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三尺青锋 顾慎川 19039 字 2个月前

陆行舟说:“就这两天吧。”

“去哪?”

“关州。”

宁归柏脱口而出:“我也去。”

轮到陆行舟愕然:“什么?”

“我说我也去。”宁归柏冷静下来,“不管你做什么,我跟你一起。”

陆行舟说:“如果我要去杀人呢?”

宁归柏低头看着陆行舟:“好。”

陆行舟忘了,纯正的江湖人是不会害怕杀人的,宁归柏当然不会因此而退缩。陆行舟又说:“你知道我要杀谁吗?我要杀倪玉峰。”

宁归柏轻描淡写地说:“他早该死了。”若他早知道画像上的人真是陆行舟,倪玉峰在追杀陆行舟,倪玉峰已经死了。

陆行舟:“……”

宁归柏问:“还有什么问题?”

“我要杀倪玉峰,他是金钩门的门主,你跟着我,可能会被我连累。”

“一群喽啰,何足挂齿。”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杀人。”

“那我把眼睛闭上。”

还能有什么问题?陆行舟说:“好吧,收拾收拾,我们过两天就走。”

等到上路之后,陆行舟才想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宁归柏这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要怎么杀怪?宁归柏是看不见怪物的,但陆行舟也不觉得自己能在宁归柏眼皮子底下杀怪,宁归柏又不是傻的,必然会察觉出不对劲。

然后就是问题。然后就是谎言或者真相。

算了,那就不杀怪了。他身上的银两还够花,做任务有经验值,想实战有宁归柏,他不必杀怪。而且他觉得宁归柏也不会跟他太久,等他走了之后再做打算好了。

快到关州的时候,宁归柏说:“你要杀倪玉峰,我教你一套剑法吧。”

陆行舟问:“什么剑法?”

“浇胸剑。”

陆行舟纠结了一会:“算了。”他想学,是因为学好了一定很厉害,可以大杀四方——他想的是杀怪。他不想学,是因为这是一套狠毒、致命的剑法,他怕自己真的会变成铁石心肠。

宁归柏没劝他,也没问为什么,他尊重陆行舟的选择。

陆行舟还有一个担忧,万一他打不过倪玉峰,他会死在倪玉峰的手上。宁归柏跟在他身边,就会知道他的秘密。不死之躯真的挺难让人接受的,若是发生在现实世界,陆行舟只会觉得有鬼。

但很快他又觉得不对,如果宁归柏在身边,他肯定不会看着自己死的。不管他打不打得过倪玉峰,死的人都只会是倪玉峰。

陆行舟怕宁归柏杀了倪玉峰,任务奖励会消失,便跟宁归柏商量:“如果我打不过倪玉峰,你出手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杀他。”

宁归柏想了几秒,就明白原因了:“你是想亲手杀了倪玉峰?”

“对。”

“好,我不杀他。”

过了一会。宁归柏问:“可以砍了他的手吗?”

“……别了吧,没必要。”

“哦。”

“反正,你别让他死,也别让他杀了我就好了。”

宁归柏皱着眉点了点头。

想想,还是有点难度,还是靠自己就能成功最好。陆行舟在关州郊外多待了几日,临时抱佛脚地拼命练武,他觉得他会赢。第一他有了很大的进步,已经不再是当初阉了倪玉峰的陆行舟。第二倪玉峰沉迷声色犬马,而且他老了,不进则退,肯定是退步的。进步的自己对上退步的倪玉峰,那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吗?陆行舟给自己打好气,觉得没什么问题了,就拉着宁归柏进了关州。

没想到一进关州,陆行舟就听见了倪玉峰被杀的消息。

什么?

他和宁归柏对视一眼,宁归柏说:“不是我做的。”

陆行舟当然知道不是宁归柏做的,他震惊极了:“那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去查查。”

“没事,不用查。”作为金钩门门主和一个老淫贼,倪玉峰树敌颇多,想杀他的人应该不少,陆行舟对此没多大好奇心,他更关心自己的任务,他不动声色地点开任务面板。

“恭喜你完成任务,获得10000点经验值。”

“恭喜你升到41级。”

陆行舟懵懵地升级了。倪玉峰不是他杀的,任务不是他做的,奖励却到了他的手上。有时候他真怀疑《三尺青锋》有很多没有修的漏洞,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管他呢,受益者是他,坏人死了,他也不用杀人了。陆行舟挺满意这个结果。

“现在还要留在关州吗?”宁归柏问。

陆行舟说:“来都来了,我有几个朋友想见。”而且他怀疑接下来的任务也是在关州,还是先留下来吧,免得走了又得回来。

宁归柏撇了撇嘴:“哦。”

陆行舟哭笑不得:“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宁归柏说:“不用管我。”

陆行舟哄人早就得心应手了,他想了想:“你不想留在关州?”不应该啊,宁归柏最近应该没什么事做,也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自己不算“困”住了他。

果然,宁归柏说:“无所谓。”

陆行舟想起最后一句话:“你不想我见朋友?”

宁归柏不说话了。

多大个人。还是朋友太少了啊。对朋友有这么强的占有欲,这点像于为杰,这样不好。

陆行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带你去见我的朋友,俗话说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他们会喜欢你的。”陆行舟想见的人是吴家兄弟,吴家兄弟都是好人,不会觉得宁归柏性子古怪。而且真要说古怪,吴非吾有很多想法还更加古怪,这两人谁能赢过谁还不知道呢。

宁归柏说:“你要见谁?”

“燕归堂的两个弟子,我在燕归堂的时候,他们对我照拂颇多。怎样,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也行。”

两人换身衣服,出了客栈,为了安全,陆行舟头戴帷帽,将整张脸都遮住了。虽说倪玉峰已经死了,但他之前下的追杀令不知道撤销了没有,陆行舟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决定遮掩面容。

突然间,他感到宁归柏身上多了重杀气。

陆行舟本想揭开帷帽,又不知道宁归柏看见了什么,改而谨慎地拉住宁归柏的袖子:“怎么了?”

宁归柏说:“我见到在骆州要杀你的人了。”

“哪个?”

“为首之人。”

那就是西门判。陆行舟微微眯眼:“小柏,帮我拦住他,我有话要跟他说。”

“杀了他?”

“不不,拦住他就行。”

宁归柏出手如风,点了西门判的穴,将人提到了陆行舟的面前。

陆行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中,摘下帷帽,冷冷道:“好久不见。”

西门判动弹不得,只一张嘴能说话,他看见陆行舟,倒也不惊不恐,只问:“要杀了我吗?”

那日宁归柏将他打成重伤,他狼狈逃离,回到金钩门之后被责办事不力,倪玉峰扇了任迟迟两个耳光,掌中蕴有内力,任迟迟扑倒在地,吐出一滩血。西门判心如刀绞,说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有什么都冲着我来。倪玉峰的靴子踩上任迟迟的脸,他知道有的人比起在乎自己更在乎别人,西门判目不转睛地盯着靴子,他发誓一定要杀了倪玉峰。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倪玉峰就死了。他感到轻松吗?他带任迟迟离开金钩门,却是物非人非了。

陆行舟说:“不,问你几个问题。倪玉峰是谁杀的,你知道吗?”

西门判说:“我要是知道,现在就去准备谢礼。”

“金钩门还有人要杀我吗?”

“我不知道。”

“现在谁是金钩门门主?”

“多得去了,倪玉峰有一半的儿子都说自己是门主。”

“我不杀你,但你下次再来杀我,我就不会手软了。”

“我若要杀你,为的绝不是我自己。”

“那是为谁?你师妹?”

“你不要打我师妹的主意。”

陆行舟觉得西门判疯了:“草木皆兵,疑神疑鬼。”

西门判只说:“那是我师妹。”

陆行舟在心里叹了声:“你师妹怎么样了?”

“活着。”

给出“活着”这个答案,说明活得不太好。陆行舟对这师兄妹没什么感情,但命如浮萍,他避免不了感慨。他说:“你走吧。”

陆行舟看向宁归柏,宁归柏解了西门判的穴道:“你再杀他,我必杀你。”

西门判没再说一句话,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小巷。

陆行舟倚在墙上,问宁归柏:“你知道西门判的事吗?”

“什么事?”

“他跟他师妹任迟迟的事。”

“不知道。”

“任迟迟救过他一命。一命之恩,就能让人死心塌地地盲从,执迷不悟地守护……至于吗?”陆行舟不太明白这种感情,他可以为家人死生,为朋友两肋插刀,为正义怒骂天公。可是,一命之恩,重是重,总能还完的,何必赌上自己的人生,蒙上眼,塞住耳,做什么都行,只为一个人。

宁归柏没被人救过,他有恩于很多人,但不欠谁什么,他也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①《警世通言》

第98章 斩草除根-2

遇见西门判的事不过是插曲,陆行舟缓了缓心神,戴好帷帽,跟宁归柏继续往燕归堂的方向走。

来到燕归堂,门口守着的人还认识陆行舟,听陆行舟说要找吴家兄弟,他摆摆手,就把陆行舟放进去了。宁归柏见陆行舟跟守门人都能谈笑自如,寒暄几句,约着有机会一起去吃饭,便皱了皱眉,不高兴地想,陆行舟怎么对谁都这样。

陆行舟只找到了吴非吾,他先简单介绍了宁归柏,才笑着问:“怎么不见锁愁兄,你们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吴非吾对宁归柏点了点头,他当然听说过宁归柏,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人物,不过他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对宁归柏笑了笑,问:“宁少侠,介意让我们单独聊聊吗?”

陆行舟没有反对,于是宁归柏面无表情地出了门,跃到屋檐上坐下。

陆行舟说:“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吴非吾敛了笑容:“也不是什么坏事,甚至说是一件好事,就是我哥成亲了,他跟嫂子搬去外面住了,只有在练功的时候会回来燕归堂。”

陆行舟一想就明白了:“你吃你嫂子的醋?”

吴非吾说:“我能不吃醋吗?我跟我哥形影不离二十多年,现在来了个嫂子,我们就……我也不是希望他跟我一样,一辈子都不成亲生子,但是,小舟,你懂我的感觉吗?”

“我明白。”举个类似的例子,他也不希望爸爸妈妈会有新的孩子,虽然新的孩子也会是他的亲人,但就是希望爸妈只有自己这个孩子,“锁愁兄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三个月前。”

“嫂子是?”

“一个书香门第的姑娘,我哥在街上见到的,一见钟情不可收拾,本来嫂子没看上他的,但哥死缠烂打痴心不改,用真心打动了嫂子。他两就成了。”

“他是什么时候搬出去的?”

“成亲前一天。”

“你有想过跟他们一起住吗?”

“没有。我不想跟他们一起住,我觉得那只会让我更难受。”

“已经三个月了,你还是不习惯,对吗?”

“我怎么习惯。三个月跟二十多年比起来,太短了,真的太短了。”

对此,陆行舟也没什么办法。事实就是事实,吴锁愁也是活生生的独立个体,不是依附于吴非吾存在的,他不能被责怪,当然吴非吾也没做错,他只是难受,难解。

陆行舟说:“你这样,不太像我认识的非吾兄。”

吴非吾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我会这样。当初哥跟我说嫂子答应嫁给他的时候,我还为他的幸福感到高兴。但第二天我就预料到了今天的情况,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陆行舟太了解吴非吾了,所以说不出“要不你也成亲吧”这样的话,他想了想:“往好处想,你和锁愁兄还是能每日见上面,不是吗?”

“现在是。等孩子出来之后就不一定了。”

“嫂子有身孕了?”

“对。”

陆行舟沉默,对吴非吾来说,如果他不快点“习惯”这样的生活,等吴锁愁的孩子出世之后,他的难受会只增不减。

吴非吾说:“第一个月的时候,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没关系的,我和哥是最亲的亲人,哪怕他娶一百个妻子,也没法改变这一点。但我没法坚信,我们虽然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但嫂子和孩子还能陪他过四五十年,我们真的会是最亲的亲人吗?永远不会变的那种。我不能确定了。唉,这不是我应该想的事情,我也不喜欢自己想这些,我不是这样的人啊,小舟,想这些让我感到的不只是难过,还有烦躁,我厌烦这些想法,分斤掰两,比较来比较去,太执着,太不潇洒,太像个人了。”

陆行舟说:“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锁愁兄没有错,你也没有错。你可以多跟我说说话,如果这会让你好受些。”

“当然会,其实我很想你。今天你来找我,我很高兴,其实前几天我就有预感你会来,你果然来了。”

陆行舟笑起来:“这么久不见,你还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啊。”

“不能叫未卜先知。”

“那叫什么?”

“心有灵犀。”

两人对视一笑,找回了许久以前的感觉,不着眼什么大事,没什么烦恼,每天在清风明月中谈谈笑笑,多好。

“其实我觉得没什么的,人终究要回归孤独。”陆行舟看了眼屋外的宁归柏,“不过,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过这么深的情感联结,所以才会站着说话不腰疼。”

吴非吾说:“你说得对,人确实是要回归孤独的,你没有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

“活着,就是会有很多这种时刻,‘没有想到’的时刻。”

“你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我感觉你……”

“我怎么了?”

“少了些灵动,多了点惶然和哀伤。”

陆行舟说:“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在江湖上游历了一圈,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变沧桑了也不奇怪吧。”

“你才二十一岁。”

“你也差不多。”光脚的别说穿破袜的。

吴非吾说:“说真的,你经历了什么。我最大的经历就是我哥这件事,其它的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小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陆行舟沉默许久:“我爹去世了……是我以前的朋友做的。”

“什么?”

“没错,就是让你震惊的那样。”

“你……”

“我没事,过去挺久了,已经一年多了,伤口愈合得差不多。只是每次想到他的时候,这里就会有点痛,还会责怪自己,为什么要交那样的朋友,为什么不在家里多待一段时间。也想责怪他,为什么要对那人这么好,为什么那么信任人,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自己。但也不会想太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沉溺悲伤改变不了过去,向前看才能过日子。”

“小舟……”

“非吾兄,不要想着安慰我,我真的没事了。我跟你说说别的事吧,我现在的武功进步了许多,说不定已经超越你了,不过你也不在意这些。对了,你知道那件事吗?”

没头没尾的来这么一句,吴非吾一头雾水:“什么事?”

陆行舟做了会心理建设,才说:“倪玉峰被杀的事情。”他还是没法坦诚自己“男扮女装”事情,除非对方早已知晓或者抛出疑问,陆行舟想,这也不是非说不可的事情,如非必要,他确实不太好意思说。

吴非吾说:“知道。我还有个猜测。”

“什么猜测?”

“你听听就好,不一定对。”

“好,你说吧。”

吴非吾压低了声音:“我怀疑倪玉峰是郑兄杀的。”

“什么??”陆行舟惊得险些站起来。

吴非吾说:“当然也可能不是,这只是我的怀疑。”

陆行舟抠着桌子边:“为什么会这么想?”

“其实也没什么真凭实据,就是一种感觉。倪玉峰被杀的消息是郑兄告诉我的,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太镇定了,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陆行舟觉得有点扯:“可是他本来就是很镇定的一个人啊。”

“不是那种波澜不惊的镇定。怎么说呢,是那种胸有成竹的镇定,还有隐不可察的快意。不过还是那句话,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所以你听听就行,不必放在心上。”

陆行舟默默记住了此事。说到郑独轩,他也很久没见过这个人了,想见到他么?陆行舟给出的答案是否定,记忆之事,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吴非吾不知道他们的事情,说:“诶,郑兄现在也在燕归堂,你要跟他见一面吗?”

陆行舟摇头:“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改日你我一起去看看锁愁兄,好不好?”

吴非吾说:“别改日了,就明日吧,明日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那就明日。”

“好。”吴非吾起身送陆行舟,他看见屋檐上静坐的宁归柏,打趣道:“他是欠了你什么吗?怎么像个护卫那样一直盯着。”

陆行舟扶额:“说反了,不如说我欠了他什么。”

“你欠了他什么?”

“一命之恩,也算不上,半命之恩吧。”陆行舟死不了,所以宁归柏也不算真的救了他。有没有他,说真的区别不大,所以陆行舟也没有特别浓烈的要报恩的冲动。

“你们一直待在一起?”

“也没有一直,他救了我之后我们才结伴的。”

吴非吾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我是说武功。”

“我知道。”

吴非吾瞥了宁归柏一眼,低声说:“倘若他别有所图——你若是不想跟他牵扯过多,还是早点跟他分开吧。”

陆行舟没当回事:“我有什么好图的,他什么地方不比我强,除了情商,哦他也不是没有情商,怎么说呢,他是不愿意有,也不对,他是不屑于有……怎么说怎么怪,算了,反正我真没什么好图的。”

“谁知道呢。”吴非吾跟宁归柏对上了视线,马上意识到他能听见,但察觉不出什么恶意。他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陆行舟:“我就不送了,明天见。”

陆行舟点头:“明天见。”

回客栈的路上暮色降临,陆行舟和宁归柏在馄饨铺里填肚子,陆行舟观察着宁归柏的神情,奇怪地想,被冷落了大半天,他居然没有不高兴。这可真不像宁归柏啊。于是陆行舟就这么问了。

宁归柏说:“你跟他待在一起,很放松,很高兴。”

陆行舟说:“所以?”

“你高兴,为什么我要不高兴?”宁归柏抬头看了陆行舟一眼,没等到答案也不甚在意,低头继续吃馄饨。

陆行舟勺里的馄饨跳进汤里,他又将馄饨捞了出来。

结账出门之后,宁归柏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反正你最后都要跟我走。”主语调换也行。

陆行舟跟在宁归柏的身后,一脚踩着月光一脚踩着他的影子走,突然有点想喝酒。

第99章 斩草除根-3

“哎,他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啊?”

“你从昨天下午睡到刚才,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什么大事啊,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关州那么多门派,那么多江湖人,打打杀杀死一些人是很正常的啦,你能不能成熟稳重一些……”

“金钩门被灭了。”

“什么?老天啊,你怎么不早说。”

“你能不能成熟稳重一些。”

“成熟稳重个屁啊。快给我说说,金钩门被灭是怎么一回事。”

“倪玉峰不是死了吗,他那成十上百的儿子一边争门主之位一边抢家产,闹得金钩门乱哄哄的像一盆散沙。阎王庄看准机会趁虚而入啊,仅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就把倪玉峰的儿女全都杀光了,而且还把金钩门世代累积的财富抢夺一空。现在金钩门就只剩下一些小鱼小虾,指望他们重振金钩门?那是痴人说梦。腿脚快的已经收拾包袱跑路了,腿脚慢的还在收拾包袱顺便看看门里还有什么可拿的,反正啊,金钩门留不得青山在也没有柴烧,想要东山再起是不可能的。不过阎王庄这事做得不厚道——当然指望一个杀手门派守规矩也不可能,他们这么一搞,各大名门正派肯定会联合起来对付他们,他们把金钩门的财都抢走了,但能不能守住就不知道了。”

“这么刺激?阎王庄是打算干完这一票就退隐江湖吗?他们怎么敢的啊。正派本来就看阎王庄不爽,只认钱不认理,想杀谁就杀谁……再加上这么一出,风雨欲来啊。”

“是啊,江湖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你这话说的,江湖什么时候太平过。”

“当然是不可能完全太平的,不过先前的日子确实是比较太平,之后就……”

“要不收拾收拾,我们离开关州吧。”

“为什么要离开关州?阎王庄的据地又不在关州,这些门派若要去剿除阎王庄,肯定是去挑了他们的老巢,关州还能继续过太平日子吧。”

“不不不。虽然金钩门在倪玉峰死后是一盆散沙,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阎王庄能在一天一夜的时间内杀死所有的继承人,说明他们必定派了很多人出手,说不定已是倾巢而出了。在关州,阎王庄的人没有优势,各大门派肯定会联手堵住离开关州的路,将他们困在关州一一解决,又怎么会让他们顺利返回老巢分赃?所以关州肯定不会太平的。”

“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如果我们走了,就看不到这场热闹了。”

“命重要还是热闹重要?”

“都很重要。而且我们又不是门派弟子,跟阎王庄也没有任何关系,若是有什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事,也落不到我们身上吧。”

“难说。”

“你想走?”

“我觉得平安更重要。”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怕事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怕死了?小热闹凑凑没关系,大热闹容易惹祸上身。你没嗅到吗?”

“嗅到什么?”

“腥风血雨。”

“没。”

“看来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爱留就留,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留个地址给我吧,等我看完热闹就去找你。”

……

隔壁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潜进了宁陆二人的耳中。

陆行舟没了胃口,放下筷子:“没想到……倪玉峰的死,竟然引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宁归柏给出了十分客观的评价:“一群狗咬狗。”

“腥风血雨已经掀起了,这次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你想参与吗?”

“我不知道,让我想想吧。”陆行舟的理智告诉他不要掺和,情感却让他没法置身事外,阎王庄太过分了,视人命如粪土,视钱财为至宝,为了钱什么都能做,太过分了。不想让他们继续嚣张,陆行舟想做些什么,为那些无辜的人命做些什么。

宁归柏无所谓,不管关州闹成什么样,只要有他在,陆行舟就不会有事。陆行舟想出手,可以,想看热闹,也可以,什么也不想管,没问题。总而言之,做什么都行。

关州很快就乱了起来。

燕归堂、胜寒派、柴门帮三个大派开会结盟,规模不大的许多门派也因为自危或想分一杯羹而纷纷加入,数百个门派达成协议,一致追剿阎王庄的人,不死不休。

行动马上就开始了,城门口很快就被一群江湖人占领,进城比平时难了数倍,出城则难如登天,大街小巷上不再允许有人遮掩面容,医药铺里外都布满了眼尖的人,青楼寺庙里犄角旮旯的地方日夜不分在进行地毯式搜索,举报奖小藏匿罪大……阎王庄的杀手最擅长的是刺杀和隐匿,关州的门派就要让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之下,任你是人是鬼都无处遁形。

在关州,只要是个没门没派但是会武功的人都会被抓去盟派审问,除非他们有别的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来历,证明自己不是阎王庄的人。或者他们可以交出数额不少的银两,来赌审问他们的人会因为贪财而放过他们。不然,这些被审问的人是没法毫发无伤地出来的。

有人一夜之间家徒四壁,有人三天之内成了财主。有人在外地的小门小派学了些皮毛功夫,第二天就被戴上了阎王庄的帽子。有人今天跟邻居吵得面红耳赤,明天就被人从家中搜出了蒙面巾和夜行衣。有人的孙子被抓了,爷奶弯着膝盖告到官府,被提醒给钱就行。某个人的头被割下来挂在城门口说是以儆效尤,后来有人认出人头是参商派的一个小弟子,联盟推出了一个代表对参商派说很抱歉但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小弟子为和平和正义而死,等事情结束后会让他风光大葬。很多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了很多人,一些人公报私仇地举报一些人,有的人不小心在审问的过程中杀了有的人,不少人心里装着人也装着鬼。人人面前都有一根线。人人都绷紧了那根线。

陆行舟和宁归柏出门的时候差点被抓了,宁归柏拔剑震退了几十人,再抛出自己的名字,就没人再找他们麻烦。一来确认不是阎王庄的人,二来确认惹不起,还是躲远点好了。

即便如此,陆行舟还是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减少再减少,甚至到了非必要不出门的地步。

又过了两天,陆行舟坐不住了,他对宁归柏说:“小柏,我想……”

想什么呢?出去看看?还是出手匡扶正义?警告那些趁乱谋财、谋权、谋私、谋天下大乱的人,都给他安分些。

“我想……虽然我们只有两个人,但不能再让他们这么嚣张了。”

“好。”

听到毫不犹豫的回答,陆行舟扬了扬嘴角,心情才稍稍好了些,就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置身事外)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①不去搅和各大门派与阎王庄的事情,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做0/1。任务奖励:10000点经验值】

宁归柏见陆行舟的目光凝在一个方向,久久都没有转动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宁归柏问:“怎么了?”

陆行舟扯了扯嘴角:“算了,不去了。我们只有两个人,去了也做不成什么事情,该横行霸道的还是横行霸道,该恃强凌弱的还是恃强凌弱,阎王庄没逃出去的人还是会隐在人群之中,逃出去的人还是会继续作恶。算了,我们做不做一些事情,其实都改变不了什么。算了,前几天买的书还没看完,我想知道结局是什么。”

宁归柏看陆行舟失魂落魄地回去房间,抿了抿唇,没问什么。

陆行舟翻开没看完的书,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完了结局,结局原本是很震撼的,陆行舟却觉得索然无味。真没意思,这个游戏,这个世界,这一切,真没意思。

动摇他的决心,歪曲他的意愿,淹没他的信念,嘲笑他的选择。为了那点渺茫的希望,他跪下,他屈服,他站起,他死去,他活着。真没意思。

陆行舟将书丢到桌上,人滑进被子里,闭上双眼,想睡着,想睡死,再也不必醒过来。

陆行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醒来之后,暴戾自弃的情绪已经消失大半。陆行舟深呼吸几口,看见阳光从窗外洒进来,他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闻到楼下传来的饭香味,顿时又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陆行舟一出房门,就撞见了一个人。

他抬头准备说“不好意思”,看见来人的面容却怔了几秒:“师父?”

温竟良也没想过会在这碰见陆行舟:“小舟?”

陆行舟问:“师父怎么会在这里?”

“关州大乱,我必然要来。小舟,你跟我是一样的目的吗?”

走廊人多口杂,不好说话。陆行舟将温竟良请进房间,才说:“师父,你来关州,是为了杀阎王庄的弟子吗?”

“不止。”温竟良沉下声音,“关州三大派联合中小门派立下协议,不少人浑水摸鱼滥用私刑仗势欺人滥杀无辜,那些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陆行舟沉默片刻:“不错,确实有很多这样的人。”

温竟良问:“小舟,这应该也是你想做的事情,你要跟我一起去惩奸除恶吗?”

陆行舟说:“对不起,师父,我……我不想去。”

“为什么?”温竟良眉头紧锁。

“我前段时间受了重伤,现在才好得差不多,这段时间我不想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我想过点安稳生活。”

“安稳生活?若是这把火烧遍天下,哪里还有你的安稳生活?况且你那不叫安稳,有能而无为,那叫苟且偷生。”

“我……”陆行舟的“我”字拖了很长很长,也找不出一句话接上。

温竟良的眼神充满失望:“你还是我当初收下的那个弟子吗?我收下的小舟,是为了心中那把杆秤,刀山火海也能闯,不畏艰难不惧死的人。你还是那个人吗?”

陆行舟哑了声音。

温竟良大喝一声:“回答我!”

陆行舟说:“师父,对不起。”

温竟良摇了摇头:“是我看错了人,从今以后,你别叫我师父,我没你这样的弟子。”他甩袖跨腿,推门而出。

陆行舟垮下肩膀,意气皆丧。

【📢作者有话说】

①王维

第100章 无心则吉-1

陆行舟又躺在床上了,他饿,也不想去吃饭。不去吃饭是为了惩罚自己,只有这样的惩罚才会让他安心一些。他在赎道义上的罪。

他饥肠辘辘,望着天花板发呆,将意识放逐,直到有人来敲门。

敲门的人没说话,陆行舟也没有回应。

宁归柏停止敲门,字正腔圆地喊陆行舟的名字。

陆行舟有气无力地说:“进来吧。”

宁归柏蹲下来,摸陆行舟的额头:“你生病了吗?”

“没有。”

“饿了么?”

纵然陆行舟心情低落,也忍不住笑了笑:“你要给我送外卖吗?”

“外卖是什么?”

“就是我懒得动啊,不想出去吃,懒得下楼吃,就找个人把饭菜都送到这里,我就不用出门了。”

“可以。”宁归柏的接受能力很强,也没问陆行舟怎么创造的这个词,“你想吃什么?”

自我惩罚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况且这事归根到底也不是他的错。陆行舟开解完毕,开始报菜名:“一碗羊肉面,水煮牛肉,爆炒田螺,再来两个素菜。辛苦你了。”

陆行舟跟宁归柏一起吃完饭,等小二把桌子收拾干净之后,他说:“我等会想去街上走走,天天闷在屋子里,闷都要闷出毛病了。”

宁归柏说:“好。”

陆行舟看着宁归柏,觉得他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是,我想自己出门走走。”

“关州现在不太平。”

“我知道。但我是燕归堂的前弟子,有许多人都可以给我作证,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最重要的是,他死不了啊,这些人——贪的、怒的、妒的、恶的、怨的、毒的、戴着面具的、没事找事的、假仁假义的、狐假虎威的——能拿他怎么样?陆行舟虽然置身事外,但也什么都不会给他们。

宁归柏盯着陆行舟:“你要做些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吗?”

倒也不是。陆行舟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是想出门,他待在这里,就会想起温竟良失望的眼睛。于是他摇了摇头:“小柏,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并不是想背着你做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觉得有点怪,什么叫“背着”,太奇怪了,有种偷偷摸摸的禁忌感,他和宁归柏也没有熟悉到、亲密到这种程度吧?陆行舟想收回那句话。

宁归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你去吧,我远远跟在你的后面,不看你说什么、做什么。”

陆行舟明白了,宁归柏还牢牢地记着那三年,他是怕自己死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吗?陆行舟同意了,反正,他不是要去打怪,确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走在街上,陆行舟没有回头看,看宁归柏在哪里。

他是很信任宁归柏的,宁归柏说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会满嘴谎言,表里不一。宁归柏说远远地跟着他,就意味着除非陆行舟遇到了危险,不然陆行舟是不会看见他的。宁归柏会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为零。

陆行舟乱走了一会,在宽阔的大街上看到有人在摆摊算卦。

他觉得在这样的游戏里,去算卦就是对命运的嘲讽,基于一些没什么逻辑的情感冲动,陆行舟径直向算卦的摊位走去。

他坐在摊位前,一直垂着头的摊主抬起脸,陆行舟看清了摊主的面容。他约莫三十,气色红润,长眉,浅灰瞳仁,脸窄鼻挺,下巴有小痣。气质平和,笑意浅淡。

不得不说,有些人的外形就是会让人心生好感,心生亲切,心生信赖,不一定说这人长得多么好看,但你就会有那样的感觉。陆行舟看见此人,莫名觉得心安。

“这位公子,算卦吗?”摊主手执签筒,目光沉静。

陆行舟说:“不急,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摊主眸光一闪:“那是另外的价钱。”

“多少钱?”

“一个问题一文钱。”

“……真实惠啊。”

“在下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

“你这人挺有趣,可以请问你的姓名吗?”

“吉无心。吉祥的吉,无心,就是没有心。”

“吉无心?无心则吉,很特别的名字。”

“确实,也是很有道理的名字。”

“我叫陆行舟,耳击陆,逆水行舟。”

“你的名字也挺有意思。”

“是吗?”

“在陆上,怎么行舟呢?”

“也许,这就叫知难而进。”

“知难而进,不如无心则吉。”吉无心笑了笑,“陆公子不必这么看在下,我说的是‘知难而进’和‘无心则吉’,而不是陆公子和我,没有别的意思。”

陆行舟说:“我没想多,吉公子不像是那种人。”

吉无心说:“陆公子是来算卦,还是来闲聊的?”

“都有。”陆行舟挠了挠头,“看吉公子觉得亲切,就忍不住想多聊两句。”

“那是在下的荣幸。”

“你学过武吗?”

“没有。”

“那就好……也不一定是好事。”

“什么意思?”

陆行舟说:“现在关州这么乱,你在这里光明正大地摆摊,肯定会有人怀疑你是阎王庄的人,但你不会武功,就没什么嫌疑。不过……我想吉公子也明白。”

吉无心笑意加深:“无妨,我不怕他们。”

“为何?”

“跟我的名字有关,我没关系,是因为我没有恐惧的情绪,不只是恐惧,悲伤、愤怒、嫉妒这样的情绪我也没有,所以我根本不怕死,死了也没有关系。”吉无心顿了顿,“不过,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是招魂殿的弟子,招魂殿跟阎王庄势不两立,我既是招魂殿的弟子,自然跟阎王庄毫无关系。如果有人要诬赖我,陷害我,那就是我命中要有的劫数。”

陆行舟睁大眼睛:“你是招魂殿的弟子?”

“对。”

招魂殿的立场非黑非白,非正非邪,门下弟子多半不学武功,但每个弟子都精通一门技能,如算卦、蛊术、战术、天文、谋略、地理、数学、农耕、民俗等。他们不为正义而生,不为朝廷所用,不为黑暗低头,他们学那些东西,不过是因为喜欢。

陆行舟问:“你学的就是算卦?”

“没错。”

“那你一定很厉害。”

“说来惭愧,在算卦这件事上,我只是个半吊子。”

“已经很厉害了,你年纪也不是很大,很多人到六十岁还一事无成。”

“不,很多人到六十岁已经死了。”

陆行舟哈哈一笑:“好了,现在我来算一卦吧。”

“你要算什么?”

“命运。”

吉无心沉吟片刻。

陆行舟问:“怎么了?”

吉无心说:“这个范围太大了。”

“嗯……那我换一个?前程。”

“前程跟命运,没有多大的区别。”眼看着陆行舟皱紧眉头再想别的东西,吉无心说:“也能算,就算命运吧。”

陆行舟说:“你刚刚不是说范围太大吗?我以为会为难。”

“倒是不为难,只是范围太大,算得可能不够精准。”

“没关系,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算出来好结果就是准的,算出来不好的结果就是不准的。”

吉无心点点头:“那就开始抽吧。”

他把签筒交给了陆行舟,陆行舟摇了一会,摔出一支签。

陆行舟想看签,吉无心稍稍遮了遮:“抱歉,门中规矩,算卦之人不得看签,只能听解读。”

好像很厉害。不给陆行舟看签,他反而有了点敬畏感,诚心问:“那是什么意思?”

吉无心说:“这是一个故事。”

陆行舟倾耳细听。

“在生死彼岸有一艘船,它可以载人去无边苦海,也可以载人去极乐世界。人刚死的时候就会来到生死彼岸,他们都看见这艘船,求它把自己送到极乐世界。船就想,行,都行,好人自然得送去极乐世界,坏人也不是没有改过的机会,人死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斤斤计较称算善恶?船每天往返于生死彼岸和极乐世界之间,但因为极乐世界的人太多了,很快极乐世界就不再是一个‘极乐’的地方,在那里,你争我夺,你偷我骂,你杀我砍,你凶恶我就歹毒,你软弱你也堕落,你下贱我更下贱。总之,极乐世界不再是极乐世界。

很多人从极乐世界里被送回来,船不能再把所有人都送到极乐世界了,它按照自己的意愿,将一批人送去无边苦海。人就不乐意了,我生前做那么多好事为什么死了之后还要受苦,我生前虽然做了很多坏事但我在死前迷途知返了为什么不给我悔过的机会,我生前做了好事也做了坏事平常得要死为什么要跟这些人一起,你这船为什么这么坏?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听多了,船听腻了也听烦了。

别吵了,船决定谁也不送了,哪里也不去了,极乐世界还是无边苦海都跟它没有关系,这些人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它不管了。它累了,它一动不动。任由生死彼岸的人渐渐出现,渐渐消失。

人不想消失,人想坐船,去哪里都好,不要消失。可是船不动,于是人们齐心协力地一起推船,要把船推动,这是自私的人最团结的时候。在众人的力量下,船很快就被推动了。

船随波逐流,去到哪里就是哪里。因为顺流而下去的地方就是无边苦海,人们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又开始推船,他们逼船按照他们的意志行动,或者说世界逼船按照世界的意志行动。船因为放弃了主动权,就再也没有主动权了,无数的眼泪冲着霸凌落在它的身上,无数的喷嚏打着命运落在它的身上,无数的抱怨吐着眼屎落在它的身上,无数的轨迹划着后悔落在它的身上。那就是一条船的故事。”

陆行舟等了一会,才问:“讲完了?”

吉无心点头:“讲完了。”

“这个签的意思是……我是那条船吗?”

“这是一种理解,但这只是一个故事,怎么理解都可以,也可以说你是里面的众生,也可以说你是极乐世界或者无边苦海的化身,甚至你可能没有实体,只是因,或者果。”

陆行舟思考许久:“很深奥。”

“不啊,其实也就那样。”吉无心指了指天,指了指地,“所有的道理,也就那样。”

他们聊了太久,陆行舟想走了,他没太把这个签包括这个故事放在心上,他知道确实也就那样,但他不过是一个人。人,就是那种做出什么都不会让人惊讶的动物,人跟命运一样都喜欢不按常理出牌,剑走偏锋,人发癫疯。

陆行舟问:“要多少银两?”

吉无心说:“二十文钱。”

“那可真是不赚钱的生意。”

“不求大富大贵,能糊口就行。”

陆行舟留下了二十文钱,他本想多给些,又觉得吉无心应该不会要,就算了。

吉无心目送他离开:“陆公子,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