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三尺青锋 顾慎川 19091 字 2个月前

“大师见我第一面时就说我煞气重,我承认这点,如今刚好碰见了涛吞,想要挽救一条性命,聊当赎罪罢了。”陆行舟撒起谎来,眼睛一眨不眨。

空碧说:“陆公子身上的煞气确实很重,只不过你的根是善的,所以才能守本心,正气身。”

“多谢大师夸奖。”得到德高望重之人的夸奖,陆行舟有些高兴,“大师是否知道涛吞的过往?”

空碧说:“不急。陆公子,这里还有许多书籍需要整理,你若是有空,不如随我一同拾掇。”

陆行舟想,得刷好感是吧,这种事他早已见怪不怪,刷就对了呗,不然任务怎么水时间和剧情。藏书阁的书还挺多的,陆行舟负责分类,将完好无损的书籍分成一堆,将有部分残损的书籍分成一堆,将几乎全部损坏的书籍——或者说是书页——分成一堆,而空碧在陆行舟分好的基础上,再根据书籍的类别来划分应该放置的地方,他对这些书籍的熟悉程度比陆行舟多,因此速度也快许多。

空碧不会催促陆行舟,所以陆行舟没有“有人在等”的压迫感,他耐下性子来做不需要智慧的重复工作,心却渐渐静下来,不少胡思乱想也从脑中退场,双目一片清明。他甚至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将涛吞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等陆行舟把书籍都整理好之后,天也黑了。

空碧说:“多谢陆公子帮忙。”

陆行舟总算想起来任务:“如今空闲了,大师可否告知我涛吞的事情。”

空碧笑道:“改日再说吧,你那位小友在门外等候许久了。”

宁归柏在门外?陆行舟想了想,他也饿了,还是先去吃饭吧,陆行舟看了眼门外:“那我明日再来?”

空碧说:“明日我要出门,五日后回来。到时公子若还在青玉寺,我会将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陆行舟说:“好,一言为定。”

陆行舟推开门,跳到宁归柏的身边,说:“走吧,吃饭去。”

宁归柏说:“我不想吃素了,我们出去吃吧。”

空碧大师的声音从后面响起:“阿弥陀佛,两位公子既然进了青玉寺,就得守青玉寺的规矩,若二位在外头吃荤沾酒,便请收拾好东西再离开,不必回来了。”

陆行舟还惦记着涛吞的任务呢,怎么能走,闻言立刻说:“我们这就去斋堂吃饭,大师放心,只要还在青玉寺一日,我都不会吃荤沾酒的。”

宁归柏嘴撇了撇,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二人去到斋堂,陆行舟哄他:“小柏,你再忍一下,等涛吞的事情解决之后,我们就离开这里。或者,你自己离开也可……”

“我不走。”宁归柏恶狠狠地啃着红豆糕,“我半夜再去外面找肉吃,空碧也不会知道。”

陆行舟笑了:“好吧,反正以你的轻功,也没人发现得了。”

“你去吗?”

“我还能忍,我再忍忍吧。”

“你很奇怪。”宁归柏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陆行舟。

“有吗?”陆行舟看天看地。

“你平时一天不吃肉就会自言自语。”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现在不能吃也没办法。”陆行舟希望止住这个话题,他可不想宁归柏详细描他会自言自语时会说的话,那太丢人了。他问:“除了没肉吃,在寺里的生活还习惯吗?”

宁归柏说:“没什么不习惯的。”

也对。僧人起得早,宁归柏到点就要起来练功,也不会睡懒觉,僧人诵经的时候,宁归柏就听着佛经练功,僧人干活的时候,宁归柏不是黏着陆行舟,就是在练功。总而言之,只要能练功,宁归柏的生活就不会天翻地覆。

“你不吃了?”陆行舟看宁归柏只吃了一个红豆糕。

“嗯。”宁归柏抬眸,又垂下,欲言又止。

陆行舟在埋头喝粥,没注意。

饭后宁归柏去练内功,陆行舟去练剑法,各自练了一个时辰,洗漱过后就到了睡觉时间。

陆行舟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他觉得他吃的粥和糕点已经消化完了,肚子是扁的,贪心的,欲求不满的。好饿。好馋。想吃羊肉串,想吃小酥肉,想吃大鸡腿,想吃红烧肉,想吃烤乳鸽,想吃爆香牛肉……

陆行舟想着想着,又开始自言自语了:“饿晕了,饿疯了,饿得想吃人。滋滋冒响的羊肉串在哪里?一口爆汁的大鸡腿在哪里?油汪汪的红烧肉在哪里?在我的梦里。快点睡着吧陆行舟,怎么还没睡着,睡着了就不会饿了。不要再想了!我是身体的主人,不能让这些肉操控我的心我的脑,不然我就成了它们的奴隶……数一会绵羊吧,一、二、三……绵羊烤起来应该很香吧……我怎么闻到了羊肉串的香味,这一定是我的错觉,这错觉怎么越来越强烈了……”

宁归柏的声音杀出黑暗的包围:“我买了羊肉串,你起来吃点吧。”

陆行舟整个人一激灵,从床上跃起:“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进来的?”

“刚刚。窗户。”

陆行舟看见了桌上的纸袋,他咽了口唾沫:“我能吃吗?我应该不能吃吧,万一空碧大师知道了……算了,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他又不是神仙,管他呢。”理智马上就被欲望打败了,陆行舟坐到桌边,羊肉串入口的那一刻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他感到他的味觉在摇旗呐喊。

在拯救他人的性命之前,不应该先顾好自己的命吗?吃不到好吃的,就连自己都不想活下来了,还怎么管涛吞?陆行舟点点头,心安理得地继续吃,宁归柏带回来的量刚刚好,最后陆行舟吃饱了,吃爽了,但是没到吃撑的程度,既完美地解决了口腹之欲,也不会影响接下来的睡眠。陆行舟擦净嘴,擦净手,忍不住抱住了宁归柏。

陆行舟的声音如涟漪荡开,像蜜那样甜:“小柏,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小柏,你真的超级无敌特别好,我真的超级无敌特别喜欢你。小柏小柏小柏小柏!你怎么这么完美,有点不想跟你说再见了怎么办……”

宁归柏闻到陆行舟发间的淡淡香气,他绷紧身体,攥住拳头,压抑某些决堤而出的冲动。

陆行舟的“倾情表白”还没结束,宁归柏就推开了陆行舟,他嗖一下站起来,嗖一下跳窗而逃。陆行舟不在意地耸耸肩,他还沉浸在吃了羊肉串的满足中,然后幸福地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隔壁的宁归柏一夜无眠。

陆行舟天天盯着涛吞,他觉得涛吞像是走向枯败的花,他的脸色越来越憔悴,走路越来越踉跄。陆行舟很担心涛吞,怕涛吞还没等到空碧大师回来,就一命呜呼了。

陆行舟问宁归柏:“我觉得涛吞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那是因为我太担心他所以过度忧虑,还是事实确实如此?”

宁归柏也没见过这样的涛吞,谨慎回答:“不知道,但他也许还能活一段时间。”

五日后,空碧回到青玉寺。

空碧言而有信,陆行舟一找过去,他就将涛吞的事情如数说出。陆行舟睁大眼睛,随着空碧的描述,他的眼前展开了一卷极其逼真的画面。

那是游戏给他开的“天眼”——

第106章 苦海无边-1

涛吞原名叫张叁。

张叁的娘生下他没多久就去世了,在张叁的记忆中,母亲没有占据一席之地,他没有关于母亲的任何印象。张叁的爹是一个铁匠,他没钱请别人来照顾张叁,只好每天带着张叁去铁匠铺工作。但张叁爹不会照顾孩子,张叁饿了尿了时总是哭嚷吵闹,吵得张叁爹心烦意乱,甚至影响到了打铁的效率,后来张叁爹学会了忽略张叁的哭声,张叁哭破喉咙都没人理他,他渐渐就老实了。

张叁每天一泡屎一泡尿地被抱回家,张叁爹把他塞进澡盆里放一会,然后捞出来给他擦干身体,又给他喂点米稀,这一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张叁爹睡得比张叁还早,每晚的呼噜声准时响起,张叁咬着手指头,舔小床的被子,不懂何为脏,何为爱。

这日,张叁爹夹烧热了的铁坯时,手指没抓稳,铁坯落到张叁的背上,张叁的哭声惊天动地。张叁爹给他冲冷水,带他看了大夫,大夫说问题不大就是会痛就是会留疤,张叁爹说男子汉大丈夫没关系。张叁这辈子记得最早的事就是疼。

后来张叁爹就不把张叁带去铁匠铺了,他将张叁绑在床上,在他的屁股下面垫几块厚厚的破布,拉屎拉尿饿了都没关系,不会动不找死就行。等张叁爹回家之后,他再给张叁吃的喝的,以及来之不易的自由。

两父子就这么凑合着过活,张叁没饿死没憋死没臭死只能说命大,或者说人就是这么坚韧的生物。后来张叁长到五六岁,张叁爹就彻底不管他了,张叁只要不偷他的钱,在家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张叁能什么都不做,也许跟小时候的经历有关,他能在家里一躺就是一天,他不动也不会觉得无聊,不吃也不会觉得太饿,他不出门也不接触人,没有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又过了几年,张叁爹将所有的家务都甩给了张叁,洗衣服啊切菜啊做饭啊刷碗啊,家中的活都落在了张叁并不宽阔的肩膀上。有一天张叁躺忘了时辰,不记得做晚饭了,饥肠辘辘的张叁爹回来看见空空的四脚桌,就甩了张叁一巴掌,怒骂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干活,结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废物,养你有什么用。废物,浪费老子的钱。

那晚张叁只能仰躺或者向右侧躺,因为左侧的脸火辣辣的,压着会很痛。张叁对着空气说:“我马上就要生一个张叁,把新的张叁养大,让新的张叁干活。”

张叁爹忘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看见张叁脸上的巴掌印时愣了愣,拍拍张叁的头说今晚不用做饭了,去外面吃。

张叁溜出门找大夫,大夫问他有什么病,张叁说他想知道怎么生一个小孩出来。

大夫笑得意味深长,手把手给他演示了一遍,问他试过了没有。

张叁说没有试过。

大夫说等你到了那一天,你就会知道的,到那个时候,你就找个女孩。

张叁明白了。

某天晚上张叁立起来了,张叁很兴奋,马上他就不用洗衣服切菜做饭刷碗了,他可以像爹那样使唤下一个张叁。张叁爹去铁匠铺之后,张叁就去找女孩了,他不想找那些个子比他高,力气比他大的女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就是爬进了邻居的家中,找到那个三岁的女孩。

张叁捂住女孩的嘴,脱下裤子。

很快,张叁爬回了家里,他兴奋极了,心也为期待另一个张叁的到来而跃动。

过了十个月。那个女孩没生下另一个张叁。

张叁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又做了一次。

又过了十个月,那个女孩还是没有生下另一个张叁。

张叁终于知道他被大夫骗了。

他想去找大夫算账,但是张叁爹在这个时候生病倒下了,张叁找到大夫,说出口的是救救我爹。

大夫给张叁爹开了一些药,说先吃吃看吧。

张叁说你骗过我,我还能信你吗?

大夫茫然,原来他已经忘记张叁了。

张叁爹喊疼啊痛啊死了算了,张叁回头看,大夫就走了。

张叁爹吃了几天的药,没有起色,还是咿咿呀呀喊疼。

张叁每天给他把屎把尿,张叁爹不那么疼的时候会说幸好把你养大了。张叁以为他是在感谢自己的付出,后来想想,张叁爹夸的人其实不是他,他只是夸赞自己英明神武,养大了一个可以给他喂饭擦身的孩子。

张叁换了个大夫,大夫给张叁爹望闻问切,走出门之后让张叁买棺材。

张叁爹不知道这回事。

张叁决定不告诉张叁爹,他等着爹死,等了许多天,爹还在那痛苦地呻吟,活不下去,也死不了,听得人难受极了。眼看着家里的钱越来越少,张叁想,闷死他得了。

张叁对张叁爹说钱用完了,家里哪里还有钱。

张叁爹说没有了,你也十六岁了,你去赚钱吧。

张叁冷冷地看着张叁爹。

张叁爹说,你娘织衣服很厉害,但是你害死了你娘,不然家里不会只有这点钱。是你的错,你去赚钱吧。

张叁摇头,我没有害死我娘,我连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说我害死了她。

张叁爹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容易死的,如果不把你生下来,她不会死。是你的错,你要报答我。

张叁心说,今天去找工,什么时候找到工作,什么时候闷死爹。

屋子里充满了尿骚味和腥臭味,挥之不去。

张叁找到了米铺的工作,当搬运工,每天扛着米走来走去。很累,他每天都想着等他回去,张叁爹就没气了。但他每天走到家门口,都能听见他爹那可恨的呻吟。

老不死。

坏不死。

没用不死,

张叁拿起枕头,又放下。他的肩膀因为扛米而磨出血,他也痛,但他没有呻吟,不像张叁爹那么软弱,他怒气冲冲,你怎么还不死?

张叁爹横他,不孝子。

张叁回敬,不孝爹。

张叁爹险些气死,可惜没有。

张叁把张叁爹搬到院子里,臭死了,他受不了了。吃饭是尿味,喝水是尿味,梦里都是尿味,好像谁尿他头上了。

张叁怀疑张叁爹是故意的,问他你是看我长大了,所以不想干活了吧。

张叁爹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张叁怀疑张叁爹是装的,他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张叁爹都没回骂他。张叁拿起那个被拿起了很多次的枕头,闷在张叁爹的脸上,还装,还装,我看你怎么装。

等张叁拿开枕头之后,张叁爹没气了。

张叁懵了,说喂,别装了。张叁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张叁扇了他一巴掌,我说别装了你没听见吗?张叁爹的头歪到一边。

张叁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他没给张叁爹买棺材,因为他没钱,他爹也不配。他挖了个坑。

过了几个月,那股尿骚味还似有若无的,张叁觉得他爹没死干净,他经常做噩梦,梦里不是他在追他爹,就是他爹在追他。

他追到他爹,就会把他爹杀了。他爹追到他,就会骂他不孝子。张叁在梦里说不出话,喉咙被谁捏住了,声音卡在了木然的眼睛里。

太邪门了,张叁决定换个地方生活。

在离开之前,他要解决几件事。

第一,他找到了那个无辜的女孩,想跟她说对不起。那女孩八岁,已经不记得张叁了,但是当张叁靠近的时候,她表现出很害怕的样子,尖叫着后退,挥动手臂殴打空气,张叁惊慌地说完对不起之后就跑了。

第二,他找到了那个大夫,送了他一套没有章法的拳头,这样他心里就能好受一点,毕竟,他惩罚了罪魁祸首啊。

第三,他去街上找书生,让书生给他取个好听的名字,他不想叫张叁了。书生说“巨涛吞宝刹,朗月涌江流”①,就叫涛吞如何?张叁管自己叫张涛吞,叫了两次,怎么叫怎么别扭。然后他就去掉了“姓”,从今以后,他就是涛吞。

第四,他去了米铺,偷了米铺的银两。那些钱足够他上路了。

涛吞离开了那个他不愿再回忆的家乡。

他往一个方向走,也不知道东南西北,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他不住客栈,他还是养成了“不乱花钱”的习惯,哪怕他的袖里沉甸甸地积着别家的希望,甚至是别人的命,他还是不想花钱。他白日能走一天,走到天黑了,走不动了,就找一个荒僻的地方躺下。睡梦中他会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东西,他没有丢过任何东西。

他还是会梦见爹,爹的五官镶在枕头上,张大嘴问他为什么。他会梦见那个从未见过的娘,娘把他塞进土里往下摁,说你死了我就能活了。他会梦见大夫用铲子铲他背上烧伤的疤痕,说铲下来就好了铲下来就好了,好像人生所有的伤痛都可以这样铲走。他会梦见那个女孩,还是三岁的时候,她舔着冰糖葫芦,喊爹喊娘的时候声音甜滋滋的,因为还没有碰见那个可怕的张叁。他会梦见他在米铺干活,米袋被戳破了,米哗啦啦地全流到地上,流进每家每户的米缸里,那是一个金色的梦。他又梦见了爹,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说儿啊,我不连累你了,我走了。我自愿要走的,你别怪自己,你向前走。

涛吞吞下了所有的梦。

他走到了鹤州。

他不想再往前走了,足够远了吧?已经把那些东西都抛在身后了吧?春天到了,他来到了繁华的鹤州,他觉得他能在这里活下去,涛吞想,他有什么理由不留下?

涛吞终于住了客栈,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衣,从今天开始,他会是一个全新的人。他昂首挺胸走出了客栈门口,他要找一份谋生的工作,要大大方方地活着,爹你就看着吧,没有你我只会活得更好。

他去书铺,老板问他读过书吗,认字吗?他摇头,再摇头。老板说这里不适合你,你走吧。

他去武馆,老板问他会拳脚功夫吗?他摇头。老板说走走走。涛吞说不会武就不能打杂吗?老板说既会武又能打杂的人多得是,谁稀罕你。

他去酒楼,老板一听他说话,就挥挥手说不要你这样的。涛吞说我怎样了。老板说你说话都说不利索,你不知道吗?涛吞确实不知道。他在米铺当搬运工的时候,也没人说过这一点。

要不还是去米铺卖力气吧,涛吞这么想,他迈开腿,腿变得很重,他走得很费劲。

他走在热闹的人群上,听见有悠悠扬扬的琴声,有人在河岸边抚弦,鬼使神差地,涛吞挤了过去,踮起脚尖。抚琴人低眉拨奏,一曲罢了,抬眸看向人群。涛吞踮脚久了,站不稳又矮下来,人渐渐散去,桃红柳绿春光好。

涛吞原本想,如果米铺也不要他,那他就去死。

但他现在既不想去米铺,也不想死了。

【📢作者有话说】

①李英《游金山寺》

第107章 苦海无边-2

抚琴人是许府的姑娘,名叫许解晴。那是涛吞磕磕巴巴打听出来的,其中有个人问涛吞的结巴是不是天生的,他认识有个大夫可以治结巴。

涛吞要了大夫的地址。

大夫问了涛吞许多问题,最后问他你平时是不是不怎么跟人说话。涛吞说是。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但是没什么好治的。你多跟人说说话就好了,我刚刚跟你说了这么久,你有没有发现你说话变得越来越流畅了。大夫没给涛吞开药,收了不少的治疗费。

涛吞回去之后就自己跟自己说话,他练了几天,觉得自己说得好多了,就去了许府,想要当许府的下人。

许府的管家没问涛吞认不认字,会不会武,只问他干过什么,再让他劈柴烧水,晾衣洗碗,看他手脚勤不勤快,做事利不利索。涛吞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他干得很卖力,像是要把命都豁出去。管家挺满意,让涛吞回去收拾东西,翌日就搬过来开始干活。

涛吞进许府后的一个月,连许解晴一面都没有见过。

但他听说了许多关于许解晴的事情。比如许解晴是个名副其实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天文地理也略通一二。比如许解晴不仅会文,而且会武,她最近好像去了一家武馆学轻功,所以这段时间都不在家中。再比如许解晴已经跟刘家公子有了婚约,估计明年就会成亲。

涛吞插嘴问刘家公子是谁,得到的答案是一个家境和武功都不错的人。

涛吞连家都没有了,更别说家境,至于武功,现在练还来得及吗?涛吞等到休假的时候出了许府,去武馆报名学武。

武馆师父让他做了几个动作,说他不适合学武。

涛吞问为什么。武馆师父说你太瘦小,力气不够,柔韧性也不好,爆发力和耐力都很差……涛吞打断了武馆师父,他说我相信勤能补拙。武馆师父说,勤能补拙那是针对年轻人的,你都二十多岁了,你补不起。涛吞失魂落魄地离开武馆。他听见背后有人问你为什么不收他,再不适合也能收钱啊。武馆师父的声音很轻蔑,你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手上的茧子,他能给多少钱?

涛吞身体一僵。

他想转头大吼,你们这些人懂什么,你们说的话都是狗屁,你们没资格评价我。

他听见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你们有什么毛病?奚落一个想学武的人有意思吗?嘲笑他人没钱有意思吗?依我看,你们的天资也不好不到哪里去,只是胜在早学了几年武功,何必洋洋得意。至于钱财……你们最好照照铜镜,看看自己的穿着吧。还是说,你们连铜镜都买不起?”

“许小姐,你你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耳闻不公自然也可以打抱不平。”许解晴哼了声,“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来你们武馆练武了。”

涛吞愣愣地转过了头,看见了在梦中新出现的影子。

涛吞和许解晴就是这么认识的。

许解晴知道涛吞是许府的下人后,问他:“你为什么想要学武?”

涛吞舌头打结:“我想、我想有一技之长。”

“你喜欢练武吗?”

“我应该……不讨厌。”

许解晴笑了笑:“除了武功,你还想过学别的东西吗?”

“……还没有。”

“那你可以多去想想,练武不一定适合你。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没有练武的天资注定会没有成就,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不是特别喜欢习武,其实没必要非得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你多想想,定能找到比练武更喜欢或者更擅长做的事情。”许解晴的声调和风细雨,跟刚刚斥责武馆师父的完全不同。

涛吞说:“好……我想想。”

涛吞确实不喜欢练武,他不喜欢吃身体上的苦。他尝试着认字读书,但每个字在他眼里都是一个世界,他没法接受那么多复杂的世界。他练习算数,买了个算盘日日拨弄,然后发现他总是算错数。他想学乐器,去问了一圈之后发现自己的钱根本不够,别说请师父了,他连买一把琴的钱都没有。他还能做什么呢?涛吞绝望地想,他就是这么平庸的人,做什么都不成,又没钱,从出生开始就错了,他一无是处,连手都是脏的。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许解晴,但他总是用目光搜寻每一寸角落,想象这些花草树木跟许解晴有过的交集,然后嫉妒那些东西。他觉得自己还比不上那些东西。

花开了会让人笑,树长高了能庇荫,草牢牢扎根在土里,生命多坚韧。涛吞再一次问自己,我能做什么?我拿什么喜欢她?涛吞知道最佳的选择是放弃。

涛吞每次决定放弃的时候,许解晴就会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有时会跟他说两句话,有时只是一晃而过,就改变了涛吞的决定。

他只是喜欢许解晴,又没奢望要跟许解晴在一起,为什么不可以?这样无望的恋慕,他执着地想要继续下去。许解晴从未在涛吞的目光中发现异常,涛吞藏得太深,而许解晴看他又看得太轻,太浅,她的目光只是一阵风,又怎么能吹开一扇门?

还有两个月,许解晴就要成亲了。

涛吞的心里有一团灼热的火,他想做点什么,但许解晴不是那个三岁的女孩,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想起那个女孩灰蒙蒙的眼睛,心想也许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情,所以他才会变成这样。

没有成就,没有人爱他。那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他做错了事情,他活该的。

可是涛吞不甘心,他改了名字,“张叁”做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为什么不能原谅他?他这一生想要一次如意,一次就好。

涛吞扫地的时候看见了许解晴,许解晴拎着一个笼子,笼里有一只小兔子。涛吞问:“许小姐,那是从哪里来的?”

许解晴笑意盈盈:“这是我未婚夫送给我的。”

涛吞记得自己扯开了嘴角,但他笑得比哭还难看,许解晴终于看出了他眼中的忧伤:“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今天是我爹的忌日,我爹生前最喜欢的动物就是兔子……我想起他,有些难过。”涛吞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这番话的,没一个字是真的,可他说得那么悲伤,许解晴没有半点怀疑。

许解晴将手上的笼子递给涛吞,涛吞睁大眼睛:“这是……”

许解晴说:“这只兔子送给你吧,我跟管家说给你放两天假,你去看看你爹吧。”她以为涛吞是鹤州人,涛吞的爹也葬在了鹤州,她并不了解涛吞。

涛吞把那只兔子带出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笼门,将兔子抱了出来。

温热的皮毛,涌动的生命。涛吞望着兔子,眼中没有半点柔情,他抓住兔子的脖子,手上慢慢加大力度,兔子很快就断气了。

涛吞残忍地笑了。他扼杀这只兔子,好像抹杀了许解晴和她未婚夫的可能。

他一会坐在兔子的尸体上想许解晴的面容,一会跪在兔子身上发呆,一会狠狠地用脚踩兔子,最后挖了个坑,将兔子埋了。他要让兔子再也不见天日,就像许解晴和她的未婚夫。

半个月后许解晴跟涛吞又碰上了,许解晴问他:“兔子还好吗?”

涛吞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很好,要拿来给你看看吗?”

“不必了,你好好照顾它就行。”许解晴给了涛吞一份信任,“我马上要成亲了,最近有点忙,不跟你说了,我赶着去试嫁衣。”

涛吞的眼神暗下来:“好。”

兔子,兔子。涛吞的心中有一只兔子,跳着跳着就死了,死了一会又复活了。

他想起张叁爹,想起娘,女子嫁人生孩子,很容易死的。他想跟许解晴说,你不要嫁人了,好好活着吧。

他在现实中没说,但他在梦里说了。许解晴听到之后,嫌弃地看着他,荒谬,太荒谬了。原来你是这样愚蠢的人。

许解晴出嫁,许府上上下下一片喜色,只有涛吞被悲伤淹没,没人知他心中惊涛骇浪。

涛吞想过离开许府,要不他去刘家当下人吧,这样他还可以时不时见到许解晴,就像从前那样。他没有这样做,他怕自己看见许解晴的丈夫时,手脚会变得不受控制。

说起来,他连许解晴的丈夫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呢。

又过了半年,涛吞还在许府当下人。这半年的时间内,许解晴回过门,但涛吞没见过她。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许府,在许府的这两年,他一点工钱都没涨,但是干的活却越来越多了。涛吞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不值得。主子不会感念他的忠诚,管家不会赞赏他的付出,许解晴不会看见他。

再过半年,涛吞还是像一块石头那样粘在许府,他给自己的评价是冥顽不灵的臭石头,其实他还是偷偷认了些字,也会几个成语了。

许解晴嫁给刘家公子快一年的时候,提出了和离。

涛吞不知道他们和离的细节,只知道最终的结果,许解晴成功了,她回到了许府。涛吞终于知道自己在等的是什么,就是这个渺茫的希望,就为了这一天,这一刻,他在许府多留了一年。

他听见许解晴的琴音,循声而去。

一年不见,许解晴的变化不大,但眼里多了些锋芒。涛吞没有寒暄:“你为什么要跟他和离?”

许解晴说:“他看不起我,或者说,他看不起女人。”

涛吞说:“什么意思?”

“我在刘家练轻功,他说我没必要练轻功,女人练武没用,在家缝缝衣服养养孩子就行了。为了这件事,我跟他争论了很久,后来我死心了,我确定我没法改变他的想法,所以就提出了和离。我最近在研究一门轻功,一门适合女子学的轻功,我就要看看,女子何以不如男。”

许解晴抬起眸,眼中光彩万丈,涛吞恍惚回到了那年河岸边,又是一年春。

第108章 苦海无边-3

涛吞脱口而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了。我不介意你成过亲,许小姐,解晴,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许解晴震惊地看着涛吞,随后皱起眉头,满脸厌恶:“你说你不介意什么?”

“我、我不介意你成过亲。”涛吞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许解晴冷笑一声:“你跟他们一样让我恶心。”

“什么?”涛吞如遭雷击,“为什么?”

许解晴说:“你滚吧。”

涛吞脸色煞白,许解晴要他死他也愿意,但他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他说:“为什么?是因为我一无是处,你觉得我配不上你,甚至不配喜欢你,所以很恶心……”

许解晴打断了他:“我不在乎你有没有本领,我也不会想你配不配得上我,因为我不会喜欢你。让我恶心的是你说的‘不介意’那句话,怎么?能接受‘残花败柳’,就是你们男人最大的让步了吗?这点事就能让你觉得你付出得特别多,奉献得特别大,你想要感动的是我还是你自己?收起你这幅自我感动的嘴脸。我真不明白你们男人,既然都看不起女人,就不要说些什么喜欢的话了,不如去喜欢那些你们欣赏敬慕的男人吧。”

“我说出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涛吞低声辩解。

许解晴冷冷道:“那是什么意思?”

涛吞想,那是许解晴在嘲讽武馆师父时的语气,现在终于也用到了他的身上。他想,是啊,那是什么意思?他说出“不介意”那句话,是为了什么?

“无话可说了,是吗?”许解晴眼含轻蔑,“你就是这个意思。”

涛吞动了动唇,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解晴说:“我不会动你的生计,让你滚出我家,但从今往后我不想看见你,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涛吞还是没说话,他怎么能答应?他想说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他想说我不是坏人,他想说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他想说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他想说我把你放在了比我自己还重要的位置。他想起了许解晴刚刚说的“收起你这幅自我感动的嘴脸”,他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那日之后涛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许解晴,他确信是许解晴在故意避开他,因为他什么也没变,他不想躲着许解晴,那是他现有生活里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涛吞反反复复回忆起许解晴那天说的话。很久之后他终于想到了可以辩驳的理由——因为大多数男人都会介意已经不“清白”的女人,所以我才会说那样的话。我要表达的是我跟他们不一样,还有我很喜欢你,所以你怎么样我都喜欢,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确信。你不应该说那些话来伤害我,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能质疑我的真心。我的真心是我身上最最宝贵的东西,但是你践踏了它,没有关系,我会把我的真心捡起来,洗得干干净净,再递到你的面前,奢求你多看它一眼。

这番话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涛吞听说了“碎步金莲”,许解晴为女子而创造的轻功。很多女子都跑到了许家,想让许解晴教她们到底怎么练这种轻功。涛吞看着人来人往,觉得许解晴做什么都会成功,她就是自己的反面,她是天才,而他是被天放弃的那一个。

他惊觉自己在嫉妒许解晴。不,他不应该嫉妒许解晴,他爱许解晴,他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献给许解晴。他怎么可能嫉妒许解晴,那一定是某种因为差距过大而产生的错觉。

许解晴每日都在家中,教导上门求学“碎步金莲”的女子,涛吞总是躲在树后,躲在假山后,躲在转角处,看许解晴的身影,听许解晴的声音。他以为这样就会满足,可日复一日,被压抑着的爱恋野蛮、疯狂、畸形生长,迫使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再次站在许解晴的面前。

许解晴面无表情:“我说过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涛吞痛苦地摇头:“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你这是何必?”许解晴只记得自己对涛吞的愤怒,要说是为了什么,其实她已经不记得了,这阵子她的生活被别的事情挤满了,一个涛吞说的几句冒犯的话,没有被记住的必要。

涛吞说:“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我进许家当下人是为了你,我进来之后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你。”

“你做了什么?”许解晴觉得涛吞莫名其妙,“你当仆人赚工钱,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关我什么事?好,退一步说,就算你是为了我,你又为我做过什么?我想起来你是什么问题了,你又在自我感动了。”

涛吞说:“我为你试着学武,努力认字,想过学乐器,想过攒钱开一家客栈……”

许解晴翻了个白眼:“那是为我做的事情吗?难道没有我,你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学,不努力不尝试,安于现状随波逐流,成为一个永远留在原地的人吗?”

涛吞斩钉截铁:“对。”

“你有什么毛病?”许解晴忍无可忍,“好,按你说的,不管是想着学武学文,还是学乐器开客栈,会获得利益的人都是你而不是我。所以你不能说这是为了我,好像你为我付出了多少东西那样,你做事情,得到回报的人只有你自己,跟我有什么关系?涛吞,我发现你想东西跟正常人不一样。”

“当然是为了你,我做这些事,是希望我能变得更好,这样才能配得上你。”

“那也不是为了我,因为我从来没要求过让你这么做。”

“你从来都没要求过我,是因为你看不上我,因为你觉得我无能,是不是?”

许解晴要被涛吞烦死了,随便涛吞怎么想吧,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是,就是这样,你配不上我,我不喜欢你,所以你可以离我远点吗?”

“你想让我滚。”涛吞声音发颤,“好,我滚,你跟我说一条路,你觉得我能做什么?你告诉我,你给我指出一条路,只要一条路,我就有多远滚多远,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许解晴说:“你去当僧人吧,世界上最没用的地方就是寺庙,最没用的人就是僧人。因为他们信奉的佛本就是不存在的,这些僧人每天吃斋念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跟你一样。去寺庙求财的人无非希望不劳而获,去寺庙求爱的人无非是痴心妄想,去寺庙赎罪的人根本没有诚心悔过,因为他们都没做实事。所以你去寺庙当僧人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适合你做的事情了。”

“好,我说到做到,我这就去寺庙当僧人,我会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佛僧。”涛吞咬牙切齿,双眼通红,状似癫狂。

涛吞带着他这些年在许家攒下的积蓄,离开了鹤州。

——我要当佛,我要当佛,苦海无边,我要当佛。我要先成为最伟大的佛僧,再成为最伟大的佛祖,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记住涛吞这个名字,跪下来求我,阿弥陀佛,苦海无边,我就是岸。

涛吞怀着这样的信念,往来时路走去,他走了很久,说不清多久,因为他已经癫了。他走过春,走过秋,丢掉了五双磨破的鞋,在大雪夜见到了青玉寺的牌匾。

就这里吧。他听见一道声音,是佛在指引他!于是,他进入了青玉寺,剃发出家,成为了一名僧人。

涛吞跟别的僧人一起念经,吃斋,做事,睡觉。那道佛祖的声音消失在了毫无改变的日子里,他还是觉得自己平庸。为什么?许解晴给他指出了一条路,他一定要在这条路上付出所有,耗到死。他不能跟别的僧人一样,有什么办法?赶紧想办法。

涛吞想,要先赎罪,要让过去的错误一笔勾销,就得赠予自己痛苦。不然,仇人又怎会快意?

涛吞割下大腿上的肉,钻心的痛,他感到满足,就是要这么痛才能赎罪。

他不治疗,不包扎,拖着少了两坨肉的腿念经做事,他总是摔倒,又撑着身体站起来。隐隐约约的,他又听见了佛的声音,他觉得他得坚持下去。

涛吞等腿上的肉长出来了,就再割肉,反反复复,他发现他腿上的伤好得越来越快。他惊喜万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做到,说明他一定能成为伟大的佛祖。

夜里,涛吞想他不应该吃斋,他有那么多肉,为什么不吃自己的肉呢?他有那么多血,为什么不喝自己的血呢?这样,他就不会消耗世上的任何食物。他就是自己全部的补给,他就是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青玉寺的僧人渐渐发现涛吞的异常,涛吞没有隐藏自己,他将自己的“成佛之法”大声说出,眼里闪着诡异兴奋的光,别的僧人敢学吗?敢这样做吗?他笃定他们不敢,他才是这条路上最伟大的佛僧。

僧人们渐渐疏远了涛吞。

涛吞更进一步,他想到了更接近佛的方法,戒除虚妄的贪嗔痴,决定每天都少睡半个时辰,几天之后他就不睡觉了。

他跟这世上别的僧人,别的人都不一样。涛吞想,他现在是一个彻底的独一无二的人,他是最接近佛的存在。他这样对自己都死不了,还有谁?

许解晴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原来一切都是命运,他爹、大夫、女孩、许解晴都是引他走上这条路的人,那是佛祖的安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不是被天放弃的庸人,他是被困苦打磨的玉。

涛吞想明白了所有事。

夜半,青玉寺的僧人传来一阵癫狂的大笑声,把所有熟睡中的僧人都吵醒了,他们走出房间,聚在院中,看涛吞在房中一边割肉,一边大笑,他拿桶接住了流出的血,又因疼痛憋出了两行眼泪,他抓住腿肉,混着眼泪大口咀嚼。

这就是“天眼”的最后一幕。

第109章 昨日某某-1

空碧说完了:“阿弥陀佛。”

陆行舟许久才缓过神来:“我现在觉得,涛吞做出什么都不奇怪了。”他不能理解涛吞,因为涛吞的想法真的太怪异,但确信涛吞是一个怪异的人之后,他做的一切事情都变得合理了——做这件事的人是涛吞?哦,那不奇怪了。

可他还是为涛吞□□幼女这件事作呕——即便天眼打了马赛克——这比他看见涛吞用枕头闷死他爹的时候还要恶心。因为这事,他现在甚至想要无视任务,放弃拯救涛吞的性命。

空碧说:“知道了涛吞的过去,陆公子,你还想劝他吗?”

陆行舟说:“我不知道,我得再想想。”

“各人有各人的路。”

“大师是想让我不要插手?”

“非也非也。”空碧双手合十,“如果阻止他就是你的路,你大可往前走。”

陆行舟说:“涛吞这么做了二十多年,早已毁掉根基,就算我现在能让他回头是岸,他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他说这些,不知道是想告诉空碧,还是说服自己。

空碧说:“不必空想,不必多想,随心而动即可。”

陆行舟眼前出现了一条路:“我明白了。多谢大师。”

陆行舟正想提出离开,却被空碧的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陆公子可有想过出家?”

“什、什么?”

“苦海无边,不如入我佛门,自此耳根清净,四大皆空。”

陆行舟连忙摇头:“我没想过要遁入空门,我看不破红尘。”

空碧没多劝陆行舟,陆行舟顺势提出了告辞。他赶着要去劝涛吞。

陆行舟出门之后发现有哪里不对劲,这几天除了早上念经的时辰,其它时候他都没怎么看见宁归柏,真是奇了怪了,宁归柏这段时间不黏在他的身边,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一定是因为习惯。陆行舟点点头,觉得这样也好,反正迟早都是要习惯的,他确信他和宁归柏终有一日会分道扬镳。

陆行舟找到涛吞时,涛吞正扛着劈好的柴,一步步往灶房走。

涛吞的眉毛和嘴唇都紧紧抿成一条线,好像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又因为他是个足够坚毅的人,所以他能忍受这些痛苦——这就是陆行舟在知晓涛吞的过往之后,再次看见他的神情解读。

陆行舟走到涛吞的身边:“涛吞,你想成为最伟大的佛僧,或者说佛祖也行,可是出了青玉寺这个门,就没有任何人听说过‘涛吞’这个名字。从你的目的来看,你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无用功,你确定还要这样下去吗?为了某个信念付出性命在所不惜当然可以,但我想前提是有得到想要之物的希望吧,我看不见你走这条路的希望。”

涛吞说:“你不懂。”

“那是为什么?”

“有些事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因为坚持才会看到希望。”

那不是现实世界中很火的一句话吗?陆行舟有些无语,怎么就被涛吞用得这么理直气壮呢,当然这句话本身是有道理的,但用在这件事上就不妥当了。

陆行舟说:“你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了,都坚持得快要死掉了,希望却还是空中楼阁,都是虚的。可如果你死了,这就是实实在在的,你为了成佛失去了一切,等你死了,很快就不会有人再记得你了,你生时只有痛苦,死后更不可能实现你的愿望,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涛吞说:“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

陆行舟:“……”游戏文案到底给涛吞输入了多少经典语录啊?这些听起来都算有道理的话,从涛吞的嘴里吐出来,就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陆行舟说:“你这么做是为了证明给许解晴看,你不是一个无能的人吗?”

“她算什么?”涛吞呵呵一笑,“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涛吞了,就算许解晴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她已经不重要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都是为了真佛。许解晴算什么?她什么都不是。不对,你为什么会知道许解晴?是空碧告诉你的?”

“没错,空碧大师把你过去所做的一切都告诉我了。”

“你既然知道了一切,为什么还要来劝我?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能这么做!”

“因为我旁观者清,我知道你做的事情有多蠢,有多傻,但你自己不知道。”陆行舟讥讽一笑,“你想找死,我本来不应该拦着你,但我的脑中也有一道声音,它让我阻止你,不要让你死。你听过那种声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那是你听见的声音。”涛吞将柴放下来,他弯腰喘了好一会气,才重新站直了身体。

陆行舟背手而立:“这些年来,你有再次听见佛的声音吗?它有叫你做什么,怎么做吗?”

涛吞横了陆行舟一眼,没有说话。

陆行舟继续说:“多半没有吧。既然如此,你何必一意孤行?”

涛吞胸膛剧烈起伏:“佛的指引一直在我的心里,它没有开口,不代表它消失了。”

“如果你觉得只有痛苦才能让你成佛,越痛苦越伟大,你为什么不去死。”陆行舟耐心渐退,“你觉得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就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负担,但你还在呼吸,还能拉撒,你排出的东西还在污染这个世界。而且你到底有多痛苦?我不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事情只是让你的身体感到疼痛,你的心有因为痛苦而颤抖吗?你有被愧疚、妒忌、自卑、悔恨、麻木、恐惧这些东西折磨过吗?你甚至不睡觉,不会做噩梦,连身不由己的畏怯滋味都没品尝到。你告诉我,你哪里痛苦了?你哪里伟大了?人生八苦你才经历多少?你对佛理有特别的研究吗?你帮助过什么人吗?你能为世间的真善美豁出一条命吗?你忍受些身体的疼痛就能成为最接近佛的存在吗?涛吞,你始终活在自己的梦里,他们不点醒你的梦,是因为各人有各人的修行,但我不认为你是在修行,除非你说你修的是蒙昧,行的是傲慢,你要是真的无私无畏,为什么不去死呢?”

陆行舟说完那番话后,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灶房内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有几个正在干活的僧人,刚刚陆行舟和涛吞在说话的时候,他们听着听着就慢下了手中的活,而当陆行舟的长篇大论发表完之后,他们全都停下了。

僧人们或站或坐,看着好像被刀劈成了两半的涛吞,涛吞的左脸疯狂抽动着,面目狰狞,右脸勉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珠子像死鱼一样往外翻,闪烁着猩红色,仿佛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僧人们身上起了鸡皮疙瘩,陆行舟浑然不惧,神色淡淡地看着涛吞。他一开始没想要说这么多,也没想过要以这么暴烈的方式撕扯涛吞的自欺,但他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了,有什么办法呢?话语就像杀过的人,腐化的尸体,亲人的眼泪,都是收不回来的东西。更何况,他其实没说错什么。

僧人一说:“阿弥陀佛,人命可贵,陆公子慎言。”

僧人二说:“阿弥陀佛,两位都冷静冷静,先不要说话了。”

僧人三说:“涛吞,你的脸色很差,要不去休息一下吧?”

陆行舟说:“确实,人命可贵,但人若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就谈不上可贵了。”

涛吞说:“我不需要休息,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滚,都给我滚。”

“冥顽不灵,顽固不化。”陆行舟一步不退,像是铁了心要在今日解决这件事,要彻底撕破涛吞营造出来的假象。

涛吞突然朝陆行舟扑过来,要将他压倒在地。陆行舟这段时间虽然疏于练武,但无论如何也不会避不过这一扑,他脚步轻移,任由涛吞扑了个空,狼狈地摔倒在地。

陆行舟居高临下:“怎么?你没法反驳我,恼羞成怒,就想动手了?”

涛吞双拳撑在地上,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陆行舟。

僧人一觉得陆行舟过分了,僧人二怕他们真的打起来,僧人三怕涛吞命丧当场,三人对视几眼,无声达成了默契。僧人一去扶涛吞起来,涛吞不领情,甩开了僧人的手。僧人二和僧人三一左一右夹着陆行舟,把他“请”了出去,陆行舟想挣脱二人,但两人将他的胳膊箍得极紧,他若要用蛮力挣开,恐怕会伤到二人,也就作罢了。

两个僧人将陆行舟带出数百步后,才停下来。

僧人二说:“陆公子何必那样说涛吞,他行将就木,再冥顽不灵,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僧人三说:“是啊,涛吞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而且,不管陆公子说什么,他也快要死了。”

“那是我的修行。”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陆行舟让二人哑口无言了。是的,他们最不能管的东西就是修行,只要别人修的不是罪恶之路,他们便无权干涉。

夜里,陆行舟给许解晴写了一封信,但他已经不记得许解晴的住处了,头疼地想应该怎么寄给许解晴才好。陆行舟在门口坐了一会,还是决定找宁归柏帮这个忙。

“你让我去一趟鹤州?”宁归柏不太乐意。

陆行舟说:“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让谁帮我。或者你留在青玉寺,我去鹤州也行。”

“我跟你一起去鹤州。”

“不行,得有人看着涛吞。”陆行舟虽然跟涛吞说“去死”,但那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怕涛吞真的被他说服了,得有个人留在青玉寺看着涛吞。

宁归柏沉默一会:“行,我去。”

“把千里马带上。”陆行舟并不意外,他早就预料到宁归柏会答应。

宁归柏说:“我现在出发,半个月就回来。”

陆行舟嘱咐道:“如果许解晴不愿意跟你走,不要用强硬的手段把她带回来,随她的心意就好。”他怕宁归柏为了“完成任务”,将许解晴打晕打回来。

“好,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行舟笑了笑:“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谢谢你。”

“我不要谢谢,我能相信你吗?”

“嗯?”

“等我回来,你真的还在吗?”

“我……”陆行舟动了动唇,他哪有资格保证什么?他一个连为什么进入游戏都不知道的人,一个连死都不能决定的人,下一秒会不会离开这个世界都是未知数,他能保证什么?

宁归柏盯着他,一定要等到他开口。

陆行舟缓缓道:“如果我能决定什么,这一次我不会再选言而无信。”

第110章 昨日某某-2

陆行舟跟涛吞闹得很不愉快的事情,当天就传遍了整个青玉寺。

宁归柏离开青玉寺后,陆行舟照常跟着僧人们念经吃斋,他能感受到别人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漠然的、戒备的、若有所思的、嗤之以鼻的、不怀好意的……陆行舟通通忽略了。说到底,僧人还是人,无非是人,无非是陌生人,陆行舟不太在乎他们的想法。

涛吞也跟往常无异,他还是不吃不喝,不睡寡言,他看见陆行舟的时候,眼里没有一点波澜,仿佛从来就不认识陆行舟这个人。

陆行舟想,那番话还是有效果的,虽然跟他希望的并不一致。涛吞听进去了,他被陆行舟的话打倒了吗?他在日思夜想着如何反驳那番话吗?就跟当初他想着怎么反驳许解晴那样。等他想到了,他会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再跟自己争论一番吗?陆行舟只是想想,就觉得很累。

苦海无边,说的到底是涛吞,还是他陆行舟啊?

了俗看见陆行舟:“阿弥陀佛。”

“你恐怕是寺里唯一一个对我的态度没有变化的人了。”陆行舟想了想,“不对,还有空碧大师。”

“为何要有变化?”

“你没听说我和涛吞的事吗?”

“听说了。”

“所以,你对我没有新的看法?”

“我们不理会涛吞的事情,不意味着旁人不能理会,这有何妨?若是不容许别人管涛吞的事,那未免太专横跋扈了。”

陆行舟眉头一挑:“可我让他去死。”那已经超出了“多管闲事”的范畴了。

了俗说:“阿弥陀佛,人总是要死的,而且他做的事本就是去死的事,公子不过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为何要因此感到困扰?”

这一刻,陆行舟是真的想交了俗这个朋友了:“你说话特别有道理,你叫了俗,这是你自己取的名字吗?”

了俗说:“我是了字辈,俗是我自己选的字。”

陆行舟问:“涛吞呢,他没有字号吗?”

“他没有。”

“我以为寺庙里每个人都有字号。”

“涛吞的情况比较特殊,他非得用自己的名字,大师们也只能随他去了。”

“我以为他只在乎成佛,没想到他对保留名字也有执念。”陆行舟想,连名字都不舍得交出去,涛吞还嚷嚷着自己是最接近于佛的存在,他到底是哪来的底气。

了俗说:“对了,最近怎么没见到宁公子?”

陆行舟说:“他有事要办,过几日就回来了。”

“原来如此。”

“怎么?你找他有事?”

了俗摇头:“无事,只是宁公子的存在感太强了,近日没看到他,倒是有些不习惯。”

陆行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这种事不好详说,他跟了俗再闲聊几句,便愉快分别了。

宁归柏回到青玉寺的那天,是独自一人回来的,陆行舟望向他的身后,神色黯然。宁归柏比他更失望:“你不高兴?”

陆行舟头都大了:“许前辈没来,我要怎么说服涛吞。”他之前也想过许解晴不会来,但他觉得那种可能性比较低,所以没太担心,也没提前想别的对策。

宁归柏想的跟陆行舟不是一件事:“我回来了,你一点也不高兴。”

“啊,我没有。”陆行舟挠了挠头,“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宁归柏盯着他:“假。”

陆行舟说:“对不起,我以为许前辈会来的,但她没来,我就有些气馁了。但这不是针对你,你回来我还是很高兴的,这些天你不在,我一个人可无聊了。我每天盼星星盼月亮都在等你回来。”

“她会来,但她现在有事,所以晚几天自己来。”宁归柏许是满意了,才给出了让陆行舟满意的答案。

“她?你说的是许前辈吗?”

“嗯。”

“啊啊啊啊太好了,她可是我最后的办法了。”如果连许解晴都没法说服涛吞,那么陆行舟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了。

宁归柏说:“弄那么麻烦,不如我一拳把涛吞打晕。”

“好,如果许前辈也没办法的话,我再试试你这个方法。”陆行舟对涛吞实在是“仁至义尽”了,连这样的方法纳入了考虑范围。

几日后,许解晴来到了青玉寺。

陆行舟与许解晴也有几年没见过了,陆行舟跟她寒暄道:“许前辈没什么变化。”

许解晴上下打量陆行舟:“你倒是变了许多,个子高了,气质也稳重了不少。”

陆行舟笑笑:“涛吞之事,我已在信中一一道出,想来许前辈在前来的路上,忖量过应该如何行事。”

“我与涛吞已经有二十多年未见了,收到你的信之前,我从未想过他真的去当了僧人。”许解晴想到往事,不由得感慨万千,“当年我厌烦他,也反感那些只会吃斋念佛的僧人,他让我给他指出一条路,我就让他去当僧人。我以为我和他说的都是气话,他不可能真的去当僧人,我的话哪有那么重要……现在想来,重要的不是我说的话,而是他愿意相信什么。归根到底,涛吞这个人太偏执了,你说他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这些年来从不睡觉,我真是不敢相信。

“小舟,我说句心里话,我这次来与其说是为了劝他回头,不如说是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不认为涛吞的悲剧是我一手造成的,所以我不会觉得愧疚,我也没那么善良,千里迢迢来帮助一个偏执狂,所以,我不保证能劝服涛吞,只能尽力而为。”

陆行舟表示理解:“正如前辈所说,涛吞的偏执已经‘病入膏肓’了,我软话硬话都说遍了,但涛吞就跟块臭石头那样顽固不化。我这次请前辈过来,是想着你们是故人,说不定他会听你的话。不过这种事情谁也没法保证,所以前辈只管去做就好,不必在意后果。”

“好,他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他。”

陆行舟说:“他现在多半在后院劈柴,我带前辈过去。”

许解晴走到涛吞面前的时候,涛吞还在低着头劈柴,他只觉得有人挡住了阳光,但没有抬头看那人是谁。这些人都不重要,涛吞自负地想,不管是谁,每个人都只是沧海一粟,但他不一样,他受到佛的眷顾和恩赐,他是最特别的那个人。

许解晴看着涛吞,涛吞的头发剃光了,头上点了六个戒疤,他太瘦了,颧骨高高地凸起来,像是有两把刀从里面捅了出来,他肤色黝黑,显得唇更加苍白,皱纹像是树皮那样在他脸上横竖勾连。许解晴觉得涛吞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涛吞。”许解晴意识到了涛吞不劈完手中的柴,是不会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的,所以她开口了。

时隔多年,涛吞还是因为这道声音而身躯一震,他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看见了当年梦里的影子。

许解晴问:“你还认得我吗?”

怎么可能不认得?涛吞紧咬牙关,生怕一开口,这么多年憋着的那股气就会泄掉。

许解晴看穿了涛吞的眼神,她想,二十多年了,何至于此啊。她说:“当年我叫你去当僧人,是胡乱说的,结果你当真了。说实话,当僧人虽然没什么用,但也没什么不好,但当成像你这样的僧人,确确实实没什么好的。涛吞啊,这么多年了,你再恨我也不必如此吧,你有什么怨的怒的,通通说出来吧,别再折磨自己了。”

涛吞咬牙切齿,憋出了两个字:“你走。”

陆行舟抱臂站在远处,他倒不是想偷听两人说话,但涛吞实在不是个正常人,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他还是在这里守着比较安心。

许解晴说:“我听说就算我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什么都不是,那么现在是怎么一回事?涛吞,别再自欺欺人了,如果你是想用死来证明什么,或者想让我为你的死感到愧疚,那我只能说你做的都是赔本买卖,不值得。”

涛吞想移开目光,但移开目光就显得弱势,他想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凶狠,但他太老太瘦也太丑了,他做什么表情都只会让人觉得他不正常,而不会吓到别人。许解晴用那种“你很可怜”的目光看着他,涛吞想她怎么能这样?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还是这样。

“我捏死了那只兔子,你知道吗?”涛吞要让许解晴“痛”,跟他一样痛,“你把兔子给我的那一天,我就捏死了它,它那么小,我一只手就把它捏死了。我拔它的毛,踩它的尸体,往它身上吐唾沫,我挖了一个坑把它丢进去,你以为兔子还在我手上活得好好的,你被我骗了你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解晴怒不可遏,抬手扇了涛吞一巴掌。

涛吞喉中血气翻涌,他强忍着,等想呕吐的感觉过去。他不能在许解晴面前失了面子。

“兔子做错了什么?你真是个畜生。”许解晴满脸厌恶,神色一如当年,“你让我感到恶心。你想死就去死吧,你该死,没有人能救你。”

涛吞反唇相讥:“对,我就是个畜生,如果不是当年在武馆的时候你把我当成人看,我也不会落得今日这个下场,我要是罪该万死,你也难辞其咎。”

“武馆?”许解晴愕然皱眉,“什么武馆?”

“你不记得了?”涛吞的神情像是被雷劈了,仿佛这句话比一巴掌还要重。

许解晴十分茫然:“记得什么?我跟你在武馆见过面吗?”

涛吞心如死灰,这么多年他视为人生转折点的一天,许解晴早已不记得了。如果不是许解晴,他也许甘愿做一个平庸的人,这辈子就这么平平凡凡地过去了,怎么会走到今时今日?

“你走吧。”涛吞咽下血,“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许解晴问:“你还要过这样不正常的生活吗?”

“你不是说我该死吗?为什么要管我。”

“我觉得你可恨,也觉得你可怜,这并不矛盾。”许解晴冷静下来,“而且我答应了小舟,要尽力劝服你,你这样的人活着还是死了都没什么区别,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就像行尸走肉那样活下去吧。”

“我不是行尸走肉。”涛吞突然拔高音量,“我是最接近佛的存在,我会成为最伟大的佛僧,你给我看着,你给我看着……”

许解晴面无表情:“你真的疯了。”

“我没有疯,是你们疯了,是这个世界疯了,你们什么都不懂,都是一群庸人……”

许解晴耐心告罄,不想再听涛吞的疯言疯语了,她转身离去,任由涛吞在身后一直重复那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