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当时明月-2
风止雨歇,正是练剑的好时候。
郑独轩与陆行舟立于后山,陆行舟盯着郑独轩的剑看,忍不住称赞道:“你的剑真漂亮。”剑如其人,当真好看。
“它叫‘飞光’。”郑独轩笑声清亮,“确实漂亮。”
飞光剑身修长,顶端收聚,嵌绿松石,饰莲花纹,刃如霜华。陆行舟越看越喜欢,道:“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①剑漂亮,名字也漂亮。”
陆行舟遇到喜爱之物,用词贫瘠,只能说出“漂亮”二字。
郑独轩问:“要不今天就不练剑了,我把‘飞光’给你,让你慢慢欣赏?”
陆行舟这才收敛心神:“那怎么行?说好要一起练剑的,现在开始吧。”他倒是可以休息一天,但他不能拉着郑独轩一起偷懒……他也没这个本事。
两人相对而站,陆行舟拔剑出鞘,说:“请吧。”
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将“游鱼剑法”发挥到极致,他以为他已经很快了。但这一切在郑独轩的眼中,都似慢动作一般,他能看清陆行舟每一步的挪动、每一招的起与收,每个动作的细节。前十几招,郑独轩只守不攻,游刃有余,在陆行舟以为郑独轩是在逗他玩之时,郑独轩出手了。
飞光好像分成了无数把剑,剑光密密笼住陆行舟的周身大穴,陆行舟摸不清虚实,顾得了这头,又应付不了那头。他觉得自己没有一战之力,因此只是狼狈地闪躲。郑独轩温声道:“不要一味躲,拿起你的剑。”
陆行舟又躲了几下,他承认郑独轩说得对,一直躲是没有用的,郑独轩太强了,他怎么也躲不过去。还不如试着出剑,以卵击石,到底也是“击”。陆行舟提剑反击,迎上飞光的横削,“锵”的一声,飞光与陆行舟手中剑摩擦出火花,郑独轩收了力道,陆行舟的剑磨出了一个豁口。
陆行舟愣了愣,郑独轩又说:“不要分心。”飞光又追了过来,陆行舟一个侧掠,来到郑独轩的后方,长剑往前一送,快如闪电。郑独轩旋身避过,飞光顺势刺出,速度丝毫不减。陆行舟咬牙坚持,两人又交手几十招,陆行舟汗如雨下,觉得郑独轩真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打这么久,他居然脸不红气不喘,而且动作毫无阻滞,仿佛才热了个身。
陆行舟想,如果他不说话,郑独轩说不定能一直打到他累死为止,小命要紧,还是喊一喊吧。于是陆行舟喊道:“停停停,我想休息。”
所幸郑独轩不是魔鬼,听到陆行舟喊停,他便收了飞光。
陆行舟一屁股碰地,脸如火烧,大口呼吸。天啊,他自己练剑练一个时辰都没这么累,这就是事半功倍要付出的代价吗?陆行舟喘匀了气,再看站在一边精神抖擞的郑独轩,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郑独轩问:“还行吗?”
陆行舟问:“怎样算‘还行’?”
“能继续练。”
“不行不行,我不行。”
郑独轩轻笑一声:“那便再歇一会。”
陆行舟不死心:“你真的不累吗?”
“这不算什么。若是在胜寒派,我和我师父才刚刚开始。”
“打了几百招才刚刚开始?”
“如果只是练剑的话,是。”
陆行舟:“……”都是数值捏出来的牛人,嗯,都是数值。
郑独轩说:“你多练一段时间也可以。”
“每天都要这样练吗?”
“不然呢?”
“你没有别的事要忙吗?”
“最近没有。歇够了吧?起来。”
陆行舟的希望破灭了,他干脆躺在地上耍赖:“就当我死了吧。”
郑独轩蹲下身,按着他的脉搏,确认道:“你歇够了。”
陆行舟闭上眼睛:“我真的死了。”
郑独轩盯了陆行舟一会,突然说:“我听说你最近喜欢到处做善事。”
陆行舟猛地睁开眼睛,郑独轩这么聪慧,他不会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吧?陆行舟立生警觉,也不装死了,他坐起身,与郑独轩目光相撞:“那又如何?”
郑独轩慢悠悠地说:“我这有件善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做。”
“什么事?”陆行舟松了一口气。什么事都行,不是猜到他的秘密就行。
“你可知道和平令?”
“不知道。”
郑独轩早有所料,解释道:“当今天子秉承以和为贵的理念,给来我朝拜访或居留的部分蕃人颁发和平令。有和平令在手,官府对蕃人的管制比较宽松,哪怕蕃人触犯我朝律令,官府只会睁半只眼闭半只眼,不会完全照章办事。正因如此,蕃人在我朝的气焰越发嚣张,他们肆无忌惮地为非作歹,甚至在关州郊外占山为王,劫掠来往的商旅。人们因和平令敢怒不敢言,我想找个日子,去灭一灭那群蕃人的威风。”
陆行舟一听也生气了:“凭什么?难道蕃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可不是以自己人的委屈来成全蕃人的富贵。那群蕃人在什么地方?我明日就跟你一起去教训他们!”
“现在不行。”
“为什么?”
“你以为蕃人之所以能在此地横行霸道,全是因为和平令吗?在那群蕃人当中,随便找一个喽啰出来,都跟你现在的武功不相上下,你拿什么去跟他们打?”
陆行舟“嗖”地一下站起身:“来,我们继续练剑。”他现在浑身充满了力量。
郑独轩见他眉峰如剑,眼里燃烧着决心,握剑的手青筋凸起,心想,这人没力气也容易,有力气也容易,真是好哄。
郑独轩软硬兼施,逼着陆行舟练了一天的剑,结束的时候,陆行舟的手和腿都是发抖的。他趔趄一步,往前摔在了郑独轩的背上。
“抱歉。”陆行舟直起身,憋着气,强行稳住核心,“我真腿软了。”
郑独轩转头瞥他一眼,嘴角一扬:“没事,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这不好吧。”燕归堂人多眼多嘴也多,要是被某个人看见郑独轩把他背回去,明天整个燕归堂都会知道这件事。他倒不是怕出名,但是他怕麻烦,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②万一有人以为他和郑独轩有过深的交情,想在他身上打主意,那就很麻烦了。
郑独轩也不勉强,他说:“我为你传功如何?能减缓身体疲软。”
“又是你那门很神奇的内功?就是上次给我治病的那个?”
“对,那叫‘满怀冰雪’。”
“你传给我,不会有损你的功力吗?”
“那点功力于我而言,不过沧海一粟。”
陆行舟不愿平白无故地受人恩惠,但既然这对郑独轩而言小菜一碟,他也就不客气了,他浑身肌肉又酸又痛,若不找方法缓解一下,他怕明天都爬不起来。
两人盘腿而坐,陆行舟坐下的那一刻疼得龇牙咧嘴,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想让郑独轩看见自己扭曲的面容。郑独轩但笑不语,等陆行舟放下手后,他与陆行舟双掌相贴。陆行舟闭上眼睛,感到全身渐渐放松,舒服,真舒服。他胡乱地想,如果郑独轩是现实世界的人,去当按摩师一定能赚大钱。不对,郑独轩长得这么好看,气质也好,去娱乐圈也能大杀四方。还是不对,郑独轩一看就是个有脑子的精英,还是更适合读名校当总裁。
他想着想着,意识慢慢涣散,头一低,双手也垂下,人便掉入了郑独轩的怀中。
陆行舟是被饿醒的,他睁开眼睛,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躺在了床上。但饥饿压倒了疑惑,他蹬上鞋子,正打算去灶房偷吃,却见桌上放着一个食盒。
咦?陆行舟坐在桌前,打开食盒,第一层是四色糕点,第二层是剥好壳的白灼虾,第三层是一碗面疙瘩,陆行舟拿出来的时候,碗身还是微热的。
他猜这要么是郑独轩拿来的,要么是吴家兄弟拿来的,但这不是个求证的好时间,陆行舟不管三七二十一,决定先饱餐一顿。
他吃饱喝足后,倒回床上,继续呼呼大睡。
翌日,又是疾风暴雨般的魔鬼训练。
郑独轩真是个狠人,每当陆行舟想要松懈之时,他就会提出一些江湖上的不平事,或是说一些江湖人物的传奇故事,前者听得陆行舟火冒三丈,后者听得陆行舟心驰神往,硬逼着陆行舟振奋精神,激发潜力。
每次练完之后,陆行舟都要短暂地“恨”郑独轩一会,恨他怎么这么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死穴。但每次郑独轩替他纾解疼痛之时,他又神魂颠倒地想,郑独轩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真叫人喜欢。
十日过后,陆行舟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他问郑独轩:“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打蕃人?”
郑独轩说:“再过几天吧。”
“真的吗?”陆行舟原以为自己还差一大截,起码还要再练半个月才能去,“以我现在的武功,能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吗?”
“可以。”
陆行舟信任郑独轩,郑独轩说可以,那就是真的可以。他搓了搓手:“我要让那群蕃人领教一下我的超级威风霹雳无敌哗啦哗啦拳,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人。”
“超级威风霹雳无敌哗啦哗啦拳?那是什么?”郑独轩看着他笑。
“那是……那是虎虎生威,威风凛凛的名字。”陆行舟在郑独轩盛满笑意的眼睛里低了声音,“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什么。哎呀,我突然想起锁愁兄和非吾兄约了我出去玩,我走啦。”
陆行舟跑得急,差点撞到了一棵树上,他愣了一下,拐个弯继续跑,郑独轩长身如竹,轻抚着飞光上的绿宝石,就这么看着他慌不择路地跑了。
【📢作者有话说】
①李贺《苦昼短》
②《史记》
第42章 当时明月-3
“你就这样去没关系吗?”陆行舟看着穿一身黑衣的郑独轩,心想,这样的模样,若是不把脸遮住,穿什么衣服都会被人认出来的。
郑独轩变戏法似的拿出蒙面巾系在脸上,又戴上了边沿宽大的斗笠,问:“小舟,这样还认得出我吗?”
陆行舟早知对方是什么人,左看右看也逃不开先入为主的陷阱,便说:“小舟认得,旁人应该认不出了。”
他也穿了紧身黑衣,因为这是他们两人的事情,并非代表燕归堂去惩恶扬善,所以他们还是得遮住面容,以免被人认出来。陆行舟戴上阎王面具,将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郑独轩觉得他有趣:“你怎么还买了面具?”
陆行舟说:“这不是买的。是过年的时候锁愁兄送给我的。”
郑独轩问:“你们还互送新年礼物?”
“是啊,这样好玩儿。”陆行舟顶着阎王脸,说着甜滋滋的话,“锁愁兄给我送了阎王面具,非吾兄给我送了玉簪子,我给他们各自求了一个平安符,又给锁愁兄送了一盆常青树,给非吾兄送了一本诗集。那诗集里的诗全是我自己写的,非吾兄可喜欢了,他说他睡觉的时候都要把诗集垫在枕头底下。”
“你自己写的诗?”郑独轩眸光一紧,“我可以看吗?”
陆行舟支吾着:“已经送给非吾兄了,也不好再拿回来。而且那都是我瞎写的,不算什么好诗,还是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他给吴非吾送的诗集,里面写的都是一些琐碎的、无厘头的、偏现代风格的诗——他想他终究会离开这个世界的,他想留下点什么,证明他存在过——他不怕吴非吾怀疑他的来历,因为吴非吾这个人本身就活得挺抽象,也很能接受一些抽象的东西。但他不敢让郑独轩看到那本诗集,如果郑独轩看到了,他必然会猜忌一些事情。
郑独轩目光沉浮,倒也没再说什么,他说:“走吧。打蕃人去。”
月黑风高夜,剪恶除奸时。
郑独轩和陆行舟披着月光进了山,蕃人居然通通未睡,厅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两人蹲在门外听了一会,才知道这群蕃人今天劫掠了运送香料和宝石的商队,大赚了一笔,此时正在烹牛宰羊,通宵庆祝呢。
郑独轩和陆行舟对视一眼,两人拔剑出鞘,跳进屋内。
坐在高位的蕃人首领夷然不惧,他见惯了来寻仇的江湖人,可中原人的武功都很一般,来者不过小打小闹,多半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因为瞧不起中原武林,所以他从不设防,大门敞开,任你来去——如果还能活着回去的话。
“你们这些人作恶多端,天理不容,我们今日便要替天行道。”陆行舟只抛下两句开场白,身动影掠,直接对上了蕃人首领。
郑独轩很少会有愕然的时刻,但看见陆行舟直冲高位的时候,他还是愣了愣。也罢,他嘴角一翘,陆行舟的自信都是他给的,他便帮陆行舟扫清底下的障碍好了。他今日没带飞光,也不打算用胜寒派或者燕归堂的武功,他用的都是最普通的剑招,刺、削、挑,但每一招都落到了实处,他不欲杀人,或在蕃人的肩膀上砍一剑,或在蕃人的胳膊上刺一剑,或挑了他们的脚筋……不杀人,但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另一处,陆行舟单挑蕃人首领,这蕃人首领身形魁梧,面阔鼻高,拎着双刀,舞起来倒是有两把刷子。但陆行舟在郑独轩的魔鬼训练下过了半个月,实战经验也丰富了很多,他与蕃人首领一来一往,明显地感到了双刀跟剑的对战区别。
蕃人首领一直想要拉进跟陆行舟的距离,但陆行舟才不会让他如愿,他将对战范围拉远,用花里胡哨的剑招消耗蕃人首领的力气。他不是骄狂无知的人,对战数十招之后,他就清楚他打不赢蕃人首领,但他能拖住此人,让郑独轩能专心对付那些“小喽啰”——对郑独轩而言,确实是小喽啰。
蕃人首领之所以能当上首领,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本领,陆行舟很快就感到吃力,刀影铺天盖地,片片皆是杀意,陆行舟连连后退。他滚身避过杀招,蕃人首领的刀如影随形,陆行舟狼狈地翻了几个圈,碰到墙角之时倒立后踢,一双腿舞得影子缭乱,蕃人首领刀刀落空,耐心告罄,居然丢下双刀,整个人朝陆行舟猛扑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陆行舟一个鲤鱼打挺,双手勾着蕃人首领的脖颈一转,整个人就扒在了蕃人首领的背上。蕃人首领怒极,他大喝一声,一个后肘击就想把陆行舟打下来,陆行舟侧身躲过,另一侧依旧紧紧贴在蕃人首领的身上。陆行舟是把蕃人首领当成马来驯了,蕃人首领无论如何扑腾,陆行舟都始终黏在他的身上,好像他本身就长在蕃人首领身上,打得是一个“如胶似漆”。
陆行舟在这颠簸的战况中顿悟,原来在实力差距不算天壤之别之时,无赖的招数永远最好用。但他也无赖不了太久,因为他的体力没有蕃人的好,在蕃人发狂似的横冲直撞下,陆行舟很快就感到体力不支,最后还是掉了下来。蕃人迅速捡刀,陆行舟也连忙捡剑,两人各自拾起武器,眼看决战一触即发,郑独轩挡在了陆行舟的面前。
他侧过头:“这里交给我,后厅还有几个蕃人。”
蕃人首领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人全都倒在了地上哇哇叫,他惊恐万分:“你们,你们……”
陆行舟见蕃人首领的心理防线已被击破,料想他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只留下句:“小心。”就去了后厅。
后厅的人不知吃了什么东西,前厅的动静闹得这么大,他们居然不迎战也不逃跑,陆行舟心生警惕,屏住呼吸来到了门边。见纸窗映出堆叠交错的影子,数不清里面到底有几个人。
里面在做什么?内讧吗?陆行舟转了转手腕,踢开了掩着的门,眼前的一幕让他三观尽碎——只见三名赤身裸体的男子搂在一起……难以形容,总之场面极尽□□,简直就是不堪入目!陆行舟想把自己的眼睛挖了,不知这几人吃了什么,皆眼神迷离,面色潮红,已经陷入了意乱情迷的状态之中。其中一人看见陆行舟,竟然还色胆包天地伸出手,要扯掉他的腰带。
陆行舟脸色暗沉:“滚。”他也不管胜之武不武了,难道他还要等他们清醒过来再教训他们吗?那是不可能的。陆行舟收剑入鞘,赤手空拳地揍了三人一顿——幸好他带了手套,不然还真打不下去。
几人被揍得鼻青脸肿,还晕懵懵的,陆行舟才不想他们醒过来之后还记不记得,只说:“以后不准再为非作歹,仗势欺人,不然我扒了你们的皮。”
陆行舟回到前厅,郑独轩的剑抵在蕃人首领的咽喉,蕃人首领两股战战:“我错了,我错了,我把今日……不是,我把这几年抢来的银两都给你们。别杀我,别杀我……”
有陆行舟在场,郑独轩本就没想杀人,他说:“我不要那些银两,明日天亮后,你带着你的手下将这些年来劫掠的东西都还回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乞也好,求也好,给我把吞进肚里的东西都吐出来,然后滚出中原,若再让我见到你们,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说什么,蕃人首领就应什么,保住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大功告成,郑独轩和陆行舟下了山。郑独轩问:“你是想现在回关州,还是想等开城门了再回去?”
城门这种东西,对郑独轩这种江湖高手来说形同虚设,他们是关了城门之后出来的,若想此时回去,依旧要偷偷摸摸地爬城楼。
折腾半晚,此时距离天亮也不远了,陆行舟说:“我等开城门了再进去,你呢?”
郑独轩笑道:“我与你一起。”
“坐着吧。”陆行舟累了,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垫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这才坐下来。他是无所谓的,但是郑独轩好像有洁癖,这衣服他是为郑独轩垫的。
郑独轩坐在他旁边,问:“你不冷吗?”
“刚打了一场,热得很。”陆行舟不冷也不困,他还有些问题想问,“你觉得那个蕃人首领会听你的话吗?他真的愿意将抢来的东西都还回去?他可能已经在收拾包袱准备逃走了。”
郑独轩说:“没关系,他听也好,不听也罢。反正从此以后,他不敢再在关州一带作恶,这就足够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陆行舟想,蕃人在此地嚣张数年,郑独轩他爹没出手,胜寒派掌门没出手,金钩门和柴门帮也毫无动静,那么多的江湖人,偏偏只有郑独轩动手了。以他的身世、武功、声望,他做这样的事情,不会让他锦上添花。于是他匿名做了一件好事,还带上了自己。
“我看不惯蕃人横行无忌。”
“就这么简单?”
“你以为有多复杂?”郑独轩淡淡一笑,“很多人都看不惯蕃人的行径,可他们没有力量去抗衡蕃人,当今天子又软弱无能,不愿与蕃人交恶,任由蕃人为所欲为。我既然看不惯他们,也有能力教训他们,为何不做呢?”
“现在想来,就算没有我,你一个人也可以把他们全打赢。”陆行舟想问,为什么要带上他?
郑独轩望着陆行舟:“你不是想做善事吗?”
“仅仅如此?”
“你想做善事,我也有能力带你做善事,何乐而不为?”郑独轩不知陆行舟做善事是为了积福还是积德,但他愿意帮陆行舟一把。
陆行舟心头如细蚁爬行:“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郑独轩微抬头,似答非答:“只是随心而动。”
陆行舟也抬头望月,月色如水往下淌,晕在他们身上。陆行舟悄悄用余光打量身边的人,月光如银白色的波浪,在郑独轩身上颤动,渗出朦胧如银的线条。可惜,可惜,君来正是眠时节。①心事只能说给自己听。
【📢作者有话说】
①辛弃疾《丑奴儿》
第43章 善有善报-1
【主线任务:(善有善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善恶值达到100点86/100。任务奖励:神秘物品0/1】
“善有善报”的任务可真难做啊,陆行舟做了这么久的好事,善恶值居然还没有达到一百。陆行舟沉下心来,积恶容易积善难,长路漫漫又何妨。
郑独轩近来有些事,没再日日陪陆行舟练剑,陆行舟又恢复到了一个人练剑的日子,说清净也清净,说落寞也落寞。他减少了练剑法的时间,重拾“拂了一身满”的练习,他双手结印,闭眸入境,竟在练功时听见了重重歌声。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呜呼五歌兮歌正长,魂招不来归故乡。①魂归何处?故乡他乡?莫非此身已入笼,空想痴想妄想,故乡已是他乡。
陆行舟悲不自胜,恸哭一场。哭过后,他有种自虐般的快感,他就是为了哭才练的“拂了一身满”。想哭哭不出来?“拂了一身满”就是最好的催泪剂。
陆行舟决定独自去外面吃一顿好的,来安慰自己脆弱的心灵。他踏入了问酒楼,在大厅里寻了个普通位置,要了一盘白菜猪肉饺,一锅水煮牛肉,一碟脆皮花生,还有一壶烈酒。正打算大朵快颐之时,一名伙计突然走过来,问:“请问是陆行舟陆少侠吗?”
陆行舟没有见过这名伙计的印象,他说:“是。你有什么事吗?”
伙计咧开嘴:“真的是少侠,前些日子,我妹妹在郊外晕倒了,是少侠把她送到了医馆,还把医治的费用结了。今日得见少侠,我替妹妹再道一声谢,多谢少侠的救命之恩,这些银两还请少侠收下。”
陆行舟推脱不得,最后还是收下了银两,他也不记得当初给那姑娘治病用了多少银两,但这伙计给他的银两,应该只多不少。
伙计又说:“少侠真是个大善人,早听我妹妹说你如何如何好,今日一见,果然相貌出众,谈吐不凡。”
陆行舟满腹疑云:“你没见过我,怎知我就是你妹妹的恩人?”
伙计说:“我妹妹说,你腰间挂着一个香囊,香囊上面绣的是一只像人一样站着的羊,一看就认出来了。”
陆行舟的香囊是陆金英绣的,但这是他自己的点子,他把懒羊羊画了出来,让陆金英帮忙绣上去。因为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穿进《三尺青锋》的现代人只有他一个吗?会不会也有别的人是外来人?如何让外来人认出他来?所以他一直戴着这个荷包,就怕遇见了“同类”却相对不相识。
没想到同类没找到,却因此被帮过的人记住了。陆行舟有点感动,他做善事的时候想的是,存为善之心,不必邀为善之名。②他不奢求物质或者名声上的回报,只想要完成任务,见不平见不公,为义为道献上微薄之力,无愧于心即可。
“少侠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了。”
伙计毕竟还在工作,也不能一直待在陆行舟身侧,陆行舟点头说:“好,你忙你的去吧,不必管我。”
酒过三巡,陆行舟也有点醉了。他的酒量不错,此刻还算清醒,只是头有点晕,看人的时候叠了层影子。
陆行舟起身,正准备结账,一人突然冲进大堂,环顾一周后锁定了陆行舟的方向,一把大刀呼啸着抡了过来。
陆行舟瞳孔倏张,这人身材细瘦,四肢如树枝,有一双野马般凸出的眼睛,他从未见过!自己和他无冤无仇,为何他一上来就是杀招?陆行舟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住,他拔剑出鞘,硬碰硬地接了这一刀。
“锵”一声,火花四溅,可来人眼里的火更盛,他死死地盯着陆行舟,恨不得让他血溅当场。陆行舟反倒冷静下来,他和这人素不相识,更不可能有仇,他这么对自己,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既然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他正欲开口,对方的刀又举了起来。
陆行舟:“……”
看来今日他不陪这人打一场,这人是不会听他说话了。陆行舟往乐观的方面想,也罢,就当这人是来陪他练剑的吧,这么一想,整个人就轻松了。陆行舟忽略对方刀里的杀伐之意,跟对方一招一招地打起来。
其实陆行舟跟来人的实力没差多少,但来人不顾自己的死活,只想要置陆行舟于死地,豁出性命只攻不守。而陆行舟又不欲伤人,受制颇多,打得十分狼狈。未几,来人的刀砍在陆行舟的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陆行舟痛嘶一声,他在对方的刀劈来之时就仓促躲开,伤口没有划得太深,但肯定破皮见血了。可陆行舟不能放下剑,因为对方的杀意不减,他只能忍痛继续跟他打,不过他不能再手下留情了,不然他可能会死在这里。
双方你来我往,陆行舟寻机一剑钉入对方的肩膀,瞬间又拔了出来,一人猛地从后面扑过来,死死地抱住那人握刀的手。那人暴喝一声:“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兔崽子。”
“他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你跟他什么仇什么怨,非要杀他?”抱住刀客的人正是那个伙计,他一边拖着刀客,一边朝陆行舟挤眼睛,示意他快跑。
陆行舟跑是容易,但来人在发疯,他怕连累伙计,哪里敢走?背后伤口火辣辣的,陆行舟咬着牙问:“我不认识你,你为何要杀我?”
刀客低叱一声:“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心里没点数?”
陆行舟胸膛起伏:“正是因为我什么也没做,所以我不明白。”
刀客红了眼睛,却狠狠压低声音:“你摸了我师妹,还不认?”
“你师妹谁啊?”陆行舟气笑了,“我要是摸了她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是他!”任迟迟风一样地跑进来,眼圈还是红的,她看着西门判,“师兄,你找错人了,不是他。”
西门判呆滞地戳在原地,风雨不动愣如山。
陆行舟怒火更炽:“你一进门就冲我出手,根本不听我解释,要是我武功再低些,说不定已经成了你的刀下亡魂。结果你居然连人都没有搞清楚,真是可笑。”
西门判说:“我……”
伙计也听明白了,忍不住替陆行舟抱不平:“你什么你?你你你你你要□□也得分清人啊,你的眼睛生来有什么用?”
任迟迟面向陆行舟,连连道歉:“这位少侠,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师兄他不是故意的,他也是一时心急……”
陆行舟打断她的话:“你无需向我道歉,我想听的也不是你的道歉。认错人伤了我的是你的师兄,不是你,你替他道歉没有用。”
西门判两腮紧了紧:“抱歉,此事都是我的错。”
他转过身,将刀往后递:“我在你的背上砍了一刀,你可以砍回来,我绝不动弹。”
陆行舟:“……”
“师兄,何至于此?”任迟迟接过刀,轻握刀身,将刀柄送到陆行舟面前,“此事皆因我一人而起,我不愿连累他人。少侠若是气不过,可以将这刀还在我的身上。”
西门判骤然大惊,扭转方向:“师妹,不可!”
陆行舟拿了刀,丢在地上:“算了,当我倒霉,此事我不计较了。”他怎么可能真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除了自认倒霉,还有什么办法?
不过这一刀他也不想白挨,陆行舟问任迟迟:“那人长什么模样,你看清了吗?”
任迟迟咬着唇:“看清了,我看见他进了问酒楼。我跟师兄说,那人相貌不俗,想必师兄是因此才认错了人。”
陆行舟问:“他在大堂吗?”
任迟迟进门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闻言摇了摇头。
伙计急了:“哎呀陆少侠,你背上的伤口在流血,你还问这么多做什么……赶紧去医馆包扎吧。”
西门判既想在问酒楼进行地毯式搜索,又觉得伤错了人得带他去包扎,他犹豫不决,难以下定决心。抓登徒子不能等,陆行舟的伤也不能等……
任迟迟看穿了西门判:“师兄,我没事的,你连忙带这位少侠去包扎吧。”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他话一说完,往前一迈,却因失血过多而乏力,摇晃一下就要栽倒。
西门判扶住陆行舟,甩掉迟疑,背着陆行舟就往医馆的方向跑。
一场闹剧闹到这,任迟迟羞愧难当,陆行舟和西门判身上都有伤,伙计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焦心不已,只有恶人置身事外,依旧逍遥。
西门判将陆行舟背到最近的医馆,也不管那大夫包扎得好不好,先把血止住才是正事。他将陆行舟送到医馆后,又担心任迟迟,思索片刻后留下了治疗的银两和一张纸条,纸上写着自己的门派姓名,转身就回了问酒楼。
陆行舟还是因失血晕过去了,这是他来到《三尺青锋》之后受过最重的伤。等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他谢过大夫,看了眼大夫递来的纸条:金钩门,西门判。
原来是金钩门的人。
背上真痛啊,伤口像铁钳一样紧箍住他,还有加剧的迹象。陆行舟想,这事要是在现实世界,他得马上去买彩票,人总不能一直倒霉吧,他觉得今日这一桩事简直是倒霉透顶,他的运气已经触底了,必然要反弹。
陆行舟拖着鼓胀疼痛的身躯回到燕归堂,没想到在自己的房门外看见了郑独轩。
郑独轩见陆行舟回来,本想问“你去哪了”,但他嗅到了很浓的血腥味,神色一变:“你受伤了?”
夜浓于墨,月色抹在天边,淡如水痕,郑独轩手里提了盏松油灯,映出眼里纯粹的担忧,陆行舟突然觉得很委屈,他站在原地,抿着唇,要哭不哭的样子。郑独轩走近,要看他是哪里受伤了,陆行舟头一低,靠在了他的肩上。
【📢作者有话说】
①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
②《围炉夜话》
第44章 善有善报-2
陆行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背受伤了,疼。”
郑独轩掐住他的腰一提,直接把他抱回了房中,陆行舟坐在凳上的时候,还有点不清醒。郑独轩说:“好好坐着,等我回来。”
陆行舟没说话,郑独轩揉了揉他的头,转身离开了。
郑独轩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瓶药和干净的细布。陆行舟抬眼看他,没看出什么表情。郑独轩坐在他的身后,沉声说:“衣服脱了。”
陆行舟眼皮一颤:“我已经上过药了。”
“那药不行,连血腥气都掩不住,估计效果也不好,我给你涂些好药。”郑独轩放缓声音,“涂上就不疼了。”
陆行舟被“不疼了”这三个字捕获,他扯松腰带,将外衣脱掉,又将内衣褪到腰部,他想没有伤到腰,不必全脱了。
陆行舟背肌匀称,肩胛绷出流畅的线条,一条长且宽的伤口自他的左肩斜劈下来,拖过脊柱,在右腰上突兀地停下,勾出狰狞的尾。给陆行舟包扎的大夫十分敷衍,甚至连血都没有擦干净,大片血迹粘在莹白的肌肤上,真是触目惊心。郑独轩盯着他的伤口,目光异常幽深,他跟陆行舟练了半个月的剑,都没舍得让他受过半点伤。是谁伤了他?郑独轩的目光有如实质,在陆行舟的伤口上反复扫过。
陆行舟想,郑独轩怎么还没给他上新药?他感到疼,也觉得冷,身后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正想转过头看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双冰凉的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蝴蝶骨上,陆行舟身躯一抖,抓紧了手上的衣服。
郑独轩用湿布一点点擦净血迹,他的手指所过之处,陆行舟感到阵阵酥麻,他心里一阵细密的刺挠,僵直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陆行舟觉得好安静,他想说些什么话,可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郑独轩不说话很奇怪,因为郑独轩很少会让人觉得尴尬,他明事理,懂分寸,知进退,是让人如沐春风一样的存在。熟悉的人做出不熟悉的行为,陆行舟有些害怕,他搜肠刮肚,毫无所获,结果还是沉默。
郑独轩开始在他背上涂抹药膏,陆行舟觉得痒,躲了一下。郑独轩的手指顿在半空,陆行舟察觉到不对,又将身体往后送,落入他的掌中。
郑独轩沉默地给陆行舟上完药,将他的伤口包扎得漂漂亮亮的,所幸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确实不算深,配上良药和内功治疗,过几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陆行舟披上衣服,说:“谢谢。”
郑独轩终于开口:“谁伤了你?”包扎完了,就该算账了。
陆行舟转过身,撞上郑独轩的目光……有些吓人。他想了想,说:“只是误会一场,那人不是故意要伤我,我们都解释清楚了,这件事已经揭过去了,不提也罢。”
郑独轩问:“是谁?”
陆行舟避开他的目光:“不重要了。”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去查?”郑独轩原本只对伤了陆行舟的人有气,但看陆行舟这般维护那人,他对陆行舟也有了几分怒意。
陆行舟察言观色,还是保住自己要紧,他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摘掉了西门判要杀他的细节,夸大了自己对西门判造成的伤,也没说西门判把他丢到医馆之后又走了。他是真的被郑独轩的眼神唬住了,在听说崔无音杀过人之后,他就不像从前那样天真了。
这些江湖人是真的会杀人的,只要武功够高底气够硬,他们杀人不必承担任何的后果。官府的人不会管,若想报仇,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本领。陆行舟接受了江湖的运行法则,他没有特意去问郑独轩杀过人没有,可他的心里已经隐有答案。
郑独轩说:“他想杀你,你被他压着打了,是吗?”
陆行舟头皮发麻,郑独轩是怎么猜到的?他只说自己跟西门判打得势均力敌,可没说自己被压着打啊。他若要辩驳,就必须撒谎,陆行舟不敢撒谎,只能默认。
郑独轩问:“为何不跟我说实话?”
陆行舟老老实实说:“怕你找他麻烦。”
“他想杀你,你还要为他着想?”
“毕竟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在乎他的师妹了。如果换做是我,我也冷静不下来,说不定跟他没有区别。我能理解他,我原谅他了,你……你别找他的麻烦了,好不好?”
郑独轩冷笑道:“我不找他麻烦,他算个什么东西。”
陆行舟震惊地看着郑独轩,他第一次从郑独轩口中听到这种话,很是骄狂,十分不屑,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犹豫着说:“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对吧?”
郑独轩字字冷凛:“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就这样吧。”
陆行舟心里打鼓,想要缓和气氛:“你怎么知道西门判想要杀我,把我压着打?”
郑独轩气没消,还要给陆行舟讲故事:“想要拜入金钩门,首先要交一笔数额不低的入门费。但西门判没有交这笔入门费,因为他是金钩门门主倪玉峰的私生子——这也不稀奇,倪玉峰风流成性,私生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倪玉峰不想认这个儿子,他娘撒泼打滚想让西门判进金钩门,倪玉峰虽然不愿意,但丢不起这个人,还是让步了。倪玉峰看不起这个儿子,甚至不肯让他用自己的姓,西门判在金钩门的日子很不好过。一次,西门判被一群人关进笼子里,跟一条狗关在一起,关了两天两夜,受尽羞辱,是任迟迟见状不忍,冒着风险将他放了出来。从此以后,西门判待任迟迟如亲生妹妹,任迟迟武功稀疏,出身也平平,还天生异瞳,异于常人,在金钩门内同样委曲求全,西门判就拼了命地练武,立志要保护任迟迟,再不让她受到欺负。”
陆行舟瞠目结舌:“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郑独轩是金钩门的弟子呢。
郑独轩说:“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对江湖之事漠不关心的。”
陆行舟干笑两声:“所以有人欺负了任迟迟,西门判必然想杀了那人,而你又了解我,知道我不想无故伤人,只能被压着打了。”
“别人要杀你,你还处处留手。”郑独轩怒其不争,却又舍不得责之骂之,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
“因为我知道其中必有误会,我想着把误会解释清楚,就不需要见血了。可他……唉,不过西门判伤了我之后,我毫不留情地刺了他一剑,他也没讨到好。我希望他记住教训,以后不要再冲动行事了,他这般不冷静,不仅错伤了我,也给真正的登徒子喘息之机,也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抓到那登徒子。”陆行舟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伤口好像已经不疼了。
郑独轩声音更凉几分:“你倒是挺关心他们。”
陆行舟义正词严:“我可不是关心他们,我关心的是正道。若那人真的欺辱了任迟迟,那他就是坏人,坏人应该受到惩罚。我希望坏人都能受到应有的惩罚。”
郑独轩问:“想做善事?”
陆行舟点头。
“我可以帮你找到那个人。”
“真的吗?”
“你想亲自去教训那个人?还是说你只希望我只把名字给到西门判?”
陆行舟想到八十六点的善恶值,说:“我想亲自去教训那个人。”
郑独轩深深地看着陆行舟:“我有些分不清了。”
“什么?”
“分不清你是真的在乎那些人,还是在乎自己,还是在乎别的事。”
陆行舟垂下眼睛:“你不需要分清这些,因为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也许我什么都在乎。”也许他什么都不在乎。
“夜深了,歇吧。睡时尽量侧躺,不要压着伤口。”郑独轩没再多说,他走了。
陆行舟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郑独轩离开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眼神。那眼神饱含深意,似乎他看透了什么,看透了陆行舟这个人。
陆行舟想,可是那不可能。
他是异世的魂,《三尺青锋》中任何人都可以怀疑这一点,但任何人都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会有确凿的肯定。应该只是他多虑了,陆行舟觉得自己太心虚,因为心虚,所以疑神疑鬼,生怕被人揭了脸皮,露出真容。
不过郑独轩的药是真的好用,陆行舟感觉伤口处清清凉凉的,抚平了密集的疼痛。他是真的累了,即便情绪起伏,满腹心事,也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主线任务:(善有善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善恶值达到100点96/100。任务奖励:神秘物品0/1】
陆行舟起床看任务的时候,被多出的十点善恶值吓到了,他昨天什么也没做啊,善恶值怎么就变成九十六了?陆行舟仔细地将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回忆了一遍,只剩下一个可能,在西门判这件事上,他没有怀恨在心,反而是以德报怨,想要帮西门判找到那个真正的坏人,这也算是做善事了。
可这件事增加的善恶值也太多了吧,他和郑独轩去打蕃人之后都多这么多,陆行舟有时猜不透《三尺青锋》的算数逻辑,不知道是游戏的漏洞,还是游戏本身就是这么设计的——为了增加一些意想不到的趣味性。
吴家兄弟得知陆行舟受伤,都说要为他报仇。
陆行舟死活不肯说出西门判的名字,嘻嘻哈哈地想要含糊过去。吴锁愁见他还笑得出来,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不再逼他说出“仇人”的名字。
吴非吾却说:“我要写信告诉你姐姐。”
陆行舟瞪大眼睛:“别!不行!”
吴非吾说:“可我答应了你姐姐,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写信告诉她。”
陆行舟拉住假装要走的吴非吾:“你到底是我姐姐的朋友,还是我的朋友?”
吴非吾说:“这两者并不冲突。”
陆行舟转向吴锁愁:“他是开玩笑的,对吧?”
吴锁愁摇头:“不,他是认真的。”
陆行舟捏了一把汗:“非吾兄,如果我告诉你那人的名字,你就不写信了,是吗?”
吴非吾板脸问:“是谁?”
陆行舟无奈,只好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吴锁愁说:“原来是西门判啊,他一碰上任迟迟的事,就成了疯子。”
“你也知道西门判?”陆行舟再次感到了自己的无知。
吴非吾说:“谁不知道西门判?他为了任迟迟,杀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第45章 善有善报-3
什么?此事郑独轩没跟他说啊。陆行舟魂惊魄惕:“西门判杀了谁?”
吴非吾语气平静:“任迟迟虽然武功平庸,但她天生异瞳,听闻她左瞳深蓝,右瞳浅绿。你见过她,是这样吗?”
陆行舟回忆起少女的容貌:“是。”
吴锁愁说:“金钩门门主倪玉峰很许多儿子,他有个儿子名叫倪文波,是个变态。倪文波对任迟迟的异瞳很感兴趣,想将任迟迟的眼睛挖下来赏玩。可他还没动手,就被西门判听说了他的心思,西门判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
陆行舟问:“一个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倪玉峰毫无反应吗?”
吴非吾说:“倪玉峰的儿子太多了,才者众,庸者众,多一个少一个对他而言毫无区别。西门判弑兄,倪玉峰知道后无动于衷,但因为这件事,金钩门的人都不敢再欺负任迟迟。因为西门判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别人觊觎任迟迟的异瞳,可还未付诸行动,他就能直接把人杀了。若是有人对任迟迟做了什么,那还不得被他大卸八块五马分尸?世人都欺软怕硬,疯子就属于‘硬’这一类。”
陆行舟心有余悸:“难怪他误会我是欺辱任迟迟的人后,疯了一般地想杀了我。”他突然觉得那十点善恶值不算多了,他可是原谅了一个差点杀了他的疯子!再加十点善恶值也不过分。
吴非吾说:“我再问一遍,你是真的不想找西门判算账吗?有我们兄弟在,你不必怕他。”
陆行舟连连摇头:“我不是怕他,只是他是个疯子,我不想跟他有过多牵扯。”
吴锁愁说:“行吧,既然你选择不计较,我们也不做多余的事情了。这几天你就别练武了,安心修养吧。”
再听到西门判的消息,是在郑独轩的口中。郑独轩前来给陆行舟换药,顺便跟他说了当日之事的后续。
那登徒子姓宋,是一名富家公子,他见任迟迟貌美,起了色心,将其堵在僻静的巷子中抱摸,任迟迟性格内敛,不敢喊叫,只默默挣扎,但那登徒子也是学过武的,力气比任迟迟大多了。任迟迟挣扎无果,所幸这姓宋的也没想在巷中宣淫,满足了手欲后便翩然离去。任迟迟又羞又恼,目睹姓宋的走入了问酒楼,恰逢西门判找了过来,西门判见她衣衫不整,勃然大怒,问出真相后就冲进了问酒楼。
而任迟迟羞愤难当,转身去一家客栈洗漱换衣后,才进了问酒楼。所以才有了西门判认错人的闹剧,后来西门判抛下陆行舟,回问酒楼的时候,那在包厢里吃饭的登徒子已经闻风而逃。西门判誓不罢休,问遍了问酒楼的伙计,终于知道了那人是谁,当夜就去到他家把人给杀了。
陆行舟问:“那姓宋的家人不会找西门判报仇吗?”
郑独轩说:“那家人都不是什么高手,论武功必然比不过西门判,谈何复仇?”
陆行舟说:“姓宋的罪有应得,但西门判已经魔怔了,他对任迟迟好得过分,感觉要是任迟迟要求西门判自杀,西门判也会毫不犹豫地抹脖子。”西门判的性子太偏执了,任迟迟遇到什么事情,他只会一刀切,想伤害她的人,已经伤害她的人,通通杀了。
郑独轩说:“西门判的武功称不上顶尖,这么下去,迟早把火烧到任迟迟身上。”换言之,他护不住任迟迟,只会给任迟迟带来更多的麻烦。
陆行舟唏嘘无言,郑独轩为他换上新的细布,话锋一转:“你长肉了。”
“有吗?”陆行舟捏了捏肚子,好像是真的长肉了,他撇了撇嘴:“这几天都没有练功,只吃不动,自然会长肉。不行,我明天就要恢复练功。”
他才十七岁,可不想这么快就拥有中年男人的肚腩。郑独轩将他的衣服拉上,微微一笑:“长点肉挺好的。”
陆行舟穿好衣服,转过身说:“不好不好。”
郑独轩问:“过几天就十八岁了?”
陆行舟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蠢,拜入燕归堂的时候,他的生辰八字都是要给到燕归堂的,郑独轩是燕归堂的少堂主,只要他想知道,他就能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郑独轩顿了顿,“你想要什么?”
陆行舟讶然:“你要给我送生辰礼物吗?”
郑独轩眉头一挑:“不可以?”
“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若要给我送生辰礼物,肯定是你来想啊。你怎么能问我想要什么?”陆行舟语速极快,他确实没想过郑独轩会记住他的生日,还想给他送礼物。
郑独轩说:“行。”
陆行舟这才问:“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郑独轩瞥了他一眼,说:“在秋天,还有很久。”
陆行舟挠挠头,见郑独轩没说具体日期,也没再往下问,他决定之后去问吴家兄弟,他们肯定知道。陆行舟又问:“郑大夫,我明天可以练剑了吗?”
郑独轩说:“可以,但不能练太久,注意伤口,不要做激烈动作。还有,别叫我郑大夫。”
陆行舟说:“那我怎么叫你?”他之前都叫“郑公子”,但他跟郑独轩熟起来之后,再叫“郑公子”就显得生疏,所以他干脆不叫了。今日叫“郑大夫”,纯粹是起了玩心,乱叫的。
郑独轩将问题抛回去:“称呼我很难吗?”
陆行舟根本不接招:“难!”
郑独轩说:“随便你怎么叫。”
陆行舟给他顶回去:“我随便叫‘郑大夫’的时候,你又不准我叫。”
郑独轩平平淡淡地叫他:“陆行舟。”
陆行舟立刻老实了:“给我点时间想想,我再好好想想。”
独轩兄?跟称呼吴家兄弟一样?也不是不行,但还是觉得怪怪的,好像郑独轩跟吴家兄弟没有区别。郑兄?没比“郑公子”好多少。叫师兄?可郑独轩不是燕归堂的弟子啊。叫少堂主?那更加生疏了。连名带姓地喊郑独轩?好像又太亲昵了,不怎么合适,而且被别人听见了也不好。陆行舟头疼极了,三十六计,闭嘴为上记,反正他和郑独轩相处的时候,多半也只有他们二人,他不称呼郑独轩也没关系。
陆行舟觉得这才是最好的办法,嗯,就这么办吧。
一眨眼就到了三月初七,陆行舟收到了溪镇寄来的信和礼物,他抱着信看了好几遍,家中每个人都给他写了“生辰快乐”,就连不识字的父亲、大嫂和阿贵都照猫画葫芦地写了,写得不好看,但是陆行舟很高兴。
吴家兄弟拉着陆行舟出门疯玩了一天,请他吃饭,请他喝酒,吴锁愁送了他一把扇子,扇子上画了陆行舟的侧影,吴非吾送他一本已经停印的古籍,古籍中记录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趣好玩,陆行舟都很喜欢。
陆行舟醉醺醺地回到燕归堂,心想,还有一个人没有给他送生辰礼物。他撑着下巴在窗边等,没等多久,郑独轩就过来了。
郑独轩瞧见陆行舟搁在窗台上那张红扑扑的脸,兀然一笑,也不进去了,就在窗台边低头看陆行舟:“等我?”
陆行舟说:“嗯。”
“等我做什么?”郑独轩见陆行舟眼神迷蒙,猜到他喝醉了。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脸红得要滴血了。
陆行舟说:“要礼物。”
喝醉了也直白,郑独轩笑意加深:“没买。”
陆行舟愣住:“没买?”
“嗯,没买。”
“那你做了什么?你既然没买,说明你亲手做了东西。”
还没醉透。郑独轩说:“不请我进来吗?”陆行舟侧过身体,给他让出了跳窗的路。
郑独轩撑着窗台跳进来,掩上窗,只留一条线,依稀可见窗外半挂在树上的弦月。陆行舟伸出手心,跟强盗似的:“给我。”
郑独轩取出一个瓷瓶,放在他的手上。
陆行舟眯着眼睛,只见瓶身几抹青灰色,似山似江,旁边寥寥数笔勾勒扁舟,明月游,青松立,天地一小舟。行舟,行舟。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留连,疑是湖中别有天。①
这意境太美了,陆行舟把玩瓷瓶,瓷瓶温润生光,他爱不释手。郑独轩瞧他神情,明知故问:“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陆行舟问:“这是你画的吗?”
郑独轩说:“是。”
陆行舟又问:“画的是我吗?”
郑独轩的声音轻得像梦:“小舟,除了你还有谁?”
陆行舟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这天过得很幸福。他飘飘然,欣欣然,全然忘记了自己只是梦外身,嘴角上扬地睡着了。
醒来之后,他躺在床上将众人的礼物又看了一遍,忍不住手舞足蹈,双手乱挥之时不小心点开了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善有善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善恶值达到100点100/100。任务奖励:神秘物品0/1】
咦,他居然完成了任务?陆行舟坐起身来,提交了任务。
“恭喜你完成任务,获得‘百毒不侵药’一枚”
“百毒不侵药:吞服后百毒不侵,只对主角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