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无心则吉-2
陆行舟回客栈的路上,跟一个人擦肩而过。
血腥味从风中传来,陆行舟回头多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刚好也转头,两人的目光就撞在了一起。陆行舟的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仇饮竹眼中并无惊讶,似乎早就知道那是陆行舟,他勾了勾嘴角,眼里没有笑意,转身又走了。他走得那么果断,甚至都不过来威胁一下陆行舟,似乎料定陆行舟不会揭发他。
陆行舟确实没有揭发仇饮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仇饮竹没有把他“不死之躯”的秘密大肆宣扬,也许是因为给予他第一次、第二次死亡的人都是仇饮竹,陆行舟对他有种刻骨的恐惧,虽然他现在已经死了很多次,但最初的恐惧没那么容易消失。总而言之,陆行舟没有大喊一句“这里有阎王庄的人”,他看着仇饮竹消失了。
陆行舟回到客栈,又在大堂见到了一个不速之客——廖伶敏。
今日怎么这么多熟人啊,陆行舟今日讲了许多话,已经不想再跟人寒暄了。他低着头,一边祈祷廖伶敏不要看见自己,一边鬼鬼祟祟悄无声息地往楼梯走。
“陆少侠?”
怕什么来什么,陆行舟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先故作迷茫地用目光搜寻一番,然后才锁定了廖伶敏,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原来是廖姑娘啊,你怎么在这里,好巧啊。”
还没等廖伶敏说话,他就听见了宁归柏的声音:“我可以出现了吗?”
什么,搞得跟灵异事件那样,这又不是什么恐怖游戏,陆行舟哭笑不得,转头看见宁归柏:“可以可以。”
廖伶敏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陆少侠,难得相遇,即是有缘,之前的救命之恩还没有报,不如我请你吃顿晚饭?”
陆行舟摸了摸肚子:“那可真是不太巧了,我刚刚才吃饱。”
廖伶敏说:“正巧,我也吃完了,我让小二沏壶茶,我们说说话吧?”
陆行舟心想,他跟廖伶敏也不熟啊,这人为什么一直邀请他坐下,难道真是为了报他的救命之恩?亦或是另有所图?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要来的终究躲不过,算了,有什么都一次性解决吧。陆行舟在廖伶敏的对面落座,看了眼宁归柏,说:“不介意让我朋友也坐下吧?”
廖伶敏笑着说:“当然不介意。这位是?”
陆行舟说:“宁归柏,你听过吧。”
廖伶敏说:“当然听过,少年奇才啊。”
宁归柏坐下来,离陆行舟很近,离廖伶敏挺远。
陆行舟再介绍廖伶敏:“这位是幽梦岛的弟子廖伶敏,之前在骆州的时候她被人追杀,我刚好路过,就出手帮了她一把。”
宁归柏说:“哦。”
三人喝完了半壶茶,廖伶敏东扯西扯地跟陆行舟闲聊,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说。陆行舟盯着桌子看,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他有些困了,想睡觉,希望廖伶敏早点说完,他好礼貌地退场。他瞥了宁归柏一眼,心想,若是身边坐着的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他就不用在这里强撑精神了。
宁归柏收到了他的目光:“怎么了?”
陆行舟困得口无遮拦:“没什么,看你好看。”
宁归柏本来坐得有些松懈了,闻言挺直了身体,目露坚定。
廖伶敏似笑非笑:“你们感情挺好啊。”
陆行舟微微一笑:“嗯。”
他把壶中剩下的茶喝完,正准备提出要上楼的时候,廖伶敏突然来了句:“陆少侠,你十四岁的时候遭遇过什么变故吗?”
陆行舟整个人都清醒了:“什么?”
廖伶敏重复了问题。
陆行舟强装镇定,他测试过廖伶敏,廖伶敏连“奇变偶不变”是什么都不知道,她不大可能是现实世界的人,但万一她穿到游戏的时候年纪很小呢?万一?陆行舟沉下心来,决定再试廖伶敏一次。
“十四岁的时候,我总是做梦,梦里一直能听见一首歌,我还记得那首歌是这样唱的。”陆行舟克服羞耻感,“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爱你破烂的衣裳,却敢堵命运的枪……”
因为廖伶敏没什么反应,也没有跟唱的欲望,所以陆行舟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廖伶敏问:“只有这件事吗?”她对这首歌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宁归柏盯着陆行舟。
陆行舟确认廖伶敏不是现代人,一个既不知道“奇变偶不变”也不知道“孤勇者”的人不可能是现代人,那么,她为什么要问他十四岁那年的事情?廖伶敏在怀疑什么?陆行舟笑意减淡:“不然还有什么事?”
廖伶敏说:“十四岁之后,你连性格都变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吗?陆少侠怎么会不记得?”
陆行舟以无知应万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宁归柏很少说话,此刻终于插口:“你调查他了?”
廖伶敏看向宁归柏:“宁少侠知道,幽梦岛最擅长研究虚无缥缈的东西吧。”
宁归柏说:“我知道你们擅长幻术。”
廖伶敏笑了笑:“幻术是迷惑眼睛的东西,肉身是遮掩魂灵的存在,我觉得陆少侠的魂灵跟我们的很不一样。”
陆行舟说:“你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关州,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奇怪的话吗?”
廖伶敏说:“如果我说我没想过会在这里碰见陆少侠,陆少侠会信吗?”
“你这咄咄逼人的态度,很难让我相信你。”陆行舟有种被“非同类”看穿的不自在感,后悔地想,刚刚就不应该坐下来喝这壶茶。
廖伶敏还要再说什么,宁归柏开口:“他累了,要休息,你别啰啰嗦嗦的了。”他本来还想再说一句“你好烦”,但是忍下来了,他有点骄傲,觉得自己有了很大的进步。
宁归柏都这么说了,陆行舟无论如何也没法礼貌退场,罢了,他不知道廖伶敏说这些是要做什么,不管了,他确实累了,先走一步。
两人回到楼上,陆行舟没了困意,只觉得身心俱疲。宁归柏坐在他的房间里,看着他,好像在等他给出一个解释。
陆行舟无奈:“你想问什么?”
宁归柏说:“我记得你出去之后就没吃东西。”
他这么一说,陆行舟也觉得腹中空空。宁归柏问:“要吃外卖吗?”
“行,随便整点。”陆行舟笑了,“不过你到楼下去,如果她还没走,又会看见她了。”
“我又不怕她。”
“那你答应我,别跟她说话。”
宁归柏看着陆行舟。
陆行舟说:“你想知道什么,就问我。别单独跟她说话,别搭理她。”
宁归柏说:“好。”
他出门了。陆行舟松了一口气,廖伶敏到底是什么人啊,她想做什么?陆行舟心想,有空得去研究一下幽梦岛,看看这门派到底是做什么的,除了幻术,还有什么引人注意的东西。
趁着宁归柏出去了,陆行舟点开任务面板,想看看任务完成了没有。
【主线任务:(置身事外)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不去搅和各大门派与阎王庄的事情,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做0/1。任务奖励:10000点经验值】
进度怎么还没有变化,难道是要等到某一个时间,确认他真的没有插手关州的事情之后,才能提交任务吗?还是说他要离开关州,离开这个特定的地点,任务才会判定完成?
经过廖伶敏这么一出,陆行舟觉得还是早点离开这个游戏为妙,总感觉廖伶敏有什么阴招,背后凉飕飕的。
时间是没法快进的,人是可以移动的,陆行舟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第102章 无心则吉-3
陆行舟提出要离开关州之后,果不其然,宁归柏说:“我也走。”
陆行舟问:“小柏,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呢?”
宁归柏没回答这个问题。
陆行舟又问:“你知道我要去哪吗?”
宁归柏反问:“你想去哪?”
陆行舟轻轻叹了声:“你看,这就是问题。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想去什么地方。”
宁归柏说:“那就走吧,走到喜欢的地方,走到不想走了,就停下来。”
“你不觉得这是漂泊吗?”
“我本来没有家的归属感。”
“我不一样。”
“我知道。”
“那就走吧。”陆行舟劝不走宁归柏,只好带他一起走了。说实话,宁归柏跟在他身边也没什么不好,宁归柏能保护人,现在也会照顾人,被使唤起来既不会拖延,又不会啰里啰嗦地抱怨,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出行伙伴。陆行舟想把宁归柏“赶走”,一是怕宁归柏跟着他越久就越会执拗地跟下去,二是怕他习惯了宁归柏的存在,等以后宁归柏真的离开了,他会觉得很失落。
情感、支撑、陪伴、依赖这些东西所吸收的时间越长,以后割舍的时候就会越难,非亲非爱非同路之人,那是一种怎样的羁绊?
宁归柏和陆行舟很顺利地出了关州城,陆行舟回头看城门,感慨一句:“在这个世界里,这是我的第二故乡。”
“第二故乡?”宁归柏不解,“溪镇是第一故乡吗?”
“对。关州是除了溪镇之外,我生活得最久的地方,所以叫第二故乡。你有第二故乡吗?”
“没有。我不喜欢故乡。”
“你不喜欢的是家,还是故乡?”
“都不喜欢。”
“你不喜欢登龙城,为什么?”
“太白了。”
“你是说常年下雪?”
“嗯。”
陆行舟明白了,一个地方常年的景色都是一样的,入目是白茫茫的雪,绿叶黄花都成了稀有的存在,罕见生命,人的耳朵是冻的,唇是冷的,说与听好像都变得费劲,他也不会喜欢那个地方。
陆行舟问:“那你有很喜欢的地方吗?”
宁归柏看了他一眼:“溪镇吧。”
陆行舟动了动唇,想说“为什么”,但他跟宁归柏对视上了,话就吞回了肚子里。他说:“走吧,再站下去引人注目,城门口的江湖人要过来抓我们了。”
宁归柏顺着他的话说:“他们不敢。”
陆行舟说:“都靠你的名号。”
“我没有名号。”
“对啊,为什么你没有名号?”很多武功高强的江湖人都有名号,比如“五更剑”温竟良,比如“丹心携雨”李顺云,再比如“霜剑圣手”章游奇。宁归柏的武功说不定不比这些人差,为什么没有名号呢?
宁归柏说:“我的名字就是名号。”
陆行舟甘拜下风,无言以对。
两人慢吞吞地走在关州郊外,陆行舟想好了,他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等“置身事外”的任务完成,等新任务出现,这段没有目的的旅途就可以停下了。
宁归柏停住脚步。
陆行舟问:“怎么了?”
宁归柏说:“有呻吟声。”
“我没听见。”
“你想管吗?”
陆行舟犹豫了一会:“……还是去看看吧。”
宁归柏点头:“跟我来。”
走了十几步,陆行舟才听见了宁归柏所说的“呻吟声”,他再一次直观地发现,自己跟宁归柏的差距那么大。
远远的,他们看见有个人倒在地上,地上有鲜红色的血迹。
宁归柏说:“只有他一个人。”
陆行舟加快脚步,想看看地上的人还有没有救。他先看到了那人身上的伤口,那人的肚子被剖开了,肠子暴露在空气之中,流在外面,在地上拖出了一条尾巴。他的手筋和脚筋都被挑断了,下巴脱臼大张,涎水从唇边溢出,濡湿了肩锁。然后陆行舟的目光移到了那人脸上,瞳孔倏张:“……师父?”
这是他在燕归堂时期的师父,秦陌。
秦陌也认出了陆行舟,他缓慢吃力地说:“我追杀阎王庄的人至此,技不如人,被他折辱……”
陆行舟蹲下来,想要为秦陌止血,治伤,可是秦陌伤得太重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下手,他没处理过这么复杂的伤口,他若是受那么重的伤,只会通过自杀来复原。他转过头,声音有些颤抖:“小柏,金疮药。”
宁归柏垂下眼眸:“他活不下来。”金疮药有什么用?除非神仙在世,不然回天无术。
陆行舟是不知道吗?他是不接受。他的眼睛变得湿润,固执地喊:“给我,金疮药,给我。”
宁归柏抿紧唇,他不想把这份虚假的希望递出去。
两人僵持之际,秦陌气若游丝地开口了:“小舟,你听我说……”
陆行舟立刻转过头,跪蹲在地上:“师父,你说。”
秦陌说:“我的伤……太重了,做什么都没有用,你杀了我,咳咳,我没法自尽,小舟,师父请你杀了我。”
陆行舟连连摇头:“师父,你坚持一下,我让小柏去请神医,他轻功很好,很快就能把神医带过来,你再坚持一下,神医的医术很好,你不会死的。”
秦陌的五官扭在一起,显出痛苦和无奈,他拖长声音:“傻孩子。”
陆行舟想到了五年前,他十六岁,孤身一人来到关州,进入燕归堂,拜秦陌为师父。
秦陌师父跟溪镇武馆的师父完全不一样,他没有武馆师父那么俗气,那么市侩,他反而更像陆望,他们身上都有种脚踏实地的稳重,这让陆行舟感到很亲切。
在完成“遍地为友”的任务之前,陆行舟在关州最能依靠的人就是秦陌。秦陌是他的师父,也像他的父亲,但他是很多人的师父,不会是他一个人的父亲,所以陆行舟跟他也有些距离感,他怕秦陌会对他表现出不耐烦。
秦陌也许是关注到了,猜到了陆行舟的想法,有一次在练完剑法之后,秦陌送了陆行舟一幅字,上面是《终南别业》的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陆行舟问为什么要送他这幅字。秦陌只是笑了笑,你不觉得这句诗很好吗?陆行舟承认确实好。秦陌说行舟行舟,你行舟感到迷茫的时候,停下来,看看云,看看月亮,看看两岸的风光,不也是挺好的吗?陆行舟问这是你写的吗?秦陌说是的。也许写十个字花不了秦陌多少的时间,但这不是陆行舟衡量感动与否的标准,在异乡,师父为陆行舟建了一艘小船。
后来的秦陌其实没有给过陆行舟多大的帮助,他们相处的记忆多半是练武,你教我练,你指导我改正,偶尔闲聊两句。他们不那么了解对方,秦陌不会跟陆行舟讲自己的事情,而陆行舟有困难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会找吴家兄弟和郑独轩,睡前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也很少会想到秦陌。
他有过一次奇怪的想法,那就是《三尺青锋》的策划组根本没有用心塑造秦陌这个人物,秦陌的性格,跟他让陆行舟记忆最深刻的那件事情,其实是不太匹配的。换句话说,那不像是秦陌会对一个普通弟子做出来的事情,还是因为陆行舟有主角光环?他后来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所以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陆行舟说要离开燕归堂的时候,秦陌没有多问什么,他祝陆行舟“鹏程万里”,陆行舟走的时候将那幅字带走了。
秦陌送过他一幅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现在秦陌一息奄奄地躺在地上,等死亡降临,他已经走到末路,领会生命尽头的不甘和悔恨了。他求陆行舟杀了自己。
可陆行舟怎么下得去手?
但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秦陌在疼痛中慢慢咽气,不是更加残忍吗?
秦陌再喊了一遍:“小舟……”
陆行舟攥紧拳头:“嗯?”
“我死之后,将我的尸体带回燕归堂。”秦陌喘了会气,“答应我,然后,杀了我。”
陆行舟没法答应那句“杀了我”,只说:“我会把你送回燕归堂。”
秦陌说:“杀了我。”
陆行舟恨啊,为什么要逼他做这样的选择,为什么?理智告诉他,应该杀了秦陌结束他的折磨,他恨自己的优柔寡断,他太害怕了,害怕从今日过后,噩梦又成了他每晚相见的挚友。说到底还是自私,他自私地想让秦陌等死,他自私地不想承担后果。
宁归柏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说:“我来吧。”
陆行舟下意识拒绝:“不行。”
秦陌说:“好。”谁杀他,现在还重要吗?
陆行舟说:“不行、不行。”
宁归柏说:“我可以让他没有痛苦地离开。”
秦陌说:“快。”
陆行舟停止了说“不行”。
宁归柏问陆行舟:“要吗?”
陆行舟说:“他是我师父,燕归堂的师父。”
宁归柏说:“我知道。”
陆行舟说:“他是个好人。”
宁归柏说:“他现在很痛苦。”
陆行舟说:“你不会……做噩梦吗?”
“我不会。”宁归柏摇头,“我不会。”
陆行舟说:“师父……”
秦陌闭上眼睛:“动手吧。”
宁归柏看向陆行舟,陆行舟怔了几秒,他点点头,僵着身体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宁归柏走近秦陌,他蹲下来,手掌按在秦陌的天灵盖上,只一秒,秦陌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陆行舟静静地站着,身后没有了秦陌的呻吟声,他看见面前出现了一个穿黄袈裟的和尚,和尚垂下悲悯的目光,单手立掌:“阿弥陀佛。”
第103章 阿弥陀佛-1
宁归柏站起身,走到陆行舟身侧,问和尚:“你是谁?”
“贫僧乃青玉寺僧人,法号空碧。”空碧双颊饱满,面容慈悲,一脸的福泽寿禄,“这位公子,你刚刚杀了一个人。”
宁归柏说:“那又如何?”
陆行舟呼出一口长气,为宁归柏解释:“他没有杀人,我师父……本就活不下来了。他只是提前结束了师父的痛苦。”
空碧说:“你们二人身上的煞气太重,不如跟贫僧到青玉寺住一段时间吧,可化解煞气,修身养性。”
“多谢大师好意,但我们还要将师父的遗体送回关州,恐有不便。”
陆行舟委婉地拒绝了空碧,但空碧却说:“无妨,若二位有意,我可以随二位一同将他的肉身送到关州,了结此事后,再引二位到青玉寺。”
宁归柏没什么所谓,所以他没有说话。陆行舟振作心神,冷静下来后想,空碧突然出现在这里,又邀请他们去青玉寺,被他拒绝后再次邀请,莫非这跟主线任务有关?不然的话,他和宁归柏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空碧,他为何要如此热情?真的只是因为看他们身上煞气太重?陆行舟不知道。
空碧等了一会:“二位意下如何?”
陆行舟决定了:“好,但大师不必一直跟着我们,我先把师父的遗体送回关州,然后就去青玉寺找大师,这样可以吗?”
“如此也好。”空碧又问,“这位公子,你呢?”
宁归柏说:“我和他一起。”
空碧说:“还不知二位姓名。”
宁陆二人各自报上姓名,空碧从袖中取出一颗佛珠,放在秦陌的怀里,又说了一句“阿弥陀佛”,便缓缓离去了。
陆行舟问宁归柏:“他有古怪吗?”
宁归柏说:“应该没有。”
“他走过来的时候,他听见他的脚步声、呼吸声了吗?”陆行舟没有感觉,可能是因为空碧的武功在他之上,可能是因为他心神俱震,分不出心思留意身边的东西。
“听到了。那时的情况……他没有威胁,我就没有说。他多半不会武功。”
“多半?”
“除非他的武功在我之上,不然他没法隐藏。”
“我明白了。”
陆行舟买了棺材雇了马车,将秦陌的尸首送回关州。他没想过他离开关州后马上又回到了关州,甚至连一日的时间都还没有过去,他决定离开关州,是为了完成“置身事外”的任务,然后他又进了一个圈里,被迫让宁归柏结束秦陌的痛苦,将秦陌的尸首送回关州。他的目的和他的经历背道而驰,他置身事外了吗?恐怕没有。
但任务没有消失,进度也没有变化。
陆行舟只将秦陌的尸首送到了燕归堂门口,并且告诉守门人秦陌是被阎王庄的人杀死的。他没有踏入燕归堂,也没有等秦陌的葬礼,在完成秦陌的愿望之后,他带着宁归柏逃也似的再次离开关州。
城门口的江湖人已经认得他们,都不等他们通报姓名,出示凭证,直接摆摆手就让他们出城了。陆行舟这次没有回头看。
他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小柏,你知道青玉寺在哪里吗?”
宁归柏说:“知道。现在去吗?”
“知道就好。”陆行舟看了眼天色,“远吗?天黑前能去到吗?”
“可以。”
“那现在去吧。”
“你信了空碧说的话?”
“什么话?”
“说我们煞气太重,需要修身养性。”
“如果说的是我,他说的没错。至于你,我不知道。”
“我杀过人。不是说你的师父。”
“我知道。我也杀过。”
宁归柏说:“你问我会不会做噩梦,你经常这样吗?”
陆行舟“嗯”了声。
宁归柏说:“是因为杀了人吗?”
“不止。”陆行舟咬了咬下嘴唇,“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
“你很难受。”宁归柏说的是肯定句。
“是吗?是吧。”陆行舟不想承认,难以否认。
宁归柏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抛开一切?”
“怎么抛开一切?”
“远离江湖,不涉是非。”
“我没办法。”陆行舟走慢了些,“我做不到。”
宁归柏又问:“为什么?”
陆行舟说:“我现在没法告诉你,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宁归柏就没再问了。
青玉寺牌匾的已被蚀得辨不清颜色,看来已经有些年头了,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一只怒目龇牙,一只闭眸静卧,落日铺洒过来,金灿灿一片,笼在飞檐砖瓦上,笼在宁归柏的背上,好看得有些像是画出来的场景。宁归柏转过头:“进去吗?”
陆行舟微微一怔:“哦……好。”
门口并无僧人守着,两人跨过门槛,陆行舟找到正在院中扫地的小僧:“你好,我们是来找空碧大师的。”
小僧放下扫把,双手合十:“请问可是陆公子和宁公子?”
“正是。”
“空碧大师已有交代,请二位随我来。”
二人跟着小僧穿过庭廊,小僧先将千里马牵到马厩,又带他们去房中安放行李,洗面净手。陆行舟问:“空碧大师对你说了什么?”
小僧说:“大师说有两位贵客要来,等你们来了,就给你们安排住处和食物。”
陆行舟再问:“他有说我们要住多久吗?”
小僧摇头:“两位公子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今日养足精神,明日起就跟寺内的僧人一起念佛诵经。”
“跟僧人一起念佛诵经?”陆行舟看向宁归柏,“我们两个都要?”
小僧讶异道:“若非如此,你们为何要来到青玉寺?”
陆行舟说:“我还以为空碧大师要单独……教化我们。”
小僧笑了笑:“二位公子看起来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还不需要如此。”
陆行舟问:“空碧大师经常请人来青玉寺小住吗?”
“也不算经常。”小僧挠挠头,“寺内资源有限,他每次请人来寺庙,都会等人走了之后,才会请新的人过来。”
“原来如此。”床位有限是吗?陆行舟明白了。
小僧问:“公子还有别的问题吗?”
陆行舟问:“明天什么时候开始念佛诵经?”
“届时寺内会敲钟,公子听钟声行事即可。”小僧转身想走,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下脚步,“请问这位宁公子是不能说话吗?”
宁归柏:“……”
陆行舟说:“不不不,他会说话。”
“针对不能说话的客人,寺内会有特别活动。刚刚没听这位公子说过一句话,还以为……能说话就好,能说话就好。”小僧说完就溜了。
陆行舟看着宁归柏:“你以前有被误会过是哑巴吗?”
宁归柏说:“没有,这是第一次。”
“是因为我说太多话了吧,下次给你留点说话的机会?”经过这么一出玩笑,陆行舟的心情也没那么压抑了。
宁归柏瞪了陆行舟一眼。
陆行舟笑着岔开话题:“明天就要念佛诵经了,你能做到吗?你不会就打算坐在那里,只听不说吧。”
“有何不可?”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
宁归柏“哦”了一声,显然没把陆行舟的话放在心上。
翌日,陆行舟闻声而起,眼见僧人们都往一个方向走去,陆行舟连忙拉着还没睡醒的宁归柏跟上大队。前面有很多颗光溜溜的头,高低不一,像是鸡蛋在水中涌动。陆行舟觉得他和宁归柏在这里真是格格不入,所幸这些僧人们也习惯了陌生人的存在,根本没人用异样的目光盯着他们。
僧人们来到水井边排队打水,每人提着一桶水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又去伙房边领了馒头和鸡蛋,然后各自回到房间洗漱用膳。
半个时辰后,钟声又响了三下。这回僧人们就结队去了诵经堂,跪坐在蒲团上开始念佛了,陆行舟和宁归柏跪在了最后一排的蒲团上,陆行舟听不懂僧人在喃喃什么,一头雾水,认真听了一会就开始走神了,一会想想诵经堂内的香味还挺好闻的,一会想想午膳晚膳会吃些什么,而宁归柏根本不在乎僧人在喃喃什么,他很快就变了个姿势,屏蔽周遭的声音,开始练内功了。
陆行舟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僧人还没结束诵经,他有些困,侧头看了眼宁归柏,发现宁归柏在练功,陆行舟愣住了,因为太惊讶导致困意消散,他呆怔一会,才转回头,继续想东想西。
早晨的诵经一结束,陆行舟就连忙站了起来,他怕别人发现宁归柏在练功,于是站在宁归柏的面前努力遮住他,他刚刚跪麻了双腿,站起来后便使劲跺了跺脚。
又过了一会,宁归柏站起来:“走吧。”
陆行舟说:“你听懂了吗?”
“听懂什么?”
“他们诵经的内容。”
“没听。”
陆行舟:“……”
两人去到斋堂,一人领了一盘炒素菜,炒素菜就是素菜大杂烩,包括木耳、冬菇、腐竹、粉丝、胡萝卜,少油少盐,味道很清淡,但还挺好吃的。宁归柏不吃胡萝卜,便将菜里的胡萝卜都挑给陆行舟,等陆行舟吃完,宁归柏还在那挑。
陆行舟说:“别挑了,你快吃吧。”
宁归柏说:“快挑完了。”
陆行舟无奈,只能任他在那挑来挑去。他知道宁归柏不是不能吃胡萝卜,也不算特别讨厌胡萝卜,硬要吃的话还是能吃下的,但宁归柏现在就是不想吃,他有时候特别固执,像头牛。
吃完饭之后,就是休息时间,陆行舟回到屋内睡了个午觉,没睡多久,因为钟声很快就响起来了。
又是什么时间?
陆行舟带着点起床气出门,但这次僧人们不是都往同一个方向走去,陆行舟也不知道跟着谁,他随便跟在一个看起来很瘦弱的僧人的身后。
宁归柏跟在陆行舟身后。
陆行舟看见面的僧人走路时身体晃晃荡荡的,重心一点也不稳,怀疑他中午可能没吃饱饭,那僧人晃荡的幅度越来越大了,陆行舟伸出手来,准备时刻扶僧人一把。
跟陆行舟担心的一样,那僧人踢到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就栽了下来,陆行舟眼疾手快,一手托住僧人的背,一手握住僧人的肩膀,僧人才没有一头撞到地上。
陆行舟想,这僧人的身体好轻啊。他问:“你没事吧?”
没人回应。
陆行舟抬起僧人的脸,发现僧人的眼睛闭了起来,陆行舟喊他也没反应,僧人怕是晕了过去。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苦海无边)苦海迷途去未因,东方过此几微尘。何当百亿莲花上,一一莲花见佛身。①让涛吞回头是岸,拯救他的性命0/1。任务奖励:10000点经验值】
【📢作者有话说】
①李商隐
第104章 阿弥陀佛-2
怎么这个时候出现了新的主线任务?“置身事外”的任务完成了吗?还有,涛吞是谁,就是他手上这个晕过去的僧人吗?让他回头是岸,他是做了什么执迷不悟的事情吗?
一堆疑问挤在脑子里,宁归柏走过来:“他怎么了?”
陆行舟说:“显而易见,他晕了。”说罢,他看见了昨天领他们进来的那个小僧,连忙喊住他:“这个人晕了。”
小僧看了一眼,波澜不惊:“涛吞晕了,不奇怪啊,公子把他放下来,他一会就好了。”
陆行舟愣了愣:“什么?”
小僧说:“他经常晕的,我们都见怪不怪了,公子不必担心,他躺一会就没事了。”
“真的吗?”陆行舟一脸不相信。
小僧眼神真切:“真的,寺内的人都知道,你把他放到地上就可以了。”
陆行舟说:“起码得把人送回房间的床上躺着吧。”丢在地上算怎么回事?
小僧说:“涛吞的房间没有床,而且你要是送他到床上躺着,等他醒来之后会他会很生气。”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陆行舟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了,不然小僧说的话他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宁归柏说:“你先把他放下来。”陆行舟“抱”这个僧人太久了。
陆行舟只好将涛吞放下来,在他的头下垫了块帕子。
陆行舟先问小僧:“寺内下午有什么安排?”
小僧说:“每个人的分工不同,做的事情就不同,有耕地、浇花、劈柴、修草、切菜、整理书籍、招待施主等活动。两位公子不是寺内的僧人,就不必做这些。”
“所以我们做什么都可以?”陆行舟问。
小僧说:“自然,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好,你现在有空吗?”陆行舟想逮住小僧,问清楚涛吞的情况,知己知彼,才好做任务。
小僧说:“我要去扫地。”
一刻钟后。
宁归柏拿着扫帚在地上扫地,其实扫帚就是个摆设,他一用“利锁引”,地上的各种垃圾都会到聚在畚箕里。但小僧坚持让宁归柏拿着扫帚,因为宁归柏在替他干活,如果有人觉得宁归柏在偷懒,那么就意味着小僧在偷懒。小僧希望保持自己勤奋的形象,而陆行舟想要跟小僧长谈,所以宁归柏只能假装认真地扫地。
陆行舟看着宁归柏扫地的身影,觉得他扫出了一种“天下尽在我手”的气势。
小僧一拍脑袋:“哎呀,陆公子,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陆行舟说:“确实不知道。”
“小僧了俗,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即可。”
“了俗僧人,涛吞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似乎对他晕倒这件事习以为常。”
“不止我,寺内的僧人也都见惯不惊了。涛吞不吃饭,不睡觉,晕倒是常事。”
“不吃饭,不睡觉?”陆行舟难以置信,“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了俗说:“阿弥陀佛,我们也不明白,也许是佛祖在庇佑他吧。”
“他真的什么都不吃吗?”
“他会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喝。”
这件事颠覆了陆行舟的认知:“了俗,你是在开玩笑吗?”这个玩笑可不太好笑。
了俗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而且,我为何要骗你?”
陆行舟说:“我没见过这样的人。”
“公子没见过,不代表世间没有这样的人。”了俗看了眼宁归柏,看他有没有在认真扫地,“小僧进青玉寺之前,也没见过涛吞这样的人。”
陆行舟又问:“不睡觉是什么意思,你说他的房间里没有床?”
“不睡觉就是不睡觉的意思,他的房间里确实没有床,或者说,他的房间什么也没有。”
“……他还是人吗?”
“是的,他有呼吸,有脉搏,有心跳,应该是人。”
“没有大师管管他吗?”
“为什么要管他?涛吞这是在苦修,苦修也是修行的一种,阻碍别人的修行是一种罪过。”
陆行舟说:“可是他总是晕倒,他这么瘦,这么轻,身体肯定也不好……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阿弥陀佛,每个人都是会死的,但要怎么度过自己的一生,是涛吞个人的选择。”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因为他想成佛。”
“成佛非得这样?”
“当然不是。成佛有很多种方式,但涛吞愿意选择苦修。”
“所以,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
“不知道,也知道。这么做无非因果。”
“他多大年纪了?”
了俗想了想:“快五十了。”
“他是什么时候来到青玉寺的?”
“我不清楚,但至少也有二十年了吧。”
“他这二十年来一直这样?”
“据我所听,是的。”
“有没有人见过他偷偷吃东西,或者偷偷睡觉?”
“没有。涛吞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想追求的是真佛,不是众人眼中的‘我佛’。”
陆行舟说:“如果我想去说服他不要继续这样,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了俗认真打量着陆行舟的神情:“你是认真的?”
陆行舟说:“我虽然不是出家人,但在这件事上也没有打诳语。”
了俗说:“阿弥陀佛,我劝公子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成功。”
“如果我这样做能拯救他的性命?会有人帮我吗?”
“不会,起码寺内的僧人不会,那位宁公子说不定可以帮你。”
“怎么帮?”
“阻止他割肉,强迫他吃饭,点他的睡穴,让他睡觉。”
“那样没用。”陆行舟不做这么“鼠目寸光”的事情,而且这样也完成不了任务,难道他们要一辈子待在涛吞的身边,只为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吗?陆行舟想,他还是得跟涛吞好好谈谈。
了俗说:“公子为何想要改变涛吞的想法?”
陆行舟说:“我想让他活久一些。”
“可他之于你,只是陌生人。”
“没办法,我这人就爱管陌生人的事。”
了俗微微一笑:“涛吞应该快醒了,我也该去扫地了。”
陆行舟说:“多谢你为我答疑。”
“不必客气。”
扫帚物归原主,宁归柏洗净了手,陆行舟问他:“扫地的感觉如何?”
宁归柏说:“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扫地。”
“啊?”
“他们不是信奉‘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①吗?为什么要扫地?”
“那句话说的是心,不是物。”
“若是他们真的顿悟了,又怎会区分物我?”
陆行舟笑笑:“说明他们都只是一群俗僧,还未顿悟。我们都是俗人,你比较超凡,所以扫地对你来说没有必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涛吞醒了。”陆行舟望着那个缓慢撑地起身的人,“小柏,我要去跟涛吞聊会,你可以去练功或者做些别的,不必管我。”
陆行舟走到涛吞身边,伸手想要扶他一把,涛吞却推开了陆行舟的手。陆行舟讶然,心想涛吞的怪癖那么多,也许他也不喜欢跟别人接触。
涛吞站起身来,脸上没有任何惊色,看来真的习惯了自己随地大小晕这件事,陆行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先跟在涛吞的侧后方,等着涛吞开口问他为什么跟着自己。
但涛吞没问,他好像根本不知道陆行舟的存在,他走到木柴堆旁,坐在小板凳上,拿起斧头就开始劈柴。没得到任何注意的陆行舟不得不开口:“涛吞,你刚刚晕倒了。”
涛吞看了陆行舟一眼,眼中不带任何情绪,也没说话。
陆行舟说:“你晕倒之后,有人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涛吞继续砍柴,好像没听见陆行舟的话。
陆行舟有种自己在跟石头说话的感觉,但是又不得不说:“你有看过大夫吗?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我略通医术,如果你再这么下去,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我不认为苦修比性命更重要,我希望你能为自己的身体考虑。”
涛吞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像是被车轮碾过:“你走开些,这里是我放劈好的柴的地方。”
陆行舟挪到了涛吞的另一边:“你刚刚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涛吞边劈柴边说,“我身体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行舟胡扯:“我虽然算不上真正的大夫,但因为学过医,我看不得有人罔顾自己的身体,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涛吞动唇时法令纹陷得更深:“看不得就不要看,没人逼你看。”
陆行舟:“……”难怪了俗一脸笃定地跟他说,他不会成功。
“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吗?”陆行舟退了一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你要是给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今日就不烦着你了。”
涛吞说:“我不觉得你烦。”
他脸上确实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陆行舟说:“好,你能解答我这个疑惑吗?”
涛吞问:“你信佛吗?”
说“信”,还是说“不信”?陆行舟想了一会,决定投其所好:“信,不然我也不会来青玉寺了。”
涛吞似乎满意这个回答:“我告诉你,不管是吃荤还是吃素。都会损害别物的利益,都会对世界造成负担,都不会让佛祖高兴。但我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一切都是自轮回,我活得心安理得,这才是修佛之道。”
陆行舟从未听过这样的理论,他愣了会,又问:“那么不睡觉也是修佛之道吗?”睡觉损害了谁的利益吗?涛吞说:“阿弥陀佛。不睡觉就不会做梦,不做梦就不会做出无法控制的事情,喜怒哀乐,贪嗔悲欢,痴怨恨妒,这些东西若不能守住,又如何成佛?”
很有歪理,陆行舟竟然无法反驳,他想了一会:“如果保不住性命,肉身消陨,也没法成佛了。成佛有很多种方式,何必选择最难的一种?”
涛吞淡淡道:“只有走过最艰难的路,才能接近最伟大的佛。”
陆行舟哑口无言。
涛吞撑着孱弱的身体,举起斧头,砍下,将劈好的柴放在一边……
也罢,总不可能马上就能做完“苦海无边”的任务,肯定是需要慢慢磨的。陆行舟走到涛吞的背后,这时才有空打开任务面板,发现“置身事外”的进度已经完成。
陆行舟提交了任务。
“恭喜你完成任务。”
“恭喜你获得10000点经验值。”
陆行舟并没有多高兴,因为他感觉“苦海无边”这个任务太难做了,这不是他通过努力、坚持、学习技巧、获取知识、或者提高武力就能完成的任务。真棘手啊。
【📢作者有话说】
①惠能
第105章 阿弥陀佛-3
“小柏,你有过那种信念吗?就是那种所有人都不理解你,但你依然坚持你的路,不去管别人的目光,不去理会别人的声音。就是那样的时刻。”
“没有。”宁归柏顿了顿,“应该没有。问这个做什么?”
陆行舟说:“我想知道涛吞是怎么想的啊,我不明白,人怎么可以活得这么执着呢?”
宁归柏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
“你没看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
“他再这样下去,说不定都活不到年底。”
宁归柏说:“所以?”
陆行舟说:“所以我们要试着拯救他的生命啊,毕竟、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是他的选择。”
“你觉得我不应该干涉,是吗?”
宁归柏说:“如果你想插手,也行。”
陆行舟心想,也许宁归柏能想到他想不到的方法,两个人的智慧总比一个人多,便问:“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宁归柏说:“打晕他,将他绑起来,逼他吃东西,过段日子说不定就想通了。”
陆行舟:“……算了算了,我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他又看了一遍任务,回头是岸回头是岸,但如果涛吞不愿意上岸,他要怎么办?好,涛吞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为了“佛”,他什么都能做。而陆行舟这个局外人必须在乎他的性命,因为他要完成他的任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可如果有人的路跟他的路冲突了,陆行舟只能想尽办法砍掉别人的路。很抱歉,因为他要回家。七年了,再在这个世界待下去,他都要忘记他爸妈的模样了。
而且,涛吞走的这条路真没什么好的,陆行舟觉得他只是被执念蒙蔽了双眼,求的不是真理至理,而是坐地自划的愚昧。
陆行舟想了一晚,决定转换思路。他之前一直在想涛吞为什么不吃饭不睡觉,又觉得他的理由荒唐,但涛吞做这些事情是为了成佛,他应该去了解涛吞为什么如此顽固地想要成佛,也许这才是解开涛吞心结的关键。
陆行舟在青玉寺也不认识什么人,他再次找上了俗。
了俗听闻陆行舟的来意:“陆公子找错人了,小僧不了解涛吞的过往。”
陆行舟问:“那我应该找谁呢?”
了俗面露难色:“这可真是问倒我了,涛吞性子孤僻,跟寺内的其他僧人也不怎么说话,他们估计也不知道涛吞的过往。”
陆行舟说:“你之前说涛吞来青玉寺已经超过二十年了,他再孤僻,也该有人知道他的过往吧。”僧人也是人,难道他们就不会好奇,不会询问,不会将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吗?
了俗思索片刻:“公子可以去问问空碧大师,他或许会知晓。”
陆行舟马上就去找了空碧,空碧在藏书阁内整理书籍,瞧见陆行舟的时候微微一笑。他说:“阿弥陀佛,陆公子来了。”
陆行舟开门见山:“大师你好,我来此处,是想了解涛吞的事情。”
“涛吞?”空碧怔然,不解陆行舟跟涛吞是怎么搅在一起的。
陆行舟说:“实不相瞒,我昨日见涛吞晕倒,而寺内众僧熟视无睹,心中起了欲求,希望涛吞回头是岸。”
空碧目光如炬:“公子不像是会管这种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