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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20462 字 2个月前

“我叫尤痴儿。”尤痴儿洗净面容,更显天真。

“我叫陆行舟。”

“哥哥,你是不是做过乞丐?”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只有乞丐会告诉另一个乞丐他的名字是什么。如果你不是乞丐,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陆行舟问:“如果你可以不当乞丐,你想做什么?”

“不当乞丐?”那是尤痴儿从未想过的可能,“我想做什么?”

“是,你可以慢慢想,好好想,不着急。你想吃什么吗?我让小二上点菜,边吃边想。”

这个问题简单多了,尤痴儿立即说:“我想吃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还有大鸡腿,可以吗?”

全是肉,看来这孩子真馋坏了,陆行舟笑着说:“可以。我现在就让他们上。”

尤痴儿吃完了满桌的菜,揉着圆滚滚的肚子,才想出来陆行舟的问题。

“我想学武。”

“想学武?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有很厉害的武功,我就可以去当护卫,不用再饿肚子了。”

真是朴素的愿望啊。陆行舟问:“学武也有很多种,你是想学刀,学剑,学拳脚,学暗器……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更加难了,尤痴儿说:“我不知道。”

陆行舟想,也对,尤痴儿根本没有接触过这些,他又怎么能选出来?他思索片刻,问:“我现在就送你去门派学武,当门中弟子,再也不当乞丐了,你愿意吗?”

尤痴儿吓坏了,陆行舟说的是什么话,他怎么一点也听不懂?

陆行舟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问:“你愿意吗?”

尤痴儿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这是遇见贵人了,他忽地站起身,又“扑通”一声跪在陆行舟的面前,狠狠磕头道:“愿意!愿意!我愿意!”

陆行舟赶紧用手拦着,尤痴儿的额头已经肿起了一大块,可想而知他磕得有多用力。陆行舟有些愤怒,但他不是在生尤痴儿的气,他严肃地说:“痴儿,起来。”

尤痴儿撑着双手站起来,目中期待和恐惧混杂,就那样幽幽地盯着陆行舟。

陆行舟将尤痴儿带回了燕归堂,他把吴家兄弟找了过来。

想要成为燕归堂的弟子,有三种方法,第一种就是老老实实地报名入门考核,通过之后即可成为外门弟子。第二种拼的是出生,如果有人生下来就是燕归堂长老的孩子,那他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门下弟子,甚至一开始就是内门弟子。第三种靠的是眼缘,长老或者内门弟子想要收徒,被他们看中的人是不需要通过基本的入门考核的。

现在,陆行舟就是想让尤痴儿成为“关系户”,如果按照第一种方法,大字不识的尤痴儿不可能成为门内弟子。当然,他也可以将尤痴儿带到一些小门小派,塞点钱就能让尤痴儿进门,可陆行舟放心不下,他不了解那些小门小派的情况,怕引发像现实世界“校园霸凌”那样的情况,岂不是带着尤痴儿才出苦海,又入火坑?那是在做善事还是恶事?陆行舟不敢想象。

陆行舟让尤痴儿坐在自己的房间中,不要出来。

他坐在吴家兄弟的房间中,压低声音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自然没有说出任务的部分——问他们愿不愿意收个徒弟。

吴非吾立即摆手:“我暂时还不想收徒。”

吴锁愁想了半天,也拒绝了:“我觉得我还没有收徒的资格,但我知道有个人,他最近在找徒弟,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陆行舟问:“谁?”

吴锁愁说:“朱凭春。”

陆行舟说:“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吴锁愁说,“他是内门弟子,你应该见都没见过。你那孩子在哪,带出来,我带他去见见朱凭春,看朱凭春愿不愿意收他为徒。”

也只能先这么办了,如果朱凭春不愿意,陆行舟再另想它法好了。他将尤痴儿带到吴家兄弟面前,吴非吾摸着他的筋骨:“是个好苗子,就是瘦了些,不过也没事,多吃点就行。朱凭春最看重筋骨,他应该愿意收这孩子。”

听着语气,这事好像马上就要成了。陆行舟谨慎地问:“他人好吗?”

吴锁愁说:“放心好了,跟我们玩得好的人,能有不好的吗?”

陆行舟一想,这倒也是。他对尤痴儿说:“痴儿,你跟着这两位哥哥走一趟,乖乖的,好吗?”

尤痴儿睁大眼睛:“神仙哥哥,你要回到天上去了吗?”

陆行舟笑了,他抓着尤痴儿的手:“天上也好,地上也罢,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看着你。有人欺负你,你就喊‘救命’,我会听见的。”

尤痴儿纵然不舍,脚下长了根,也得狠心拔掉,随吴家兄弟而去:“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救尤痴儿的这件善事耗尽了陆行舟的心力,陆行舟当日没再出门。翌日,还是个晴天,应当珍惜冬日里为数不多的晴天,他重拾心情,出了燕归堂的门口。

陆行舟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只想着上街碰碰运气,他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哭声。陆行舟循着哭声的方向而去,在一户人家门前见到哭成泪人的妇人。

“夫人,你怎么了?”陆行舟掏出之前买的帕子,递给妇人。

妇人没有接,她咬着牙:“三日前,我丈夫进无他峰寻药,如今三日过去了还没有回家,我怀疑他已遭遇不测……”

陆行舟问:“报官了吗?”

妇人唇延冷笑:“官府怎么可能管?我丈夫跑进无他峰,那就叫自作自受,出了什么事也是他的问题,跟官府有何干系?可我丈夫若不是为了给他娘寻那雪莲治病,也不会跑进无他峰……”她突然发现陆行舟做的是武打打扮,忙擦掉眼泪问:“少侠,你是练武之人?”

“是。”

“可否去无他峰一趟,帮忙找找我丈夫,我不信他死了……我没有任何感应,十年夫妻,我真的不信他已经死了!少侠,求求你……”

“好,我这就去。你丈夫叫什么名字,脸上有什么特征吗?”

“他叫王大郎,唇下有三颗痣。拜托少侠了。”

“不客气,我会尽力而为,还望夫人保重身体,切莫过于伤怀。”

无他峰位于关州西郊,虽名“无他”峰,但实际上共有一十八峰。众峰高低不一,或险峻,或平缓,东西南北景致各异,春夏秋冬都有殊观,是为奇峰。不过若要采取雪莲,那王大郎必然爬上了险峻的峰顶,三日未归,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陆行舟想,哪怕不能将人活生生地带回去,能让尸骨入土为安,王大郎的家人也可稍稍安心。

他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无他峰,决定将十八峰都翻过来找一遍。他一边喊着王大郎的名字,一边留意四周的环境,听妇人说,王大郎进山的那日穿的是红衣,应该会很显眼。

“王大郎!”

“王大郎!”

“王大郎!”

“王大郎!”

……

陆行舟喊得声音都劈叉了,也没听见回应。他有些累了,决定歇一歇嗓子,默默找一会。

又过了半个时辰。

“王大郎!”

“陆行舟?”

陆行舟蓦然转身,看见了宁归柏……和他身边唇下有三颗痣的红衣男子。陆行舟问:“王大郎,是你吗?”

王大郎手上拿着雪莲,他愕然点头:“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陆行舟简单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又问:“小柏,你们怎么在一块?”

宁归柏说:“我途径此处,听见有人喊救命,就上去救了他一命。”说得跟喝凉水一样简单。

王大郎补充了两句:“那时我已经在山中转了两日了,我头晕眼花,摔到了半峰中,上不去下不得,以为自己要死了,就一直喊救命,没想到真的喊来了人。宁少侠救了我后,我说要雪莲为家人治病,他就帮我摘了这株雪莲。”

陆行舟只觉世事奇妙,对宁归柏说:“真是歪打正着,我们救人救到一处去了。”

三人一起下山,宁归柏走在陆行舟身侧,王大郎小心翼翼抱着雪莲,跟在他们身后。

陆行舟笑着说:“上山的时候光想着救人,心情沉重。下山的时候才惊觉无他峰这么美,难怪前人题诗‘少室众峰几峰别,一峰晴见一峰雪’②。”

左峰顶立有披着冰霜之色的寒梅,右峰坡云涛翻涌,被熠熠光辉染成灿金色,远眺松林如海,近瞧岩石裸露,层叠如阶梯,苍鸟低飞,展翅盘旋。

宁归柏的目光晃到陆行舟身上,他见惯了美景,虽不算熟视无睹,但也不会为之心潮澎湃:“你还在练‘拂了一身满’吗?”

陆行舟流连山中美景:“没有,那门内功太让人伤心,我不想练了。你有练吗?”

宁归柏说:“我不能练。”

【📢作者有话说】

①《左传》

②李颀

第37章 欲皱还休-1

陆行舟脚步一顿:“为什么?”

宁归柏说:“因为它跟我练的一门内功相冲撞,我若再练‘拂了一身满’,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什么内功?”

“‘浪淘花’。”

陆行舟没听过,他想,应该不是因为这门内功不出名,而是因为他知之甚少。他现在对整个江湖的了解其实很浅,一些对别人来说如雷贯耳的人物,落在他的耳朵里,也不过是名字罢了。

宁归柏又说:“‘拂了一身满’还算不错,但你若是练得不高兴,也没必要练了。”

陆行舟调侃他:“能在你的口中得到一句‘还算不错’的评价,也算是那门内功的荣幸了。”

宁归柏倒是当之无愧:“确实。”

陆行舟已经习惯了这个少年的自信,他又问:“对了,你怎么会经过无他峰?是有什么事吗?”

宁归柏说:“我本想来这里练功。”

“练功?什么功夫?”练什么功得特意跑来无他峰练,陆行舟想不出来。

宁归柏说:“‘渭水秋风’。”

陆行舟开始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尴尬了:“这又是什么?”

“轻功。要想练好‘渭水秋风’,我需要在任何地方练习。”

“你爬千仞峰的时候,用的也是‘渭水秋风’?”

“嗯。”

“你每天到处溜达,也是为了练功?”

“那不是到处溜达。”

“好好好,这样说来,你走过很多地方吧。”要在任何地方练习的一门轻功,山川湖海,想必宁归柏已经一一踏遍。

宁归柏微一点头。陆行舟想,利锁引、浪淘花、渭水秋风……宁归柏练的武功,名字都挺好听的。他问:“你只练拳脚功夫吗?我怎么没见过你的武器。”

陆行舟现在出门,身上都会佩剑,他不拿青锋剑,佩的只是普通的铁剑。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手上有个趁手的武器也方便许多。

宁归柏说:“我练剑。”

“剑?”居然也是练剑,陆行舟问:“你的剑呢?”

“没带在身上。”

“为何?”

“我练的是‘浇胸剑’,一旦出剑,就会有人死。我不怎么用剑,很少人能逼我用剑。”

陆行舟心神摇曳,喃喃道:“一旦出剑,就会有人死?”

宁归柏说:“是。”

陆行舟忧心忡忡:“你不带剑出门也好,太危险了……或者,你可以练温和一些的剑法,那什么‘浇胸剑’太过凶猛,少练为妙。”

宁归柏说:“好。”

“好?你答应了?”

“嗯。”

他答应得这么轻巧,陆行舟反倒犹豫了,那什么‘浇胸剑’虽然凶残,但万一遇上了武功极高的敌人,也许是保命绝招:“练功到底是你的事情,我只是提个建议,究竟要怎么做,还是要看你的选择。”

宁归柏说:“好。”

两人下了山,陆行舟才想起后面有个王大郎。

他问宁归柏:“你要跟我一起送他回去吗?还是说你要留在这里练功?”

宁归柏说:“走吧。”

于是王大郎继续被落在了身后,他饿了几日,也没什么精力说话,能靠自己的双脚跟在宁陆二人身后,已经是强撑着一口气了。

很会为人考虑的陆行舟终于想到了这点,他一拍脑袋,马上冲到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和两个烧麦,跑回来塞到了王大郎的手里:“你饿坏了吧?你拿着慢慢吃,如果走不动了就跟我们说,可以歇会再回去。”

王大郎两口吞掉一个肉包,鼓着腮帮子说:“多谢少侠,我可以边吃边走,我娘还等着这雪莲救命,我妻不知道有多担心我,我不能停下来。”他的钱袋在无他峰摔滑的时候弄丢了,不然他大可自己买两个馒头,他是老实木讷的人,也不好意思跟宁陆二人开口,说自己已经饿惨了。

陆行舟说:“不好意思,刚刚我们光顾着说话,没有照顾到你。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快些,我扶你一把?”

宁归柏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二人的中间:“我带他走。”

说着,就提起王大郎的领子,往前方疾掠而去。

王大郎呛咳大叫:“少侠,走过了!要从这后面这巷子穿过去。”

宁归柏“嗖”地一下往后倒退,入了王大郎说的那巷子,陆行舟哭笑不得,提步追去。

总算把王大郎送回家,宁归柏拿出陆行舟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陆行舟与他往外走,看见这举动忍不住笑他:“你就拎了下他的领子,怎么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宁归柏冷酷地说:“他起码三天没洗澡了。”

陆行舟疑惑:“这么冷的天,你还天天洗澡吗?”在现实世界中他也是南方人,确实会每天洗澡,但他初中的时候也是住校的,知道来自北方的同学是不会天天洗澡的。登龙城比关州还冷,必然也是在北方,宁归柏真的会每天洗澡吗?

宁归柏蹙紧眉头:“难道你不是吗?”

陆行舟“啊”了一声:“我两天洗一次啊。”在这种脱个衣服都能要他半条命的季节里,他洗澡的频率还如此之高,他觉得他已经特别爱干净了。

宁归柏将眉头拧成一条线,又慢慢地松开,他放弃了现在就抓陆行舟去洗澡的冲动:“你怕冷是吧?”

陆行舟理直气壮:“是啊。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不怕冷,寒冬腊月就穿件单薄的棉衣,这要是被我妈看到了,你连门都出不去。”

宁归柏问:“你妈?”

陆行舟改口:“我娘。”

宁归柏单刀直问:“你娘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陆行舟头皮起栗。他是怎么知道的?

正当陆行舟搜索枯肠想要挽回局面之时,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小舟?”

是陆金英的声音!陆行舟转头一看,果然瞧见了身穿绿袄的陆金英和旁边的崔寻木。

“姐姐?你怎么来关州了?怎么也不提前写信跟我说一声?你穿得厚不厚,够不够暖?你们是怎么来的?坐马车吗?”陆行舟喜形于色,问题如掉落断开的珠串,珠子一颗颗坠地。

陆金英嫣然一笑:“这些事慢慢说,这位小友是你的朋友吗?不打算跟我们介绍一下吗?”

陆行舟按捺喜悦:“姐姐,这是宁归柏。小柏,这是我的姐姐陆金英,这是……崔寻木崔公子。”

崔寻木目前还算不上是他的姐夫,无名无分的,介绍起来有些别扭。所幸宁归柏并不在意崔陆之间的关系,颔首道:“幸会。”

崔寻木轻笑一声:“宁少侠,久仰大名。”

宁归柏说:“彼此彼此。”

陆金英跟崔寻木谈天说地,倒也知晓了不少江湖中事,她听崔寻木说过,陆行舟学会了一门宁家独有的武功,又听他说了宁家的江湖地位,对宁家的了解比陆行舟多得多。她的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说:“相见即是有缘,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既然碰见了,不如我们四人一起吃顿饭吧,如何?”

陆行舟当然没有异议,他还想细细观察一下这个“可能的未来姐夫”,连忙说:“好啊好啊。”他转向宁归柏:“小柏,你想来吗?”

宁归柏波澜不惊地点了下头。

陆行舟拍掌说:“走吧,今日就由我做东。”

有陆金英在,陆行舟就不必纠结吃什么了。陆金英在吃饭一事上极其果决,从不犹豫,她悄悄地用手肘点陆行舟的胳膊,小声问:“你的银两够用吗?如果不够用千万别逞强,我带了点银两,可以放在你那。”

陆行舟怕身后的人听见,只用气音说:“姐姐,不必,只要你不是要带我们吃山珍海味满汉全席,我都请得起。”

姐弟俩走在了一起,崔寻木和宁归柏也不可能再占据他们身边的位置,摆出“四人横排走”的架势,把街给堵住。自然而然的,崔寻木和宁归柏就走到了一起。

崔寻木说:“在千仞峰上,多谢你救了无音。”

宁归柏说:“举手之劳罢了。”

崔寻木说:“无音后来没等你,先登上了峰顶,不是因为他想争第一,是因为他认为攀爬时不应该因为任何事而停下,他这人比较直,有的时候脑子转不过弯,不是有意的。”

“无妨。”

别人说了一长串话,宁归柏就吐了两个字。若是寻常人,此刻定然会对宁归柏心生不满,但崔寻木不是一般人,也不因此感到窘迫。他淡淡一笑,换了个话题:“你跟小舟很熟悉吗?”

宁归柏想了想,说:“比你熟。”

崔寻木:“哦?何以见得?”

宁归柏有理有据:“他见到你,没有见到他姐姐万分之一的高兴。他介绍你的时候,还在犹豫如何称呼。”宁归柏想,如果是他和陆金英一起出现在陆行舟的面前,不至于连这万分之一都达不到。而且陆行舟叫他“小柏”,叫崔寻木“崔公子”,孰亲孰疏,一目了然。

崔寻木笑意加深。此时陆金英已经选好了酒楼,他走到陆金英左侧,与陆家姐弟并排进了酒楼大门。宁归柏只是落后了一步,看起来,倒是形单影只的外人了。

第38章 欲皱还休-2

陆家姐弟选了靠窗的四方桌子,陆行舟的左手边是陆金英,右手边是崔寻木,宁归柏走得最慢,没有选择位置的权利,只能坐在陆行舟的对面。

崔寻木向小二要了一壶热水,居然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绿雪芽,当场给几人冲茶。他往碗中放了些绿雪芽,手提茶壶,在碗边缘旋转着注入水流,绿雪芽在碗内翻滚浮沉,崔寻木的手很稳,水流始终保持着相同的细度,打圈浇淋时连一滴小水珠都没有溅出碗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绿雪芽的香气缓缓逸出。

陆行舟看呆了。

陆金英已经见怪不怪,说:“他不喜欢喝外面的茶,因此会随身携带茶叶,不过这壶中只是普通的水,茶叶冲泡出来的口感没有用山泉水的好。”

陆行舟心想,你们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都这么讲究吗?整得他跟个野人似的,别说喝一壶好茶了,他平时连茶都不喝,只有喝冷水和喝热水的区别。

崔寻木倒了四杯茶:“出门在外,也只能将就了。”

宁归柏喝了一口,这茶叶确实不错。嗯,茶叶不错,跟崔寻木的冲泡手法毫无关系。

陆行舟豪饮了两大杯茶,找王大郎找了一路,他着实口渴:“对了,你们还没告诉我怎么跑到关州来了?姐姐,你是不是特意来找我的?”

陆金英说:“寻木要来关州找无音,我顺道来关州找你。”

“崔无音?”陆行舟问,“找他做什么?”

崔寻木苦笑一声:“无音跟家父吵架,不愿归家,眼瞧着都快过年了,我得来关州把他带回去。”

陆行舟来了兴致:“他跟你爹吵架?居然是离家出走的?哈哈。真想不到啊。他们吵什么了?”

崔无音这人怎么跟小时候的宁归柏那样,还玩离家出走那一套啊。陆行舟看热闹不嫌事大,耳朵竖起目光炯炯,满脸听八卦的兴奋。

小二连续上菜,这番谈话就先搁置了。

陆金英为了照顾陆行舟的荷包,只点了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这家酒楼的菜分量不小,看起来倒是刚刚好。

眼前都是熟人,陆行舟也不客气了,在路上他已经跟陆金英说了救人之事,陆金英也知道他饿极了,当下几人不再多言,先填饱肚子再说。

崔寻木和宁归柏吃得慢条斯理,陆行舟如同饿鬼投胎风卷残云,陆金英倒是没怎么动筷,她在碰见陆行舟之前,已经被崔寻木买的零嘴喂饱了。

陆行舟饱暖思八卦,肚子舒服了,就继续探问崔无音的事情。宁归柏筷子一顿,色如寒霜,目光如刃掠过陆行舟的面容。

陆行舟浑然不觉,只兴冲冲地盯着崔寻木,他对崔无音并无恶感,只是因着少年人贪玩爱闹的心性,想着下回见到崔无音之时可以取笑他一番,所以才格外好奇。

崔寻木说:“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吧。无音在鹤州杀了一个人,那人并非良善之辈,无音杀他是因为他作恶多端,这人死了原本也没什么关系。难就难在那人不是普通人,他是鹤州刺史的过继子,鹤州刺史膝下子嗣单薄,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和这个过继子。无音杀人只需手起刀落,鹤州刺史痛失爱儿,哪里肯善罢甘休?家父为摆平此事耗神费力。无音却还怪他虚与委蛇,两人大闹了一场,家父……打了无音一掌,无音气极,才会远走关州。”

陆行舟没想到背后竟是这么一桩事,他先是为“崔无音杀人”这个事实感到震惊,《三尺青锋》本质是个武侠游戏,打打杀杀是必然存在的行为,谁杀了谁,在这个世界都不算什么大事。可是,他暂时没法接受这种杀人如杀鸡的观念,也从未见过杀人的场景,他没法想象崔无音是怎么杀死一个人的,也不敢想象。

陆行舟不了解江湖和庙堂的势力抗衡情况,如果庙堂的实力压死江湖,那么崔无音恐怕已经性命难保……看来《三尺青锋》还是以江湖为主导,庙堂的主要势力,恐怕只匍匐于天子脚下。

最后,崔无音居然被他爹打了一掌?不知道是不是打的脸,难怪崔无音要离家出走,陆行舟虽然不能理解杀人的行为,但他站在崔无音的角度想,也替崔无音感到冤枉。他杀了一个坏人,得到了一巴掌,怎么可能不生气。不过,崔无音盛怒之下,居然还愿意给陆金英捎话,看来他的心性确实不差,是非分明。

陆金英说:“毕竟是父子,无音再怎么生气,也该气够了。过年这么重要的时候,还是得劝他回家。”

陆行舟说:“如果他真的气够了,不等你们来寻,他会自己回去的。”

崔寻木说:“你对无音倒是有几分了解。”

“我跟他的接触不多。不过他那样的性格,一眼就能看到底。”陆行舟忽然想到什么,“姐姐,你不会也是也来带我回家过年的吧?”

陆金英笑着说:“怎么?你在外面待久了,家也不愿意回了?”

陆行舟纠结道:“可我在关州还有许多事要做,若要回溪镇,来回都要半个月……”

“什么事?”陆金英点了点陆行舟的头,“比回家过年还重要吗?”

陆行舟说:“上次爹差点出事,我已经回过一次了,眼下还没过多久,我要是再提回去。师父恐怕要拆了我的骨头,而且我答应了小柏,要陪他过生辰的。”

其实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过年回家是人之常情,他说要走,宁归柏估计也会跟着他走,对宁归柏而言,在哪里闯荡江湖不是闯荡?

陆行舟怕的是自己总是往溪镇跑,会加深对《三尺青锋》的留恋,反正他迟早都是要斩断羁绊的,现在何必增进情感,到时候苦的还是他自己。之前陆望病重是例外,生死之事他难以袖手旁观,他必须回去一趟。但这回只是过年,他多留一年就得多过一次年……还是算了吧。

陆金英说:“瞧你这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谁要吃了你。我来之前爹已经说了,你回不回家过年都不要紧,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了。你不是说在关州结交了几个好朋友吗?你要是想留在这里跟他们过年,也没关系啊。宁少侠,你说是吧?”

她见宁归柏自落座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又一直盯着陆行舟,恐怕是自己和崔寻木贸然出现,话语又密集。宁归柏找不到机会……可能也不想找机会说话,而陆行舟这弟弟又傻里傻气的,根本没注意到对面人的神色,只顾自己讲得眉飞色舞,宁归柏也许是生气了。陆金英心如明镜,知道宁归柏不是真的愤怒,那是被忽视后引发的醋意和委屈,落在直勾勾的目光中,让他像一头学不会说话的狼。

宁归柏可以不给崔寻木面子,但不能不给陆金英面子,他说:“是。”

陆行舟这才想起宁归柏:“小柏,你吃饱了吗?”

他一个人扫了两盘菜,现在桌上的碗碟皆已空空,也不知道宁归柏吃饱了没。

宁归柏稍稍展颜:“饱了。”

陆行舟又问:“对了,崔公子,你知道崔无音的下落吗?”

崔寻木说:“知道。”崔无音跟父亲置气,没迁怒崔寻木,两人通信颇多,崔寻木对崔无音的动态了如指掌。

陆行舟点头:“那就好,我怕你来了,他又走了,你们会错过。”

崔寻木说:“无妨,就算他不想出现,崔家也有办法找到他。”

“什么意思?你们在关州有眼线?”陆行舟懵懵懂懂。

崔寻木说:“不止关州,也不止眼线。”

他看了陆金英一眼,没再往下说,岔开了话题:“走吧,坐了这么久,去外面走走,消消食。”

陆行舟好不容易见到陆金英,出门后依旧黏着陆金英,硬生生地把崔寻木的位置占领了。崔寻木当然不计较,反观宁归柏,冷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他二百八十两一样。

崔寻木瞅他一眼,笑道:“人生得意当欢游,此月此水年年秋。①宁少侠何必如此闷闷不乐?”

宁归柏说:“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崔寻木意有所指:“那又如何?莫非对宁少侠而言,此梦此情年年冬?”

宁归柏听懂了,他反问:“你喜欢陆行舟的姐姐?”

崔寻木说:“是。”

宁归柏放慢了脚步,轻声说:“你喜欢她,就不应该看不起她。”

“我没有看不起她。”崔寻木微微变色。

宁归柏说:“你察觉不到,不代表没有。”

此梦此情年年冬?怕最后灵验到崔寻木身上。

崔寻木笑容遁去,不再言语。宁归柏也不在意,他盯着前方的身影,陆行舟在陆金英面前毫无顾忌,什么都说,笑得开怀,他一次也没有转身,仿佛已经忘了后面还有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①萨都剌《中秋月夜泛舟于金陵石头城》

第39章 欲皱还休-3

陆行舟在练武、做任务、偶遇宁归柏、陪陆金英和崔寻木、跟吴家兄弟吹水等事的缝隙中抽出时间,去看了眼尤痴儿。

他没有进入内门地盘的资格,吴锁愁帮他把尤痴儿带出来。

尤痴儿看见陆行舟,大喜过望地扑进他的怀中:“神仙哥哥,我还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你了。”

陆行舟心想,这是什么诡异的台词?他捏了捏尤痴儿的脸:“长胖了。”

尤痴儿嘻嘻笑:“我现在每天都能吃肉。”

陆行舟问:“肉好吃吗?”

“好吃!”

“师父对你好吗?”

“好。但是师父比较凶,没有神仙哥哥那么好。”

“嘘。”陆行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为什么啊?”

“要是被你师父听见了,他可是要不高兴的。痴儿,你要记住,他对你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他就是那样严肃的人,你跟着他,武功会进步得很快。”陆行舟在吴家兄弟的口中,了解了不少有关朱凭春的事,他将尤痴儿送过去,要确保尤痴儿送入的不是虎口。

尤痴儿思考片刻,问:“神仙哥哥,为什么你不能当我的师父啊?”

陆行舟说:“因为我的本领还不够强。”

“可我觉得你很厉害。”

“你师父比我厉害多了。”

“真的吗?”

“真的。所以你要好好跟着你师父学习。”

“好吧。那如果我学好了,你能多多来看我吗?”

陆行舟不能做出任何的保证,他眼珠一转:“你说我是神仙,对吧?”

“对。”

“我既是神仙,就不拘于肉身。以后你望见明月,吹过清风,就是我来看你了。”

为了做“善有善报”的任务,陆行舟将自己存下来的银两都花得差不多了。善恶值刚过半百,陆行舟已经过上了捉襟见肘的生活。

无奈,陆行舟只能放弃继续当“散财童子”的方法,老老实实地以不花钱的方式帮助他人。

这天他在一条废弃的胡同里,揪住了一只喵喵叫的流浪猫。被抓住的时候,流浪猫叼着半条已经被嗦得干干净净的鱼骨,甚至连上面的刺都已经磨软了。

陆行舟轻轻摸着紧张得拱起脊背的小猫:“别怕啊,别怕啊,跟我走,你的福气在后头。”

小猫好像听懂了,僵直的身体一寸寸放松,窝在了陆行舟的怀中。陆行舟说:“好,你知道我不是坏人了,你是很聪明的小猫。”

小猫:“喵!”

陆行舟本想将小猫带回燕归堂,但他身为外门弟子,是没资格在门内养宠物的。所以他脚步一转,抱着小猫去了陆金英住的客栈、

崔寻木跟崔无音出门了,陆金英留在客栈内看书。

“姐姐,你怎么在看书?”陆行舟关上门,将小猫和路上买的肉干放在地上。小猫埋头苦吃,陆行舟也不怕它乱跑,跑也没关系,他现在对自己的认知定位很清晰,知道自己在江湖中虽然武功平平,但不至于连一只猫都抓不住。

“我在学认字。”陆金英放下手上的书,“你怎么带了只小猫过来?”

陆行舟说:“我在路上捡到的,见它可怜,想给它找个人家,以后就不用受流浪的苦了。不知道姐姐想不想养。”

陆金英考虑片刻:“我想养,也能养。不过从关州回溪镇千里迢迢,得寻个笼子把它带着,不然我怕路上丢了。”

“这事简单,我等会出去买一个即可。不过,你是因为真的喜欢猫才想养,还是为了我才说要养的?”

“我喜欢猫,也愿意帮你这个忙。”陆金英蹲下身,试着揉了揉小猫的头,这猫头居然只有她的巴掌大,“这小猫多可爱啊,你看这花纹,这胡须,这圆溜溜的大眼睛,多好看啊。你不喜欢猫吗?为什么不亲自养它?”

陆行舟说:“我只是燕归堂的外门弟子,不能养宠物。”

陆金英问:“内门弟子就能养宠物吗?”

“嗯,在某些事上,内门弟子比较自由。但在另外一些事上,他们没我自由,有利有弊吧。”

“这就是你不想成为内门弟子的原因吗?”

“差不多。”陆行舟的视线落在《千字文》上,“姐姐,你怎么突然开始学认字了?”

陆金英搓了搓脏兮兮的猫头,用地上放着的一盆清水洗手,起身说:“你和寻木都离我这么远,我们没法时时刻刻在一起,若想了解彼此的近况,只能写信。如果我不学练字,你的书信我还可以让大哥代写,可是对寻木,我是毫无办法了。”

两姐弟坐下来,陆行舟欲言又止,终是没忍住:“你跟他在一起,会觉得很累吗?”

陆金英问:“为何这么说?”

“钱、权、势、学识、武功……他什么都有。姐姐,你有赤子之心,可也只有这颗赤子之心了。”陆行舟知道这些话很残忍,可他知道陆金英必然也想过,接受事实总比瞎了心眼好,“虽然喜欢不是物质交换,但你跟他在一起,肯定会有很多的压力。你现在想学认字,我非常支持,但是,如果你主要是为了他才想学认字,我觉得这是不公平的。现在学认字,之后呢?要练武吗?再之后呢?要赚很多的钱吗?为了追上他已经拥有的东西,姐姐,你要付出多少心力?”

当然,陆金英可以选择“不追上”,可两人之间的差距可比天堑,陆金英如果原地不动,她不会有危机感吗?不会害怕失去他吗?瞧,情之一字就是这样,怎么样都会烦恼。陆行舟想,他绝对不要碰这个东西——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

陆金英突然笑了。

陆行舟以为自己说得太过冷酷,把姐姐气笑了。他忐忑不安,连猫跳到了自己膝上都恍若未觉:“姐姐,你生气了吗?”

陆金英摇头,仍是笑着:“我只是在想,你是想了多少个夜晚,才想出来这些话。我们小舟啊,好像长大了呢。”

陆行舟说:“我是在说你的事情,你不要转移话题。”

陆金英说:“你说的这些话,每一句我都想过。没错,跟他站在一起,我会累,我会疲倦,我会因为想要跟他比肩,而做出很多也许我根本不愿意做的事情。可是,可是我现在很快乐,我的快乐胜过所有烦恼,我不想在快乐的时候想象未来的痛苦,小舟,你明白吗?”

即时当顺利,常作拂逆想。①陆行舟的脑中飘过这句话,当初谢歇讲解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很不屑,他那时觉得人要活在当下,高兴的时候想以后不顺心之事的都是傻瓜。陆行舟晃了晃神,是在什么时候,他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了曾经他眼里的“傻瓜”。

陆金英将得不到理会的小猫抱到自己怀中,她也不嫌弃猫脏,一下下地抚过它的身体,她说:“而且,认字也好,练武也好,赚大钱也好,这些事情再怎么说,也不会是坏事情。哪怕以后我跟他分开了,我也绝不会后悔我今日付出过心血和精力,这些东西永永远远是我的,至亲至爱都不可能带走。”

陆行舟叹了声:“是我多虑了。”陆金英比他聪明多了,他替陆金英想这些事情,可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陆金英说:“不说这些了,既是你捡回来的猫,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这猫主要是白色的,但头部和背上都有深黄不一的斑纹,陆行舟想了想:“大黄?”

陆金英颇为无语:“……能取个好听一些的吗?”

陆行舟认真起来:“我把它捡到的时候,它叼着鱼骨,不如就叫‘有鱼’吧,取年年有余之意,名字好,意头也好。”

陆金英对怀里的猫说:“有鱼?有鱼?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小猫:“喵!”

有鱼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不知道崔寻木用什么方法说服了崔无音,崔无音终于答应跟他一起回鹤州。眼看着年关将至,陆金英也不能再留,陆行舟送他们到关州城外,几人与陆行舟道别。陆行舟始终笑着,没有流露出离别的伤感。

腊月是被时间牵着跑的影子,唰地一下,就迎来了宁归柏的生辰。

陆行舟利用这个世界有限的材料和工具,在灶房捣鼓了大半天,终于做出了虽然卖相依旧很差但是味道还算不错的四不像蛋糕,他匆匆将蛋糕装好,便去问酒楼赴约了。

临出门前下了雪,陆行舟一手提食盒,一手撑着油纸伞,披着风刀霜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问酒楼。给宁归柏过生辰的地点是陆行舟选的,因为陆行舟问他想去哪里的时候,宁归柏说了句众所周知的废话,陆行舟千挑万选,最后选择了问酒楼。

问酒楼位于关州北边,楼内有一人工凿出的河洞,河洞内有几艘小船,船上挂几盏青灯,灯上用水墨画船,灯摇曳时舟摇荡,影浪微光,人在其间,很容易分不清自己是梦里舟,还是画中人。

因着别致的构造,若想在舟上吃饭,必须提前预订。陆行舟向吴家兄弟借了银两,去问酒楼预订位置的时候,才知道腊月二十七日的位置已经被一位姓宁的公子订完了。

陆行舟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那个出手阔绰的冤大头是宁归柏。陆行舟订一个位置都要借钱,宁归柏倒好,不仅要订,还要把全部小船的位置都订了,陆行舟心想:败家!但看在宁归柏要过生辰的份上,忍住了没说他。

陆行舟来到舟上时,宁归柏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好了。因为周围没有旁人,更无人说话的声音,天地一片静谧。

陆行舟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寂静,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熟练地坐在宁归柏身旁,凑近了看他。

宁归柏的脸皮被烫了一下:“看什么?”

“看十五岁的你有没有变化啊。”陆行舟的目光亮得摄人,“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宁归柏喉结一滚:“你希望我有什么变化吗?”

陆行舟说:“那倒没有。”成长的变化多半是痛苦的,陆行舟不希望宁归柏频繁地尝到这种痛苦,在疼痛中抽长身体。

“你对我没有希望?”宁归柏却是这样理解的,他错开了目光,强装面无表情。

“那也不是。”陆行舟搞不懂宁归柏的逻辑,双手捧上他的脸扳回来,“你的理解能力怎么这么别扭,奇了怪了,你也不是没有读过书啊。别躲,你有根睫毛掉到脸上了。”

宁归柏一动不动,仿佛被人定了穴。

陆行舟将那根睫毛摘下来。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干脆塞进了宁归柏的手上,开玩笑道:“喏,这就是你的生辰礼物。”

宁归柏说:“这是我的睫毛。”

陆行舟理不直气也壮:“我捡到的,就是我的。”

宁归柏说:“幼稚。”

“诶,你个比我小三岁的小屁孩!三岁!三岁!居然敢说我幼稚。”

“不是三岁。”

“两岁十个月,四舍五入不就是三岁吗?”陆行舟在这个世界的生辰是三月初七,他现在十七岁,宁归柏十五岁,但再过两个多月,他就十八岁了。

宁归柏说:“我不与你说。”

“说不过我,就不与我说。”陆行舟哼了一声,“让他们上菜吧,我饿了。”

宁归柏按了下桌上的铃,很快就有伙计跑了过来:“二位是要上菜吗?”

陆行舟说:“是。”

“好嘞,请稍等。”

宁归柏问:“那是什么?”

陆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真的生辰礼物。”

“是什么?”

“当然不能现在就告诉你,等会你打开就知道了。”

“哦。”

“你等会别吃太饱,留点位置给它。”

“这是你做的?”

“嗯。”

宁归柏说:“我没闻到味道。”

陆行舟说:“这不是味重的东西,哪怕你是狗,也未必能闻出来。”

“我不是狗。”

“你……”

有人来上菜了,陆行舟将话吞回去。

长寿面、驼峰角子、缕肉羹、连汤肉片、一品锅、油爆双脆……陆行舟看得食指大动,他知道宁归柏定了不少菜肴,今天中午特意只喝了一点粥,就想着留着肚子晚上吃大餐。但他没想到宁归柏定了这么多,他这是把菜单上有的都点了一遍吧。

陆行舟吞了口唾沫,伙计最后居然还上了一壶酒,他问:“你能喝酒吗?”

宁归柏说:“能。”

“这是什么酒?”

“五更寒。”

“没听过。”

“这是问酒楼自创的酒。”

陆行舟倒了一小杯,尝了一口,“五更寒”漫过咽喉的时候是甜的,但很快,陆行舟的腹部就热了起来。感觉不像酒,更像是去辛且更香甜的姜茶。他放心了,给宁归柏斟了满满一杯。

两人边吃边喝边拌嘴,陆行舟觉得自己待在宁归柏的身边,变得很不成熟。

“不行了,我真的不能再吃了。”陆行舟放下筷子,揉着三个月大的肚子,“让我歇歇,等会还要吃那个呢。”

宁归柏一直盯着陆行舟拿来的食盒,只吃了个七分饱:“现在可以打开了吗?”

陆行舟见宁归柏脸红红的,说:“你不会喝醉了吧?”

宁归柏说:“没有,我热。这个,我可以打开了吗?”

“可以。”

宁归柏打开食盒,看见里面是一团绿糊糊的圆形东西,上面凹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宁归柏十五岁快乐。

陆行舟干笑两声:“你别看它长得丑,味道不错的,你也别嫌弃这字丑,在蛋糕上写字真不容易,我已经尽力了。”

“蛋糕?”

“嗯,这东西叫蛋糕,是我自创的。”反正《三尺青锋》里就他一个穿越者,陆行舟不怕有人揭穿他的谎言。

“怎么还有蜡烛?”宁归柏看见食盒里还有十几根细细的红蜡烛。

陆行舟说:“这是要插在蛋糕上面的。我来。”

宁归柏不明所以,看着陆行舟将蜡烛插在蛋糕上面,插得挨挨挤挤的,而且居然还把蜡烛都点燃了,他琢磨着,这蛋糕要怎么吃?

“十五岁,十五根蜡烛,你等会一口气把他们全都吹灭。然后这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许愿。哦不,你先别吹,我先唱歌。”陆行舟已经几年没过生日了,差点忘了步骤,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拍掌,“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小柏,祝你永远快乐……”

听到这熟悉的旋律,陆行舟眼眸一潮,给宁归柏过生日并不全是为了他,陆行舟还是为自己,他想找回一点跟现实世界的连接,以现代人的形式过生日就是他“搭桥”的方法。

宁归柏在陆行舟的眼中捕捉到晶莹,他想定睛再认真瞧瞧,但陆行舟吸了吸鼻子,低头说:“快吹蜡烛,不然要灭了。”

宁归柏只犹豫一瞬,便决定听陆行舟的话,他一口气吹熄所有蜡烛,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等宁归柏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陆行舟已经恢复如常,他拔掉蜡烛,将刀递给宁归柏:“切蛋糕吧。”

宁归柏直接从蛋糕中间切了一刀,他一半,陆行舟一半。陆行舟想,也行,他目含期待:“你试试味道。”宁归柏视死如归,挖了一口。

陆行舟问:“怎么样?”

宁归柏说:“好吃。”

“没骗我?”

“没有。”

陆行舟眉眼弯弯,总算没有辜负他的一番努力:“那你多吃点。”

“你也吃。”

“好。”

陆行舟只吃了几口,他实在是吃不下了,宁归柏说:“那给我吃。”

“可是我吃过了。”

“没关系。”

陆行舟见宁归柏把他吃剩下的蛋糕放回食盒中,合上了盖子。他问:“你现在不吃?”

宁归柏说:“我路上再吃。”

“路上?”陆行舟没反应过来,“哪条路上?”

宁归柏说:“我要走了。”

“回登龙城?你要回家了?”

“嗯。”

“什么时候?”

“明日。”

这么急……陆行舟转念一想,也对,马上就要过年了,宁归柏必须要回去了。陆行舟有些怅然,但他很快就振作起来:“好吧,以后有机会,我可以去登龙城找你吗?”

“可以,你什么时候来?”

啊?陆行舟只是先说说而已,哪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时间去。他顶着宁归柏认真的目光,也说不出那句“我不知道”,于是他含糊其辞:“一年左右吧……”左右的区间可以很大,嗯。

宁归柏说:“好,就一年。”

他是这个意思吗?陆行舟动了动唇,正想说话。宁归柏突然低下头,握着他的手,将他的袖口往上拉,在他的小臂上咬了一口。

陆行舟“嘶”了一声,他低头一看,小臂上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虽然没见血,但也很痛啊,宁归柏是疯了吗?是疯了吧!陆行舟从齿缝中蹦出几字:“你是狗吗?”狼心狗肺。吃了他的蛋糕,转头就咬他,气死人了。

宁归柏目光半虚,还在说:“一年。”

陆行舟恨不得咬回去:“一年就一年!你这一年最好用心练武,小心一年之后我把你揍趴下。”过生辰还咬人,无语,过生辰还不能跟他计较,无语。陆行舟很无语地将宁归柏送回客栈,很无语地回到了燕归堂,半夜做梦还梦见了宁归柏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他被吓醒了。

他睁大眼睛,在黑夜里沉重反思,他是否对宁归柏太好了?想了半夜,没得出答案,陆行舟默念“大人有大量”,眼皮慢慢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①《了凡四训》

第40章 当时明月-1

这日陆行舟练完功,擦汗的时候看见了郑独轩的身影。

他捏了捏自己,是痛的,咦,郑独轩居然回来了。他前些日子听吴家兄弟说,郑独轩去了胜寒派,估计这两个月都不回来了。

那时陆行舟淋了雨却不立即洗澡换衣,被吴家兄弟说了一顿——之前陆金英跟吴家兄弟见了一面,请他们多多关照陆行舟,吴家兄弟拍着胸口说把小舟当亲弟弟,自然要说言行如一——这才提起了郑独轩,吴锁愁说:“郑兄去了胜寒派,你要是生病了,还得去外面给你请大夫,而且那些大夫的医术还没有郑兄的好。要是你有什么事,我们怎么跟你姐交代?”

陆行舟自动忽略了那些唠叨,问:“胜寒派?他去胜寒派做什么?”

“你不知道?”吴非吾比陆行舟更惊讶,“你居然不知道?”

陆行舟问:“我需要知道什么?”

吴锁愁说:“郑兄是胜寒派的弟子啊。”

陆行舟缓缓地“啊”了一声。

吴非吾表示谴责:“他都为你看过两次病了,你怎么连他最基本的情况都不了解。小舟,我现在才发现,你这人没有心。”

陆行舟十分冤枉:“哪有?之前我问你他的事情,你还调侃我是不是对他很感兴趣,所以我才不问的。”

吴非吾疑惑道:“你还怕我调侃你?”

“非吾兄,你把我当成什么人!”陆行舟哼了一声,“就算我的脸皮堪比城墙,那也不是不可击破的。更何况……我的脸皮根本没有那么厚。”

吴锁愁说:“好了好了,别逗他了,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陆行舟说:“他不是燕归堂的少堂主吗?怎么又成了胜寒派的弟子?这不是乱套了吗?”

“非也非也。”吴锁愁拍了拍陆行舟的肩膀,“此事说来话长,让非吾来说吧。”

吴非吾说:“郑兄从小就是冰寒体质,不适合练温系内功,燕归堂的内功属于温系,其实非要学的话,也是可以学的,但是这样做的效果不太好。燕归堂的少堂主总不能成为一个平庸之辈,为了让郑兄能在武学上有一番成就,堂主将郑兄送到了胜寒派。胜寒派的内功全是冰寒系的,郑兄去了那里,只能说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天时地利人和,他什么都得了,武功怎么能不强?所以我们和他的年纪虽然相差不大,但如今他的武学成就,可是远远高于我们兄弟二人了。”

陆行舟说:“可是,他始终是燕归堂的少堂主,又在胜寒派成了普通弟子,这样……不会有损燕归堂的脸面吗?”

堂堂少堂主,居然跑到别的门派去当普通弟子,陆行舟已经能想到流言蜚语是怎么传的了。而且,这件事应该所有燕归堂的弟子都知道,难怪上次他傻乎乎地问郑独轩的时候,郑独轩的脸色不太好看呢。陆行舟莫名心虚,他只是冲浪冲得慢,也不是他的错。

“你想多了。”吴非吾笑着说,“胜寒派曾是江湖第一大派,虽然后来有一批弟子独立出去,成立了渊冰阁。但胜寒派的实力之强,依然毋庸置疑。且堂主和胜寒派的掌门梅留弓是过命之交,当初堂主将郑兄送去了胜寒派学武,梅留弓为了保全燕归堂的颜面,也将自己的孙子送到了燕归堂学武。这样一来一往,你情我愿的事情,哪有人还会说两派的笑话?”

吴锁愁接着说:“而且郑兄在胜寒派的年轻一辈中,已成了当之无愧的第一,他既是燕归堂的少堂主,又在胜寒派中鹤立鸡群。旁人要说,只会说他天资卓绝,武艺超群,虽长他派志气,也不灭本门威风。”

陆行舟还有问题:“他去了胜寒派学武功,那么他的医术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吴非吾说:“也是在胜寒派学的,郑兄的师父是‘霜剑圣手’章游奇,章游奇在剑术和医术上造诣颇深。郑兄既然要学,自然要学走他的一身本领。”

陆行舟想起了现实世界中那些拼命学习的同学:“跟他做朋友,你们不会累吗?”

吴锁愁问:“为什么会累?”

陆行舟说:“因为他不仅出身好,而且还聪明,还足够努力,比家世比天资比勤奋我们都比不过,跟这样的人做朋友,一辈子也难以望其项背,压力不会很大吗?”

吴锁愁耸耸肩:“会感到压力大,是因为想追上他吧,可我和非吾都没有想要追上郑兄的欲望,自然不会觉得累。”

吴非吾说:“是啊,我们没有特别大的野心,从未想过要与郑兄比肩名扬天下。再说了,我们和郑兄只是君子之交,水过无痕,何必耿耿?”

陆行舟觉得他们说得对,让他感到迷惘的是,他和郑独轩不过泛泛之交——还比不上君子之交,郑独轩如何厉害,都跟他没有关系,他为何要考虑这个问题?

陆行舟见到郑独轩的时候,郑独轩正与秦陌谈话。陆行舟没有不识趣地凑上去,他坐在一旁休息,逗弄地上的蚂蚁玩。他没走,是因为他觉得郑独轩跟秦陌聊完之后,可能会过来找他,这种想法没有证据,全靠直觉。

反正他在这里休息,要是郑独轩没来,他等会再走,也不会惹人注目。

陆行舟坐了一会,郑独轩就走过来了。

他没坐下,陆行舟站起身:“你找我?”

虽然已经是正月底了,但关州的天气依旧寒冷,郑独轩只穿了一身浅色锦衣,腰环白底青花束带,垂一枚玉佩,身形颀长,丰神俊朗。他说:“我刚刚看了你练剑。”

陆行舟一头雾水:“所以?”

郑独轩说:“你一个人练进步太慢了,我跟你师父说了,从明天开始,我跟你一起练剑。”

“我?”陆行舟指着自己,“你跟我一起练剑?”老天啊,别跟他开玩笑了,他何德何能,能跟郑独轩一起练剑啊。就他的实力,郑独轩可别一剑把他的头砍下来踢球玩。

郑独轩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可以拒绝吗?”

“为什么?”

这句话应该他来问吧,陆行舟问:“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练剑?”

“我说过了,你一个人练进步太慢。”

“这不是理由。”

“嗯?”

“你陪我练剑,此事对我有利无弊。那么对你呢,又有什么好处?”陆行舟都不管礼貌不礼貌,僭越不僭越了,他只想知道答案。

“你是觉得,你我的武功相差太多,我跟你练剑,得不到任何好处?”

“对。”天上突然掉馅饼,陆行舟也得犹豫一下有没有毒,或者……他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吃下这块馅饼。

郑独轩舒展眉目:“此事对我也不会毫无好处,有对手就会有进步。”

陆行舟才不信:“说不定你一招就能打败我了,还怎么进步?”他没跟郑独轩对过招,但用脚趾头也能猜到,能在胜寒派的年轻一辈中当第一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郑独轩说:“我刚刚看你练剑,虽然威力不足,但是灵巧有余,也不算是一无是处,你怎会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更何况练剑不是杀敌,过程比结果重要,我不可能一招打败你。”

陆行舟被那句“也不算是一无是处”伤到了,这在郑独轩眼中也许是较高的评价,但落在陆行舟的耳里,他就觉得自己跟一无是处只有一步之遥。不行,他陆行舟可是游戏的漏洞,应该是开挂一样的存在,怎么可以得到这样的评价?陆行舟不再瞻前顾后:“好,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练剑。”

郑独轩看了眼陆行舟拿着的剑:“你这把剑不行,得换一把。”

陆行舟面露犹疑:“一定要换吗?”

“这剑一折就断,得换。”郑独轩说,“你若是没有别的剑,可以去武器库挑一把。”

“武器库的兵器,不是内门弟子才能用的吗?”

郑独轩说:“走吧,我带你去。”

陆行舟来到武器库,想起了现实世界的一句话——很多人恨特权,因为特权没有在自己手中。①他跟着郑独轩,进武器库如入无人之境,什么武器他都可以选。他享受到了“特权”的好处,确实恨不起“特权”了,但他只是窃喜了一瞬,很快又告诫自己要警惕。

不能成为那样的人。不要得意,不要享受,不要习以为常,不要高高在上。陆行舟在心里说,不要成为你讨厌的人。

郑独轩见陆行舟脸上阴晴不定,问:“你怎么了?”

陆行舟摇头:“没什么,就要这把剑吧,可以吗?”他随意指了一把离门口最近的剑,那把剑跟他的青锋剑有点像,他觉得挺好的。

郑独轩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挑好了:“不再看看吗?”

陆行舟说:“我们练的是剑法,比拼的不是武器,所以我认为挑把过得去的剑就行了。你觉得呢?”

郑独轩没再多言:“这把剑可以。”

陆行舟拿了剑,武器库的人甚至没让他登记,他跟郑独轩走出门,问:“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两个月吧。”

“你是在胜寒派待两个月,又在燕归堂待两个月,这样轮着来吗?”

郑独轩笑了:“你总算知道我拜入了胜寒派?”

陆行舟眼神溜空:“之前确实是我太无知了。”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我怎样了?”

“身在江湖,却对江湖不感兴趣。明明天资不差,但在习武之事上得过且过。”

郑独轩这评价很中肯了,陆行舟垂下眼眸,他对江湖之事不感兴趣,是因为他根本不应该是江湖中人,他不希望跟江湖有过多的羁绊,怎么可能主动打听那么多的事情?他现在对江湖的一切了解,都是被动接受的。至于得过且过,那是郑独轩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所以才会如此觉得吧。他一天至少练两个时辰的武功,风雨无阻地练了几年,他要是在现实世界这么努力练功,说不定都能被选去当国家运动员,这还叫得过且过?

陆行舟突然想,若是把郑独轩、宁归柏、崔寻木和崔无音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说不定会很热闹,这几个人都是卷王,看看谁能卷出重围,卷出风采,卷出水平!想想就很有趣。

郑独轩见陆行舟沉默,问:“你不认同?”

陆行舟作出虚心接受批评的模样:“挺认同的。”

他这神情,倒让郑独轩觉得他油盐不进,将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只说:“明日不见不散。”

陆行舟说:“好。”

【📢作者有话说】

①韩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