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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20462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难分伯仲-1

陆行舟这觉睡得很长,等他醒来之后,伶仃月色映着一瘦长身影,在纸窗上投下黑黢黢的影子。

这又是谁?陆行舟刚醒过来,脑子还挺昏沉,心想,他的房间怎么好像开放参观一样,是谁都能进来瞅一瞅,待一待。他只是生病了,又不是吉祥物。

那人见陆行舟醒了,便走了近去。

他背着月光,面容依稀难辨,但陆行舟还是认出了他:“小柏?你怎么找到了这?”

宁归柏眉目无波:“你说跟我一起练习,从前天开始。”

陆行舟诚心道歉:“对不起,我失约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生病了,前天站都站不起来。对不起。”

宁归柏说:“我知道。”如果陆行舟不是生病了,而是故意失约,那么此刻他根本不会来见陆行舟,他还没生够气。

陆行舟疑惑,他怎么知道的?但这不重要,他说:“但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明天吧,明天我就去千仞峰继续练习,这次一定不会失约了。”

宁归柏的目光在陆行舟身上跳来跳去:“算了。”

“算什么?”

“你不适合一直练,你的身体吃不消。”

“不行,不练我必输无疑。”

“时间太短了,而且此次比赛高手如云,你再怎么练,胜算也不高。”宁归柏说的高手,是相对于陆行舟的实力来说的。

“我知道,可是……”陆行舟目光如炬,“可是我必须参加轻功大赛,哪怕赢的可能只有万分之一,我也要参加。既然决定参加,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付出最大的努力,这样我才不会后悔,不会有遗憾。”

宁归柏惊讶于那双眸子里燃烧的热度,良久后,他点头说:“好,明天我在千仞峰下等你。”

陆行舟笑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宁归柏说:“你说你是燕归堂弟子。”

“然后?”

“你是外门弟子,只能住在这一片房屋里。”

“所以?”

“我在这片区域随便找了一个人问出来的。”

陆行舟扶额:“……你知不知道,你不是门内弟子,未经通传,是不能进入燕归堂的。要是被发现了,他们要把你抓起来打的,你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问人。”

宁归柏理不直气也壮:“那又如何?这群庸人根本发现不了我。就算发现了,他们又怎么打得过我?”

陆行舟气笑了:“我也是庸人!”骂人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他啊!

宁归柏一怔:“你不是。”

陆行舟哼道:“我不是庸人是什么,难道我是天才吗?”

宁归柏想了想:“可以是。”

陆行舟的气焰顿时短了半截,好吧,他赞同宁归柏说的话。他说:“你还是快点走吧,小心些,别被人发现了。”

宁归柏强调了一遍:“明天我在千仞峰下等你,如果你没来,我就来这里找你。”

陆行舟真是怕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他连忙摇头:“你别来,我一定会去的。如果我没去的话,说明有突发情况,你也别傻乎乎地一直等我,知道了吗?”

宁归柏听是听见了,但看那样子,应该是不怎么想答应。

陆行舟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的武功很厉害,但双拳难敌四手,这里终究是燕归堂的地盘,万一你真的被发现了,他们一群人围着你打……万一他们一不小心撞了狗屎运,你又一不小心倒了霉,真把你抓起来了怎么办?你可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让你受到一丁半点儿的伤害。你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答应我不要再来这里了,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

宁归柏别过脸去,不要看到那迷惑人心的双眼。

陆行舟跳下床去,半蹬着鞋走到宁归柏面前:“小柏?”

宁归柏往另一个方向偏头。

陆行舟的脸又追了过来:“小柏,答应我。”

宁归柏闭上了双眼。不看不看,砒霜如蜜糖。

陆行舟忍无可忍,直接双掌捧住宁归柏的脸,命令道:“小柏,你睁开眼睛看着我,你说‘好’。”

宁归柏抓住陆行舟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摘下来,然后身影一闪,人已经从窗户中跳了出去,落荒而逃似的。陆行舟追到窗边往外看,只见月牙高悬,晕着铜钱般的光,哪里还有宁归柏的影子?

翌日,陆行舟例行练了两个时辰的武功,便匆匆去了千仞峰下。

他一出现,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陆行舟。”

陆行舟抬头一看,宁归柏又坐在了树上,抱臂看着陆行舟。陆行舟影掠身动,坐在宁归柏身旁:“你怎么这么喜欢坐在树上。”

宁归柏言简意赅:“树高,易观察。”

陆行舟又问:“你等我多久了?”

“没多久。”

“事不宜迟,我们开始练习吧。”

“我给你找了一条道。”

“什么道?”

宁归柏握着陆行舟的手,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到一处山脚下,说:“我试过了,从这里上去是最省力的。你从这里一直往上爬,不要偏移方向,能省一半的气力。”

“你试过了?”陆行舟惊疑不定,那是什么意思,“你把所有上山的路都试了一遍?”

宁归柏点头。

陆行舟心头一阵烈马驰骋,从千仞峰底下往上爬,四面八方道路无数,那得有多少种选择啊?他爬一个月也许都爬不完,宁归柏居然试出来了?而且宁归柏还把这么重要的发现告诉自己,陆行舟自问,他何德何能?

宁归柏说:“从现在开始再练习半个月,比赛的时候你从这里上去,赢的可能会多一成。”

陆行舟蓦然鼻酸,他愣愣地看着宁归柏,宁归柏迎着他的目光,认真极了。

宁归柏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任务的存在,不知道他必须要做这件事情的理由。可他却无条件地帮助自己,这让陆行舟恍惚觉得,他不是只身孤影,无根浮萍。

陆行舟看得太久了,宁归柏还是移开了目光。他不太自在地问:“怎么了?”

“谢谢你。”陆行舟吸了吸鼻子,不想把气氛弄得太煽情,他搭着宁归柏的肩膀,发誓说:“我请你吃饭,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你想把整个酒楼吃了都可以,就算我卖身都会让你吃上这顿饭。”

宁归柏严肃地说:“我不吃酒楼,你不要卖身。”

陆行舟感动到口不择言:“没关系,你对我这么好,别说卖身了,你把我吃掉都可以。”

宁归柏凛眉:“你缺钱的话,我可以给你。”

陆行舟呜呜地说:“我把我的钱都给你。”

宁归柏:“我不要。”

“你要。”

“我不要。”

……

两人各说各的,说了半天,最后宁归柏把陆行舟丢到千仞峰上,才止住了陆行舟的喋喋不休。

陆行舟说到做到,一到傍晚,就带着宁归柏去关州最贵的酒楼吃饭了。

宁归柏看着门口涂饰泥金的牌匾,顿住了脚步:“换一家吧。”

陆行舟说:“为什么?你是不是怕贵?别担心,说好了我请客,不会让你出半个铜板的。”他出门的时候没带多少银两,但没关系,此处离燕归堂也不远,等会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借口尿遁,然后回燕归堂取银两就好了。如果自己的钱不够,他还可以向吴家兄弟借点,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请宁归柏吃顿好的。

宁归柏说:“招牌太俗,不喜欢。”

行。陆行舟今日就是要报答宁归柏,招牌不喜欢也是很重要的理由,他又带着宁归柏走了几家酒楼,宁归柏分别以“不喜欢酒楼的名字”、“不喜欢这家的菜”、“不喜欢这家的小二”、“不喜欢刚刚进去的那几个客人”的理由拒绝进入酒楼。

陆行舟的耐心接近告罄,他怕自己真要生气了,就说:“我不选了,你来选地方吧。”

宁归柏把陆行舟带到了一家阳春面馆里。招牌没有,桌椅几张,有一凳子还歪了脚,让人疑心坐上去会不会摔一屁股。陆行舟看着宁归柏,宁归柏点头,陆行舟说:“行,就吃这家。”他想,反正宁归柏又不是马上要走了,他还有很多次请他吃饭的机会。

这是家夫妻店,店内只有夫妻二人,两人落座后,老板娘亲切地问:“二位要吃点什么?”

宁归柏说:“一碗阳春面。”

陆行舟说:“我也要一碗阳春面。再来几个小炒吧。”

老板娘说:“好嘞。小炒要不要辣?”

陆行舟对宁归柏的饮食习惯一无所知:“你吃不吃辣?”

宁归柏说:“都行。”

陆行舟对老板娘说:“那就都要微辣吧。”

让陆行舟感到意外的是,这家店看起来虽然平平无奇,但面菜的味道倒是很不错。他问:“小柏,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宁归柏咬断了面条,摇头。

陆行舟又说:“你家吃饭是不是有不说话的规矩。”如果是的话,他就闭上嘴。

宁归柏说:“没有。”他家有,他没有。所以没有。

陆行舟放心说话了:“你武功怎么这么厉害?”

宁归柏抬头看了陆行舟一眼,又低下头说:“天生的。”

“基因吗?”陆行舟吃困了,撑着头,“那你爹娘的武功也很厉害?”

宁归柏不想回答后面那个问题,便随口问:“积因是什么?”积累的因果?

陆行舟对宁归柏没什么戒心,也不怕他怀疑什么:“就是你爹娘赐予你的东西。”

宁归柏说:“不是积因。我现在拥有的能力,都是靠我自己得来的,跟积因没有任何关系。”

陆行舟不敢往下问了,宁归柏好像跟他爹娘的关系不太好,他怕把宁归柏的伤疤给揭了。他不说话,宁归柏又是个极少找话题的人,沉默很快就蔓延开来。

第32章 难分伯仲-2

陆行舟决定找个不容易踩雷的话题:“你能吃多辣?”

宁归柏说:“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吃过特别辣的菜,不能确定我吃辣的承受能力。”

这人回答问题还真是有理有据,陆行舟换了个问题:“你喜欢吃辣吗?”

宁归柏说:“还行。你呢?”

陆行舟说:“我也喜欢,但是我家那边不怎么吃辣,所以我只能吃微辣,或者不那么辣的中辣。”

宁归柏记住了。

桌上的菜都被他们解决掉了,陆行舟问:“你吃饱了吗?没吃饱再加两个菜。”

宁归柏反问:“你吃饱了吗?”

陆行舟拍拍肚皮:“听见了吗?实心的。”

宁归柏说:“走吧。”

“别想跟我抢。”陆行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宁归柏要往袖子里伸的手,下一秒将银两抛到桌上,“老板娘,结账!”

宁归柏:“……我拿帕子。”

陆行舟会错意了,他“唰”地一下松开手:“请。”

宁归柏拿出帕子,递给陆行舟。

陆行舟:“嗯?”

宁归柏指了指陆行舟的嘴角:“红的。”

陆行舟说:“谢谢。”他快速擦了擦嘴:“我洗完之后还给你。算了,我给你买一块新的吧。”顺便给他自己也买几块,这些人出门都带帕子,他以前都没有这个习惯,现在不得不思考自己是否太邋遢了?

两人走在街上,陆行舟见到卖手帕的摊子,就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摊前选手帕,突然想到什么,凑到宁归柏耳边小声问:“你会用这些……街边货吗?你们这些富贵孩子应该很讲究吧,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带你去别的地方买吧。”

宁归柏对这番话有三点疑问,第一,“你们”是谁?宁归柏想,他怎么能跟别的阿猫阿狗一起被陆行舟提起?第二,“孩子”是什么意思,难道在陆行舟的心里,他就只是个“孩子”?他决定今晚早点睡觉,以后都早点睡觉,要马上长得比陆行舟高,让陆行舟改掉这种奇怪的称呼。第三,陆行舟用得的东西,他怎么用不得了?他是什么挑剔怪吗?

宁归柏臭着脸,惜字如金:“能用。买。”

陆行舟不知道这人怎么又抽风了,但他已经习惯了,于是快快乐乐地挑起了帕子。这块湖蓝色绣着白鹤的,好看,给宁归柏;这块青灰色上有竹子的纹路,也好看,给宁归柏;这块淡紫色织了芍药的花纹,非常好看,适合宁归柏,给他……就这样挑挑拣拣,最后陆行舟给宁归柏买了十来条手帕,给自己买了两条。

摊主笑得见眉不见眼,分别包好手帕,将提绳递给陆行舟。

陆行舟将大的那捆递给宁归柏:“给你。”

宁归柏微睁大眼:“给我的?”

陆行舟说:“当然。”他自己才不需要那么多,一条手帕洗洗晒晒就能用三年。

宁归柏接过,别别扭扭说了声:“谢谢。”

陆行舟笑了,这孩子估计这辈子都没说过几句谢谢吧。

宁归柏送陆行舟回燕归堂。到了燕归堂门口,陆行舟说:“我到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见。”

宁归柏说:“你先进去。”

陆行舟知道宁归柏的脾性,也不跟他争:“那我进去了,你赶紧回去啊,别在外面闲荡。”他走进了燕归堂,走了几步,回头看,宁归柏一动未动,跟雕塑那样戳在原地。陆行舟笑着挥挥手,宁归柏做不来这种动作,所以还是不动。傻小孩,陆行舟只好转身继续走,这次是真的没回头了。

陆行舟回到房间,屁股还没碰到椅子,吴家兄弟就闻声而来。

吴锁愁说:“小舟,你怎么才回来?有人找你。”

吴非吾补充道:“那人等你半天了。”

陆行舟问:“谁啊?”他在关州谁也不认识啊。

吴锁愁说:“他没报名字,只说自己是从鹤州来的。”

鹤州?莫非是崔家的人?陆行舟问:“他在哪等我?”

吴非吾说:“行云厅,快去吧。”

“多谢你们告诉我。”陆行舟拍拍两兄弟的肩膀,“你们回房吧,我去去就回。”

陆行舟来到行云厅,果然瞧见了故人。

“崔小公子?”若说来者是崔寻木,陆行舟还不会那么震惊,可他和崔无音都没说过两句话,崔无音找他能有什么事?

陆行舟在崔无音对面落座:“抱歉,让你久等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崔无音坐得笔直:“你姐姐知道我要来关州,托我给你带话。”

“我姐姐?”陆行舟更加懵了,陆金英和崔无音什么时候有了交集?锦鲤那事弄成那样,崔无音居然还会给陆金英带话?

崔无音什么也没解释:“她说,你爹病重,可能熬不过这关,让你立刻回溪镇。”

陆行舟猛地站起来,他死死地看着崔无音:“你说什么?”

崔无音面色不改地重复了一遍,又说:“什么也别问了,你快回去吧。”

陆行舟脑中“轰隆”一声,他二话不说,冲出了行云厅,往自己的房间奔去,随意收拾了几件衣服,抓着包袱就要去马厩找千里马。

吴家兄弟听到拆家的动静,在门口拦住了陆行舟。

陆行舟脸色惨白:“我爹病重,我要立刻回溪镇,师父那边请你们帮我说一声,我来不及找他了。”

吴锁愁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吴非吾说:“你再看看有什么要收拾的,别慌,我去马厩把你的马带过来。”

吴锁愁说:“我去灶房给你拿些烧饼,你路上吃。”

陆行舟带上一大包烧饼,骑上千里马往城门疾奔,总算赶在关城门之前离开了关州。

他昼夜未歇,连着赶了三天路才在野外睡了两个时辰,他不想在城里睡,因为那样要考虑开城门和关城门的时间,他等不及。他快马加鞭,千里马体力惊人,也察觉到了主人的迫切,最后一人一马只花了六天的时间,就回到了溪镇。

“爹、爹……”陆行舟跳下马,直接扑进了陆家,边掉眼泪边喊爹。

陆望坐在屋内,正淡定地喝着药,就听见小儿子鬼哭狼嚎的声音。

“爹!”

“小舟!”陆望刚好喝完了药,闻声将药碗一甩,一旁的陆金英急忙伸手,以跪跌在地的方式接住了碗。

“爹!”

“小舟!”

陆望和陆行舟狠狠抱住对方,陆行舟呜呜说:“爹,你没事吧,你怎么还能站起来?这是回光返照吗?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陆望哽咽着说:“总算回来了啊,长高了啊,好像还瘦了,怎么不多吃点。你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写封信也要等半个月才能收到回信,真是想死爹了啊……”

两人各说各的,陆行舟问:“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身体怎么样了,崔无音说你病重,什么病?有多重?你还好吗?”

“我确实生了一场大病,前几天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过现在已经好起来了。”陆望拍着胸口,“爹现在感觉很好,身体有劲,马上就能下地干活了。”

陆行舟放下心来,破涕为笑:“下什么地干什么活?爹你不准去,这些天你就好好地休息,好好养身体。我会留在这里看着你!”

陆望喜形于色:“你不走了?”

走还是要走的,但留两天也不是不行,那轻功比赛哪有陆望重要?他从飞身上马的那刻起就不在乎输赢了,他只求陆望平安。不过为了任务,他也只能留两天,无论如何,他得回去参加比赛,完成支线任务。

陆行舟为难地说:“我跟师门请了半个月的假,过两天就得回去了。爹,你不会怪我吧?”

陆望说:“怪你什么?”

“人们都说父母在不远游,可我跑得那么远,万一你有什么事……”

“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我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在我身边尽孝,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我很高兴。如果你向往更高更远的地方,我也很高兴。只要你有勇气,有良知,不管你在什么地方,爹都会感到欣慰的。”

等两父子叙旧完毕,陆望回屋休息,陆金英才佯怒开口:“小舟,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眼里却只有爹,没我这个姐姐了?”

陆行舟“嗖”地一下窜到陆金英身边:“哪能呢,我那是担心爹的身体,才跟爹多说了会话,其实我一直都用余光看着姐姐。”

“还是那个样子。”陆金英抬头看他,“但是长高了。”

“我都十七了,再不长就长不高了。”

“要长这么高做什么?”

“顶天立地。”

陆金英笑着说:“顶天立地不在身高,在赤子之心。”

“我最喜欢听姐姐说话了。”这还是那个熟悉的陆金英,陆行舟突然觉得很安心,“听姐姐说话,就好像清风扫过了我的耳朵。”

陆金英刮了下他的鼻子:“马屁精。”

陆行舟骄傲地说:“可是姐姐也喜欢听啊。不止姐姐,爹爹、哥哥、嫂子和阿贵都喜欢听。对了,怎么没见到哥哥和嫂子?”

陆金英说:“他们去溪镇赶集,晚点就回来了。”

“我想起来我要问什么了。”陆行舟一拍脑袋,捡起被遗漏的问题,“为什么姐姐会让崔无音给我托话啊?难道在我走了之后,你和他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第33章 难分伯仲-3

陆金英莞尔一笑:“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陆行舟一脸懵。

陆金英又说:“你都十七了,怎么还像个小孩。”

“我怎么了?”陆行舟很无辜,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怎么就像个小孩了?宁归柏才是真小孩。

陆金英笑意渐深:“‘情’之一字,你是一窍不通啊。”

陆行舟瞳孔骤缩,身躯一震:“姐姐,你你你你跟崔无音看对眼了?你们在一起了??”他难以想象陆金英和崔无音谈恋爱的场景,天啊!这怎么可能啊?

陆金英捂住陆行舟的嘴巴:“嘘,小声点,你跟我出来,我慢慢同你说。”

陆金英将陆行舟牵出陆家,一路往河边走去。

陆行舟都快好奇死了,陆金英还不准他说话:“你别说话,路上人多口杂,等去了安静的地方再开口。”

到了河边,四周无人,陆行舟小声问:“我可以问问题了吗?”

陆金英说:“可以。但是我要先跟你说,这事爹和哥都不知道,所以你不能在家里提,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为什么啊?爹和哥不知道又是什么意思,嫂子知道是吗?”

“没错,嫂子知道,她不会告诉爹和哥的。”陆金英坐在地上,“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是因为他们若是知道了,肯定会催崔家过来下聘,不然他们会昼夜难安。”

陆行舟不明白:“是你不想让崔家下聘?还是崔无音不想让崔家下聘?”崔无音对这段感情真的认真吗?如果是后者,他现在就要去把崔无音揍一顿,敢玩弄陆金英的感情,他看崔无音是没死过!

“不是崔无音。”陆金英点了点陆行舟的脑袋,“笨蛋小舟,我跟崔寻木对彼此有意,与崔无音毫无关系。”

陆行舟:“啊?”

陆金英没说话,给陆行舟慢慢反应的时间。

陆行舟说:“所以你是跟崔寻木在一起了,爹病重的时候,崔寻木告诉你崔无音正好要去关州,你就让崔无音帮忙传话?”

陆金英点头:“如果崔无音不是碰巧要去关州,崔寻木也会亲自去一趟。那时我们真的以为爹要熬不过去了,大夫都束手无策,我们必须找人把你叫回来,万一……幸好,爹还是扛过了这关。”

“爹到底怎么了?”

“大夫说是伤寒,给爹抓了几种治疗伤寒的药,爹喝了都毫无起色。”

“后来呢?爹是怎么好起来的?”

“没人知道,可能是天意吧,一天早上,爹突然就好起来了。我们本以为是回光返照,但爹是真的好起来了。”

“没事就好。”陆行舟长松一口气,原因已经不重要了,陆望没事就好。

“姐姐,说回你跟崔寻木的事情。你们……”陆行舟还是想不明白,他和陆金英在鹤州那几日,崔寻木虽然陪他们玩了一圈,几人也算熟识了,但之后这两人也没有交集了啊,应该没有了吧?

“你想知道我们后来为何还有联系?”

“对。”

“因为他喜欢我。”陆金英坦坦荡荡地说,“你去关州之后,他找机会来了几次溪镇,顺道来我家拜访,一来二去……”

陆行舟将所有的事情都串成一条线,后知后觉地问:“他是不是在鹤州的时候就对你暗生情愫了?”

陆金英默认了:“所以我说你还是个小孩,对这种事茫然无知。”

如果崔寻木对陆金英毫无好感,那么在锦鲤之事解决之后,崔寻木根本不会花心思带陆金英游玩鹤州城,更不可能请陆家姐弟回家吃饭。只是那时陆行舟满脑子都在想着“后生可畏”的任务,什么也察觉不到,即便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他也只会觉得是两人结成了好朋友,不会往二人情投意合的方向猜测。

陆行舟说:“好吧,我承认我在这方面还不够敏锐,但我不明白,你与崔寻木既然心心相印,他为什么不来下聘?”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家。”陆金英看着陆行舟,“你也知道崔家是什么人家,对吧?”

“你是怕崔家的人会觉得我们高攀吗?”

“不,我和崔寻木确实门不当户不对,但我不在乎崔家的人怎么想。”

“那是?”

“如果要谈婚论嫁,我们就不得不把所有东西都摆在台面上说,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让爹和哥哥看崔家的脸色,不想让他们因为我感到低人一等。”

“崔寻木怎么说?”

“我还没让他知道这一点。”

“啊?”陆行舟挠了挠头,那又是什么意思?

陆金英说:“我只是跟他说,我们虽然心仪彼此,但是我们之间的门第差别太大,这份感情不一定能长久,所以没必要那么快谈论婚娶之事。”

陆行舟觉得自己怎么也绕不明白感情问题:“他同意了?”

陆金英说:“他又不是三岁小儿,他可比你聪明多了。”

陆行舟说:“姐姐,你怎么能拿他跟我比较,我吃醋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在感情事上,你确实愚钝。”

“那在别的事情上,我比他聪明,是不是?”

陆金英违背良心地点了下头。

陆行舟看出陆金英纠结的神情,倒也不恼,只是怅然:“姐姐,我确实不懂你们的感情,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幸福。”

陆金英拍了拍陆行舟的头:“谢谢你,小舟。虽然你不懂情为何物,但我却想将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你是我最信赖的人。”

“为什么呢?”陆行舟想,绝不仅是因为亲如骨肉,他和陆金英之间,好像还有更深的情感羁绊。对陆行舟来说,也许是因为他刚穿进游戏的时候,是陆金英给了他最多的关怀和爱护。可对陆金英来说,陆行舟又特别在哪里?因为他是唯一的弟弟吗?因为她承担了“长姐如母”的责任吗?又或许原因比这些都要复杂,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陆金英泛起温柔的笑意:“我梦见过我和崔寻木拜堂的场景,在梦里,你哭得可惨了,但你又怕抢了我的风头,所以不敢哭出声,我们小舟哭得多狼狈啊。我本来也很伤感,但看见你之后,就觉得很高兴,很高兴有你这个弟弟,特别特别高兴。”

陆行舟揉了下眼睛:“姐姐你别说了,再说我现在就要哭了。”

陆金英说:“哭吧,过两天你又要走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现在还可以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到时候回了关州,人生地不熟的,遇到委屈也不敢哭,躲在被窝里也不敢哭,怕隔壁的人听见声音。”

陆行舟靠在陆金英的肩头上:“你不用担心我,我在关州过得挺好的,也有了一些好朋友,他们都对我很好。真的,我没有骗你。”

陆金英说:“我相信你没有骗我,只是……算了,你还是慢些长大吧,小舟啊,要快快乐乐地长大。”

被寄予快乐期望的陆行舟再次踏上去关州的路程。

临别前自然又是一番依依不舍,陆行舟依旧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总算在轻功大赛前一天赶回了关州。

他把千里马牵回马厩,一进屋就看见了吴家兄弟,他们听闻陆行舟回来了,功也不练了,齐刷刷地跑过来,两个人肩并肩站在陆行舟的房间里,神情肃穆:“节哀。”

陆行舟:“……”

吴非吾叹了声,正要对生死之事高谈阔论,陆行舟就开口了:“多谢,但是不必,我爹还活得好好的。”

吴锁愁、吴非吾:“啊?”

陆行舟说:“先前确实危急,但我爹吉人自有天相,现在好得很。”

吴锁愁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怕你想不开,不回来了。”

陆行舟已经困得不行了:“多谢你们为我担心,我太困了,我先睡一觉,有什么事睡醒再说。”说完,他蹭掉靴子,一头栽在了床上,下一秒就睡着了。

吴家兄弟给他盖上被子,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陆行舟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清晨,睡醒后沐浴洗漱,之后跑到灶房大吃一顿,整个人才活了过来。天知道,这半个月有十二天都在马背上的感觉是多么痛苦,他现在腰酸屁股痛,但还是要去参加轻功比赛。

轻功比赛……糟糕!糟糕!他又放了宁归柏的鸽子。

陆行舟已经能想象到宁归柏的神情了,完蛋了,这小孩可不好哄啊,而且这回他确实过分了,一消失就是半个月,直到比赛开始了才突然出现,他好像真的拿了一个渣男剧本。陆行舟一个头两个大,脑子都要炸了,算了算了,天大地大,有什么事情比赛结束再说,当务之急是要完成任务。陆行舟魂不守舍地来到千仞峰下,牵丝木偶似的走完流程,他在人群中搜寻宁归柏的身影,但直到比赛前的最后一刻,宁归柏才不慌不忙地来到比赛现场。

跟他同样不紧不慢的还有崔无音,陆行舟有些惊讶,但一想崔寻木的武功这么高,崔无音的估计也不差,这点惊讶就烟消云散了。

陆行舟占据了宁归柏告知他的哪个位置,他知道自己跟第一无缘,但不想辜负宁归柏的一片好心,所以他还是选择了从这个位置开始,要拼尽全力,他想。

但毫无悬念的是,陆行舟没赢。等他爬上山顶的时候,山顶上已经站着十几个参赛者了,宁归柏和崔无音也在其中。

“同时抵达?”

“不分先后?”

“二位少侠年纪轻轻,想不到轻功竟然如此卓绝。”

“不过他们打成了平手,这第一该怎么评?”

“这就要问燕归堂了。”

“请各位稍安勿躁,几位长老正在紧急商议,马上就会给出对策。”

……

陆行舟总算听明白了,宁归柏和崔无音同时登上了山顶,两人目前并列第一,但内功心法就这么一本,总不能让他们一人分一半,所以现在燕归堂要考虑,这事到底怎么解决。

陆行舟盯着宁归柏看,宁归柏没什么表情,陆行舟也看不出他是喜是怒,但宁归柏没有往陆行舟的方向一眼,他扭头看着另一个方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陆行舟心中忐忑,还是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过去道歉。

最终燕归堂给出的对策是,让宁归柏和崔无音在几日后加试一场,还是在千仞峰上比轻功,但几日后关州肯定会下雪,届时千仞峰将被大雪覆盖,选在那个时候比赛,更能考验两人的轻功,而且估计不会再打成平手了。

宁归柏和崔无音都没有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一切结束,宁归柏拔腿就走,陆行舟顾不上三七二十一,抬步追过去,但一人侧挪两步,挡在了他的面前。

第34章 一峰晴见-1

“崔小公子,有什么事吗?”陆行舟牵挂宁归柏,但只耽搁了这么几秒的功夫,宁归柏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了。

崔无音问:“你爹没事吧?”

陆行舟知道追不上了,将伸长的脖子缩回来:“多谢关心,我爹没事了。”

崔无音往身后看了眼:“你找人?”

你才知道啊,这眼力见跟他小时候一样差劲。但陆行舟懒得解释来龙去脉,否认道:“没有。”他顿了顿,问:“你知道你哥的事情吧?”

“什么事?”

“他和我姐姐的事。”

“我知道。”

“你家人都知道吗?”

“不,只有我知道。”

“为什么只告诉了你?”

“因为我要知道原因,才会给你们带话。”

陆行舟愕然:“……如果你不知道原因,你就见死不救了?”

“我没有见死不救。”

“你打算袖手旁观?”

“不会,我哥一定会告诉我缘由。”

陆行舟不跟他说这个了,问:“那你对他们的事情是什么看法?”

崔无音问:“什么看法?”

陆行舟说得更直白些:“赞同还是反对?”

崔无音说:“谈不上赞成还是反对,我没有看法。”

“全无看法?”

“嗯,我不会插手我哥的事情。”

“所以你不会觉得我姐配不上你哥?”

“不会。”

陆行舟拍了拍崔无音的肩膀:“你人挺好,以后你就是我的好朋友。”

崔无音冷淡地说:“我不是你的好朋友。”

陆行舟:“……你看不上我?”

“我不了解你。我不跟不了解的人做朋友。”

又是一个有个性的人,陆行舟也不勉强:“行吧,反正你在关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崔无音说:“不必。如果我遇上了无法解决的难题,那么你一定也解决不了。”

陆行舟:“……”

崔无音见陆行舟不说话,就说:“我走了。”

赶紧走吧。陆行舟摆摆手:“后会有期。”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崔寻木那样八面玲珑的人,是怎么教出崔无音这个心直口快的弟弟的。不过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他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好了。宁归柏走了,陆行舟甚至不知道能去哪里找人,他问过宁归柏住哪,但宁归柏只说客栈,没说是在哪间客栈,陆行舟总不能在关州进行地毯式搜索。

也罢,几日后他还可以去千仞峰下看加试,到时候一定要拉住宁归柏。他知道宁归柏既容易生气,又容易心软,说好哄也好哄,说不好哄也不好哄。唉。

几日后,隆冬的雪片在千仞峰上沉眠,千仞峰一夜白头。

陆行舟披上吴锁愁送的灰色狐裘,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小半张脸。他冷极了,陆行舟这具身体第一次在北方过冬,从未受过如此酷寒之苦。他冷得瑟瑟发抖,若不是为了看宁崔二人的加试,他才不会那么早来到千仞峰下,真的好冷!陆行舟在心里哭爹喊姐,恨不得放个火炉在身下烤。

今日只是宁崔二人的比赛,阵势不大,但也有不少想看热闹或者想学习的人早早来到千仞峰下,等待比试开始。而宁归柏和崔无音还是踩着点到,若不是陆行舟知晓二人的性格,险些要怀疑这二人是约好的了。

陆行舟跺着脚,他想给宁归柏说句“加油”,还有“注意安全”,但宁归柏来得太迟,等他出现之后,比赛马上就开始了。陆行舟找不到机会,也怕自己贸然出现,会影响宁归柏的心情。

陆行舟注意到,宁归柏没有选择那条他说的“最省力的上山之路”,看来他真的是为了让自己增加赢面,才找出了那条路。以宁归柏的实力和性情,他根本不屑于做这种投机取巧的事情。

宁归柏根本没看人群,崔无音也没看,两人甚至不看一眼对方,仿佛眼中都只有这场比赛。

比赛开始了,陆行舟仰高脖子,提心吊胆地看着二人。雪满山,路滑溜,今日攀爬千仞峰的难度是前几日的数倍,陆行舟既担心宁归柏,也担心崔无音。他握紧拳头,悄无声息地越挪越近,想着万一有人失足掉落,那他还可以去帮一把。虽然这二人的武功都比他高多了,但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宁归柏和崔无音离的距离很近,两人较劲似的,都选了最难爬的、近似垂直的峭壁,天气恶劣,二人的速度有所减缓,但依旧很快。没过多久,陆行舟望着他们,只能瞧见豆大的身影。

陆行舟又冷又惧,只能边跺脚边心焦,他现在突然想责怪燕归堂,比轻功就比轻功,就不能选择安全些的方式吗?这么冷的雪天还让人爬山,这跟让人裸奔有什么区别?……好吧,还是有区别的。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都是燕归堂的错。

就在陆行舟在心里嘀嘀咕咕的时候,让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其中一人脚下一滑,瞬息间就掉落了几丈。太高了,陆行舟看不清那人是谁,但一颗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他动作迅疾地将兜帽摘下,脱掉狐裘,就要往那人下坠的方向直冲而去,可他再一抬头,身形就呆滞不动了。

正在往上爬的另一人听见身边的动静,居然没趁机加速,而是单手单腿撑着山崖,借力也下落了几丈,伸手抓握住下滑者的肩膀,用劲一提,便将下滑者“送”了上去。

助人者在悬崖峭壁上做此动作,纵然武功卓绝,也免不得在原位喘歇几口。彼时二人距离峰顶已经很近了,等助人者缓过气来,继续往上爬的时候,另一人距离登顶仅有一步之遥,他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胜负已定。

来看比赛的都是学武之人,对刚刚那一幕虽然看不真切,但大概经过都看得明白,众人见那差点摔下来的人居然不等助人者,而是毫无滞碍地抢先一步登顶,就觉得那人是重利轻义之徒,因此纷纷出言指责。

“别人救了他,他却唰唰往上爬,这内功心法能拿得心安理得吗?”

“不知道燕归堂会如何评判,虽然从结果上看,是那人赢了。但从过程来看,应该是另一人赢了。”

“也不知道先爬上去的那个人是谁,一个崔家崔无音,一个宁家宁归柏,看起来都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啊。”

“这两人都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但如今,有一人怕是担不起少年英杰的评价了。”

“先别急着下定论,说不定事出有因,另有隐情。”

“能有什么隐情?众目睽睽,大家都瞧见了。”

……

陆行舟也不觉得冷了,他恨不得一眨眼就到峰顶,看看二人到底如何了。他不知道是谁脚滑了,是谁救了谁,但他知道先爬上去的人肯定不会要这个“第一”,不过二人的性子都太直,他真怕后登顶的人根本不听解释,直接与先登顶者大打出手。

但陆行舟没有动弹,因为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如果他现在从山下爬上去,等他登顶的时候,山顶上的人早就散了。他还不如一直待在这里,等山上的人下来。不过山上的人大概不会原路返回,而是会选择平缓许多的山梯路,陆行舟捡起狐裘,走到了山脚的另一处。

冷风见缝乱钻,刮得人游丝针刺似的疼,陆行舟还是将狐裘披上了,他拉紧系绳,又遮住了大半张脸。

先下来的人是崔无音,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应是没认出陆行舟。陆行舟想了想,没叫住崔无音。他继续等,燕归堂的人也陆续从山路下来,从陆行舟眼前一一走过。

陆行舟等了半响,等到风雪都寂静,再无人迹。宁归柏也许早就走了,陆行舟叹了声,呵出的气化成了雾,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转过身,看见了凝伫在雪中的宁归柏。

陆行舟揉了揉眼睛:“小柏?”

宁归柏的目光仿佛要在陆行舟脸上剜一个洞:“你去哪了?”

陆行舟早就排练了几次解释,闻言语速如珠:“那晚我回到燕归堂之后,故人前来带话,说我爹病重,恐怕熬不过这一关了。我便立即收拾包袱回了溪镇,没来得及跟你说,来回半个月,我在轻功比赛前一天才回到燕归堂。对不起,我知道你也不想听到这句话,但是真的很对不起,除了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对不起……”

“你爹怎么样了?”宁归柏打断了陆行舟的连声道歉。

陆行舟眸子一晃:“我爹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现在已经没事了。”

宁归柏从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上前两步,将陆行舟的手从狐裘中抽出来,把册子按了上去。

他碰上陆行舟的冰块手,皱眉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穿这么多还冷?”

陆行舟手上握着册子,掌背被宁归柏温热的手心贴着,他有点摸不清现在的状况:“小柏,你不生气了?”

宁归柏面色肃然:“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会生气的人?”陆行舟的爹病了,病得很重,所以陆行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没来得及跟自己说,他还能生什么气?难道他要去杀了陆行舟的爹以绝后患吗?他才没那么不讲道理,陆行舟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当然不是!”陆行舟放下心来,他这才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册子的封面皱巴巴的,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写着“拂了一身满”,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没有翻开,只问:“这是什么?”

宁归柏将手收回去,目光错开:“你想要的内功。”

第35章 一峰晴见-2

“你刚刚拉了崔无音一把?”陆行舟想起刚刚的惊险场景,不由得心有余悸,手上的册子轻如棉花,此刻他拿着,却觉得重若铁块。

宁归柏点头,他没什么表情,似乎觉得这只是举手之劳。

陆行舟说:“虽然他先上去了,但他不肯认这第一名,是吧?”

宁归柏说:“是。”

“如果他没这么做,而是理直气壮地得了第一名,你会如何?”

宁归柏想了想:“我会把他打服。”

陆行舟说:“你救他的时候,有想过他可能不会感激你吗?”

宁归柏皱眉:“我救他,不是为了让他把第一让出来,也没想过他会知恩图报还是忘恩负义,只是顺手罢了。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陆行舟无言以对,他明明是想了解宁归柏,怎么就变成了关心崔无音?这人的脑回路真是不一般。也罢,陆行舟将册子递还宁归柏,宁归柏没伸手:“做什么?”

“这是你辛苦赢来的东西,我不能就这么收下。”陆行舟确实需要这门内功,但他也确实什么都没做,还放了宁归柏几次鸽子,他问心有愧。

宁归柏的眉头拧得更紧:“爬个山有什么辛苦的。我不要。”

陆行舟退一步:“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但这本内功心法应当不俗,不然燕归堂也拿不出手,你先收着,回去看看想不想学。等你学完了,如果还想给我的话,再给我也不迟。”

宁归柏盯着陆行舟冻得通红的手,他收下册子,将陆行舟的手推回狐裘里,说:“过两天我再给你。”

陆行舟笑了,他的手已经冻僵了,不动声色地摩挲着狐裘内的绒毛。大冷的天,宁归柏居然穿得跟秋日无异,且他的手还比陆行舟的暖和多了,陆行舟疑惑地问:“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登龙城的冬天比关州冷多了。”宁归柏看着正在哆嗦的陆行舟——他可能哆嗦太久,已经察觉不到自己在颤抖了。这人也不知道再多穿点,他披的狐裘也不知道是不是劣质货,居然能把他冷成这样,宁归柏看狐裘不爽,冷冷地说:“走吧。”

陆行舟求之不得,走走走,快走!再不走他就要变成陆行冰了。

“很冷吗?”回去的路上,宁归柏走在后头,瞧见陆行舟一蹦一蹦地走,好像跳起来就不冷了那样。

陆行舟憨笑两声:“我脚僵了,活动活动。”

宁归柏说:“手给我。”

陆行舟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伸出了手,宁归柏握住他的手,一股暖流从他的手腕处往上窜,传至四肢百骸,很快他的腿不抖了,脚也恢复了知觉,陆行舟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陆行舟偏头看着宁归柏:“小柏,你练的是火系内功吗?”

宁归柏说:“不止,我什么内功都练。”

陆行舟本想继续问“都有些什么内功啊”,话涌到唇边的瞬间便掉回肚子里,他突然想到,一个人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能练成这么厉害的武功——那些练功的岁月,多半是不高兴的吧。哪怕他是天才,他也一定经历过非常痛苦的阶段,就连他这种天资平平的人,当初练武的时候都险些没了半条命,陆行舟咬了咬唇,不问了,不问了。

陆行舟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住在哪里?如果半月前我知道了,可能会找人给你留个口信。”说“可能”,是因为他不确定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他知道宁归柏的住处,能不能想起他来。

他等了会,才听见宁归柏说:“因为我不会一直住在同一个地方,我会不断换客栈。”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不喜欢一直住在某处。”

“我知道了。”陆行舟顿了顿,“我请你吃饭吧,你想吃什么?这么冷的天,要不要喝羊肉汤?”

“好。”

陆行舟这回没有特意挑贵的地方,他循着记忆,找到了上回跟吴家兄弟一起吃的羊肉铺子,撩开遮风的帘子,牵着宁归柏进了门。

店里的中央煨着一大口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蒸气扑腾到人的脸上,陆行舟脱下狐裘,放在了一侧的板凳上。

宁归柏不肯坐在对面,非得跟陆行舟挤在一张板凳上,陆行舟无所谓,随他去了。陆行舟要了一锅羊肉羹,两碗羊肉汤和米饭,他在千仞峰下等了一日,早已饥肠辘辘。

宁归柏问:“你为什么要来关州,加入燕归堂?”

陆行舟回答过很多次这个问题,未经思索便说:“因为我喜欢剑,我想练剑。”

宁归柏偏过头,看表情是不怎么信。

陆行舟欲言又止,他想说点真假掺半的话,又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宁归柏跟郑独轩不一样,他会异常较真,还是算了。

宁归柏说:“登龙城也有学剑的门派。”

陆行舟笑了笑:“我已经选择了燕归堂。你是要回家了吗?”

轻功比赛已经结束,宁归柏在关州已经待了一个多月,快过年了,他应该要回登龙城了吧。

宁归柏说:“我过了腊月二十七再走。”

“腊月二十七?那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那是我的生辰。”

陆行舟数着手指头:“十五岁的生辰?”

宁归柏:“嗯。”

陆行舟诧异道:“你要在关州过生辰?”他不应该在生辰前回登龙城吗?真是奇怪。

宁归柏默认。

陆行舟问:“这里有你的朋友?还是说你的亲人也会来关州陪你?”

宁归柏凝视着陆行舟:“没有人陪我,我一个人过。”

陆行舟怜惜地给宁归柏夹了好几大片的羊肉,问:“你想我陪你吗?”

宁归柏反问:“你可以吗?”

陆行舟不敢把话说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可以陪你。”

宁归柏说:“一言为定。”

陆行舟迟疑地说:“万一……”

宁归柏说:“万一有意外,我不会怪你。”

“你长大了。”陆行舟莫名欣慰。

宁归柏说:“什么?”

“你不再是那个到处强迫别人拜你为师的小柏了。”

宁归柏:“……”

他要为自己正名:“自你之后,我再没有收过任何的‘徒弟’。”

陆行舟不解其意:“为什么?”

宁归柏说:“不为什么,没兴趣了。”

陆行舟说:“不对不对,什么叫‘自我之后’,我不是你的徒弟,你可别占我的便宜。”

“我也不当你的师父。”宁归柏气鼓鼓。

陆行舟猜不透这小孩的心思,埋头吃肉,吃完饭后,他浑身暖洋洋的,宁归柏送他回燕归堂,见他不冷,也没再牵他的手了。

两日后,陆行舟醒来,发现床边放着那本“拂了一身满”的内功册子。

宁归柏来过了?他怎么悄无声息地来,又一声不吭地走了?陆行舟将册子藏在枕头底下,先出门练了日常的武功,用过午膳后回房,细细翻看起“拂了一身满”这门内功。

册子只有几页,左边画着图,右边写了口诀,简单易懂。这门内功的特点在于“不知不觉”,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①若用这门内功对敌,对方不管怎么抵制,怎么阻抗,都会觉得暗劲密密笼罩全身,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陆行舟练这门内功的时候,莫名流了眼泪。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②练功的人都觉得悲伤难抑,黯然销魂,更何况是受到这门内功侵袭的人?他们怎么能不心神激荡,回肠九转?

陆行舟练了一段时间“拂了一身满”,练得郁郁寡欢,见谁都提不起高兴的情绪,但此事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任务是完成了。

【主线任务:(任重道远)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离开溪镇前往关州1/1,拜武功更强的师父1/1,掌握一门更高阶的轻功1/1、更高阶的内功1/1、更高阶的剑法1/1。任务奖励:10000点经验值】

陆行舟提交了任务。

“恭喜你完成任务,获得10000点经验值”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善有善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③善恶值达到100点23/100。任务奖励:神秘物品0/1】

善恶值?陆行舟看到任务后,点开了自己的信息面板。

【姓名:陆行舟

性别:男

年纪:17岁

等级:10级

筋骨:44

悟性:67

运气:62

善恶值:23

声望:2

战力:初露锋芒

……】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信息面板了,筋骨、悟性、运气、善恶值和声望的数值都不知是何时有了变化,现在的任务要他的善恶值提升到100点,没具体要求他做什么。顾名思义,任务肯定是要他做善事。

做善事不难,难的是不要抱着太强的目的性去做善事,虽说万事论迹不论心,但陆行舟不想为了做善事而做善事。所以他遏制住了立刻去破庙在乞丐的碗里塞馒头的冲动,他冷静下来,决定等这种盲目的狂热过去后,再去做善事。

吴非吾来找陆行舟:“小舟,现在已经可以报名明年开春的内门弟子选拔了,你真的不去吗?”

陆行舟不知道自己要花多少时间完成“善有善报”的任务,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他问:“我可以考虑到明年开春吗?”

吴非吾说:“可以,只要在开始选拔前报名即可,但你真的要考虑这么久吗?”

陆行舟问:“非吾兄,你有过迷茫的感觉吗?”

“什么意思?”

“就是你眼前有很多路,但是每条路都被浓雾遮挡住了,你不知道这些路会通往什么方向,所以要等雾散去了,你才能做选择。”

“你是在说你吧。”

“没错。”

“我有过这样的感觉,但是都很短暂。无妨,你要是看不清前路,就慢慢走好了,反正路就是路,能往前走就不是问题。”

“非吾兄说得对。”

路是路,人是人。路也许会变,但人也能变,出路出路,关键在人不在路,人是不会被路困住的。陆行舟拂了一身悲茫。

【📢作者有话说】

①②李煜

③《增广贤文》

第36章 一峰晴见-3

今日阳光甚好,照得雪也发亮,人也发亮。

陆行舟哼着歌出了燕归堂,先去点心铺买了些家常糕点,然后去破庙分给了一众乞儿。他看这些人吃得极快,仿佛吃慢一秒,食物就会被抢走那样。他知道,这些食物只能解这些人的一时之困,是没法彻底将他们从困境中拉出来的。

他坐在一个年纪最小的乞丐身边,这乞丐手短脚短,脸只有巴掌大,浑身的皮紧贴着骨头,让人疑心他根本没长肉。

陆行舟感觉他顶多只有七八岁,便问:“小朋友,你的家人呢?”

小乞丐说:“我没有家人,我爹娘想将我卖到夙州,我逃出来了。”

陆行舟又问:“你这样乞讨,能吃饱肚子吗?”

小乞丐眼睛滴溜溜的,他说:“如果我说我吃不饱肚子,你是不是要多给我买点吃的?”

陆行舟又心酸又好笑:“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给你买好吃的。”

“有时候是能吃饱的,城中大户做善事的时候,我吃得可饱了,偶尔遇上心情好的、出手大方的公子小姐,我也能吃好几日饱饭。但大多数时候是吃不饱的,有的时候我拿着空空的碗出去,带回来的也只有这个碗。有时候我的碗里有铜板,可我打不过别的乞丐,铜板就被抢走了。”小乞丐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虽然我跟别的乞丐总是打架,但我们不是敌人。他们告诉我,他们打我,是因为他们不想饿死,而我可以锻炼打架的能力,以后我也可以有‘不饿死’的本事。我们打架,我们撕咬,我们饿了的时候想吃对方的肉,但我们是朋友。真的,庙里的所有乞丐都是朋友。哥哥,我说了这么多,你会给我买吃的吗?”

陆行舟百感交集,他叹了声,将小乞丐抱在臂弯:“好,我带你去买吃的。”

小乞丐抱着陆行舟的脖子,怯生生地说:“哥哥,我是脏的。你的衣服要被我弄脏了。”

陆行舟纠正他:“脏的是你的衣服,不是‘你’。衣服脏了可以洗,没关系的。”

小乞丐说:“他们说,人靠衣装,穿什么样的衣服,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衣服脏了,我就是脏的。”

陆行舟认真地说:“人不靠衣装,人有骨头,有心肠,有比衣服更重要的东西。”

小乞丐似懂非懂:“哥哥,你是有好心肠的人。”

“不,我没那么好。”陆行舟想,如果不是因为任务,他不会特意去破庙,不会特意去帮助这些乞丐。

他将小乞丐带到客栈,给他开了一间房,又让小二买了几件小孩穿的衣服,让他沐浴换衣。小乞丐不知道陆行舟是不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不然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他懵懵懂懂地穿上新衣服,干干净净站在陆行舟面前。

陆行舟在小乞丐洗漱的时候想了很多,他知道自己没法帮助整间破庙的乞丐,他心有余,力有不及,必须有所取舍。他也不想每天去破庙送食物,将乞丐的一身狠骨都磨掉,滋养他们的懒惰和贪婪,到时候哪天他不去了,可能还会被反咬一口。怎么办?陆行舟救不了所有人,他决定救下这个小乞丐,这小乞丐还这么小,他有手有脚,表达流畅,眼里也没有偏执的仇恨,若是好好养着,以后大概率是个好人。

善有善报,说的不仅仅是做善事之人能得到的回报,必然还包括善意释放后的蝴蝶效应,陆行舟帮助一个好人,好人有了力量,就会帮助更多的人。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①陆行舟摸了摸小乞丐的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