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归柏见陆行舟是真的高兴,便没再喊着要走,只是臭着脸,用要打架的目光盯着说书人。
终于,说书人把宁归柏这出说完了,就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
陆行舟正想要不要走,便听添茶的小二说:“接下来要讲的是仇饮竹和甘如寄的故事,他们二人的武功到底谁更厉害,在江湖上一直是未解之谜,客官千万不要错过。”
陆行舟似笑非笑:“哦?江湖上的未解之谜,你们的说书人是怎么知道的?”
小二干笑两声:“哎呀,就是因为是未解之谜,所以说书人怎么说都可以啊。”
茶楼里说来说去,不都是些似是而非的故事吗?全是假的没人爱听,全是真的会被灭口。陆行舟觉得也对,但他不太想听到仇饮竹的名字,免得破坏了刚刚的好心情,便跟宁归柏说:“小柏,我们走吧。”
宁归柏求之不得,赶紧跟着陆行舟走了。
出了茶楼的门,陆行舟还是觉得很好笑:“你是不是曾经伤过哪个小贼?他怀恨在心又不敢找你报仇,就给你编排了这个故事。”
宁归柏说:“有一些,记不清了。”旁人看宁归柏,都会觉得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宁归柏碰上不平之事时,多半会出手相助。只不过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宁归柏不会记住所有细节。
陆行舟观察他的神色:“你还在生气吗?”
宁归柏哼了声:“我才不跟他计较。”
“为什么啊?”陆行舟有意逗他,“在他的描述中,你居然被一个小贼逼到这个份上哈哈。”
“他不过是为了谋生,我大人有大量,才不跟他生气。”
“原来如此。我们小柏大人有大量,而且能够体察别人的辛苦,所以不跟他们计较,真是个能够换位思考的好……人呢。”陆行舟原本想说“好孩子”,但他反应极快,舌头打了个转,改口说了不会让宁归柏生气的话。
两人在集市上逛了会,除了点心之外没买别的东西,转眼便到了黄昏,天边燃起大片晚霞,将屋瓦烧得金红交错,人也笼上了一层金,有些摊子正在收起,想来是要舍了生意,回家吃团圆饭了。
陆行舟吃了许多点心,倒是还不饿,他问宁归柏,宁归柏也说不饿。陆行舟便说:“那等我们看完烟花之后,再去吃夜宵吧。”反正他们今晚原本就没打算回青玉寺。
宁归柏说:“好。”
他们找了个凉茶铺坐着,陆行舟看暮色渐渐沉下来,感慨道:“今天没学习,也没练武,浮生偷闲的一天,真好啊。”
宁归柏欲言又止。
陆行舟问:“你要说什么?”
“我练武了。”宁归柏坦白道,“出门之前,我练了半个时辰的轻功和半个时辰的内功。”
“……”陆行舟扶额:“你真是……”
宁归柏看着他,思考是不是不应该告诉他。
陆行舟却笑起来:“你真是,坦率得可爱啊。”
宁归柏的耳根烧起来,他怀疑落日坠在了他的耳上,烫伤了他。他突然庆幸天已经黑了,而城内尚未点灯。
“说起来,我们也差不多认识七年了,真久啊。”陆行舟没留意到宁归柏的异常,只是自顾自地说,“是我生命长度的三分之一,真久啊。”他来到这个游戏里,真的太久了。
烟花戌时开始在河岸边燃放,陆行舟提前拉着宁归柏找了个好位置,等着看烟花。
陆行舟手上还拿着没吃完的一袋芋头,他拿出一个撕皮慢嚼,他在心里发誓,这是最后一个。他真的不能再吃了,不然等会去酒楼什么都吃不下。
他将纸袋递给宁归柏,宁归柏接过了,他没吃,只是拎着。
陆行舟蹲下来,用河水照了照面容,河水悠悠,他发现他的眼神很平和,也许是因为许久没杀人,也没体验死的滋味。
明亮的火星抽出纤长的枝条,在河里施展更柔和的美,陆行舟这才发现,烟花已经开始燃放了。
他站起来,抬头望天。只听着砰砰砰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点自空中迸发,金白色的尾焰非常耀眼,然后是噼里啪啦的声音,烟花在天上呈现出没有规律的运动轨迹,尾焰细长,像是垂坠而下的流苏,在空中飘来荡去,转瞬就被下一种烟花的光芒所掩盖。接下来的烟花咻咻咻的,光束迸射时如同花的纹路,蓝紫色的花开在了天边,比昙花还要短暂……陆行舟的目光根本挪不开,随即绽放的烟花尾焰自两边挥甩,像是蝴蝶的翅膀在舞动。
陆行舟目眩神迷,直到那烟花扬到他眼前的时候,他还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便被宁归柏扑倒在地。宁归柏紧紧压在陆行舟身上,顿时闷哼一声。陆行舟看见了漫天的针尖刺茫,那不是烟花,那是暗器!
他慌张地握着宁归柏的肩膀,想翻个身,换自己护住他,但宁归柏力气颇大,陆行舟被他压着,动弹不得,急说:“小柏,小柏,你受伤了吗?哪里受伤了……”
宁归柏的声音从齿缝中迸出:“我没事,你别动。”
这声音一听就不对劲,什么没事?陆行舟根本不信。他说:“你起来,我给你找大夫。”
“再等等。”宁归柏忍着疼,“还没完。”
陆行舟焦急得快哭了:“你别管我,我不会有事的,你起来,你起来。”他想用蛮力推开宁归柏,又怕让宁归柏的伤加重,他什么也不敢做,只能眼睁睁看着宁归柏为他撑开了一片安宁的天地。他听到宁归柏的呼吸渐渐加重,他们气息交错,近得像要接吻,陆行舟却想流泪。
【📢作者有话说】
①《烟花易冷》歌词,文中有错字和错序
第117章 火树银花-3
宁归柏的背上中了两枚钢针,肩上和腿上都有血滴子割出的伤口,但他扑倒陆行舟的同时就用内力护住了全身经脉,钢针也很快就逼出来了,他受的伤不算严重。麻烦就麻烦在暗器上淬了毒,陆行舟将宁归柏背到宿淡月处前,宁归柏就陷入了昏迷状态。
“恭喜发财,樱桃拿来。恭喜发财,瓜子拿来。”宿淡月一开门,她手中的鹦鹉认出了陆行舟,嘴一刻不停,想讨吃的。
但陆行舟此刻茫然无措,根本无暇理会鹦鹉,他对宿淡月说:“神医,我朋友中毒了,可否请你看看他?”
宿淡月将鹦鹉扔到地上,鹦鹉见气氛不对,也不再说话,默默飞回了自己的笼里睡大觉。宿淡月明眸犀利:“他可是在看烟花时中了暗器?”
“是。神医如何得知?”
“在你之前,已经有两拨人来找我了,进来吧。”宿淡月侧开身体,让陆行舟将宁归柏背进去。
宿淡月指挥着陆行舟,让陆行舟把宁归柏放到床上摆成趴姿,宿淡月拿着剪刀,将宁归柏背后的衣服咔嚓剪断,露出他紧实匀停的背部。
在来之前,陆行舟给宁归柏做过简单的止血处理,宿淡月又在宁归柏的伤处撒了点止血粉,包扎过后,才给宁归柏把脉,她“咦”了一声:“奇怪。”
陆行舟悬着心:“怎么了?”
“他中的毒跟那几个人是一样的,但是,他体内的毒素比他们浅多了。”
陆行舟稍稍放下心来:“中毒深浅跟武功有关系吗?他武功特别高,内力也很深厚……”
“没关系。”宿淡月打断陆行舟,“那些人特意选了没法靠内力逼出来的毒,就是想让今晚看烟花的人死去大半,他内力深厚,顶多死得慢一些,不可能让毒素这么快就变浅。你做了什么?”
当时天上的暗器发完后,宁归柏立即就昏过去了,陆行舟终于重获自由,他先看了宁归柏的伤口,为他止血,接着看宁归柏的伤口变成了紫黑色,就知道大事不妙。陆行舟心急如焚,不知道这毒有多厉害,怕宁归柏马上就死了,然后他想到了自己百毒不侵,想起了郑独轩做的事,便随便捡了把锋利的暗器,往自己的心口狠狠扎了下,接着强硬掰开宁归柏的嘴,喂了他一些心头血。
陆行舟不敢让自己在死掉,所以等他开始发晕的时候,就马上给自己止血了。再然后,他忍着胸口的疼,用上了全身力气,一路背着宁归柏来找宿淡月。
陆行舟如实道出:“我百毒不侵,给他喂了些我的心头血。”
宿淡月闲闲起身:“你不必把他送到我这里,只要你再给他喂两碗心头血,他要恢复不过是时间问题。”
“好。”陆行舟毫不犹豫,只是这么简单么?宁归柏没事就好。他说:“打扰神医了,我这就带他走。”
宿淡月看陆行舟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宁归柏身上,就要抱他起来,但陆行舟失了不少血,又耗费了不少精力,背宁归柏过来的时候已是双臂酸麻,此刻用尽力气,竟然没有抱起宁归柏,反而身体一晃,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宿淡月这才扶了他一把:“我这么说,陆公子真打算这么做?”
“有何不可?”
“你再喂他两碗心头血,他是活了,但你就得死了。”宿淡月散漫一笑,她只是好奇,想试试这人对陆行舟有多重要,没想到陆行舟真的这么傻,竟连一句“还有没有别的方法”都不问,就要把人带走。
陆行舟今日情绪大起大伏,已经没力气思考了:“我以为神医是不想给他治。”
宿淡月说:“当年你任劳任怨,今日我也不会坐视不理,但还是老规矩,我帮他治病,他要为我做事。”
“他……”陆行舟想到宁归柏的性子,觉得这太困难了,“我帮他做事可以吗?”
“随便你,他暂时死不了,你先来帮我熬药。”
“好……暂时死不了是什么意思?他还有危险吗?”
“我不会让必死之人走进大门。”
陆行舟心中大石落下,他精神振奋,疼痛得不到注意,疲惫一扫而空,他感到浑身轻松,毫无怨言地去熬药了。
宁归柏睁眼前,先闻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药味。
他眨了眨眼,看见了睡在小塌上的陆行舟,陆行舟面对宁归柏侧躺着,他长睫紧闭,眼珠却在快速转动,眉心压成一条线,呼吸时轻时重,时急时缓,看起来睡得并不好。
小塌就摆在宁归柏的床边,中间留了条缝,宁归柏一伸手就能碰到陆行舟。但他就这样看着陆行舟,没碰他,也没叫醒他。
陆行舟睡不安稳,很快就醒了,他睁开眼睛,撞上了宁归柏的目光。
“你醒了?”陆行舟蹭一下坐起来,因为起身太快而感到眩晕,他缓了缓才问:“你觉得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饿了吗?想吃什么?伤口痛不痛……哎,你怎么不说话,完蛋了,不会伤到脑子了吧,这是几?”
“二。”宁归柏说,“你问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开口,我没事,脑子很清醒,伤口也不疼。”
“好……不好,你说了不算数,我去找神医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煮点粥吃。”
陆行舟刚想穿鞋出门,宁归柏就拉住了他的手:“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还没问你。”
“问什么?我好得很啊。”
“你没受伤?”
“没有。”
“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
“因为我担心你啊,担心得吃不好睡不着,勉强睡着做的也都是噩梦,脸色怎么能好。”陆行舟刻意略过了心头血之事。
“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半。”陆行舟拍了拍宁归柏的手背,“好了,放开我,有什么之后再问,我先让神医来看看你。”
宁归柏这才松开了手。
陆行舟找到宿淡月,本想跟着宿淡月去看宁归柏,但宿淡月打发他去灶房煮粥,陆行舟觉得也好,免得饿着宁归柏太久。
一着不慎,宁归柏和从不拐弯抹角的宿淡月获得了独处机会,宁归柏问了许多问题,宿淡月将知道的都告诉他了。以至于等陆行舟端着粥回来之后,宿淡月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顺便说了一句:“他没大碍了,继续喝药好好养着就行。”
陆行舟看不懂宿淡月的眼神,毕竟宿淡月人如其名,连眼神都是淡的,但他听到这番话很高兴,眼含笑意踏进了门。
宁归柏一言不发地喝完粥,陆行舟问:“你还饿吗?应该没吃饱吧,我再去盛一碗来。”
“等等。”宁归柏按住陆行舟的手背,不让他拿碗,“你坐。”
陆行舟出门前,将小塌搬到了侧边,闻言就要往旁边走两步,坐在小塌上,但宁归柏拉住了他,非要人坐在自己身边。陆行舟不知道他想的是哪一出,不过也习惯了,没说什么,一屁股就坐在了床上。
宁归柏侧身盯着他:“你脱衣服。”
陆行舟瞳孔倏张,他多么聪明,一下就猜到了宿淡月说了什么,心中暗恨,就不应该让这两人单独说话。他没有动作,打算装没听见,他动了动唇,正打算说些别的话分散宁归柏注意力的时候,宁归柏伸手抚上了他的脖子,看向陆行舟的目光不依不饶,像是在说“你不脱我就帮你脱”。
宁归柏手上有薄茧,贴在陆行舟光滑的肌肤上,让陆行舟感到一阵酥麻,他将宁归柏的手“拿”下来,没法直视宁归柏,也知道今日必须给他一个真相,便说:“你不就是想看我的伤口吗?别看了,我告诉你,我就是取了点心头血,不严重,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能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宁归柏心神一激,“你死了怎么办?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在自己心上插一刀。”
“我不会死的。”陆行舟本想笑嘻嘻地掀过此事,但看见宁归柏这么严肃的神情,也只好收敛笑容,跟宁归柏一样板着脸。
“你放屁。”
陆行舟听到这话,差点破功笑出声来,宁归柏这是跟他跟久了,竟然说出了从前绝对不会说的话。
“我说的是真的,以后遇到这种事,你不用管我,我百毒不侵,阎王爷也不喜欢我,我怎样都能活下来。你先顾好自己,以你的武功,要是不管我完全不会受伤……”
宁归柏打断了他:“你觉得我不应该救你,我做的事毫无用处,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取心头血有多危险吗?”
“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我救你不是为了你的心头血,我要你活着,我要你远离危险,你却说些什么‘不要管你’的屁话。你取心头血为什么要瞒着我,你不痛吗?你不累吗?你不倾诉吗?你不抱怨吗?你不想得到什么吗?你做人就这么无私这么伟大吗?”
陆行舟原本没太在意这事,他想着跟以往那样,说说好话哄一哄,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宁归柏这么说话,这么一长串的问题砸过来,陆行舟胸中血气一翻,愠色上涌:“你发什么脾气?心长在我的身上,我爱把心头血给谁就给谁,我就是看不得你躺在地上面色青紫的模样,我就是想救你,怎么了?我是痛,我是累,那又怎么样?我为你取血心甘情愿,只要你没事,我痛也高兴累也高兴,你管我无不无私伟不伟大,我乐意!你知道我在这个世界活得多窝囊吗?我偶尔能有点选择的自由,我愿意为我在乎的人付出点什么,你不必知道这件事,也不用给我什么回报,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但你不能这么咄咄逼人,你不能剥夺我选择的权利。对,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我就是乐意,你少管!”
陆行舟说完之后,就立刻起身跑出了房间,他倒不是落荒而逃,只是怕宁归柏接上他的话,万一还是不好听的话,他们恐怕就得吵个没完没了。陆行舟确实是累了,他不想跟宁归柏吵架,而且他没法解释“为什么我不会死”,同时他也担心宁归柏,宁归柏的伤还没好,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利于他的恢复。但陆行舟还是气得发蒙,他狠狠踢开了脚边的小石子,又对着空气挥了套组合拳,心道“气死我啦”。
第118章 步步登高-1
生气归生气,陆行舟还是要给宿淡月干活,他还没还完宁归柏的债呢。
可恶。陆行舟咬牙切齿地洗药材,宿淡月瞥了他一眼:“你等会再熬一锅凉茶。”
“好的。”
“给你自己喝。”
“啊?为什么?”
“你再这么气下去,肯定要上火。”
宿淡月不提还好,一提陆行舟就忍不住:“神医,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问了,难道我要说谎吗?”宿淡月词正理直,“而且,我为什么要替你遮掩?”
陆行舟无法反驳,小声说:“你可以一问三不知的。”
宿淡月没好气地说:“他这人看起来不怎么会说谎,倒是有一双火眼金睛,要是骗了他,屋顶都要给他拆下来。不如实话实说,我看他早晚都会发现。”
陆行舟在心里叹气,也是,非黑即白的年轻人啊。
“对了,神医可知道中秋之事的缘由?”
“你不知道?”
“我怎会知道?”陆行舟这两天满心担忧宁归柏,哪里有心思想背后之事?
宿淡月说:“不还是阎王庄那事,之前关州各大门派联手追剿阎王庄的杀手,现在他们缓过劲来,在中秋当晚把暗器当烟花放,就是为了报复。”
“可是那晚在河岸边的不全是江湖人,还有许多是不会武功的平民百姓。”
“阎王庄的人带着怨怒而来,既是为了报复,还会想着不杀无辜吗?”
阎王庄无差别杀害关州的人,管你是江湖人还是普通百姓,杀就对了。手无寸铁的百姓若是死了,他们的亲人只能以泪洗面,只能自认倒霉,他们根本就没有能力报仇,甚至找不到报复的对象。陆行舟想,这太过分了,也太恶心了,当时任务让他置身事外,如今他还是险些被阎王庄的暗器伤到了,谁能想到看个烟花也能出事故,谁又能真的作壁上观?
陆行舟又问:“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宿淡月摇头:“你要想知道,走遍关州的棺材铺子,大概也就知晓了。”
“看来,关州又要掀起血雨腥风了。”
“不是血雨腥风,就是腥风血雨,你还没习惯吗?”
陆行舟想着,等宁归柏好点之后,他们得快些离开关州回青玉寺。这回任务没逼他置身事外,他却不想置身其中了,也许跟修习佛法有关,他只想快点把“法力无边”的任务做完,再做打算。
到了该给宁归柏送药的时候,陆行舟就头疼了。
他现在已经不气了,说到底,宁归柏也只是不想自己出事,他又是个年轻人,一急起来就不懂得好好说话,也是正常。而且陆行舟确实是隐瞒了一些事,宁归柏不知道那些事,所以才容易误解,也容易钻牛角尖……总而言之,陆行舟决定不跟宁归柏计较了,但他又不是特别想哄宁归柏。怎么?年纪小就得一直哄着吗?他十八岁的时候都已经自立自强了,宁归柏怎么就不学学他。
想了半天,让宁归柏好好喝药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陆行舟万般无奈,还是端着药去找宁归柏了,罢了罢了,谁让他确实年长几岁呢?
“咚咚咚”,陆行舟敲响门。
“谁?”宁归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
“哦。”
“我可以进来吗?”
“嗯。”
陆行舟推门而进,宁归柏还躺在床上,陆行舟试图从他的脸上观察他的状态,但除了这张脸真好看之外,他什么都看不出来。陆行舟把药碗往几案上一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得柔和:“起来喝药了。”
宁归柏倒是没在这件事上闹脾气,他坐起来,咕噜噜将药喝完了,他将药碗放回去,也不看陆行舟,自顾自地躺回去了。
陆行舟低头看着宁归柏,正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开口时,宁归柏又坐了起来:“我错了。”
这人居然会道歉,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行舟惊讶之余,也想顺着宁归柏的台阶下,但宁归柏又说:“你也错了。”
陆行舟:“……”
宁归柏垂眸看了一会地面,才看向陆行舟:“我知错了,你知错了吗?”
陆行舟斟酌片刻:“你还是觉得我不该取心头血救你吗?”要是宁归柏觉得他这件事做错了,那他怎样也不会认错的,大不了再吵一架。
宁归柏眼神有点凶,但不是那种不耐烦的凶,他说:“不是这件事。”
陆行舟才不怕宁归柏,最大的问题解决了,他得寸便进尺,:“你先说,你错在什么地方了。”
这可真是太为难宁归柏了,他能道歉都已经是奇迹,现在居然还要他剖析错误?宁归柏抿着唇,不愿意说话。
陆行舟说:“你不说是吧,我替你说,说对了你就点头。你不该凶我对不对?”
宁归柏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陆行舟想继续说的时候,卡住了,他想来想去,觉得宁归柏除了对他发脾气之外,也没做错什么事了。但他总不能就这样鸣金收兵吧,他至少也得再凑一句话,不然显得他多没道理。陆行舟憋了又憋:“你也不能要求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对不对?”
宁归柏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陆行舟这才坐在宁归柏身边:“我觉得我只做错了一件事,就是瞒着你。我一开始想,这心头血取就取了,你人没事就行,我又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回报或者让你感动才做这件事,所以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但你是有知情权的,我不能自作主张地决定你需要知道什么,不需要知道什么,我觉得没有必要的事,对你来说也许恰恰相反。所以我错了,以后如果发生类似的事,我……我尽量都告诉你。”
他觉得自己这番道歉已经足够诚恳,他不能保证更多了。
过了一会,宁归柏才说:“百毒不侵这件事,你也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在这件事上受过挫。”陆行舟两腮紧了紧,“我不告诉你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只是不想记起来,不想谈论,不想说为什么也不想说怎么样。就是,不是不跟你说,是跟谁都不想说。”
“哦。”
“那我们算是和好了吧?”
宁归柏凛眉:“……不然呢?”
“好好好,那就是和好了。”
“心上的伤,疼吗?”
“不……有点疼,不过不碍事。”
“我想看。”
“不行。”
“为什么?”
“很奇怪。”陆行舟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在宁归柏面前脱衣服,很奇怪。
“那我不看,我闭上眼睛……我摸一下。”摸一下,宁归柏就知道伤口有多宽,有多深了。
“更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宁归柏垂下漂亮的眼睛,对此毫无办法。
陆行舟试探着开口:“不过,说真的……”
“可以摸了吗?”
“不是!”陆行舟脸上燥热,“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我想说的是,下回再发生这种事,你最好不要再这么做了。”
“你让我不要管你,你却要管我,这不公平。”凭什么陆行舟可以救他,他不能救陆行舟?这一点也不公平。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信不信,我是真的不会死。”陆行舟语气寻常。仿佛是在谈论天气。
宁归柏哪里能信:“不信。”
陆行舟总不能现在就拿把刀捅死自己,让宁归柏见证他的复活,所以他没法证明,而宁归柏根本不信,觉得这只是陆行舟为了让他护好自己而鬼扯的话,哪有人是不会死的?
“那时你压着我,我动不了,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你受伤,我很难过。”陆行舟很讨厌那种无能为力的时刻,“如果你因为我死了,你有想过我怎么办吗?”
“你活着。”
陆行舟恨不得打他的头:“你觉得以我的性格,如果有人为我死了,我还能好好活着吗?我要么跟着去死,要么只能浑浑噩噩地苟活。”而他又死不了,只能苟活。
宁归柏经过了严肃的思考,郑重地说:“那我再勤奋些练武。”
陆行舟:“……”
他又好气又好笑,罢了罢了,这种事也很难再碰上第二遍了,就不要再做无谓的假设了。
陆行舟说:“抱一下吗?”
与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时的手足无措不同,这次宁归柏眉不扬眼不瞪眼,展开双臂抱住了陆行舟。
陆行舟靠在宁归柏的肩上:“我脾气这么好,不容易跟人吵架的。主要是你,有话要好好说,你要是再冲我发脾气,我就不想理你了……也不是说不能发脾气,但你没有道理,就不许发脾气。不对,有道理也不许发脾气,有什么话都要好好说,不喜欢吵架,以后我们不要吵架了。”
宁归柏心虚:“我没想发脾气……”
“人之常情,我能理解。”陆行舟回想起宁归柏说的话,“但你这么说我,我就很难过,我都是为了谁啊,我不无私也不伟大,我只是个普通人啊,我就想我在乎的人好好的,想你好好的。”
他说完,觉得抱得差不多了,想往后退的时候,宁归柏却更紧更深地抱住了他。陆行舟嘀咕:“你别抱那么紧……”
宁归柏稍稍松了点,陆行舟觉得无甚区别,忍了忍还是说:“你压到我伤口了。”
宁归柏马上放开陆行舟,眉心一紧,怕自己真让陆行舟的伤加重了。
陆行舟揉了揉心口:“我没事。今晚我去隔壁睡了。”
“就睡在这里,不行吗?”
“这小塌太窄了,我睡不舒服,昨天是为了守着你才睡这的。”
“哦。”
“你好好睡觉,等你好些我们就走。”
宁归柏点头。
陆行舟离开后,才想到宁归柏刚刚根本没问关于暗器的事,他也没说,像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江湖事,避开了让人不高兴的话题。
两日后,宁归柏体内的毒素清得差不多了,陆行舟就提出了离开。
宿淡月算了算账,觉得陆行舟这几天也干了不少活,就把他们放走了。
两人雇了辆马车回青玉寺,下马车后,在门口看见了一个妇人,她肤色白皙,双眉略长,黑目炯炯,嘴唇饱满,发髻高挽,容貌静美。妇人穿着一身轻便的白衫,背着一把长剑,气质高贵且傲然。
她一眼扫过来,冬天提前降临了。
陆行舟见宁归柏顿住了脚步,好奇道:“你认识她?”
“那是我奶奶。”宁归柏将陆行舟挡在身后,强装镇定说出这句话,他看见了离别的到来。
第119章 步步登高-2
“你先进去吧。”宁归柏知道危莞然来到此处,必定是来找他的,他不想让危莞然和陆行舟有接触,所以让陆行舟先走。
陆行舟知道他和危莞然的关系,说不担忧是假的,但他只是一个外人,终究不好插手,他目光浮沉:“我在里面等你。”
宁归柏微一点头。
陆行舟绕过宁归柏,他跟危莞然对上了目光,危莞然眼神冷淡,没给陆行舟好脸色,或许她天生就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陆行舟步子一顿,岔开脸,目不转睛地走入了青玉寺。
了俗看见陆行舟:“阿弥陀佛,陆公子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陆行舟说:“碰上点事,耽搁了几日,我和小柏的房间还留着吧?”
“那是自然。宁公子也回来了吗?”
“他在门外。”陆行舟偏了偏头,“了俗,你见过外面那个妇人吗?”
“那个背着剑的妇人?”
“对。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没来多久,我也是半个时辰前才看到她。”
“她有说找谁吗?”
“没有。你认识她吗?”
“她是小柏的奶奶,她什么都没说么?”
“我问了她有什么事,她说找人,我问她找谁,她说这是她自己的事,不劳烦别人。我就没说什么了。”
“好吧。”
陆行舟心想,危莞然是怎么知道宁归柏在这里的?莫非宁归柏私下跟她通过信?还是危莞然有特殊的找人方式?她不会是来带宁归柏回去闭关练武的吧?
“我不想回去。”宁归柏克制着想往青玉寺里瞟的视线,刚刚危莞然说,她找到了一本绝世无双的剑法秘籍,很适合宁归柏习练,让宁归柏跟她回登龙城闭关。
危莞然不怒自威:“出来这么久了,你还没历练够吗?”
“你把剑法留下,我自己练。”
“你翅膀硬了,觉得不需要我引导了吗?”
宁归柏不想在这跟危莞然吵,他其实也很少跟人吵架,面对危莞然,他总是妥协,总是退步,他的需求和想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武功能进步多少。
危莞然语气放缓:“柏儿,跟我走。”
“如果我说不呢。”
“你在留恋什么?刚刚进去的那个人吗?”
宁归柏想到了陆行舟的面容,天地悠悠,他的眼睛是川,是桨,是岸。
“什么时候走?”宁归柏看向渺远的天,如果他什么都不在乎,那他可以永远在登龙城,如果他在乎些什么,危莞然也可以让他留在登龙城。
“宜早不宜迟,就现在吧。”
“我去收拾一下。”
“你有什么要收拾的?”
宁归柏毫无波澜地看了眼危莞然,危莞然莫名心惊:“去吧。”
日光像金针那样洒了遍地,宁归柏踩过一地凉飕飕的针,在后院找到了坐在亭下,撑着下颌发呆的陆行舟。
陆行舟瞧见宁归柏,面色一喜,站起身:“小柏,你回来啦。”
宁归柏走近他:“我要走了。”
“走?”陆行舟愕然变色,“走去哪?你要回家了吗?”
“嗯。”
“……为了练功?”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宁归柏还是点了头。
陆行舟被失落攥住了,他恨这种失落,明知道的,早已做好准备的,经历过很多次的,应该百毒不侵的,为什么还要变成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人真的能从过去的经验中学到东西吗?
“是你想要走吗?”陆行舟顺势探话,“还是你奶奶要逼你走?”
宁归柏说:“她得了一本新的剑法,让我回去练。”
“剑法在哪不能练。”陆行舟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
“她想亲自引导我,确保我不会走弯路,不会浪费时间。”
“……你想走吗?”陆行舟不在乎危莞然是怎么想的,“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不跟她走的,你已经十八岁了,很快就十九岁了,你有权决定要去哪里。”
宁归柏答非所问:“她是个疯子,我得走。”
陆行舟说:“好吧。那……等你回了登龙城之后,我可以写信给你吗?”
“如果你有急事,或者需要我做什么,可以写,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就不要写。”宁归柏喉头滚了一下,“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看我的信,我不一定能收到你的信。”
陆行舟已经感到窒息了,多么诡异的祖孙关系,他想安慰宁归柏,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说都像是在说危莞然的坏话,陆行舟什么都不好说。他只能问:“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现在?”
“嗯。”
“这么急啊。”陆行舟还想着好好珍惜“最后的时光”,没想到宁归柏马上就要走了,他的失落收敛起来,努力憋出个笑容,“那好吧。”
“……我走了?”
“那、再抱一下吧。”
抱完了。宁归柏真的要走了。
他说:“不用送我了。”
“就送到门口,也不行吗?”
“我不想她看到你。”
陆行舟心头怆然:“那我不送了,我先回房,就不看着你走了。”
宁归柏的手指动了动,看着陆行舟回了房,关上了房门。
陆行舟回房之后就翻开《四十二章经》开始学习,但怎么都看不进去。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出家沙门者,断欲去爱,识自心源,达佛深理,悟无为法,内无所得,外无所求。
……
不看了,陆行舟悻悻地合上了书。饿了,想吃东西,又不想吃斋堂的素菜,陆行舟又想到了宁归柏,或者说他一直在想宁归柏。
宁归柏挥挥手走了,把陆行舟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也带走了。割舍习惯是一种痛。
陆行舟突然提不起劲了,法力无边有什么好的,他学了这么久,连离别都没看透,怎么完成法力无边的任务?
越痛苦越想逃避,陆行舟强迫自己继续看佛教经典,他得努力,不努力,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世界?摆脱这种境地?结束这种痛苦。
看,看,看,将每个字都吸进眼睛里。望,望,望,明日会是灿烂的一天。想,想,想,人能否只活在想象当中?累,累,累,每个字都在用力,扯痛了陆行舟的眼睛和希望。
十日后,陆行舟距离完成任务只有一步之遥时,青玉寺来了几个熟人。
陆行舟看见崔氏三兄妹的时候,正在廊下背书,怀疑自己看书看久了,眼都花了。但崔寻木用的还是往常的熏香,崔无音还是那张冰山脸,崔疑梦的神色仍旧倨傲,陆行舟再怎么眨眼睛,揉鼻子,这三个人都很真实。
崔寻木也很意外:“小舟,你怎么在这里?”
陆行舟说:“我在这……修身养性,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找一样东西。”崔寻木叹了声,“此事说来话长。”
“找什么东西,需要你们三人一起来?”这三人随便哪一个的武功都不差,陆行舟想,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怎么会一起来。若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说明江湖又要起风了,或者说已经起风了。
陆行舟在青玉寺住了这么久,把自己当成半个主人,请崔氏三人坐下,给他们斟茶,再让崔寻木细细道来。
崔寻木说:“之前跟你说过,崔氏有三宝,你可还记得?”
“记得。三宝分别是英雄胆、风月石和活死梧桐是吧?”陆行舟感慨道,要是自己背佛经的时候也有这个记性就好了。
“没错,这次丢的东西,正是活死梧桐。”崔寻木苦笑一声,“我们从鹤州一路追查至此,有线索表明,活死梧桐是被青玉寺的僧人盗走的。”
陆行舟问:“活死梧桐的用处是什么?”
崔疑梦难掩惊讶:“你不知道?”
陆行舟点头。
“江湖人都知道。”崔疑梦从没见过消息这么不灵通的江湖人。
陆行舟说:“我孤陋寡闻,还请崔小姐为我解答。”
两人曾经打过一场,是崔疑梦迁怒陆行舟在先,但最终两人都没受什么伤,陆行舟不记这些小仇,而崔疑梦只是骄纵惯了,情急之下不那么讲道理,也不是什么恶人。所以这回再碰上面,崔疑梦和陆行舟都没对彼此有成见,只当对方是陌生人那样相处。
崔疑梦说:“活死梧桐能够幻化肢体,对断手或者断脚的人有极大的用处,因为活死梧桐能让他们从残疾人变回正常人,所以江湖上觊觎活死梧桐的,多半是缺手缺脚的人,或是这些人的亲友。”
“活死梧桐居然有这等奇效。”陆行舟只惊讶了一瞬,“可如果盗走活死梧桐的人已经把它用掉了,你们哪怕找到贼人,也毫无办法了吧。”
“谁说的?”崔疑梦冷哼一声,“就算有人用掉了活死梧桐,只要我们在一个月之内找到那人,把那人幻化的肢体切下来,那幻肢就会重新变回活死梧桐。”
崔寻木补充道:“所以时间很重要,我们兄妹三人快马加鞭来到青玉寺,就是为了尽快找到盗走活死梧桐的僧人。”
陆行舟挠了挠头:“我在寺内已经住了几个月,也没听说过谁断了手或脚,不然说不定还能为你们提供一些线索。”
“无妨。”崔无音终于开口,说出口的话却很狂妄:“青玉寺就这么点地方,翻过来就能找到人了。”
崔寻木说:“无音,不可妄动。”他的语气并不严肃,但崔寻木没有驳嘴。
崔疑梦小声说:“我觉得二哥说得有道理……”
崔寻木睇了崔疑梦一眼,崔疑梦闭上了嘴。
此事跟陆行舟无甚关系,虽说崔家人都是他的熟人了,但他帮不帮忙,对他们找回活死梧桐也没什么影响。何况他马上就要完成法力无边的任务了,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陆行舟想到这里,便说:“既然如此,我祝你们马到成功,顺利找回活死梧桐。”
崔寻木说:“多谢,你刚说你在青玉寺住几个月了。小舟,你可是想要出家?”陆行舟若是出家了,陆金英多半不会高兴。
“没有没有。”陆行舟连忙否认,“我只是觉得自己的戾气太重了,所以才来寺庙修身养性,我从未想过要出家,寻木兄,你可千万不要跟我姐乱说,别吓到她了。”
他跟陆金英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也知道崔寻木和陆金英虽未破镜重圆,但已经恢复了朋友关系,时常往来。
崔寻木笑道:“我自然不会乱说。”
几人又寒暄了一阵——主要是崔寻木和陆行舟在说——然后就各去做各自的事了。
第120章 步步登高-3
【任务一:(法力无边)熟读《金刚经》、《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大藏经》、《大佛顶首楞严神咒》、《华严经》等佛教经典,佛法大于100点101/100】
终于突破了一百,陆行舟迫不及待提交了任务。
“恭喜你完成任务”
“恭喜你获得10000点经验值。”
“恭喜你升到42级。”
一连三个恭喜,陆行舟却没有多高兴,也许是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又想到,自己很久没有通过打怪获得经验值了,他现在的等级不低,有空的时候可以去打打关州郊外的野怪。
说干就干,他正准备换身衣服出门打怪的时候,眼前又飘过了几行字。
“开启游戏历练‘登天梯’。”
“登天梯共有九十九层,每一层都有相应的任务,有的任务考验武力值,需要击败对手才能继续。有的任务考验智慧,需要答对题目才能通过,有的任务考验耐心,需要完成层主的心愿后方可进入下一层。”
“进入登天梯时,身体会进入睡眠状态,由灵魂实体来完成天梯任务,灵魂实体的速度、力量和打斗技巧都与本体无异,登天梯内可选择青锋剑作为武器。如遇难度过高的战斗任务,还请勤勉奋进,提升实力。”
“灵魂实体有五感六识,但不会死亡,请根据自身忍耐程度量力而行。”
“温馨提示:进入登天梯后,无法感知本体状态,最好在确认周边环境安全后,再进入登天塔。”
“话不多说,登天之路已开,至于通过九十九层之后会有什么,就看因缘了。加油吧,少侠!”
陆行舟想起了他看过的“打出完美结局的攻略”的第一句话——肝了两个多月终于打出了得道成仙的完美结局。
登天梯,九十九层,越往上走就越靠近天,莫非,通过九十九层之后,就能打出“得道成仙”的结局?如果真是这样,得道成仙的结局,多半就是回家了,因为《三尺青锋》的背景设定是人间,什么仙魔妖怪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么不存在,要么存在但顶多是个点缀。陆行舟的心冷热交织,一下子想着回家的路就在眼前,一下又觉得恐慌,万一打过九十九层之后,还有一百八十八层,五百层,八百层,一千层……他该怎么办呢?难道他这一辈子,就框定在游戏设好的劳碌命运之中了吗?
因此,陆行舟迟迟没敢点击“进入登天塔”。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去打打野怪,找找“战斗”的手感,做好充分的身心准备后,再从从容容地进入登天梯。
登天梯的前几层应该会挺容易的,总不可能一上来就是逆天难度。陆行舟边换衣服边宽慰自己,带上青锋剑就出门了。
昼出夜伏地打了几天野怪后,陆行舟将自己拉到了四十三级。
他每天偷偷摸摸背着剑出去,偷偷摸摸背着剑回来,做贼似的,如今“法力无边”的任务已经做完,陆行舟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离开青玉寺了。
他在这不交房租也没交伙食费,问了俗好几次,了俗都说阿弥陀佛不用给。陆行舟一来白住白吃,二来现在也不“修身养性”了,天天往外沾上满手血腥,他住得是一点也不心安。但他在这里住习惯了,突然要换住处,又不知道去哪好,思来想去,他决定把打怪的钱都偷偷丢进香火箱里,再在青玉寺住个几日,等他探过登天梯的深浅之后就走。
这日入夜后,青玉寺的僧人都已安睡,鼾声如炊烟般袅袅四散。陆行舟精神抖擞,他躺在床上,点开了登天梯的界面,坚定地点击了“进入登天梯”。
面板跳出——请问你是否确定要进入登天梯?确定/我再想想。
这里居然还设置了一个二次确定项,陆行舟没有犹豫,点了“确定”。
霎时眼前一黑,陆行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大概过了眨几次眼的时间,陆行舟站在了登天梯的第一层。
登天梯说的“层”,指的不是室内的密闭空间,陆行舟落在了杂草地上,荒草萋萋,陆行舟面前站了个穿布衫的黑脸大汉。
【第一层:蛮横劫匪】
【任务类型:战斗】
【任务进度:击败蛮横劫匪0/1】
陆行舟克制住主动出击的冲动,敌不动我不动,他不清楚这蛮横劫匪的实力,还是谨慎些好。他摆开阵势,冷静地盯着蛮横劫匪。
蛮横劫匪居然还有台词:“这树不是我栽的,这路不是我开的,但不管你是谁,都给爷爷留下买路财。”
陆行舟说:“如果我说不呢。”
“那爷爷就只好嘎嘎乱砍了。”蛮横劫匪举起大刀,“哈”了一声,气势如虹地直冲而来。
陆行舟拔出青锋剑,见蛮横劫匪步伐凌乱,举刀的手抖啊抖,感觉手臂力气也很弱。陆行舟就这么冷冷地看着蛮横劫匪,等他冲到眼前的时候,青锋剑自上往下一劈——
一剑就送劫匪上西天了。
蛮横劫匪被陆行舟劈中的那一刻,没有流血也没有倒地,他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那样,嘭的一声,化作了漫天齑粉。
“恭喜你击败蛮横劫匪,通过第一层。”
“恭喜你获得1000点经验值。”
“第二层通道开启,若要前往,请站在蓝色光圈内等待数秒。若要离开,请点击‘退出登天梯’。”
一个蓝色光圈缓缓出现,就在陆行舟的前方,他走两步就能进入,他想了想,觉得这就相当于“传送带”,等他站上去,就可以进入下一层了。
第一层实在是太简单了,那蛮横劫匪估计连一个月的功夫都没学过,陆行舟其实没下杀招,但蛮横劫匪太弱了,以至于他实实在在地扑上了陆行舟的剑锋,惨死当场。
不过他死后的情景,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一个人,陆行舟稍稍放宽了心,念着“都是捏的都是捏的”,进入了蓝色光圈。
【第二层:撒泼无赖】
【任务类型:战斗】
【任务进度:击败撒泼无赖0/1】
陆行舟这回没走谨慎路线,同样一剑解决了撒泼无赖。
“恭喜你击败撒泼无赖,通过第二层。”
“恭喜你获得1000点经验值。”
“第三层通道开启,若要前往……”
【第三层:暴躁赌徒】
【任务类型:战斗】
【任务进度:击败暴躁赌徒0/1】
【第四层:无良上司】
【任务类型:战斗】
【任务进度:击败无良上司0/1】
【第五层:冷漠杀手】
【任务类型:战斗】
【任务进度:击败冷漠杀手0/1】
……
陆行舟以一剑一个的速度通过了第五层,一转眼就来到了第六层。
【第六层:学海无涯】
【任务类型:答题】
【任务进度:答对夫子的三个问题0/3】
学宫内,夫子抚着长须在讲课,陆行舟坐在一群半大小子和小姑娘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没人多看陆行舟一眼,应该跟游戏的设置有关。
夫子讲了一会课,就开始提问问题了:“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偽;①下一句是什么?”
陆行舟看前排有两人举了手,赶紧也举起了手,夫子看见了:“小舟,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陆行舟站起来:“下一句是,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②”
“很好。”夫子表扬了陆行舟,接着问下一个问题:“说出一句忧国忧民的诗句。”
陆行舟再次举手,再次凭借主角光环被点起来:“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③”
“好,为师再问你一个问题。”
“夫子请说。”
“说出‘配天’的一种意思。”
“受天命为天子。”
夫子叹道:“看看,勤奋的学生就是这样的,问什么都能答出来,你们要多多向小舟学习。”
他说罢,第六层中的所有人都消失了。
陆行舟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学宫中,神思恍惚。他在登天梯内很难不产生一种感觉,那就是所有的人物都是NPC,只要他完成任务,这些人的使命完成,就可以消失了。这跟他这些年来把游戏里每个人都当成活生生的人不一样,让他的认知产生了短暂的混乱感。
“恭喜你通过夫子的考验,通过第六层。”
“恭喜你获得1000点经验值。”
“第七层通道开启,若要前往……”
混乱归混乱,陆行舟还是站进了蓝色光圈内。
【第七层:失而复得】
【任务类型:助人】
【任务进度:完成农夫的心愿0/1】
陆行舟来到了一个农家的院子里,看见一个农夫正在抹眼泪。
他走进两步:“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农夫说:“我家的猪不见了,我早上起床,打算像往常一样先喂猪,但一出来就发现猪圈空了……我的猪啊,我养了一年,就等着过年的时候宰了卖,呜呜呜呜呜呜我们全家的口粮都在这儿了。少侠,你能不能帮我把猪找回来?”
这主题进得可真快啊,陆行舟本以为还要问答几句,闻言便说:“当然可以。目前为止,你有什么线索吗?”
农夫说:“猪圈是好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我怀疑猪是被偷了,但村里的人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怀疑谁都不好,总不能为了一头猪就不做人了……”
太爱面子了,太在乎他人的看法了,就是这点不好。陆行舟问:“那我在村庄内秘密搜寻一番,你的猪有没有什么特点?如果没有特点,我很难辨认。”
“有有有。”农夫数着手指头,“第一,它的左耳是折起来的,第二,它的背上有一道手指宽的疤,第三,它的屁股上有一条黑毛……”
陆行舟记住了农夫所说的一串特点,事不宜迟,他不再多问,立刻出发了。
反正,猪这种生物,也很难藏住。而且这才第七层,难度肯定不高,他把整个村都翻一遍,找到农夫的猪只是时间问题。
半个时辰后,陆行舟赶着一只猪回到了农夫家中。
“是它么?”
“是是是,太感谢少侠了。”
“你想知道是谁偷走了猪吗?”明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陆行舟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你想知道,是谁藏不住人性的恶了吗?
农夫抱住了猪,连连摇头:“能把猪找回来,就已经很好了,我不想节外生枝。毕竟,村里的人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撕破脸面多难看啊……”
还是那句话,面子最重要。
农夫的话好像还没说完,突然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慢慢变成透明”这种缓冲都没有,一整个人在陆行舟的视野中被抹掉了。猪也不见了。这种视觉冲击太过强烈,陆行舟心悸难平,他缓缓蹲下身来,捂住了眼睛。
“恭喜你完成农夫的心愿,通过第七层。”
“恭喜你获得1000点经验值。”
“第八层通道开启,若要前往……”
【📢作者有话说】
①②《道德经》
③陆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