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至亲至疏-1
陆行舟倏然变色:“你中毒了?”
郑独轩凝眉不语,他运功将毒血激逼而出,涤荡凶素,清明五脏。他用手帕擦净唇周,说:“茶水有毒。”
“可是我……”陆行舟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百毒不侵之躯了,所以茶水中的毒对他无用。
郑独轩抬眼:“原来你百毒不侵?”
陆行舟迟疑道:“我小时候被毒蛇咬,但是毫发无损。有一次又不小心吃了鼠药,也毫无感觉。我想,我可能真是百毒不侵吧。”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何百毒不侵,因此只谈结果,避开缘由。若是郑独轩再问,他便只能“一问三不知”了。
郑独轩说:“在茶水中下毒的人,应该是风雨堂弟子,抱歉,今日是我连累你了,幸亏你百毒不侵。”
“别说我了,你体内的毒都逼出来了吗?有解药吗?”陆行舟见他不慌不忙的模样,还真是替他心焦。
郑独轩异常冷静:“我已运功将毒素逼出,现在已经没事了。这点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陆行舟放下心来:“你为何笃定下毒之人是风雨堂弟子?”风雨堂是以暗器为主的门派,但他们的暗器上多半涂毒,因此毒术也不容小觑。陆行舟搞不明白,燕归堂和风雨堂有恩怨吗?风雨堂的人为何要暗算郑独轩?
郑独轩说:“因为近来我师父杀了风雨堂几位长老,风雨堂的人动不了我师父,就想把账算到我的头上,向我寻仇。”
“你师父?”陆行舟想了一会才想起那人的名字,“‘霜剑圣手’章游奇?”
“不错。”
“他为什么要杀风雨堂的长老?”
“风雨堂近来勾结蛮族,暗害了不少朝廷命官。胜寒派跟朝廷本来就有合作关系,而我师父也不想看到朝堂动荡,便出手杀了几个风雨堂的长老,此为威慑。”
陆行舟心想,还真是腥风血雨,只是他之前太过天真了,不曾见到平静江湖底下的暗潮汹涌。他问:“后来呢?风雨堂的人收手了吗?”
郑独轩说:“只是收敛了,并未彻底停手。”
陆行舟忧心忡忡:“风雨堂的人惯会暗算,今日是茶水下毒,明日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举动。”
“你担心我?”
“我当然担心你啊。”
郑独轩一怔,他没想到陆行舟会这样坦荡,陆行舟的眼里是浓浓的担忧,不含利益杂质。他轻轻笑了:“不必担心我,若是连风雨堂的几个小喽啰都对付不了,我也愧为师父弟子。”
陆行舟不如郑独轩那么乐观,敌在暗人在明,陆行舟依旧觉得危险:“我们走吧,他们既然能在茶水中下毒,想必此时还藏在暗处,说不定还会再次出手。”
郑独轩手按在桌板上,以内力震碎茶壶,付账的时候多给了点银子,补偿毁了茶壶的费用。
两人走在街上,郑独轩见陆行舟如惊弓之鸟,便说:“我带你去燕归堂,可好?”
陆行舟滞了一瞬:“为何?”
郑独轩说:“待在外头,你便一直担惊受怕,回燕归堂,你总该安心了吧。”
陆行舟说:“可我已经不是燕归堂的弟子了。”
“我请你进去,来者便是客,不是弟子又何妨?”
陆行舟一想也对,便不再推脱了。
两人进了燕归堂,陆行舟直觉恍若隔世,离开燕归堂的时候,他还是个离杀伐之事很远的少年,如今,他起码死了百次,心寒手冷,早不复往日单纯。
郑独轩带陆行舟去了他旧日的房间,陆行舟讶异不止:“这里居然还没人搬进来?”
郑独轩说:“吴非吾要了这间房,但还是跟吴锁愁住在一块。”名义上,吴非吾是这间房的主人,自然不会有旁人入住。
陆行舟十分感动:“原来如此。”此事吴非吾也没跟他说过,他在《三尺青锋》中的朋友不多,但结交的朋友都很好。
郑独轩说:“你离开这里之后,我向吴非吾要了你的诗集来看。”
陆行舟说:“嗯,我知道,非吾兄已经告诉我了。不过,你为什么要看我的诗集呢?我说过了,那都是我瞎写的,没什么水平,算不上好诗……不,甚至算不上是诗。”对于古代人来说,他写的那些东西,估计只能算是词语胡乱拼凑而成的语句,跟诗没有任何关系。
郑独轩笑着说:“我觉得写得很好。”
“你又在骗我了。”
“小舟。”郑独轩微叹一声,“你怎么总是觉得我会骗你呢?”
陆行舟想了想,觉得也许是郑独轩的位置站得太高了,他觉得郑独轩是他需要仰望的人,而仰望的人经常夸赞他的好,他没法坦然应下。他说:“哎呀,不说这个了。我都不记得我写了些什么了,嗯,真不记得了。”
郑独轩问:“你没生气吗?”
“生什么气?”
“私自看了你的诗集。”
“不生气。”诗集又不是日记,不然陆行舟也不会将诗集送给吴非吾。而且这段日子陆行舟经历了许多事情,他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了,又怎么会在乎这点小事?
郑独轩维持着笑颜:“你的荷包怎么换了?”
陆行舟问:“这你都能看出来?”陆金英做了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只是这只懒羊羊比上一只胖了些,但区别真的很小,如果不是陆行舟亲手把上一个给了百晓生,他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郑独轩说:“一眼就看出来了。”
陆行舟摸摸鼻子:“上一个不见了,刚好回家了,就让姐姐给我做了个新的。”他本想如实道出,又想起自己跟百晓生交换的是什么消息,这样一桩桩事说下去,郑独轩说不定就能查到仇饮竹了。诗集不过是小事,百毒不侵也是小事,但郑独轩若知道自己是不死之躯,估计也会觉得他是骇人的妖怪吧。
郑独轩又问:“你这把剑也是新买的?”
陆行舟今日原本的打算是出门打怪,自然带上了青锋剑。他没法隐瞒,只能说:“没错。是一把好剑。”
“我看看?”
“好。”
陆行舟把青锋剑递给了郑独轩,郑独轩半抽出剑,只见剑身澄清,如凝冰的湖面,寒气逼人,郑独轩不由赞道:“好剑。”
在郑独轩赏剑的时候,陆行舟在脑中飞快地编织青锋剑的来历,怎么来的?怎么来的?他的脑袋突然像一团搅不动的浆糊,怎么都想不出来合适的缘由。买的?且不说陆行舟哪里买得起,从谁那里买的也是一个大问题。捡的?真以为天上会掉馅饼?说出来自己都笑了。传承的?他什么家庭啊?郑独轩能不知道吗?算了,要不就直接说不方便说好了,郑独轩这么善解人意的人,估计也不会再问了吧。
不过郑独轩把剑还给陆行舟的时候,并未问什么,陆行舟反而在心里打鼓,疑心郑独轩看透了自己。
“不要光说我的事情了。”陆行舟延续之前的问题:“你呢?你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说与我听听。”
郑独轩说:“我如往常一样,练剑习武,没什么特别的。”
陆行舟撇了撇唇:“就没什么有趣些的事情吗?”他给郑独轩说了这么多的事情,可郑独轩什么都不告诉他,陆行舟觉得这不公平。
郑独轩说:“倒是有桩新事,不过算不得有趣。”
“什么事?”陆行舟才不听郑独轩下的定论,在这些大人物的眼里啊,非得轰天烈地才算大事,非得波澜壮阔才能刻骨。
郑独轩说:“我创了一套新剑法。”
“这还不算有趣?”陆行舟双目一亮,“我能看吗?”
郑独轩说:“当然可以。”
陆行舟说:“我现在就想看。”
郑独轩笑道:“走吧。”
两人来到后山空阔处。
飞光出鞘,剑光忽而摇曳如烛火,忽而流泄如银河,郑独轩今日穿了件金边白袍,金光白线照亮了被阴云遮蔽的天,陆行舟看得眼睛也不眨,说不清是人更好看,还是剑更好看。
郑独轩收势时停在了陆行舟面前,他微微出汗的脸庞上,一双眼如秋水明月:“如何?”
陆行舟磕巴着说:“好、好、很、很好。”
郑独轩笑他:“怎么结巴了?”
陆行舟想,天上明月只有一个,郑独轩的眼中为什么会有两汪月?
陆行舟问:“这套剑法有名字吗?”
郑独轩说:“有,叫‘明月浸空’。”
陆行舟的心乱了,明月,明月,怎么又是明月?他眼神飘忽:“这剑法真好看,威力也不错,你真厉害。年纪轻轻,就能自创剑法了。”
郑独轩说:“你也可以。”
“我可以吗?我不行的吧……”
“怎么不行?我相信你。”
陆行舟突然感到很愧疚,他今天对郑独轩说了这么多谎言,他想说别相信我,我只是个骗子。明月浸空?浸空则是他心中的监控,控得他惊悸惶恐。
满船明月浸虚空,绿水无痕夜气冲。
诗思浮沉樯影里,梦魂摇曳橹声中。①
陆行舟心中浮的只怕不是诗思,而是他一再遏制、躲闪、趋避、不可说的念头。
郑独轩留陆行舟在燕归堂过夜,陆行舟觉得也无不可,便借了吴非吾的衣服洗换。
他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第二日醒来之后,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救过一个小孩,便找了吴家兄弟,说想见见尤痴儿。
尤痴儿被吴锁愁抱过来了。
陆行舟没看出异常,笑着说:“痴儿,怎么还要人抱着过来?”
尤痴儿像是见了救星,他张开双臂,眼泪如珠砸落,挣扎着想要投入陆行舟的怀抱:“神仙哥哥,我的腿骨被师父打折了。”
【📢作者有话说】
①戴复古《黄岩舟中》
第62章 至亲至疏-2
陆行舟笑容遁去:“什么?”他将尤痴儿抱在怀中,问:“锁愁兄,这是怎么一回事?”
尤痴儿已经在嚎啕大哭,他又是个孩子,陆行舟觉得他说不清楚,所以才问吴锁愁。
吴锁愁说:“我不知道,我今天去找人,朱凭春神色有异,我再三追问之下,他才告诉我痴儿骨折了。我找到痴儿,跟他说你想见他,痴儿便让我将他抱来,说要告他师父的状。唉,朱凭春也不像是这种人,不知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情。”当初他也还是觉得朱凭春的武功和人品都还不错,才推荐尤痴儿拜入朱凭春门下,没想到现在竟可能害了尤痴儿。
尤痴儿抽泣着说:“师父最近心情不好,师娘要跟他和离,师父不愿意,师娘就搬出去住了,师父经常去外面找师娘,总是不在燕归堂,这些天也没有监督我练武了。我前两日调皮贪玩,就跑出去燕归堂了,我没练武,我以为师父不会回来,不会发现的,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师父了,师父知道我偷懒没练武,一怒之下,就……就把我的腿打折了。”
陆行舟眉心蹙起:“孩童贪玩不过小事,再生气,罚他多练几个时辰就算了,何必打折骨头?”
吴锁愁说:“朱凭春这事做得确实不对,我去问问他到底怎么一回事。”
陆行舟当机立断:“我跟你一起去。”
尤痴儿死死抓住陆行舟的胳膊:“不,我不要去。”他这回出门告状,就做好了再也不回去的准备了,神仙哥哥不会打他,他要赖在陆行舟的身边。
陆行舟说:“好,你留在这里,我让非吾兄来照看你。”
尤痴儿没有放手:“你会把我送回去吗?”
“如果他保证不再打你……”陆行舟想,尤痴儿毕竟是正式拜过师的人,朱凭春那边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他声音一顿,“痴儿,此事等我回来再说,你别怕,别怕。”
朱凭春不在燕归堂内,也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吴锁愁和陆行舟就蹲在燕归堂的门口,等着堵人。
吴锁愁没跟陆行舟说“抱歉”,于情于理,此事他都没做错。陆行舟也不需要这声“抱歉”,他才不会因此而责怪吴锁愁,孰是孰非,他有眼睛和判断。
陆行舟其实没见过朱凭春,所以朱凭春进门的时候,若不是吴锁愁扯了扯陆行舟的袖子,他还不知道眼前这发棕目灰,耳边生痣的男子就是朱凭春。
朱凭春脸如黑炭,根本没留意到二人,迈步就要往里走。
吴锁愁跳出来,挡在朱凭春面前:“朱兄,且慢。”
朱凭春冷眉冷声:“锁愁,如果是为了尤痴儿的事情,我不想与你多说。他是我的弟子,我有管教他的权力。”
陆行舟踱前一步,神色肃然:“管教就要把他的腿打折吗?孩子贪玩不过是小事,你都要‘管教’到这个份上。若是哪一天他闯了祸,你是不是要把他的脖子也折断?”
朱凭春说:“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插手我们师徒二人的事情?”
陆行舟说:“我是陆行舟,之前是燕归堂的外门弟子。痴儿是我带回燕归堂的人,我带他回来拜师,是想让他好好学武,不是为了让你打断他的骨头。痴儿年纪还小,贪玩不是十恶不赦的大事,你虽然是他的师父,但也不可因此就让他伤筋动骨。他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也是个吃过苦的好孩子,你不应该拿出管教恶徒的方法来管教他。”
朱凭春没了道理,哑口无言。
吴锁愁见气氛尴尬,便出来打圆场:“痴儿现在确实还小,贪玩偷懒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小时候偷的懒可比痴儿多多了,我师父也没这样惩罚过我。朱兄啊,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太好,痴儿不小心撞到你的枪口上,你才要这样对他?”
朱凭春泄了气:“那日打断痴儿骨头之后,我也后悔了……这些日子我焦头烂额的,看见痴儿这不成器的模样,我便气上加气,出手重了些。但后悔已无用,痴儿现在惧我怕我,一时半会估计也好不了。”
吴锁愁戳了戳陆行舟,想让他再说些什么,却见陆行舟一脸见了鬼的模样,直接定住了。
陆行舟不是见了鬼,他是见到了任务!
“触发新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至亲至疏)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①阻止朱凭春与其妻刁碧楼和离0/1。任务奖励:5000点经验值】
不是,这任务有毛病吧。他一个外人,怎么还要插手别人的家务事啊?陆行舟非常无语,他只是想管尤痴儿的事情,可不想管朱凭春的事情。
陆行舟不讲话,吴锁愁只能接上朱凭春的话,误打误撞的,竟然说到了陆行舟的任务:“朱兄,你是因为跟嫂子的事情而焦头烂额吗?不如说出来,我们说不定可以帮你想出好办法,让你们和好如初。”吴锁愁觉得,朱凭春不是那样暴躁的人,若是跟妻子和好了,说不定也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朱凭春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没人能帮忙解决。不过还是多谢了,痴儿那边……他最近也练不了武,如果他不愿原谅我,就先让他留在你们那吧。过段日子我再把他接回来。”
吴锁愁说:“也好。”
陆行舟就这么看着朱凭春离开了。
吴锁愁拿手在陆行舟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刚刚我碰你也没反应。”
陆行舟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朱凭春的妻子为什么要跟他和离?你知道他们二人的事情吗?”陆行舟见朱凭春都不愿意跟吴锁愁多说,他一个陌生人,更加不可能撬开朱凭春的嘴。看来想要完成这个任务,只能旁敲侧击地收集信息,再想对策了。
吴锁愁搭上陆行舟的肩膀:“此事我知道一些。走吧,这里不好说话,回去我再同你说。”
朱凭春跟刁碧楼是青梅竹马,朱凭春严肃较真,刁碧楼亲切随和。一个什么都计较,一个什么都不计较,两人倒也算是天作之合。
刁碧楼是练武之人,她和朱凭春从小就一起练剑,到了十八岁的时候,两人顺理成章地成婚了。彼时朱凭春是燕归堂的外门弟子,外门弟子没有带家眷住在燕归堂的资格,而朱凭春又是个武痴,不愿意住在燕归堂外,每日在路上来回浪费时间。因此朱凭春和刁碧楼虽然成亲了,但还是各过各的生活。
几年之后,朱凭春成了内门弟子,便将刁碧楼也接进了燕归堂,两人这时才像是成家了。但刁碧楼搬入燕归堂之后,她和朱凭春的关系并没有变得更加亲密。朱凭春每天起早贪黑地练武,练累了就休息,休息够了继续练,一直练到月上西楼,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他回到房间之后,往往是倒头就睡,跟刁碧楼连话都不会多说几句。
就这么过了十年,朱凭春和刁碧楼始终没有孩子。
刁碧楼也算是能忍,忍到现在,才跟朱凭春提出分开。
吴锁愁说:“不过,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分开的。我只是猜测,极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因为我听说他们为这事吵了许多次。”
吴非吾好不容易把尤痴儿哄睡了,加入了他们的讨论:“我也觉得是这个原因,我跟楼姐打过几次交道,楼姐的性子还是很好的。若是换个人,估计两年就想踹了朱兄。”
陆行舟是真的不想掺和这事,他叹了声:“我终于明白朱凭春为什么把痴儿打骨折了。”
试想一下,刁碧楼提出和离后,朱凭春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重要性,想挽回这段关系,一个武痴连练武这桩事都暂且放下了,一天天地往外跑。但刁碧楼铁了心要跟朱凭春分开,朱凭春满心烦躁地回到燕归堂,却发现尤痴儿趁他出门的时候偷懒玩耍,怎么能不勃然大怒?一个想练武而练不得,一个明明有练武的时间却不珍惜。朱凭春将气都撒在尤痴儿身上了。
明白是明白,认同是不可能认同的。陆行舟觉得就朱凭春这种做法,刁碧楼能忍到现在都称得上是圣人了,他为什么要阻止他们和离啊?陆行舟宁愿去多死几次,也不想做这种事情,但任务比人强,陆行舟不得不低头。他觉得朱凭春是块油盐不入的硬石头,找他也没用,不如去找刁碧楼聊聊,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他问:“你们知道刁碧楼的住处吗?”
吴非吾说:“我猜她回了娘家,你想去找她?”
陆行舟说:“嗯,为了痴儿,我想看看这件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吴非吾点头,写下刁家的地址给陆行舟。
【📢作者有话说】
①李冶《八至》
第63章 至亲至疏-3
陆行舟敲门,开门的是一名发须微白的老者。
陆行舟问:“请问碧楼姐现在是住在这里吗?”
老者眯了眯眼:“你是何人?”他看陆行舟佩剑,又问:“练武的?燕归堂的?”
陆行舟忙说:“我叫陆行舟,是练武之人,但不是燕归堂弟子。”
老者说:“找碧楼有何事?是不是来替朱凭春当说客的?”
陆行舟觉得老者在说到“朱凭春”的时候,脸上是藏不住的厌恶,便说:“不,我不是来为朱凭春说话的。朱凭春有个弟子,被他打得腿骨折了,我想问问碧楼姐,愿不愿意去看看那名弟子,他很想师娘。”
老者终于让步:“进来吧。”
陆行舟跟着老者:“你是?”
“我是碧楼的父亲。”
“伯父好。”陆行舟心里装着任务,“你也知道碧楼姐和朱凭春的事了吗?”
老者冷哼一声:“当初碧楼要嫁朱凭春那臭小子,我和她娘都不同意,她非得嫁,现在好了吧,白白蹉跎十几年的光阴。”
陆行舟心里打鼓,如果连刁碧楼的家人都不喜欢朱凭春,那么这两夫妻和好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不过他昨日听吴家兄弟所言,还以为朱刁二人的婚事没有遭到长辈阻拦,没想到是刁碧楼执意要嫁给朱凭春,看来闲话传多了确实会失真。
刁碧楼已年过三十,外貌上却不大看得出来,她没有结髻,斜梳了少女辫,看来已是铁了心要跟朱凭春一刀两断。
老者在介绍陆行舟之后离开,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刁碧楼声音平和:“痴儿的腿被朱凭春打骨折了?”
陆行舟说:“是。那日朱凭春出来寻你,痴儿便想偷懒一日不练武,没想到被朱凭春碰上了,朱凭春怒火攻心,出手极重。”
刁碧楼咬了咬牙:“不想与我分开,不去找找自己的错处,找痴儿的错处算什么本事?他真没用。”
陆行舟问:“碧楼姐,他多次来找你,你真的不想回头了吗?”
刁碧楼讽刺一笑:“我忍了他十几年,他找我不过半个月,就能将过往的痛苦一笔勾销吗?天下没有这样好的事情。”
陆行舟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他之后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永远把练武放在你的前面,而是愿意把你放在练武面前,多多花时间陪你,你说一他不做二。你愿意继续跟他过日子吗?”
“你以为我跟他分开,是因为他没有花时间来陪我?”刁碧楼摇了摇头,“我不在乎,我在嫁给他之前,就知道他是那种把全副心思都放在练武上的人,但我还是愿意嫁给他。我在乎的不是他能花多少时间陪我,而是他能不能重视我的生辰。我跟他成亲十五年,他从来没有给我送过生辰礼物。每次我因为这件事跟他吵架,他就觉得我无理取闹,他说他每天忙着练武,怎么会有时间给我买生辰礼物。呵呵,好,我这回就如他所愿,我跟他和离,他再也不需要记住我的生辰,我们也不需要每年都为同一件事情吵架了。可他呢?他不同意,他有什么资格不同意?我要求的只是这么一件小事,一年只需要做一次的事情,他都不愿意做,这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陆行舟沉默片刻,天啊,他怎么做这个任务?朱凭春这种丈夫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他怎么能劝刁碧楼回心转意?那不是把人往无望的火坑里面推吗?
可是,可是“至亲至疏”是第四个支线任务,做完这个任务之后,再做一个任务,就可以解锁新的主线任务了。行百里者半九十,陆行舟不能停在这里。朱凭春既然不愿意和离,说明他还是喜欢刁碧楼的,只要朱凭春诚心诚意地改过,说不定刁碧楼会心软,毕竟当了十三年的夫妻,藕断也可丝连。
“我不是想多管闲事,但朱凭春因为这件事心性大变,我真怕他下次继续拿痴儿撒气,所以,如果朱凭春真的愿意悔过,我希望碧楼姐可以多给他一次机会。下一年他若还是老样子,你与他和离,我绝不会有半点意见。”陆行舟自知强人所难,声音也不高,“痴儿……毕竟是个无辜的孩子。他拜了朱凭春为师父,年纪又小,想抽身也无法抽身离去。”
刁碧楼面色不快:“我对朱凭春已经失望透顶,我不认为他会改,再给他一次悔过的机会,就是再给他一次伤害我的机会。痴儿确实是无辜的,你若是想救痴儿,可以直接把痴儿带走,给他找个正常的师父,何必舍近求远从我这里入手?我不会回头的。”
陆行舟问了最后一次:“真的没有回旋余地吗?十三年的情分,就这么说斩断就斩断?”
刁碧楼说:“说是说十三年,但这十三年里面,他跟我相处的日子又有多少呢?除夕夜他在练武,元宵节他在练武,中秋节他在练武,他这么喜欢练武,就跟他那把破剑过一辈子好了。陆公子,我真的累了,你不必再为他当说客了,他来了半个月,我都没有松过一次口,你再问我一百遍一千遍也是一样的。我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改变心意,当初嫁给他是这样,现在想要离开他也是如此。陆公子,你若是见到他,可以把我今日说的话告诉他,让他不要再来了。”
话已至此,陆行舟多说无益,他说:“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刁碧楼说:“好走,不送。”
陆行舟愁啊,他愁得头发都多掉了几根。
这狗任务怕不是朱凭春发布的吧,陆行舟恨恨地想,除了朱凭春,还有谁不想他们分开。朱凭春自作就得自受,以为后悔认错就有用吗?
陆行舟回了燕归堂,先安慰了一下尤痴儿,又跟吴家兄弟说了会话。
吴锁愁问:“小舟,你今晚还住在这里吗?”
陆行舟说:“嗯,万一痴儿有什么情况,我在这里也方便些。”
骨折了可以养,心里的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愈合。尤痴儿好不容易脱离了苦海,本以为以后前途光明,却没想到师父是这么一个怒则迁怒的人,未来如何还不好说。
陆行舟挺惆怅,也没精神跟吴家兄弟多讲话,吴家兄弟见状便让他早些休息,他们先回房了。
吴家兄弟回房之后,郑独轩便来了。他站在窗边,叩了叩窗。
陆行舟扬起唇:“你怎么来了?”
郑独轩说:“听说你一回来就愁眉不展,过来看看你。”
“你也知道朱凭春的事情了?”
郑独轩提醒他:“我是燕归堂的少堂主。”
陆行舟嘟了嘟嘴:“我把痴儿带进来,不知道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郑独轩说:“自然是救了他。若不是你,他还在外头风餐露宿。”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刁碧楼也不愿意再回到这里,朱凭春之前是个痴人,现在成了疯子,我也不能时时刻刻留在这里照看,要是他再对着痴儿撒气,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这不简单?我可以帮尤痴儿另找一个师父,他不再是朱凭春的徒弟,朱凭春就无权责打他了。”
陆行舟当然知道,想要解决尤痴儿的事情,多的是方法。可他真正想要解决的困难,却是一条死胡同,刁碧楼已经把路堵死了。他不想在郑独轩面前愁眉苦脸的,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露出笑容,问:“你说,至亲至爱,最后多半都会变成至疏至恨吗?”
郑独轩反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朱凭春只是朱凭春,他不能代表所有人。”
陆行舟想到了一段唱词,说:“如果一人在另一人身上投入了许多年的情感,最终却发现那个人根本不值得。绿云青鬓已成丝,辜负年时,虚度年时。①谁能不疏远,谁能不恨?”
郑独轩说:“可这些年时,当真是虚度和辜负的吗?真真没有过快活和欢愉?绿云青鬓年少时,何人不谈情?如何能说清?”
晕黄的光里头,郑独轩看清了陆行舟眉峰的弧度。
陆行舟说:“我不知道。”
郑独轩说:“不知道也好。”
“好在哪里?”
“少年不识愁滋味。”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而今识尽愁滋味’,在欲说还休。”
风牵过窗,陆行舟的眼睛隐在暗处,烛灭了。
郑独轩说:“小舟,若是装了太多的愁,就要翻了。”
陆行舟说:“如果我能从小舟变成大舟,是不是就不怕风浪了。”
两人安静了一会,陆行舟听见了轻轻的声音,水一样荡过来。
“小舟,还是当小舟好。”
【📢作者有话说】
①昆曲《一翦梅》
第64章 一败再败-1
陆行舟在朱凭春的房中留下一封信,大意是让他给刁碧楼补上今年的生辰礼物,并且发誓从此好好待她,说不定刁碧楼还有回头的可能。陆行舟不当面与朱凭春说此事,一是觉得很尴尬,二是觉得朱凭春此人刚愎自用,直接开口说不定适得其反,还不如写封信,给他一点冷静思考的时间。
接着他跟踪了朱凭春几日,却发现朱凭春虽然每日都会离开燕归堂,但再也没有去过刁家了。朱凭春要么去郊外发呆,要么去茶楼闲坐,要么去梨园听曲,陆行舟没见他有半点要去买礼物的意思,真是怒其不争!
这人还真是古怪,虽然有想挽回刁碧楼的态度,但丝毫没有实际行动。难怪刁碧楼决心已定,覆水难收。
可陆行舟得完成任务,他想到了一个算不上好的主意——买十五份礼物,补足刁碧楼这十五年来的生辰礼物,假装全是朱凭春送的。
这主意不仅不好,还很糟糕。
万一刁碧楼确实因此而感动异常,而朱凭春却跟头驴似的连连否认,此番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火上浇油,但陆行舟暂时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乐观地想,万一刁碧楼在看见那堆礼物之后,真的去找朱凭春了,哪怕最后的结果是揭露真面,爆发争吵,声嘶力竭,凄风苦雨,总好过不如不见,老死不相往来,惨淡收场。
陆行舟问尤痴儿:“你知道你师娘喜欢什么东西吗?”
尤痴儿这个跟刁碧楼才认识不到一年的人,居然能毫不犹豫地列举道:“师娘喜欢读书,喜欢吹笛,喜欢胭脂,喜欢花草,喜欢钓鱼,喜欢练武,喜欢刺绣,喜欢下厨……师娘喜欢的东西好多好多,不过师娘不会一直做同一件事情。师娘说,她每天起床之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行舟想,刁碧楼能从那么多的事情中找到乐趣,难怪不在乎朱凭春花不花时间陪她,不管有没有朱凭春,她已经有足够有趣的生活了。
陆行舟买了造型奇特的盆栽、新印刻的小说、青如玉的竹笛、上好的胭脂、问酒楼的秘制酱、子牙鱼竿等等,好不容易凑够了十五份礼物,又花钱雇了一个小童,盯着他把礼物都送到了刁家。
接下来,就看刁碧楼如何应对这十五份礼物了。
陆行舟回了燕归堂,他现在确实像是把燕归堂当家了。郑独轩为尤痴儿疗愈骨伤,尤痴儿好了许多,但他被朱凭春打怕了,每日坐在屋里恹恹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行舟一回来,尤痴儿就缠着陆行舟说话,希望“神仙哥哥”能当他的师父。
“我不能当你的师父。”陆行舟只能拒绝尤痴儿,他一个被任务牵着鼻子走的人,哪有收徒弟的自由呢?而且他迟早都是要回现实世界的,现在收尤痴儿为徒,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尤痴儿问:“为什么不能?”
陆行舟说:“我没有教你的本事。”
“可是你的武功很厉害啊。”
“可是,自己会是一回事,能不能教给别人,是另一回事。痴儿,我没有‘教’的能力,我是个不会教人的人,所以我不能收你为徒,这样只会耽误你。”陆行舟撒谎撒得越来越流畅,他现在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很强,放在现实世界说不定可以当个好演员。
尤痴儿说:“我不明白。”
陆行舟哄他:“等你长大就能明白了。”
“可是我不想再跟朱师父了,他平时就很凶,生气了之后更是凶得要死,腿断了好痛好痛。练武虽然也痛,但是没有骨折这么痛,神仙哥哥,我不想这么痛。”
“这件事我还在想办法,痴儿,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就不要害怕,我、锁愁哥,非吾哥哥都在给你想办法,以后遇到什么委屈,也可以找他们,他们都会帮你的。”
“你要走了吗?”
“什么?”
“你说可以找‘他们’,而不是‘我们’,是因为你又要走了吗?”
陆行舟下意识说了“他们”,没想到尤痴儿这孩子如此敏锐,陆行舟说:“我不是燕归堂的人,终究要离开的。”
尤痴儿目露不舍:“真的不能把我带走吗?”
陆行舟摇头:“抱歉,痴儿,我无能。”
隔日,陆行舟打算继续跟踪朱凭春,却发现朱凭春不在燕归堂内。
奇了怪了,朱凭春最近虽然每天都会出门,但他晚上都会在燕归堂睡觉。陆行舟为了跟踪朱凭春,每日天不亮就起了,这日朱凭春竟然起得比他还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陆行舟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他出了燕归堂,在朱凭春平日里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人。陆行舟无奈,只好去了关州郊外打怪,“初入江湖”的任务要求他升到三十级,越到后面升级所需要的经验值就越多,他保守估计还得死个几十遍。
陆行舟现在死得得心应手,虽然每次死亡前依旧会恐惧颤抖,但他已经不会再退缩了。
不过是些虎豹豺狼,陆行舟想,今日他死在它们手下,来日必然让它们死在自己的手下。他能升级,这些野怪的战力可不会变化,陆行舟一直有进步,他不应该气馁,没有进步的野怪只是死物,一个活人何必害怕死物。
陆行舟给自己打好气,痛快淋漓地死了十遍,升到了二十四级,就回到了燕归堂。
吴非吾最近得了带孩子的乐趣,他每日都跟尤痴儿讲话,看尤痴儿似懂非懂的模样,他便觉得很好玩。
陆行舟回来的时候,吴非吾和尤痴儿聊到了酸甜苦辣,尤痴儿说自己既喜欢吃甜的,也喜欢吃苦的。
吴非吾便说:“那你一定喜欢吃莲子。莲心是苦的,莲肉是甜的,甜中有苦,苦里有甜,甜苦交织,滋味难忘。”
吴锁愁说:“我不喜欢吃苦,我只喜欢吃甜,所以我吃莲子一定要去莲心。”
“我就不一样了,我喜欢吃苦,吃莲子只喜欢吃莲心。”吴非吾说着,瞧见了陆行舟,便也提了他:“小舟跟我哥一样,喜欢吃甜,不喜欢吃苦。”
尤痴儿点头:“所以锁愁哥哥和神仙哥哥是一伙的。”
陆行舟哭笑不得:“口味一样,也不意味着就是一伙的。”
吴锁愁问:“小舟,你怎么换了身衣服?”
陆行舟说:“哦,那件衣服不小心弄脏了,我想着反正也穿旧了,就懒得洗了,直接丢了算了。”
吴非吾说:“也对,正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就是这个道理。”
几人聊了会,陆行舟找个理由支开了尤痴儿,问:“你们今日有见到朱凭春吗?”
吴锁愁、吴非吾异口同声:“没有。”
陆行舟问:“碧楼姐有过来吗?”
吴非吾说:“也没有,你怎么这么关心他们的事情?”
陆行舟否认说:“我关心的是痴儿。”
吴锁愁说:“不是已经跟郑兄说了,让他给痴儿换个师父吗?”
陆行舟说:“虽然如此,但朱凭春曾经做过痴儿的师父,他若心结难解,恐怕痴儿见到他也会害怕。”
这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也不是毫无道理,吴家兄弟便说多帮陆行舟留意留意朱凭春,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第一时间告诉他。
陆行舟没想到所谓的“风吹草动”,传来的竟是朱凭春和刁碧楼双双死亡的消息。有人在关州郊外发现了朱刁二人的尸体,经过简单的验尸,可以断定他们是喝了毒酒才死的,死亡时间都差不多。
陆行舟回想起朱凭春和刁碧楼的面庞,不敢相信他们就这样死了。
吴锁愁叹了声:“逝者已矣,是非对错,我们也难以评说。”
吴非吾摇头:“落得这个下场,到底是你情我愿,还是咎由自取,确实说不清楚了。”
陆行舟浑身发冷,他不知道,自己送的那十五件礼物,是不是为这二人的死亡推波助澜了?是他做错了吗?是他间接害死了两个人吗?他是潜在的杀人凶手吗?
夜深了,陆行舟坐在床上,颤抖着点开了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至亲至疏)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阻止朱凭春与其妻刁碧楼和离1/1。任务奖励:5000点经验值】
“恭喜你完成任务,获得5000点经验值”
阻止确实是阻止了,死了的人还怎么和离?任务,就以这么荒诞的方式完成了。陆行舟成功了……陆行舟也失败了。
第65章 一败再败-2
尤痴儿知道师父师娘离世的消息之后,也如木人一般,晃不过神。朱凭春打断了他的腿,不错,可他没有恨过朱凭春,一个乞丐有了吃穿不愁的生活,是不会恨任何人的,他只是不想再跟着朱凭春了。
师父死了?师娘也死了?尤痴儿小小的脑袋里,怎么能装得下那么浓重的悲伤?他惧师父是真,爱师父也不假,无论如何,他从未想过师父会死。
陆行舟带着尤痴儿,分别拜了他的师父和师娘。
朱凭春和刁碧楼并没有葬在同一个地方,刁家的人带走了刁碧楼的尸体,燕归堂的人带走了朱凭春的尸体,刁父不愿让女儿和朱凭春死同穴,他认为是朱凭春害死了刁碧楼,又怎会让他们到了地府都纠缠不清。
尤痴儿的腿还没好全,蹲不下来,只能坐着烧纸钱。火渐渐旺起来,那些金元宝、银元宝失去了饱满的轮廓,干瘪褪色。陆行舟垂眼看着,风疾疾地跑过,余烬扬起来,绕着火光在空中飞舞数圈,像灰色的蝴蝶,旋舞,坠落,隐匿,消失。
如命。
尤痴儿烧了一会,两汪泪水扑了下来,不知是因为那可怜的情感,还是因为那熏燎的火。
待尤痴儿把纸钱烧得差不多,陆行舟把最后一点元宝投进火盆,说:“痴儿,走吧。”
他抱着尤痴儿往前走,尤痴儿将脸埋在陆行舟的肩上,天上是一轮肥白的月,如此灿亮,将周边几颗星的光都遮淡了,照得两人的脸都明晃晃的。
一路无言,陆行舟和尤痴儿慢慢回了燕归堂。
郑独轩站在水灵灵的月光下,等他。
陆行舟递给郑独轩一个眼神,把睡着的尤痴儿送进房间,才折回去找郑独轩。
郑独轩没问他拜祭的事情,只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个斗笠型的茶盏,茶盏通体浑黑,泼溅着绿棕色的斑点,像是羽毛花纹,十分精致。
陆行舟接过:“送我的?”茶盏尺寸不大,在手中把玩正好,入手温润,触感舒适。
郑独轩点头。
陆行舟眼眸一潮:“因为……那些事,你觉得我心情不好,所以给我送了这个吗?”
郑独轩说:“不谈旁人旁事,我见到好东西,便想送你。这茶盏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大有乾坤,用这茶盏接过的水,会更加清甜。”
陆行舟问:“真的吗?”
郑独轩说:“你试试。”
他们回了房,陆行舟先将茶壶中的水倒在普通的杯子中喝了口,又将水倒进茶盏中喝了,果真品出了不同的味道。如郑独轩所言,茶盏中的水更加清甜。
陆行舟赞道:“真是妙物。”
郑独轩见他高兴,也弯了眉眼。陆行舟说:“多谢你,如果没有你,我……”
“你会如何?”
陆行舟想,今晚恐怕会睡不着。他说:“我会一直想着那些事情,梦里还是那些事。”
郑独轩说:“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
陆行舟点头。
郑独轩的目光笼在他身上:“别走了,好吗?”
陆行舟愕然:“不走了,是要我一直留在这里吗?”
郑独轩双眸幽深:“不可吗?”
陆行舟摇头:“我不知道。”他没有选择权。
郑独轩没再说什么,他摸了摸陆行舟的头,转身离开了。独留陆行舟捧着那小小的茶盏,重若千钧。
陆行舟确实做了一个梦,梦里出场人物众多,他醒来的那一秒,还清楚地记得梦境,但几秒过后,他就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梦,至于梦见了什么,却是一概不知了。
陆行舟拿出纸笔,打算列一个“待办清单”,他最近的脑子有点乱,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第一,等待新的支线任务,完成支线任务后,即可提交主线任务。(希望任务快点出现)
第二,等级升到三十级,尽快完成,不要等支线任务做完了还得继续等。(死!快!点!)
第三,爹的生辰快到了,要买礼物寄回家里。(不能给爹买太贵的东西,上一年给他买的狐裘,他怕弄脏了,一天也没穿过!!打完怪去看看有什么不贵好用的物件)
第四,不能再大手大脚的,打怪的钱得存下一部分寄给哥哥。(哥嫂的第二个孩子也快出生了,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第五,还有两个多月,跟小柏的一年之约就到了。(如无意外,一定要去赴约,已经无意爽约很多次了,不想再言而无信)(他是狗,会咬人,小心)
第六,最近跟郑走得太近了,虽然高兴,但是斗志也消散了些,不行,努力离他远一点。(不可逆风执炬)
第七,等痴儿的腿好起来,让郑给他找一个好师父。(你看看你上一条写的是什么?)
第八,去钱庄把铜板都换成银两,尽快去,拖得越久需要换的银两就越多,容易引人注目。(记得蒙面)
……
陆行舟写完后,举起纸看了几遍,觉得事情的脉络都理顺了,就把纸烧了。这东西若是被旁人看到了,麻烦可就大了,陆行舟才不能留着。
他换了一件旧衣裳,佩上青锋剑,就出门打怪了。
来到关州郊外,他惊讶地发现,在狮豹之外,居然又多了六只野怪,分别是两只十五级的巨型苍蝇、两只二十级的穿山甲、两条二十五级的狼狗。陆行舟兀然顿住脚步,观察思考了一番,他现在已经二十四级了,打巨型苍蝇和穿山甲应该挺轻松的。这样看来,他可以一直打低等级的野怪,不用死也能积攒经验值,慢慢升级。
“不用死了”这个念头像烟花一样在陆行舟的心中炸开,烧得他心花怒放,如果有选择的余地,谁又想用死亡换取经验值?陆行舟想,狗游戏终于做了一回人,不再把他当猴子耍了。
陆行舟兴冲冲地从最弱的巨型苍蝇下手,输了太多次,他差点记不起来赢的滋味了。
赢得轻松!赢得痛快!
但一看奖励,陆行舟就傻眼了。
“恭喜你打败巨型苍蝇1/1”
“获得30点经验值,掉落10枚铜钱”
这也……太少了吧。
陆行舟不信邪,接着打了等级高一点的穿山甲。
“恭喜你打败穿山甲1/1”
“获得40点经验值,掉落15枚铜钱”
陆行舟:“……”
这就是轻易获得成功的奖励吗?铜钱少就算了,经验值也少得可怜。照这个打法打下去,他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打到三十级啊?
看来,想要快些升到三十级,还是得打高等级的怪物,巨大的失败会比轻易的成功有用,陆行舟确认了这一点。
陆行舟心想,刚刚夸《三尺青锋》夸得太早了,现在他还是要继续骂,狗游戏,真是比狗还狗。不过他还有一件事想要确认,他现在是二十四级,打二十五级的狼狗,不知道能不能打赢。如果他用尽全力,还是打不赢狼狗,那就说明在游戏当中存在等级压制,等级凌驾于技巧、战力、战意之上。
陆行舟一个箭步冲到了狼狗面前,用上了“游鱼”剑法,青锋剑仿佛琴弦拨动般轻轻振动,发出颤鸣声。狼狗仿佛一条有灵性的长蛇,身躯一扭,灵活地避开了这一剑。由于二者的等级差距很小,陆行舟倒也没想过能一招得手,他不停运步,寻找狼狗的破绽。狼狗提起左腿,侧踹踢向陆行舟的下腹部,陆行舟既不顶也不撞,而是以“碎步金莲”中的弧线步闪避。
一人一狗你来我往,不知不觉间过了许多招。
陆行舟气息陡沉,足下一弹,垫步转髋,青锋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劈向狼狗的肩膀。狼狗快速后躲,仍被陆行舟划到了皮肉,但伤口太浅,丝毫没有阻滞狼狗的速度。狼狗勃然大怒,直线冲陆行舟擦蹭而来,力道冷脆,陆行舟闪避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爪,肋骨像被铁刃锯过,但他连嘶都没嘶一声,他受过那么多次伤,对这种小痛早已免疫了。陆行舟收颌低头,重心向后倾,手臂一撑,双腿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划出一道弯月般的弧线,直戳中狼狗两只绿莹莹的眼珠子。
狼狗暴嚎一声,高跃而起,一头撞在陆行舟的膝盖上,这一击如重槌击鼓,冲劲之大让陆行舟不敢相信,他整个人横着在空中转了半圈,狠狠地摔到地面上。还没等陆行舟缓过力,狼狗再次飞速扑跃而来,胜负已定,死生已定。
陆行舟活过来之后,又打了一条狼狗,结果还是一样,他败了。他现在基本能肯定,等级高的野怪会有等级压制,他的技巧和经验其实是比狼狗多的,但狼狗胜在了速度和力量。
哼,陆行舟冷冷地想,等他升到了二十六级,再把这两条狼狗打得满地找不着牙!
“恭喜你败给狼狗1/1”
“获得300点经验值,掉落50枚铜钱”
果然,获得的经验值和铜钱都要多一些。陆行舟换个角度想,失败的经验值之所以更多,不是因为失败更加可贵,而是因为这是对“死亡”的补偿?命有价,命有偿。
陆行舟让所有的野怪都刷新了三轮,升到了二十五级之后,才回了关州城。
他没日没夜地打野怪,为了不让人怀疑,还在郊外挖了个坑专门用来埋铜钱,想着以后寻到机会再一点点换掉。他最近一心忙着升级,不想做别的事情。
大半个月后,陆行舟终于升到了三十级,万事俱备,只待支线任务了。
这晚陆行舟躺在床上,他半睡半醒间,仿佛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整个人动弹不得。好奇怪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刺中了心,陆行舟痛哼一声,眼睛却依旧紧闭。
第66章 一败再败-3
大片的黑笼罩在眼前,陆行舟努力掀开眼皮,想要破开黑暗,得见光明,却是徒劳无功。
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睁开眼睛……陆行舟的意识很清晰,但身体不听使唤,他能感知到自己正躺在床上,他试图翻个身,使不上力,背仿佛被床板吸住了,要跟他白头到老。
时间过去了多久?滴答滴答,陆行舟在心里数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是数快了还是数慢了,一、二、三、四……一百零五、一百零六、一百零七、一百零八……两千九百九十八,两千九百九十九,三千,心中的秒针停止转动,陆行舟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在静虚中等待。
光游进了陆行舟的眼中,原来能清醒地瞧见世界,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陆行舟瞧见了郑独轩,他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问:“我怎么了?”他的心脏很痛,仿佛又死了一遍。
郑独轩说:“你受伤了,先喝药吧。”
他将陆行舟扶起来,一碗黑乎乎的药送到嘴边,陆行舟闻到了几种浓郁的药材味,这股味道强烈地击打着他的鼻腔,使得他的鼻子有些痒。陆行舟捏着鼻子,将药咕噜咕噜灌下去,暖流沿着咽喉流进胃中,厚厚地积聚着,躯干好暖和。
陆行舟舔了舔唇,这药看着难喝,其实并不难喝,郑独轩熬制的时候加了红枣和蜂蜜,中和了药材的苦味。他将药碗放下,觉得胸中闷闷的,好像堵着一口气,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只是陆行舟不明白:“我是怎么受伤的?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