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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7732 字 2个月前

郑独轩说:“你在鹤州的时候,是不是跟阎王庄仇饮竹交过手?”

陆行舟心中一紧,他是怎么知道的?莫非自己这伤……是仇饮竹弄的?所以郑独轩才去查了仇饮竹的事情?陆行舟抿了抿唇:“不错。”

“你也知道,阎王庄是杀手庄?”

“对。”

“既然如此,仇饮竹为何放过了你?”杀手不达目的,为何罢休?这点郑独轩始终想不明白,以仇饮竹的武功,不可能奈何不了陆行舟。

陆行舟说:“我不知道。”他若要解释,只能如实告知“不死之躯”,可这点是万万不能说的。他若想找些别的理由辩解,最后恐怕也是漏洞百出,难以自圆其说。到时候郑独轩稍微一查,便也知道他在撒谎了。还不如一问三不知,有事就赖仇饮竹,想知道答案,就自个去找仇饮竹吧。

郑独轩说:“这次,是仇饮竹伤了你。”

陆行舟问:“可我为何毫无印象?”莫非仇饮竹越想越不忿,还是想来再杀自己一次……或者说仇饮竹并不是想杀自己,只是想给他弄一道不致命的重伤,看看他的伤口会不会快速愈合,陆行舟都能理解。但他最不理解的事是,他为什么丢了记忆?

郑独轩说:“你跟他对战的时候,应是磕到了头,所以丢了这两日的记忆。”

陆行舟挠了挠头:“已经过了两日了?”

“你躺了两日了。”

“仇饮竹来了燕归堂,他是在这里袭击我吗?”陆行舟觉得若是如此,仇饮竹的胆子也太大了。

郑独轩摇头:“他是在外面对你动的手。你倒地昏迷之后,刚好有燕归堂的人经过,认出了你,这才把你抬回来了。”

陆行舟皱紧一张脸:“他故意没杀我?”仇饮竹这是想做什么?

郑独轩目光沉沉:“幸亏如此,不然……”

陆行舟说:“我这两日一点意识都没有,好像有人把我困在了梦里,这是为什么?”

“除了剑伤,你还受了仇饮竹一掌,仇饮竹功法诡魅,想必与此有关。”郑独轩声音一顿,“别怕,我已派人加强防卫,这些日子你在燕归堂好好养伤,仇饮竹无法再伤你一根毫毛。”

陆行舟脱口而出:“我不怕他。”

郑独轩眉头微蹙:“他差点杀了你,你不怕他?”

陆行舟心急口快,后悔说了那句话,他说:“好吧,我怕他,我只是不想怕他。他不过是条靠杀人为生的可怜虫,我不愿意怕他,我要好好练剑,以后再见到他,要让他怕我。”

郑独轩说:“我本想杀了他。”

陆行舟睁大瞳孔:“不成。”

“为何?”

“我跟他交过手,我感觉……他的武功不比你差。”陆行舟怕郑独轩不高兴,马上补充了理由:“他看起来都三十多了,肯定是因为多比你练了几年功夫才能胜过你,等你到了他现在这个年纪,一定比他厉害多了。”

郑独轩说:“他的武功确实不比我弱,但我与他交手,未必会输。”

“这是为什么?”陆行舟相信郑独轩,郑独轩不喜夸大,他既然这么说,必然是有把握。

“仇饮竹练的剑是小人剑,我练的剑是君子剑,他擅长暗杀,若是正大光明地交手,他的小人剑劣势立显。”

陆行舟忍着痛苦,回忆了一下自己跟仇饮竹交手的情形,说:“可我跟他交手的时候,他使的剑法,也算不上阴险狡诈。”

“因为他对上的人是你,不需要使一剑杀人的手段。”

郑独轩说得委婉,陆行舟翻译得直白:“因为我的武功太差了,所以他才悠哉悠哉地跟我对招。若是遇上了武功高强的人,他就会使那出其不意的小人剑了。”

郑独轩说:“你的武功不差,仇饮竹十年前就已经名震江湖,不必与他比。”

陆行舟问:“十年前,他就是一个杀手吗?”

“不错。据我所知,他接下的任务,至今没有失过手。不对,算上你,就是失过手了。”

“我不能算。他不想杀我,不算失手。”陆行舟扯了个谎,在心里祈祷仇饮竹不会将他的秘密说出去。

郑独轩想了想:“还是把他杀了吧。”

陆行舟说:“不成。”

“你怕我打不过他?”

“这只是其一。你既是燕归堂的少堂主,也算是胜寒派的弟子,若你杀了仇饮竹,阎王庄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是杀手,专门做的就是杀人的勾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怕连累你们。而且……我不喜欢杀人,我也不希望你杀人。”

郑独轩面有动容:“好,我依你便是。但若是他再打你的主意,我便不能放过他了。”

陆行舟说:“对了,痴儿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有人愿意收他为徒吗?”

郑独轩说:“有几个,你想去看看吗?”

“如果可以的话,能让痴儿先跟他们接触一下吗?”

“可以。”

“辛苦你了。”

“客气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点吃的,你有胃口吗?”

陆行舟摸了摸肚子,很扁,但是他一点也不饿。他说:“可能是因为不太舒服,我现在不想吃东西。”

郑独轩说:“那我端些糕点过来?放在这里,你若是饿了,随时都能吃。”

陆行舟点头,他望着郑独轩的背影,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郑独轩直接提了个食盒回来,里面有几样糕点,有一碗翅粥,一碟炖牛腩。他又陪陆行舟说了会话,直到陆行舟精神不济,说想躺下来歇一会。郑独轩便帮他掖好了被子说:“睡吧,晚点我来喊你喝药。”

陆行舟眨了眨眼睛,就算点头了。

待郑独轩走后,陆行舟脱了衣服,忍着痛拆了纱布,想看自己的心口上是否有伤疤。他总觉得此事有点不对,仇饮竹既然知道杀不死他,为何还要特意再来杀他一次呢?是杀他还是伤了他,还是先杀了他等他活过来后再伤了他,陆行舟想弄清楚。如果他是被杀死了,那么他的心上不会有伤口,因为死了之后他的伤口会自动愈合。如果他是被刺伤了,那么才会留下伤疤。

陆行舟低头一看,瞧见自己的心口上果然有一道伤疤。他按了按伤口,很痛,这伤口应该很深。陆行舟恨仇饮竹,明知杀不了他,为什么又要来伤害他?这事没完了是吧,他现在可是三十级的人,等他升到了五十级,六十级,说不定能把仇饮竹打成大猪头。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陆行舟想到这里,打开了自己的信息面板,想看看自己目前的等级,确认过才能安心。

不看就算了,一看差点给陆行舟吓没了魂,他现在怎么只有十二级?他明明已经升到了三十级,怎会突然没了十八级?陆行舟心如刀绞,他宁愿所有的银两都不翼而飞,也不希望看到用死亡换取的等级断崖式下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陆行舟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了。

风声尖利,拍得窗户砰砰作响,陆行舟心中茫然,他突然起身下床,走到窗边去,打开了窗户。只见外头的树被刮得东歪西倒,有些不够粗壮的枝条,被风撕扯断了,在空中高高扬起,与狂卷而起的叶子一同飞舞,眨眼就不见了踪迹。陆行舟死死地仰起头来,他欲静,风不止,难将息!

“触发新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火眼金睛)平地风起,真相难明。找回丢失的记忆0/1。任务奖励:5000点经验值】

第67章 机关算尽-1

许是因为心神不宁,陆行舟觉得浑身发冷乏力,他的腿撑不住,哪哪都难受,索性躺回床上。只是他现在思绪万千,是再也没法入睡了,他盯着天花板,捋不出个所以然。

陆行舟终于懂得了什么叫“万念俱灰”,辛苦死了几百遍,一朝回到解放前。换个人估计都想找块石头撞死算了,陆行舟也想这么做,但是他撞也撞不死,得了痛没得死,多么可怜?不如不死。

他的等级掉到了十二级,任务又让他找回丢失的记忆,为什么?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吗?如果他能找回记忆,是否就能恢复原先的等级了?

有的时候做事情是需要哄的,陆行舟只能哄自己,等找回记忆了,知道真相了,想要把等级升回来,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了。真的吗?不必怀疑,一定是这样的。不然游戏这么搞,这么坑,还不得被骂死?没错,要相信策划,游戏为利益而生,策划才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么明目张胆地赶客。对,不用担心等级问题,赶紧把丢失的记忆找回来,这事情就能解决了。

从什么地方下手呢?

陆行舟不认为郑独轩会骗他,所以郑独轩跟他说的应该都是实话。陆行舟现在想到了两种方法,第一种是找到仇饮竹,他看电视剧里面失忆的人都是需要刺激的,说不定他质问仇饮竹几句,丢失的记忆就会自己跑回来。第二种是找大夫,看看能不能通过药理方式找回记忆。

平心而论,陆行舟是不想找仇饮竹的,仇饮竹太阴冷了,是那种一言不合就会拔剑杀人的人。陆行舟现在只有十二级,虽然他死不了,但他也不想死得太快太屈辱。

还是找大夫吧,燕归堂现在就有一个现成的大夫,且待郑独轩来后,陆行舟再问问他有没有办法。

郑独轩听陆行舟说想要找回这两日的记忆,不由得微微一怔:“一定要找回来?”

陆行舟语气坚定:“非找不可。”

郑独轩垂下眼眸:“我只能尽力一试,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陆行舟听他这么说,就知道郑独轩是有办法的,他笑着说:“你的医术这么高明,必然能帮我找回丢失的记忆。”

郑独轩说:“我毕竟不是真的大夫,怕就怕有心无力。”

陆行舟摆摆手:“无妨,你尽力而为即可。”

“若是实在找不回来,你待如何?”

“那我只能再想想别的办法了。”

“你很在乎这段记忆?”

“丢了记忆总觉得跟没穿衣服似的,有种不安稳的感觉,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把它找回来。”

郑独轩让陆行舟试遍了药物内服、药物外用、针灸、跷摩、移精变气等方法,陆行舟依旧记不起那两日发生的任何事情,别说清晰的记忆了,他就连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都没有。

陆行舟见郑独轩神色黯然,还主动宽慰他:“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

郑独轩说:“我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眼下是束手无策了。”

陆行舟叹了声:“看来,这两日的记忆跟我没有缘分啊。”若是没有任务,此刻他就放弃了,但任务在身,他没法轻言放弃。不过他不想让郑独轩知道自己还想找记忆,如果一个人在自己引以为傲的事情上无计可施,想来必然是不会高兴的。

郑独轩说:“我再去翻翻医术古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陆行舟摇头:“算了。”

“你不是想找回记忆吗?”

“但我不想让你如此劳累。不过是两日的记忆,也不是什么大事,忘了就忘了吧。”

“休休莫莫。更莫思量著。记著不如浑忘著。①”郑独轩笑如涟漪,“记又何妨?忘又何妨?”

陆行舟在郑独轩面前点如捣蒜,郑独轩说什么都对。但郑独轩一走,陆行舟又在琢磨怎么找回记忆了。他突然想起来,之前完成“遍地是友”任务之后,任务给他的奖励是一枚祛病丸。

——祛病丸用法:祛除伤寒、痹症、便血、肠痹等普通病症,效果立竿见影,仅对主角有用。

失忆算是普通病症吗?包不包含在这个“等”字之内呢?陆行舟思索良久,决定用掉这枚祛病丸,如果没有用,他也没什么损失,反正普通病症有普通病症的治法,不过是多受几日罪罢了。如果有用,那么陆行舟就能马上完成这个任务,想到自己骤降的等级,陆行舟咬咬牙,吞下了祛病丸。

祛病丸的效果立竿见影,陆行舟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脑中依旧空空,他就知道这枚祛病丸是用错了。

也罢,若是任务能怎么轻易地完成,还有什么挑战性呢?陆行舟回到最初的岔路口,选择去找仇饮竹。

问题是,关州这么大,天下这么大,他应该去哪找仇饮竹?陆行舟木着脸想,他总不能直接冲进阎王庄的老巢,让仇饮竹来见他吧。那他可真会找死!

问郑独轩?那肯定也是不能的,他都跟郑独轩说了放弃寻回记忆了,转头又改口,显得他这个人摇摆不定的,很不真诚。

陆行舟突然想到一个人,眼前有了路,他嘴角一扬,很快就出了燕归堂的门。

天寒地冻的日子,包打听还是摇着一把竹扇,不怕冷似的。陆行舟灌了一身的风雪,手揣着暖炉进门,瞧见包打听,越看越觉得他跟百晓生很像。

包打听居然还记得陆行舟,问:“很久不见,这次想要打听什么事?”

陆行舟说:“我想知道阎王庄仇饮竹的下落。”他现在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打听事情之时腰杆挺得很直。

包打听说:“他接了一单塞外的生意,如今在那茫茫戈壁上,我没法告诉你他的具体位置。”

“塞外?”陆行舟发了愁,这么远又这么辽阔的地方,他怎么找啊。

陆行舟想了想,又问:“你知道怎么治疗失忆症吗?”

“谁失忆了,你吗?”

“没错。”

包打听问:“你吃过失忆丹吗?”

陆行舟摇头:“没有。”

“喝了忘情水?”

“也没有。”

“用了锁念珠?”

“都没有。”

“是真的没有,还是你自己都不知道?”

陆行舟闭上了嘴,对哦,他没有这些东西的印象,是因为真的没有,还是因为连这些记忆也消失了?包打听的问题给了他一个新的方向,他的失忆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也许是有人刻意为之。

为什么?他无意中知道了谁的秘密吗?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让他没了记忆?陆行舟皱紧眉头:“我只丢了两日的记忆,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回吗?”

包打听说:“你可听说过神医宿淡月?”

“没有。”

“她的医术极其高明,只治疑难杂症,你若想寻回记忆,可以找她试试。”

“宿淡月?”陆行舟记下了这个名字,“她在哪里?”

“她住在关州的石头陂,不过这几日去了夙州帮人看病,算算时间,还得过三五日才能回来。你过几日再去石头陂找她吧。”

也算是一种方法,陆行舟决定五日后就去石头陂找宿淡月,这五日间再找找别的法子。他没什么要问的了,就问:“这些消息要多少银两?”

包打听说:“不用银两。”

“那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为何?”

“我之前说过了,善有善报啊。”

陆行舟笔直地盯着包打听,心念一动:“你认识百晓生吗?”

“我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从未见过他,怎么了?”

“有人说过你们两个长得很像吗?”

“有。”

“你不好奇这是为什么吗?”陆行舟想,包打听和百晓生长得那么“互补”,做的事情又是一样的,都是通过买卖消息来盈利。虽然说《三尺青锋》中的所有人在一开始都一堆数值,但现在他们或许都有了自己的思想和灵魂,如果能让包打听和百晓生相见,他们必然会怀疑什么,他们的怀疑——甚至在之后可能有所行动——会影响这个游戏的运行吗?

包打听却不如陆行舟所愿:“这世上我知道的事已经够多了,有一些解不开的谜团,对我来说是一种乐趣,我不是很想知道原因。”

陆行舟不咸不淡地问:“你觉得我是谜团吗?”

包打听不欲回答这个问题,含糊其辞:“来者都是客,你当然是客。”

陆行舟撬不开包打听的嘴,也没办法硬撬,他问:“是不是只要我来问消息,你都不会收任何银两?”

包打听说:“普通的消息可以不用,但如果是特别重要的消息,我多少还是要收点的。”

陆行舟得了这句话,心想也好,以后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就来包打听这里打探好了。

他慢吞吞地回了燕归堂,还没回到自己的房间,便迎面碰上了吴家兄弟。

“小舟。”吴锁愁神色焦急,“郑兄让我们看着你,别让你到处乱跑,怕仇饮竹还会对你下手,你怎么自己出去了?”

有什么东西在陆行舟脑中闪了一下,他缓缓眨了下眼睛:“仇饮竹已不在关州,为何还要担心我?”

【📢作者有话说】

①陈师道《清平乐·二之一》

第68章 机关算尽-2

吴非吾惊诧道:“仇饮竹不在关州了?”

陆行舟反问:“你们不知道?”

吴锁愁说:“我们怎么会知道仇饮竹的动向。”

“我今日出门去找了包打听,问了他一些事情。”陆行舟感到古怪,吴家兄弟不知道此事就算了,郑独轩消息如此灵通,想必已经知道了,为何不告诉他们?不过此时陆行舟没有怀疑郑独轩,只是觉得郑独轩最近有些神思恍惚,做事也没之前那般滴水不漏了。

至于仇饮竹的事情,陆行舟对谁都没说真话,他只告诉了几人赌场的事,又说仇饮竹出现只是为了威胁他,领的并不是杀人的任务。

吴锁愁说:“没事就行,外面冷,进来再说吧。”

陆行舟进了吴家兄弟的房间,坐下问:“最近郑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或者说燕归堂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吴家兄弟都称呼郑独轩为“郑兄”,所以跟他们讲话的时候,陆行舟也这么喊。

吴非吾偏过头:“小舟,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行舟说:“郑兄在燕归堂待的时间也太久了,他今年不打算回胜寒派了吗?而且他最近来帮我治疗的时候,人也经常走神,心里像是装了什么事。还有,他应该知道仇饮竹已经离开关州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若不是我问了包打听,此刻还以为仇饮竹仍在关州。”陆行舟前些日子只想着自己失忆的事情,倒是忘了关心郑独轩。如今突然想起来,就一口气全问了。

吴锁愁面有迟疑:“……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但是郑兄让我们不要告诉你。”

陆行舟不想为难吴锁愁:“若你们不能说,我就自己去问他好了。”

吴非吾说:“算了,我告诉你吧。”

“不行,你们既然答应了他,就不要跟我说,不然以后他不会再相信你们。”陆行舟打定主意,“我还是等他来了之后,再直接问他好了。”

吴锁愁说:“也好,他不想我们告诉你,是怕你受伤了还要担心他的事情。”

陆行舟察觉到不对劲:“是坏事?”

吴非吾说:“是坏事,但郑兄已经解决,如今没什么事了。所以我觉得告诉你无妨,但你要想直接问他,也没关系。”

这话听得陆行舟心痒痒的,恨不得让郑独轩立刻出现在面前,马上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郑独轩来到陆行舟房间之时,神色平静,陆行舟跟他说了一会话,没发现他的反常之处。

陆行舟干脆直接问:“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郑独轩面色不改:“怎么这么问?”

陆行舟说:“我觉得你心情不好,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郑独轩犹豫几秒:“也没什么,就是我母亲出了点事。”

郑独轩母亲名为李顺云,江湖人称“丹心携雨”,使出成名绝学盈虚剑法,剑光便如漫天飞雨,李顺云的实力不容小觑。这点陆行舟是知道的,但除此之外,他对李顺云就没什么了解了,闻言既惊且忧:“她出了什么事?”

郑独轩有意避开话题:“此事说来话长,但总算解决了,你不必担心。”

陆行舟固执道:“说来话长,那便长话短说。我不想被蒙在鼓里,根本察觉不到你的苦恼,每天还像个傻子一样乐呵呵的。”

郑独轩无奈,只好一五一十将事情的前因说出来。

三个月前,燕归堂接到了意州参商派的求助信,原来是意州遭受蝗灾,不少人没了吃食,竟然落草为寇,靠劫为生。匪患严重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参商派派了不少弟子下山除暴安良,但匪患如春草,除之不尽,参商派渐感力不从心,参商派的掌门便给交好的燕归堂写了封求助信,希望他们能过来意州,助自己一臂之力。

彼时郑独轩他爹不在燕归堂,李顺云当机立断,派出五十名弟子结成两队,先后离开关州,千里迢迢去江南剿匪。李顺云带着第一队连夜出发,参商派和燕归堂强强联手,杀得江南匪寨片甲不留,参商派感谢燕归堂的帮助,两派的情谊更进一步。这本是一桩好事,事情的转折出现在李顺云回关州的路上,李顺云担心自己和丈夫都不在关州,会有人寻机生事,于是独自一人快马加鞭,想要快些赶回燕归堂。

路上,李顺云遇见了二十年前的仇人……郑独轩没有展开说,那又是另一桩事情了。总而言之,李顺云虽然将仇人斩杀了,但那仇人死前竟然还使出了蛊毒,那蛊虫顺着李顺云的伤口游进了体内。李顺云想要把蛊毒逼出来,但苦无方法,只能先用内力封住经脉,回到燕归堂再做打算。

说来说去,还是江湖上的那些事情,恩恩怨怨,刀光剑影。能有什么新鲜事?

郑独轩说:“我母亲中了蛊毒,但也不是什么难解的毒,我寻到了解毒的法子,此事就解决了。”

原来如此。陆行舟在心里叹了声:“在这期间,你还抽空帮我疗伤,真是辛苦你了。”

“在你受伤之前,我母亲的毒就已经解了。”郑独轩顿了顿,“我不想你对我有夸大化的感激。”

陆行舟眉头一挑:“我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郑独轩笑了笑。

陆行舟又说:“对了,我今日去找了包打听,想打探一些事情,顺便问了下仇饮竹的事情,这才知道仇饮竹已经离开关州了。”

郑独轩说:“我知道。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你听见仇饮竹的名字,没想到你会主动去打听。”

陆行舟怔然:“为什么不想让我听见仇饮竹的名字?”

郑独轩说:“他伤了你,若是听见他的名字,我猜你恐怕不会高兴。”

“你猜得不错。只是我想要知道他的消息,所以哪怕会不高兴,我也会想,我也会问。”

“你找包打听,是想打听什么消息?”

“我……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之前我在关州看见了百晓生,觉得他和包打听长得好像,所以想问问包打听认不认识百晓生。”陆行舟低下头,“好吧,这是一件很无聊的小事,你会不会觉得我傻?”

郑独轩认真地说:“傻也不傻。”

陆行舟现出梨涡:“傻就是傻,不傻就是不傻,‘傻也不傻’是什么意思?”

郑独轩说:“傻得可爱——是这个意思。”

傻得可爱吗?陆行舟面上一热,抿着唇不说话。

郑独轩问:“小舟,是躺床养伤太无聊了吗?”

陆行舟连连点头,以为郑独轩要带他出去玩。

郑独轩说:“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若嫌无聊,我陪你练会剑,如何?”

陆行舟赶紧摇头,他不是不想跟郑独轩练剑,他是不能!他这几天偷偷试过了,等级下降果真会影响战力,他现在的轻功、内功和剑术都退步了,而且退步特别大。平时坐着说说话也就罢了,他若是真的跟郑独轩练剑……他身上的谜团已经够多了,若是再加上武功毫无缘由地急转直下,郑独轩不可能不怀疑他。

陆行舟心孤意怯,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郑独轩,仿佛郑独轩欺负了他。

郑独轩专注地看着他,一张脸映在两汪弘亮的泉中,他的目光在陆行舟的脸上流连,迷惘地想,是小舟在害怕他?还是他在害怕小舟?

郑独轩一字一句:“就这么不想练剑?”

“我躺了这么多日,骨头都躺懒了,就让我再懒几天吧。”陆行舟在心里叫苦,愧疚极了,他到底还要撒多少谎?

郑独轩瞧他不情不愿的模样,笑意难忍。他轻轻笑着,把陆行舟引得眼都不眨,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伴着怎样的一种惶恐。

五日后,陆行舟迫不及待地去了石头陂找神医宿淡月。

宿淡月年约三十,长眉冷提,颌尖唇薄,看起来不好接近。但她一开口声音却温柔亲和,实在是很有反差感。

听闻陆行舟的来意,宿淡月望闻问切,又让陆行舟扒了衣服,把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伤口给她看,之后说:“我有九成把握,能让你寻回记忆。”

陆行舟大喜:“敢问神医有何要求?”他看古装剧里的神医都是很有个性的,不知道宿淡月有没有怪癖。

宿淡月沉吟片刻:“失忆之事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忧,所以我不急,你也别急。但我现在很想吃问酒楼的莲蓉包,甜味轩的核桃酥,云来客栈的驼峰角子,满座堂的醋溜鱼……这是急事。”

陆行舟讶然:“问酒楼、甜味轩、云来客栈和满座堂位于截然不同的方位,没有一家店是顺路的。”

宿淡月理直气壮:“当然,不然我怎么会让你帮我跑腿。你还想找回记忆吗?”

原来宿淡月不只是个吃货,还是个懒惰的吃货。不过若只是跑个腿,就能完成这个任务,也算简单。陆行舟点点头:“好,神医稍等,我现在就去买。”

陆行舟离开石头陂,他自知轻功大打折扣,若是自个儿去东南西北四个地方买,恐怕买回来之后黄花菜都凉了。他想了一个办法,他去集市上找了三个生意惨淡的摊主,花钱让他们帮自己跑腿,还强调买回来越快,给的酬劳就会越多,自己则去了最近的云来客栈买驼峰角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很快,陆行舟的手上就提着满满当当的食物,回到了石头陂。

宿淡月招呼陆行舟一起吃,陆行舟满心想着任务,只象征性地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宿淡月人瘦,胃口却不小,细嚼慢咽吃得还慢,待宿淡月把桌上食物一扫而光之后,陆行舟已经昏昏欲睡了。

宿淡月说:“好了。”

陆行舟“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准备接受治疗。

宿淡月揉了揉肚子:“吃饱了,该找找鹦鹉了。”

“鹦鹉?”陆行舟的喜期待滞在半空,什么鹦鹉?

宿淡月说:“我有一只鹦鹉喜欢玩抓迷藏,但我今日累了,不想陪它玩,只好麻烦少侠把它找出来了。它平时的活动范围也不大,就在这石头陂内。”

陆行舟:“……”石头陂方圆三里,其间房屋密如鱼鳞,高低错落,凭他一人之力得找到什么时候?

宿淡月淡淡问:“怎么?少侠不愿意?”

“当然愿意!”陆行舟又开始哄自己了,不过是一只鹦鹉罢了,能躲到哪里去?他把每寸地皮都翻一遍,就不信找不到这只鹦鹉!

第69章 机关算尽-3

陆行舟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想从宿淡月口中打探更多信息:“那鹦鹉会说话吗?平时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吗?”

宿淡月说:“我这鹦鹉可聪明,玩抓迷藏的时候,既不会说话,也不会有常去的地方。”简而言之,没有线索。

“这鹦鹉长什么模样?还请神医告知,不然我怕找错了鹦鹉。”

“石头陂内只有这一只鹦鹉,你不会找错。”宿淡月说,“我那鹦鹉脾气不好,若是你找晚了,它可能就要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对,有几次我没空理它,它便飞出了石头陂,我花了大力气才把它找回来。”

陆行舟:“……我现在就去。”

陆行舟先去了左邻右舍打探了一番,原来大家都认识宿淡月那只鹦鹉,因为这鹦鹉玩抓迷藏玩好几年了,石头陂每户人家,几乎都留下过鹦鹉的踪迹。

陆行舟边找边问,知道了很多鹦鹉曾经藏过的地点,但人们说鹦鹉很聪明,不会在躲过的地方躲第二遍。这事虽然是线索,但对陆行舟来说却没什么用,万一鹦鹉这次就是躲在藏过的地方呢?谁知道游戏策划是怎么想的,按照经验办事不一定能成功,陆行舟还是用目光扫过了每一个角落。

他找了一个时辰,依旧没见着鹦鹉的影子。陆行舟坐在路边休息了会,顺便整理一下思路,他应该已经找了半个石头陂了,据他了解,鹦鹉很遵守游戏规则,说好了抓迷藏,就不会使诡计。鹦鹉会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等着,不会一直更换地方。

陆行舟没有好方法,只能一步一个脚印,他想着把接下来的半个石头陂翻过来,估计就能找到鹦鹉了。他起身走进接下来的一家店,脚步突然顿住,这是什么地方?陆行舟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这居然是一家玩偶店!

不过这里面的玩偶并非现实世界常见的玩偶,陆行舟一眼扫过去,见到了猪、狗、牛、羊、马、鹿、鸟等常见动物,皆维妙维肖,栩栩如生。

陆行舟拿起一只猪,捏了捏,是熟悉的絮状填充料的手感!他问店内的男子:“请问你是这里的老板吗?”

男子摇头:“不,我只是这里的伙计,老板去云游四海了。”

陆行舟有些失望:“你可知道,你们老板为何要做这些玩偶?”

男子说:“这事老板倒是说过,他说这是因为他家里有个毛孩子,精力怎么都用不完,每天哭闹着要新鲜玩意,老板灵光一闪,才有了这些玩偶。很多父母都会来买玩偶,可供小儿玩乐,可止小儿啼哭。”

陆行舟更加失望了:“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这家店的老板,跟他是同一个来路。陆行舟摇摇头,将杂思抛出脑外,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鹦鹉。他问男子:“你今日可曾见过一只鹦鹉?一只五颜六色的鹦鹉,它头顶处的毛是黄色的。”

男子摇摇头:“鹦鹉没见到,但我们这里倒是有这样的玩偶,不知公子想不想买?”

陆行舟说:“带我去看看。”

男子带陆行舟穿过几排货架:“瞧,这一整排都是鹦鹉,公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只见整排货架上摆满了鹦鹉玩偶,各色各样密密麻麻,看得陆行舟密集恐惧症犯了,他来回走了几遍,没发现异样,又不好意思只看不买,最后买了一只长得像千里马的马玩偶,就离开了玩偶店。

陆行舟刚走出几步,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身折返回去。

玩偶店伙计一愣神,忙说:“货物出门,恕不退换哦。”

陆行舟说:“放心,我不是来退货的。”说完就直接走到了摆鹦鹉的那排货架上,一只只玩偶摸过去。

听说那鹦鹉极其狡猾,陆行舟走出玩偶店的时候想,说不定它真的藏在这群鹦鹉玩偶当中了,只不过玩偶过于逼真,而鹦鹉又一动不动,再加上陆行舟犯了密集恐惧症,不敢细看,因此不识“鹦鹉”真面目。宁可多花点时间再探一遍,也不要错过了,后者浪费的时间更多,因此陆行舟才返回店中。

他离得近了,眼里只有三两只鹦鹉,密集恐惧症就犯不起来。鹦鹉可以装死,但没法让体温也“死”掉,陆行舟摸到第三排中间的时候,总算抓住了混入其中的那只真鹦鹉。

鹦鹉被抓住了,就可以开口说话了,它说:“回家,回家。”

出门之前,陆行舟的身上被宿淡月喷了点药粉,宿淡月说:“鹦鹉闻到这味道,才会跟你回来。不然你抓不住它。”

陆行舟对这鹦鹉没什么好气,找它找了半天,还差点被骗了过去:“走吧,回家。”

路上,鹦鹉一张嘴就没停过。

鹦鹉:“少侠!”

陆行舟:“叫我吗?”

鹦鹉:“恭喜发财,樱桃拿来。”

陆行舟:“嗯嗯嗯。”

鹦鹉:“相思只在,葵花籽上,核桃仁前。”

陆行舟:“……”

“我见萝卜多美味,料萝卜见我应爱我。”

“好了好了,知道你饿了,我已经走得很快了,马上就能回去吃东西了。”陆行舟觉得好笑,也不知道宿淡月是怎么养的,竟然养出这么只鹦鹉。

鹦鹉:“尘心洗尽兴难尽①,机关算尽太聪明②。”

这鹦鹉难得正经起来,却接了毫不相干的另一句,陆行舟全力施展慢了许多的轻功,总算回到了宿淡月的住处。

原以为宿淡月使唤了自己一日,总该给自己治疗了。但宿淡月只是手一挥:“时间不早了,少侠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陆行舟眼前一黑,他一步三回头,还是忍不住开口:“敢问神医,是否明日便为我治疗?”

宿淡月说:“除非紧急情况,不然我做事都是先收报酬的。今日让少侠帮我做了两件事,就算是收取一些报酬了,不过要治疗失忆之症,还远远不够。”

这还“远远不够”,陆行舟感觉自己碰上跑环任务了,问题是他还不知道要跑多久,陆行舟揪了揪衣服,想用氪金代替跑环:“那……我能直接给钱吗?”

宿淡月给鹦鹉喂着核桃仁:“少侠觉得我会缺银两吗?”言下之意,陆行舟还是得老老实实做任务。

陆行舟开启了在石头陂的打杂生活,他每天的任务就是送信、熬药、买吃食、找鹦鹉、教训混混、跟宿淡月玩成语接龙和飞花令……

鹦鹉日日都在陆行舟耳边“吟诗作对”,它说的话基本万变不离食物,真是只嘴馋鹦鹉,跟它的主人一个样。陆行舟每天在找鹦鹉这件事上花的时间是最多的,几日之后,他试着跟鹦鹉商量:“鹦鹉啊鹦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今晚要躲在哪里,省下我的时间,别让我一通好找。”

鹦鹉说:“一袋核桃仁,一袋葵花籽,一筐胡萝卜。”

陆行舟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交易条件?”

鹦鹉说:“是是是。”

“好办,好办。我答应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你今晚要藏在哪里?”

“先给东西。”

果真跟它主人一模一样!陆行舟只好在去买吃食的时候,给这馋嘴鹦鹉要的东西也买了,他一次性买了五袋核桃仁,五袋葵花籽,五筐胡萝卜,直接把这五日的口粮都搞定了。

但陆行舟没想到,讨好了鹦鹉,却得罪了主人。

宿淡月揪着鹦鹉的脖子,来找陆行舟算账,她让陆行舟摸一摸鹦鹉的肚子,感受一下这肚子到底有多圆,有多硬。

陆行舟自知理亏,只好装傻:“我以为这鹦鹉的意思,就是神医的意思。”

宿淡月凉飕飕地开口:“哦?鹦鹉跟我说是,你给它吃的,它告诉你今晚躲在哪里。”

陆行舟立正认错:“我错了。”

宿淡月语气不咸不淡:“本来我想着明日就帮你治疗的,但你想要投机取巧,只能再往后延几日了。”

陆行舟眼前一黑,欲言又止。

宿淡月瞥他一眼:“你有意见?”

陆行舟摇头:“没有。”他哪敢有意见。

“没有就好。这两日不许给鹦鹉喂食。”

“好。”

鹦鹉也不敢说话,一人一鹦鹉被宿淡月抛在身后,面面相觑。陆行舟这才知道,原来鹦鹉也是一关考验,他想要偷懒,也以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结果却是延长了任务时间,贪小失大,不过如是。陆行舟也算是长了个教训,以后再做跑环任务的时候得踏踏实实,不能再想着偷懒了。

这几日陆行舟沉下心来做任务,也没再出过差错。宿淡月便没为难陆行舟,这日陆行舟一进门,她就让陆行舟喝掉桌上的药,然后把上衣脱掉,躺在床上。

“就当睡了一觉,睡醒之后,你应该就能想起那两日发生的事情了。”

陆行舟通通照做,屋内火炉烧得正旺,他脱掉衣服也不觉得冷,很快,他的上下眼皮就碰上了。

陆行舟睁开眼睛的时候,宿淡月不在屋内,火炉未灭,陆行舟的身上盖着毯子,明明很暖和,他整个人却在发冷。

说是两天的记忆,其实陆行舟只想起了一幕。

那日郑独轩来厢房找陆行舟,陆行舟笑着跟他说了一会话,郑独轩也笑,但陆行舟发现郑独轩的笑不达眼底,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郑独轩沉默许久:“我需要两碗你的心头血,你愿意吗?”

陆行舟只愣了两秒,就点头说:“愿意。”

郑独轩说:“开胸取血,会有危险,可能还会落下病根,你真的愿意?”

陆行舟想,郑独轩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也不会轻易就说要取自己的心头血,他之所以有这样的请求,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个死不了的人,怕什么取血危险,若是真的落下病根,再死一次应该也没事了。他发现,他每次刚死完之后都会身心疲惫,但再过几日,身体就宛若新生。所以陆行舟不怕,郑独轩从来没有问他要过什么,莫说只是两碗心头血,哪怕郑独轩要的是他的心头肉,陆行舟也愿意给。

陆行舟迎上郑独轩的目光:“我真的愿意。”

陆行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中,慢慢往燕归堂的方向走去,他浑身萦绕着一股风雷般的寒气,两眼空空、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何必?何必?陆行舟一趔趄,差点摔倒在地,风真大啊,雪真深啊,这路好难走,他呼出一口气,凝成的冷雾遮住了双眼,又扑红了双眼。回首有情风万里,渺渺天无际。愁共海潮来,潮去愁难退,更那堪晚来风又急!③

【📢作者有话说】

①钱起《与赵莒茶宴》

②曹雪芹《红楼梦》

③薛昂夫《楚天遥过清江引·花开人正欢》

第70章 一念之差-1

陆行舟回到燕归堂,心中冰火两重天,一方面,他想立刻去找郑独轩问个清楚,另一方面,他生出了再也不想见到郑独轩的念头。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他的脑中打得激烈,陆行舟心力交瘁,最后选择了留在燕归堂,等郑独轩主动上门。

拖延是一种方法,逃避也是一种方法,但无论如何,陆行舟清清楚楚地知道,此事一定会有个了结。

郑独轩来找陆行舟那日,雪纷纷扬扬落满枝头,郑独轩进门之时,仍是乌发黑眉,不沾雪屑。

距离知晓真相已过了五日,陆行舟等得心如止水,他很平静地看着郑独轩:“你来了。”他没有情绪的时候,声音是冷的,与平日迥然相异。

他未开口时,郑独轩察觉出异样,他开口后,郑独轩确认——到了该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你都知道了?”不过五个字,郑独轩说得很艰难。

陆行舟无意跟他绕圈子:“你要我的心头血,是为了救你母亲吧。”他不是笨人,顺着蛛丝马迹,便能将因果勾连起来。

郑独轩定定地看着陆行舟,点了下头。

“我已经答应你了,为何……”陆行舟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他咬了咬牙,“为何还要夺走我的记忆?又做那么多的事情来欺骗我?”

郑独轩问:“你恨仇饮竹吗?”

陆行舟不想说旁人:“我恨不恨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郑独轩执意要问:“我跟你说伤了你的人是仇饮竹的时候,你恨他吗?”

“恨。”陆行舟怎么能不恨,看到等级变成十二级的时候,生平第一次,他真的想要背离在现实世界成形的法律观和道德观,他想要杀人。

郑独轩说:“如果把他换成我,你就能不恨了吗?除了动机不一样,行为是一样的,结果也是一样的。没错,你答应了我,你是自愿的,我想你醒来的时候也不会怪我。但你心悸、心痛、难受得彻夜难眠的时候,真的一点也不会怨我吗?”

“他怎么能跟你比?”陆行舟红了眼睛,“你又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既然答应了你,那便是心甘情愿的事情,不管过后有多么痛苦,我都甘之如饴。绝不会怨你恨你。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你不懂我,你只从你的角度想问题,你一点也不懂我。”

陆行舟不能明白,他才不是嘴上说着愿意回头又百般怨怼的人,郑独轩怎会觉得他是那样的人?为了这么点小事,郑独轩为何要大费周章?

郑独轩喉头滚动,克制声音开口:“如果是别人,我不会在乎他们的感受,这心头血取就取了,钱财、兵器、秘籍、地位……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旁人要什么我都能给。只是小舟……你不一样。”

陆行舟字字落沉:“钱财、兵器、秘籍、地位,这些东西我一个也不稀罕!你想要我的心头血也好,心头肉也罢,我给你便是,什么条件、什么要求都没有。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可你万万不该夺走我的记忆,又骗我说是仇饮竹伤了我。你骗我有什么用?等我再见到仇饮竹,真相自会大白。”

郑独轩说:“我是真的想过杀了仇饮竹,这样你就不会再见到他了。”

陆行舟觉得荒唐:“这样你骗我的事情,就再也不会被我知晓了吗?”

“不错。”郑独轩闭了闭眼,“可是我后悔了。”

“你后悔欺骗我?”

郑独轩沉默不语。

“既然后悔,为何不直接告诉我?”陆行舟想,如果郑独轩回心转意,告诉自己真相,他会原谅郑独轩的。

郑独轩说:“我说不出口。”

在陆行舟说“我躺了这么多日,骨头都躺懒了”那句话之后,郑独轩就后悔了,他并非后悔欺骗了陆行舟,他是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再等一等,寻找别的方法救母亲,这样就不用剖开陆行舟的心,取他的血用,让他变成这幅心灰意懒的模样。

他知道陆行舟找到了宿淡月,郑独轩跟宿淡月有过接触,自然知道她的医术不在自己之下,想要取出锁念珠,不过是迟早的事。郑独轩想过阻止小舟,他有很多种方法能让宿淡月不插手这桩事,可小舟太执着,郑独轩想,丢了记忆真的这么难受吗?又想,就算阻拦了这次,也会有下一次吧。只要小舟还想找回记忆,他又能阻止多少次呢?他有种预感,不管他怎么做,小舟一定会知道真相的。既然如此,那就让小舟“穿上衣服”吧。

陆行舟有些累了:“你真的只是为了让我不要怨你恨你,才这么做的吗?”

郑独轩缄默更久:“我不喜欢冒险。”

他是什么人?燕归堂的少堂主、未来的掌门人,“霜剑圣手”的关门弟子,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相貌、才情、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好。遇见小舟之前,他以为天下无不可掌控之事,无不可收拢之人,他想要什么都易如反掌,温和的皮相下跳着一颗傲慢的心。可小舟不一样,天地一小舟,来去如风不留痕。郑独轩从未见过陆行舟这样的人。他想,天底下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小舟了。

郑独轩做事力求完美,他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哪怕只有一点点会出现偏差的可能,他依旧不愿意冒险。风再大、浪再猛,船也要按照他的心意航行,在郑独轩怀疑陆行舟是百毒不侵之躯的时候,就开始谋划了。他准备了毒药、又准备了解药,他亲眼看着陆行舟吃下了含有毒药的糕点,他与陆行舟说了许久的话,陆行舟什么反应都没有。

郑独轩一直都在找第二个“百毒不侵”的人,蛊主已死,百毒不侵的人的心头血就成了解蛊毒必备的材料,可百毒不侵的人又不是大白菜,哪是说找就能找到的。其实以李顺云的武功,拖个三年五载也不会有事,期间可以网罗天下神医再想方法,但郑独轩不想看母亲饱受蛊毒折磨。偏偏、偏偏小舟出现在了眼前,因为是小舟,郑独轩愿意相信缘分的巧合。莫非这是命中注定?

也因为是小舟,郑独轩更不愿意冒险。小舟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他会补偿小舟,对小舟很好,更好,小舟想怎样都好。

陆行舟摇摇头:“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他在问被夺走记忆的根本原因,郑独轩回他一句“我不喜欢冒险”,陆行舟虽然听不明白,但也不觉得郑独轩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他希望郑独轩能够给他一个清晰的解释,说上三天三夜也没关系。

郑独轩能说什么?他望着陆行舟那双虽然疲惫、但依旧清澈的眼睛,他能说什么?因为我倨傲,因为我存心积虑,因为我不信任人,不信任你,又想你一直用那样欢欣的目光看我,想抓住你。一念之差,一念之差。

陆行舟见郑独轩不说话,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知道,这点伤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真的算不上什么。”若不是怕郑独轩怀疑,陆行舟可能会去郊外打野怪死一次,让身上的伤快速复原。就是因为郑独轩每日都来为他换药,陆行舟才甘愿挨“短痛不如长痛”的煎熬,可是郑独轩又做了什么?他甚至连一句真心的解释,都不愿意给自己吗?

“我跟你说过,我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中长大,虽然我的家庭很普通很普通,但是我的家人都对我很好。所以,隐瞒、欺骗、背叛这样的事情,我很少经历,更不希望这些东西是亲近之人‘馈赠’给我的。在燕归堂的这段时间,你对我很好,你给我疗伤、陪我练剑、送我礼物,我早就把你当成……当成亲人了。对亲人是不会斤斤计较的,你想要救你母亲,如果我早知道我的血能够救她,根本不需要你问我,我自己就能把血准备好。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我忘记这件事。你说了原因之后,我依旧不明白,难道在你的心里,我真的是那种会因为身体上的痛苦而怨恨你的人吗?不只是这个原因吧,你在害怕什么?我想到了一个特别难堪的点,是因为你特别‘高贵’吗?那么高贵的你,怎么能向这么卑微的我‘求’点什么呢?可你也喜欢我,不是吗?你不愿意向我索要,或者与我交易,你怕我们的关系会因此产生变化吗?你怕我会怕你?何必这般费尽心思?你知道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本就没什么可能。”陆行舟说着说着,心里生出了残忍的快意,最后一语双关。他和郑独轩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管是在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陆行舟自暴自弃地想,他们都绝无可能。

郑独轩的脸上终于有了痛苦之色:“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陆行舟抹掉眼泪,“但我也不想原谅你。”

在刚刚的谈话中,他给过郑独轩很多次机会,只要郑独轩说出一个能让他觉得逻辑合理的理由……不,甚至不需要理由,只要郑独轩能舍弃他的骄傲,露出跟他一样抗争着的痛楚之色,说一句“对不起,是我的错”。陆行舟说不定就已经原谅他了,他知道自己是多么心软的人,可是郑独轩没有满足他这样细小的期待。

郑独轩说:“你要走了吗?”

陆行舟反问:“事已至此,你觉得我还会留在燕归堂吗?”

“我们……”

“我跟你……”

郑独轩和陆行舟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郑独轩说:“你先说。”

陆行舟硬着心肠:“从此以后,我跟你两不相欠。不必打听我的消息,再见面时,也算不上是朋友了。山长水远,各自珍重吧。你想说什么?”

陆行舟在心里想,最后、最后一次机会,只要郑独轩说一句“对不起”,这件事可以一笔勾销。

郑独轩说的是:“不管你以后遇上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陆行舟没说话。

郑独轩静静地看了陆行舟很久,说了最后一句话:“小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