他的穴,将他拖到了隐秘角落。陆行舟在他的身上放了一块碎银,全当补偿。
陆行舟找到牛一鸣的房间,正想跳窗而入的时候,一拳从后方破空而来,劲风扫过了陆行舟的耳朵。陆行舟心中敲响警钟,连忙拧身回转,随后几拳如惊雷,往那人周身几个大穴轰去,那人并非平平之辈,以诡异的身法避开了陆行舟的攻击。
陆行舟与这人还没过几招,很快又有别人察觉到动静,加入了战圈当中。这几人都算是一流高手,陆行舟很快就感到吃力,他喊道:“牛一鸣!牛一鸣!牛一鸣!你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你让这些人退下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打架。你哥做的那些事情你知道吗?他害死了那么多人,你睡得着吗?牛!一!鸣!”
陆行舟这一喊用上了七成内力,只要牛一鸣不是聋的,他睡得跟头猪一样也能醒过来。牛一鸣果然醒了,他在屋内低声说:“都住手,外面是谁?”
可那几人根本不听牛一鸣的话,依旧围攻陆行舟,陆行舟见势不妙,知道今天是没法跟牛一鸣安安静静地说上话了,还是再想办法吧。
陆行舟将“碎步金莲”发挥到极致,跃上牛府的屋檐,一溜烟就消失无踪了。
陆行舟回到客栈,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于为杰就凑过来:“怎么样了?”
他今天被陆行舟安排在客栈里躲了一天,一点风吹草动都吓得要死要活的,好不容易熬到陆行舟回来了,自然第一时间想知道结果。
陆行舟说:“我今天去了牛府,想将此事告诉牛傲的弟弟牛一鸣,听说牛一鸣是个好人,说不定能让牛傲回心转意。但是牛一鸣身边有几个高手护着,我打不过他们,只好先回来。”他想,要是他拔出青锋剑,说不定能跟那几个人打成平手,有五分胜率。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最后也没拔剑。
于为杰问:“那怎么办?”
“先睡吧,明天再想办法。”陆行舟看于为杰面露惊惶,知道他是吓怕了,但陆行舟奔波一天,也很累了,他没有心力安慰于为杰,又觉得于为杰害怕也好,于为杰得记住这种滋味才能长教训,以后再想到赌场,也会回忆起吓得两股战战的这些日子。
第53章 赌场风波-2
翌日一早,陆行舟又出了门。于为杰依旧躲在客栈,他躲在陆行舟的床底,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等漫长的白日爬过去。
陆行舟昨晚想了一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牛傲不娶妻,待牛一鸣如珠似宝,不让牛一鸣知道自己做的腌臜事,还在牛一鸣身边安排了几个高手日夜护住他……怎么想都觉得有古怪,但他将这些线索都串起来,又说不上具体是什么问题。
他决定去寻更多的线索。
关州有关州的“包打听”,鹤州也有鹤州的“百晓生”。
陆行舟找到了百晓生,开门见山:“我想知道牛傲和牛一鸣的事情。”
百晓生跟包打听的特征完全相反,百晓生一头白发,长长的胡子却是全黑的,两眉间有一个深深凸出来的月牙形,不过百晓生和包打听的五官还挺像,长得又像又不像的。陆行舟怀疑游戏是故意这么做的——嗯,也算是一种乐趣。
百晓生说:“哦,你是想知道那件事情?”
那件事情是什么事情,陆行舟虽然不知道,但还是顺着说下去:“没错,我想知道那件事情。”
百晓生说:“那件事情,可是很少人知道的事情。”
陆行舟继续瞎接:“不然我也不会找到这里。”
“我不能直接告诉你那件事是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去哪里可以找到知情人。”
“想要知道知情人的下落,我要给多少银两?”陆行舟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怕自己付不起价钱。
“我不要银两。”百晓生的目光落到了懒羊羊上,“我要这个荷包。”
陆行舟眼皮一抖:“这个?”
“对。”
“你认识它?”陆行舟目现璀璨光芒,若是百晓生点头,他恨不得当场跟百晓生歃血为盟。
“认识?我不认识这只羊。”百晓生的眼珠仿佛要贴在懒羊羊身上,“我只是觉得我与它有缘,它吸引了我,但是我说不出原因。”
陆行舟大感失望,说:“行,我愿意用这个荷包换取消息。”
百晓生得了荷包,乐呵呵地给了陆行舟一个地址,让他去那处找一个姓程的妇女。
陆行舟没了懒羊羊,心仿佛被剜走了一块,他想着等回家之后,要请求陆金英再给他绣一个新的懒羊羊荷包。陆行舟安慰自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说不定有了新的懒羊羊,就会有新的机缘了。
他按着百晓生给的地址,找到了一间房屋,屋外青苔繁密,门上的春联已经褪成淡色,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过了。陆行舟敲了敲门,等了一会没人搭理,他试着推了推门,“吱呀”一声,空旷的天井映入眼帘。
陆行舟喊了一声:“抱歉,没人开门,我只好不请自入了。”
房屋不大,陆行舟很快就在一间房内发现了一名躺着的妇人,陆行舟站在房门外,说:“你好,请问你是这家主人吗?我找主人有事。敲了门没人应答,我就自己进来了。多有得罪,还望包涵。”
妇人轻声说:“不好意思啊,我腿脚不便,平日里只能躺着。大门开着是方便照顾我的人进来,你找我有什么事?不嫌弃的话,进来说吧。”
陆行舟跨过门槛:“请问你姓程吗?”
“是,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我叫陆行舟,此次前来,是为了打听牛傲和牛一鸣的事情。你应该认识他们吧?”
妇人目光猝然一凝,警惕道:“你是想知道他们的事情?”
“不错。”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如果我说了,牛傲会找我麻烦……我真的不能告诉你。”
“我保证,我不会让牛傲知道你的存在。”
“抱歉,公子,你的保证跟我的性命比起来,我更在乎我的性命。”
“世上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件事情吗?你为何如此慌张?牛傲知道你住在这里吗?”
“他不知道,但如果他想找我,不过易如反掌。”
“我可以用银两换消息,可以吗?”陆行舟料想这个妇人腿脚不便,卧倒在床,家中看起来又这么破落,估计她应该没什么银两,也许会因为银两改变主意。
妇人果然心动了,她犹豫再三:“公子真的能保证不把我说出去?”
陆行舟对天发誓:“我若泄露了夫人的名字和住处,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好熟悉的台词,他说了两次,也听于为杰说了一次。他最近怎么总是被迫发誓或强迫别人发誓,唉。
妇人说:“公子若是愿意给我五两银子,我便将我所知道的事都告诉你。”
陆行舟痛快地付了钱。
妇人幽幽道:“牛一鸣的娘死得早,小孩没有东西吃,牛傲就请了我去当牛一鸣的奶娘。那个时候牛傲也才十七岁,父母双亡,只剩一个弟弟,也是很可怜。我见到牛一鸣的时候,发现他右手只有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好像长在了一起,中间那根手指可粗了,又没有长小拇指,整只手都很怪。小孩子手短,看起来还不算明显,等他长大之后,那只手必然会吓死人。我就问牛傲,要不要给牛一鸣请个大夫,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牛傲说,这就是天生的,请大夫也没用。
“我这种做下人的,多嘴一次就够了,之后我就没提过手指的事情。但是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牛傲对着还不会说话的牛一鸣一直说‘喊爹’,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怎么会有哥哥让弟弟喊爹的,那不是乱了辈分吗?不过我那时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牛傲死了爹娘疯掉了,长兄为父,无意间说了痴话也是正常。
“后来我又发现了一件事,这件事怎么说也说不过去了。清明时节,我想着背牛一鸣去墓地拜祭他爹娘,虽然他还不懂事,但他爹娘肯定也希望能看见孩子。可我发现墓碑上牛家爹娘死亡的日子,跟牛一鸣出生的日子对不上。
“那时,牛一鸣的母亲死于一年半前,而牛一鸣才一岁,这怎么可能?哦对了,牛傲跟我说,牛一鸣是一年半前生的,可我都当了那么多孩子的娘了,怎么可能连孩子的年龄都认不出来。我当牛一鸣奶娘的时候,他不可能已经半岁了,顶多只有两个月。
“我心里很多疑惑,我实在是好奇,便带着牛一鸣偷偷去看了大夫,问大夫他为什么右手只有三根手指,而左右腿的长度又不一样。大夫也没法确定原因,只告诉我有三种比较大的可能,第一种是孩子在娘胎的时候中了毒,毒素改变了孩子的身体,第二种是孩子娘或者亲人本身也有这样的问题,传给了孩子,第三种就是□□生子,生出了畸形儿,
“如果说以上的线索都是雾里看花,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彻底确定了牛一鸣的身份。牛一鸣三岁的时候,一个跟牛一鸣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来到了牛府,跟牛傲大吵了一架。他们吵架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个女子是牛傲的情人,也是牛一鸣的小姨,或者说……那是牛一鸣的亲生母亲。牛一鸣是牛傲和他的小姨生出来的孩子,所以牛傲才会想让牛一鸣喊爹,又谎报牛一鸣的年纪,而牛傲因为是□□生出的孩子,所以他天生畸形,这一切都说通了。”
陆行舟不疾不徐地整理:“牛傲之所以瞒着牛一鸣,不让牛一鸣喊他爹,是怕牛一鸣恨他,也是怕鹤州城的流言蜚语。牛一鸣身边的护卫,可能也有监视作用,他们不让牛一鸣知道赌场的事情,也不让牛一鸣有可能知道自己跟牛傲的真实关系。牛傲不娶妻,是因为他喜欢他的小姨,可他不可能跟小姨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妇人说:“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牛傲其实不知道我知道这些事,但我不敢再在牛府多留,很快就寻了个理由离开了。牛傲现在的生意做得很大,我也有所耳闻,我真是害怕他知道消息是从我这传出来的,公子一定不要将我说出来。”
陆行舟只好再三保证,等妇人终于放下心后才离开。
陆行舟的眼前出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第一,不顾一切地将这个消息告诉牛一鸣。牛傲这么在乎牛一鸣,如果被牛一鸣知道此事,牛傲必然焦头烂额,定海神针都乱了,赌场估计也会大乱。到时候陆行舟趁乱再寻机会,将于为杰的欠条找出来烧毁,解决这桩事。
第二,把这件事告诉牛傲,跟牛傲谈判。一个赌徒的五百两银子和命根子知道真相的后果,陆行舟觉得牛傲应该不可能会选前者,于为杰的事能以更快速更直接的方式解决。
陆行舟很矛盾,他一方面觉得牛一鸣有资格知道真相,另一方面又觉得牛一鸣也是个可怜人,如果他知道真相,万一想不开做傻事怎么办?牛一鸣被牛傲保护得这么好,心灵估计挺脆弱的,他可能真的无法接受这么大的打击。
陆行舟思虑良久,还是决定走第二条路。
第54章 赌场风波-3
见到牛傲可比见到牛一鸣容易多了。
陆行舟不过在鹤州赌场的门口说明了来意——有关牛一鸣的事情,牛傲的手下就把他请进去了。赌场共有三层,陆行舟被带到了三楼最里面的房间,牛傲端坐在矮桌前,他肤色黝黑发亮,窄脸瘦颌,手上带着由暗红珠子串成的手链,鹰眼刺向陆行舟。
牛傲声音微尖:“听闻这两日有人一直在打听我和我弟弟的情况,前日还闯进了我家,那人就是你?”
陆行舟见他身后还站在两名打手:“我想,牛老板应该不想让外人听见此事。”
牛傲挥了挥手,那两个人离开房间,掩上房门,杵在了门口,但他们的手始终紧握腰侧刀柄,若有异响,他们会立刻冲进来。
陆行舟气定神闲地坐下来:“我知道,牛一鸣并不是你的弟弟。”
牛傲嘴角吊着一抹冷笑:“你想做什么?”
陆行舟说:“有个叫于为杰的人,欠了你们五百两银子……现在可能不止五百两了,我想你把他的欠条给我,把他的账消了。此事一旦了结,我绝不会出现在牛一鸣的面前。”
牛傲扬起下巴:“就为了这?”
“就为了这?你们逼他签了张用命也还不上的欠条,居然还跟我说就为了这?”陆行舟感到荒唐,话里多了火药味,他心思一转,“不,我改变主意了,如果你想让牛一鸣不知道这些事,不仅要把于为杰的欠条给我,而且还要关闭赌场,把之前作孽收来的钱都还回去。”
牛傲额头隐现青筋,怒目攒眉:“如此嚣张,怎么不报上名来?”
陆行舟冷哼一声:“我叫陆行舟,一个无名小卒罢了,你知道我的名字又如何?我孤身一人在鹤州,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让恶人逍遥法外。”
牛傲一拍桌子吼道:“你这般张狂,就不怕我让人杀了你?”
陆行舟目光冷峻:“你的人恐怕还没有这个本事。当然,如果你喊上全部人来跟我拼命,说不定还有一丝机会,不过阵势闹得这么大,你儿子想不知道都难。你瞒得住一时,瞒得了一辈子吗?”陆行舟在赌,赌牛傲不愿意让牛一鸣知道此事。
牛傲咬着后槽牙:“我可以将那人的欠条还给你,关闭赌场,但我没法将以前的银两还回去,许多人都已不在鹤州了。”
陆行舟当然也不可能一个个地去核对落实,他想着提出三个要求,能让牛傲答应两个,就已经是胜利了。他说:“你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别忘了,我会在鹤州一直盯着你。”
牛傲脸色极其难看:“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于为杰。”
“赌场的欠条那么多,我底下的人一时半会估计也找不过来。这样吧,两日之后,你再来赌场,我让人把于为杰的欠条给你。”
陆行舟心中不悦:“你是不是想使些阴谋诡计?”赌场那么多人,找一张欠条有何难?至于找两天这么久吗?
牛傲眯眼一笑:“你想要欠条,又想要我关闭赌场,后者可不是一件小事。两日之后,这两件事一并完成,岂不合了你的心意?我既已答应你,这两日就不会再让人找于为杰的麻烦,你不必担心。”
他虽然说得有点道理,但陆行舟总觉得牛傲不怀好意,他也不好逼得牛傲太紧,狗急了都会跳墙,也罢,这两日小心一点,让于为杰就好好躲起来,平安度过即可。
陆行舟回到客栈,跟于为杰说了今日的成果,于为杰高兴极了:“如此说来,两日后我便不必东躲西藏了。”
“别高兴得太早。”陆行舟隐有不安,“我把你送去崔府好了,这两日你就住在崔府,料想牛傲的人也不敢进崔府找你麻烦。等事情彻底了结之后,我再接你出来。”
“崔府?是鹤州崔氏吗?”
“不错,我和崔家的人有点交情。”
于为杰上下打量陆行舟:“你居然结交上了崔家的人,这段日子想必大有作为。”他许是觉得事情快要了解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跟陆行舟说话的语气亲近了许多。
陆行舟不欲多说,他说:“如今牛傲已经知晓我的存在,想必也知道了我的踪迹,你不能再一个人留在客栈。现在就跟我去崔府吧。”
于为杰哪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跟上。
崔府。
陆行舟找的人不是崔寻木,是崔无音。如果找崔寻木,他总觉得此事暗暗扯上了陆金英,找的是崔无音,那就是非常坦荡地求助了。
陆行舟让于为杰等在院外,他一人与崔无音相谈。
崔无音瞧见陆行舟,也不惊讶,他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陆行舟对崔无音还算有点了解,没有长篇大论讲故事,只是简单说:“我有个朋友惹了祸事,但我这几天有点事,没法护他周全,就想把他送进崔府躲几日,不知你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忙?”
崔无音一口答应:“可以。”这件事太简单了,他只需要吩咐下人一声。
陆行舟说:“多谢,若有机会,此恩必报。”
崔无音说:“你若是见到宁归柏,让他来跟我比一场。”
这人怎么总是提小柏?陆行舟想起自己跟宁归柏的一年之约,笑了笑:“行,我要是再见到他,一定把他送到你面前跟你比一场。”反正宁归柏应该也很愿意跟人比试,幸亏他已经不是十二岁的小孩儿了,不然说不定还会逼着崔无音喊他师父。
崔无音问:“你什么时候把他带走?”
陆行舟给自己多留了一天:“三天之后吧。”
崔无音:“好。”
于为杰就这样被留在了崔府。
把于为杰送进崔府之后,陆行舟的心头大石落下一半。第二天,他去了鹤州郊外练武。为了于为杰的事情,他已经好几日没有练武了,如今得了空,心痒手痒,在郊外不知疲倦地练了两个时辰。
陆行舟练过武后,坐在树下啃馒头,他最近只出不进,鹤州郊外又没有野怪可以打,他的银两得省着点花。他决定下午就在鹤州郊外到处走走,免得回鹤州之后,这也想吃那也想买,根本管不住自己的银两。晚上再回去,回去就睡觉,这样就不会乱花钱了。
天边只剩一道残阳之时,陆行舟才慢吞吞地往鹤州的方向走。
突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了他的身前。
陆行舟抬头,眼前人的长刘海半遮住漆黑的双眼,面颊凸起似刀斧削出,他的目光带着一股狠劲,如一头林间恶虎,这是一个气质阴晦的英俊男人,他的手上拎着一把长剑,看来也是一个武人。
来者不善,危险!陆行舟生了警惕,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青锋剑上,缓缓问:“请问阁下姓甚名谁?”
男人说:“阎王庄,仇饮竹。你就是陆行舟?”
阎王庄做的是杀人生意,仇饮竹找上自己,想必不是为了结识朋友。陆行舟强装镇定:“阎王庄?你是牛傲找来的人?卑鄙小人,出尔反尔。”
仇饮竹说:“可惜了,知道真相也没用,你今日会命丧于此。”
阎王庄的杀手只在乎生意,不会听人讲道理,陆行舟知道这战不可避免,他咬了咬牙,还不如抢占先机。想到这里,青锋剑乍露锋芒,陆行舟用力一挥,一道白光如皓月劈落。
仇饮竹勾了勾嘴角:“好剑。”他说的是“好剑”,不是“好剑法”。
仇饮竹的剑更快,两人的剑在空中狠狠撞上,这一下陆行舟手腕一麻,没稳住倒退了三步,而对方纹丝不动。武功高低,一招就见了分晓。
陆行舟指关节攥得发白,跟他的脸色一样白,他见过很多比自己武功厉害的人,但这是他第一次遇见杀意这么重的强者。陆行舟心生退意,刚看仇饮竹落地无声的模样,估计他的轻功也不会比自己差,陆行舟怕自己一转身,就被一剑砍死了,他身后没有退路,只能背水一战。
陆行舟拔步飞跃,身影高高跃起,青锋剑当头劈下,带起一股劲风,他唯一的倚靠就是这把青锋剑,青锋剑砍不坏,劈不烂,是他最坚实的伙伴。仇饮竹屈膝一展,向后退让,随后斜进跟上,身影鬼魅般出现到陆行舟的身后。
仇饮竹确信陆行舟的实力远不如自己,便不着急下杀招了,他猫抓耗子似的逗弄陆行舟,偶尔给他点希望,又快速斩灭他的希望。如此几次后,陆行舟背脊发寒,气性上涌,心想反正都是要死,不如拼了这条命把仇饮竹也留在这里,死也要找人垫背!
可他还是低估了仇饮竹的实力,他拼着同归于尽的打法,仇饮竹依旧游刃有余,他颇有趣味地看陆行舟垂死挣扎的模样。等到终于玩腻之后,仇饮竹抓住了陆行舟的破绽,鹰视狼顾般盯住陆行舟,长剑如长鲸喷浪,势不可挡地插进了陆行舟的心脏后,还狠辣地拧转了几圈,确认陆行舟死透之后,仇饮竹才抽出剑来。
陆行舟的血泼墨般溅在草上,他倒在了绿色的草浪中,再不动弹。按照阎王庄的规矩,仇饮竹应该要把陆行舟的头砍下来,交给牛傲,但他见陆行舟生得实在是好,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仇饮竹说人死了,就是死了,谁敢有半点置疑?
至于陆行舟的尸体,就留在这似醉还醒的月下吧,看秃鹰几时会来寻餐觅食。
第55章 不死之躯-1
陆行舟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边浮云半遮月,如同刺上了一幅太极水墨画。
他的眼前慢动作地浮现死亡的画面,一次又一次,仇饮竹将长剑刺进他的胸中,搅扎得他血肉模糊,痛不欲生——他的确也死掉了。
他明明死了,陆行舟低头,看见左胸处的衣衫被挑破,可绸布下的皮肉却完好如初,仿佛那刺进心脏的一剑只是一场梦,一场过分逼真以至于可怖的梦。然而那不是梦,陆行舟的意识从未如此清醒,那绝对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伤害。
他为什么没有死?因为主角光环吗?也对,主角怎么可能在没有存档机制的角色扮演游戏中死去?他还没走到结局,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彻底结束。因为这对他来说只是游戏,所以陆行舟有不死之躯。
可是在游戏中死去,不会有这种连接灵肉的痛苦。
陆行舟很痛,虽然伤口已经完全好了,可那种痛苦的感觉挥之不去,他不想死,也不想再品尝死亡的滋味了。陆行舟的眼中涌出两行清泪,他此刻依旧躺在草丛中,他嗅到了血的味道,转头一看,干枯的血迹撞入模糊双眼,多么刺眼。陆行舟全身无力,他的手脚好像都不听他的使唤,他只能继续躺在这片令人厌恶的草丛中。
萋萋荒草本是他的埋骨地,为什么不是呢?如果能就这样死去,人生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陆行舟脸上泪痕斑驳不清,风吹过,草在低吟浅唱。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①想要归家,可归家必须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吗?悲歌千里舟不渡,仇饮竹这一剑,砍碎的是陆行舟的希冀,也是他的勇气。
要不算了吧。
这是真的会死的。陆行舟想,虽然他还会活过来,可他受不了一死再死的滋味。若要做任务,就要与人为敌,只要一直与人为敌,他就会一直死。陆行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退缩了,为了回到现实世界,他能接受在游戏世界里死上千百次吗?杀人、被杀、杀人、被杀……如此循环无数遍,他能保证他回到现实世界之后还是个正常人吗?他会变成精神分裂吗?他会成为杀人狂吗?他能认清自己吗?
要不算了吧。
陆行舟心中的天平狠狠地偏向了“放弃”,放弃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啊,再也不管任务了,只要他不愿意当任务的狗,《三尺青锋》就没法再掌控他的命运。他在这个世界找个偏僻的角落,种种田钓钓鱼,好好活着,活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多么轻松啊。
陆行舟曾经以为,为了回家,他什么都不怕,刀山火海只是背景,虎穴龙潭只是他的垫脚石,这不过是游戏,如果一个人连玩游戏都没有愈挫愈勇的心态,那么在现实世界中该是多不堪一击啊。陆行舟一直坚定这个信念,偶有迷茫的时候,也不过是为了收拾心情再出发。但这次情况全然逆转,回家的欲望被杀死的恐慌牢牢压制,不想死,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剑锋剜心的滋味有人试过吗?试过的人都已经死掉了,只有陆行舟活过来了,他知道,他往后的每一次噩梦都跟这一剑息息相关。游戏毁了他的心,又将他的心拼起来了。陆行舟用左手按着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咚,是急促跳动的。多么可笑,他已经心如死灰,心却跳得那样好。
陆行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笑两声,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晚的,各种乱糟糟的念头在脑中打架,撕裂他梦眠,馈赠他熬煎。太阳像咸鸭蛋黄那样红汪汪地挂在天边,陆行舟毫无所觉,这一天日月无别。
月亮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这是已经过了一天?或仍是他被杀死的那一晚?
陆行舟的眼珠涩然一转,月圆树静,那些杂乱无章的想法都如潮水般褪去,此刻他什么也没想,他进入了一种浑然忘我的状态。有什么砸落在他的身上,淅淅沥沥的,他和雨珠有区别吗?他们都落入了世界的怀抱,雨珠没有灵智,比陆行舟少了许多心事。
雨滴在陆行舟的身上弹跳玩耍,它们似是发现了宝地,以陆行舟为舞台,为它们还算独立的生命献上最后一舞。陆行舟闭上了眼睛,微微张开了唇,他一日未饮食,心想,要不就这样饿死好了。
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他做不到,饿死的过程太过缓慢,他怎么忍受得了这样的折磨,不过这还不是重点。根本原因是,他死得了吗?他有不死之躯,何必这样折磨自己。陆行舟不知道自己又躺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或许还是被饥饿驱使了。
他只是个人。
陆行舟浑浑噩噩地回到客栈,饿鬼投胎似的大吃了一顿,随后沐浴换衣,栽倒在床上。就这样躺下去吧,等银两用完了,就回去溪镇郊外,在家中安安稳稳地度过后半辈子。
尘埃落定,不再动摇。陆行舟打定主意,不思不想,当个凡人。
他睡了很长的一觉,没有做任何的梦。
阳光跃在陆行舟的脸上,一个身影挡住了阳光。陆行舟似有所觉,他缓缓睁眼,看见了于为杰。
于为杰满脸黯然:“五天过去了,溪镇赌场的生意依旧红火,我的欠条也没有拿回来。小舟,牛傲是不是出尔反尔了?他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我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你跟崔家的人关系好,要不你去求求崔家的人,让他们帮我摆平此事吧。对他们来说,这只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这几天在崔家,根本没有人敢找我的麻烦……”
陆行舟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小于哥,停。”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生了锈,于为杰这才发现,陆行舟满脸疲惫,意气皆丧,目中已无光亮。于为杰惴惴不安:“小舟,你怎么了?是不是赌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崔家的人什么也没说,他们说时间已过,让我自行离开,我只能回来。小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啊,我不想猜也不敢猜,我真的很怕。”
陆行舟闭了闭眼:“你怕死?”
于为杰一皱眉,眉心鼓起:“谁不怕死?我要是不怕死,我怎么可能怕赌场那些人。”
陆行舟强忍情绪,克制住语气:“你怕死,我也怕死。为了你的事情,我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我已经尽了全力,可你丝毫不关心我的感受,你只想知道你的事情解决了没有。好,那么我告诉你,赌场的事情没有解决。牛傲背弃诺言,他不会把欠条还给你的。”
于为杰先是错愕,后是惊惶:“那……那怎么办?”
陆行舟直视于为杰:“我也没办法了,小于哥,自求多福吧。”
于为杰颓然跌地:“你也没办法了,我、我眼前就只有死路一条。”
陆行舟默然不语,他确实已经尽力了,他不怨恨于为杰,但接下来的路,也只能让于为杰自己走了。他自认是个善人,但绝不是圣人,死过一次,他没法再舍己为人了。
于为杰挤出二字:“崔家……”
陆行舟摇头:“我累了。”
“我知道把这件事摊在你的身上很没有道理。”于为杰从齿缝中挤出两句,“可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小舟,你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吗?”
陆行舟说:“牛傲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家赌场的老板。你若是离开鹤州,好好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未必会浪费这么多的精力去寻你,你没有那么重要,小于哥,你是有活路的。”
鹤州雨珠如帘,将屋檐边变成了水帘洞,石板路水花四溅,雨水在凹处汇成涓涓细流,裹着细小垃圾涌入阴沟。
陆行舟撑着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想往何处去,只是觉得在屋内闷久了,想出来走走。他戴着笠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不想让牛傲的人认出自己,让仇饮竹再杀一次自己。
雨越下越大,陆行舟躲进了一家茶馆,他要了一壶茉莉花茶,选了个角落的位置,背对众人而坐。
于为杰听陆行舟的话,已经离开了鹤州,陆行舟也不知道他去了哪。于为杰丧父丧母,又遭此劫难,心性已经大变,陆行舟只希望他不要走入邪道。很快他又自嘲一笑,他现在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还想别人做什么?
眼前浮现新的提示语,陆行舟瞳孔倏张——
“触发新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不死之躯)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②恐也惧也?弑恐灭惧。鹤州郊外已刷新野怪,打比自己高20级或以上的怪物并且触发死亡10次0/10。任务奖励:5000点经验值】
【📢作者有话说】
①《悲歌》
②《谷风》
第56章 不死之躯-2
陆行舟的亲爸叫陆关山,亲妈叫辛梧桐,都是普通企业的办公室职员。陆行舟家称不上有钱,也算不上贫穷,跟大多数孩子一样,陆行舟温饱无忧,躺平却不可能。
陆行舟从小就收获了很多的爱,父母只打算生一个孩子,他出生之后,陆关山和辛梧桐把他捧在掌心上,但不会溺爱他。父母都是讲文明懂礼貌的人,把陆行舟教得很懂事,陆行舟从小接电话的时候就会糯声糯气地说:“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读幼儿园的时候,是班上最省心的男孩,读小学的时候,也是班上最听话的男生。他从不迟到,从不延交作业,考试不作弊,上课不睡觉,下课不打架,从来没有被老师叫过家长。
班上的老师都喜欢陆行舟,总是想,要是男孩都像陆行舟这样,他们也不至于这么头疼了。
上了初中,学习的压力骤然增大。明明是初中生,老师却总是在他们耳边提高考这件很遥远的事情。陆行舟愿意好好学习,但他不会拼了命地学习。
因为在他刚上初中的时候,陆关山就说:“爸爸不奢求你出人头地,考上什么高中都好,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在我眼里没有区别,我希望你快乐一些,不要背负那么多的压力。”
辛梧桐说:“当然,如果是你自己想要往上走,想取得更好的成绩,想站在更高的地方,爸爸妈妈也会支持你。你十二岁了,有独立思考和自主选择的能力,不必想着随大流,别人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也不要特立独行,享受与众不同的傲慢。听从你的心,现阶段想做什么事情就做什么,只要不犯法不违规不后悔不遗憾就行。”
陆行舟脑瓜聪慧,性情灵敏,也没有非得争第一的好胜心,每次考试的成绩都稳在全班前十,偶尔能拿第二第三名,他已经很满意了。
只是他不太喜欢长大,小时候陆关山总是能让他坐在肩膀上,扛着他走过大街小巷。陆行舟抱着爸爸的头,走过了很多路,他以为自己能在陆关山的背上过一辈子,可是陆关山因为办公室久坐导致腰间盘突出,陆行舟又越长越高越来越重,陆行舟再也不能爬到爸爸的肩膀上了。
为什么要长大呢?陆行舟不知道中考成绩,万一他考上了重点高中,他就得在学校住宿了。他还没有试过一个月才回一次家的感觉,他想他也许会很难过。
这天晚餐,辛梧桐做了两种饺子,她煮熟了一袋出名的速冻水饺,又拿出自己包的香菇猪肉饺,用平底锅小火煎熟。
速冻水饺是三鲜虾肉饺,不知是因为速冻的关系,还是这个饺子的味道本来就不行,陆行舟觉得不好吃。他客观地说了一句:“妈妈包的饺子好吃,三鲜虾肉饺不好吃。”
辛梧桐眯眼笑,说:“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故意抬高妈妈的手艺?”
陆行舟拍着心口:“当然是真的,妈妈包的饺子比这个好吃一百倍。”
这是家庭里经常上演的对话,可那次陆行舟却发现,在自己说了“三鲜虾肉饺不好吃”这句话不好吃之后,辛梧桐的筷子就没有夹起过香菇猪肉饺了。
陆行舟观察了很久,是真的,辛梧桐把所有的香菇猪肉饺都留给了自己。他那时候没有戳破这一点,只是觉得很感动,妈妈不是挑食的人,不吃香菇猪肉饺绝不是因为挑食。妈妈是那样爱他。他突然觉得长大很好,他想快快长大,赚很多的钱来回报妈妈。
初中男生都在攀比名牌鞋的时候,陆行舟还穿着一百多的运动鞋,他觉得自己买的鞋子很好,质量也不差,一双能穿大半年。有人说他穿的是杂牌鞋,说他家肯定没钱。陆行舟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嗯嗯,你的钱肯定比你的素质要多。”
男同学跺了跺脚,不与陆行舟吵架,陆行舟伶牙俐齿,真要认真起来,没人吵得过他。而且他说的是道理而不是脏话,陆行舟每句话都能说出新花样,而不是那几句千篇一律且没有内涵的话。骂脏话的人说了几十句脏话,也觉得没意思,就悻悻闭嘴了。
陆行舟从来没跟父母提过要买一双名牌鞋的事情,他想,有多大的脚就穿多大的鞋,这就够了。他有这个功夫琢磨着买那么贵的鞋,还不如努力学习,成绩给人带来的荣耀可比脚上一双鞋多多了。
陆行舟看书看得多,他喜欢看武侠小说,经常幻想自己是大侠。见不平则出拳,见不公则出剑,把坏人都打跑,让好人都心安。
他上初三的时候,甚至还用零花钱买了一把木头剑,想要每天早上起来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