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金英自顾自地说:“这些年我走了不少地方,做了些以前从未想过的事,见了许多江湖的风风雨雨。每次看到一些人在争夺一些在我看来不过是浮云的东西之时,我都会感到很古怪,我觉得我跟他们不是一样的,可是我们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吃着同样的东西,拥有同样的喜怒哀乐。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我想回到家里,每日耕田做饭,好像这样想想,就能过上不会起浪的安稳生活,就能保持清醒,拥有幸福。但是爹不就是死在家里吗?不就是死在我幻想的美好世界里吗?哪里没有江湖,哪里有桃花源。小舟,我还是觉得我天真了。动荡存在于任何有人的地方,而我们这些俗人,是不可能离开人群生活的。”
陆行舟深以为然,就算是在相对和平的现实世界里,也避不开烧杀抢掠,狂轰滥炸。是因为不满足么?还是因为不公平?总之,到处都是战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
“金钩门也被灭门了,因为阎王庄的人觊觎他们拥有的钱财,所以他们把金钩门的人杀得差不多了。金钩门之祸和崔家之祸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因为他们拥有某些别人想要的东西,又没有足够强大的能力,所以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原来,这就是怀璧其罪。”这样的事情是否每个月都在发生?只不过死的人不够出名,不够多,闹得不够轰烈,所以并没有传到陆行舟的耳朵里。怀璧其罪,多么有逻辑的一个成语。
陆金英说:“确实是怀璧其罪,他们做错的最大的事情,就是拥有了会被人深深嫉妒的东西。其实我之前也有过一些想法,有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有钱,有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有权……他们真的配得上这么多的权力吗?他们一出生就要高人一等吗?但我只是这么想一想,不会真的想办法把他们的东西都抢过来。”
陆行舟说:“不错。有的人确实德不配位,但那不是他们被人杀害的理由。姐姐,我以前是相信天道的,我觉得有的人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失去的,因为他的能力无法让他长久拥有那些东西,上天是公平的,是讲道理的。可是事实往往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很困惑,也很无力,我们太渺小了,就好像我们做的所有努力,都只是给上天看的笑话。”
“如果说上天喜欢看笑话,那么人也差不多。我在鹤州听闻崔家事之时,谈论之人的口吻……幸灾乐祸有之,落井下石有之。其实崔家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情,但是崔家倒了,他们很兴奋。我不明白他们兴奋的原因,后来我想,是因为他们觉得崔家一开始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他们这辈子都没法过上崔家人那样的生活,现在崔家倒了,他们心中遥不可及的艳羡也就消失了,他们可以继续过着不富裕也少有意外的生活,庆幸自己没有生在那样的人家,庆幸平庸让他们平安。所以他们很高兴,因为他们还活着。”陆金英再次强调了一遍,“因为他们还活着,所以他们很高兴。”
陆行舟笑了笑,那笑是讽刺的,也没维持多久,他对陆金英所说的现象一笑置之,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而没有人能够改变什么。
陆金英甩了甩头:“算了,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们也很久没见面了,说说你的事吧。”
“我?我有什么事?”陆行舟想了想,“我的事都在信里说得差不多了,近来也没做什么新鲜事。”
“你在青玉寺待的时间太长了,真的没有别的事吗?我还想过,你是不是想要出家了。”
“我留在青玉寺,只是因为我觉得这里的生活比较安静,加上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不是因为我有出家的打算。我哪能出家啊,你看看我。”陆行舟苦笑一声,“别人六根清净,我六根没一根清净。”
“你不知道回哪里,你是不想回家吗?”陆金英说,“小舟,你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我……我不敢回家。”
“是因为爹么?”
“嗯,我一想到那个家里不会再有爹的声音了,就觉得很怪异,我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说到底,我还是没有彻底接受爹已经离开的事实。”
“可是家里还有大哥大嫂,还有迢迢,还有阿贵,有时还有我。”陆金英说,“爹走了,我也不常在,你要是也不愿意回家,家里就很冷清了。”
“对不起,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先考虑的是自己的感受,我知道大哥也很想我,但是……”
“没关系的,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谴责你,只是想让你知道,家里一直有人在等你。等哪天你想回去了,不用担心过了这么久,还会不会受到欢迎,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家。”
“姐姐,你真是我的精神支柱,永远的精神支柱,要是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啊。”宁归柏离开之后,陆行舟就没跟人谈过心了,他一直闭着心,陆金英的到来又让他打开了心。他爱听陆金英说话,他爱这种确信被爱的感觉。
陆金英笑了:“说什么傻话。”谁离了谁不能活下去。
陆行舟心想,等哪天他回到现实世界,他就再也见不到陆金英了。他有些难过,又感到迷惘,他爱现实世界的父母,也爱这个世界的亲人,他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逐渐逼近现实世界,一步一步,一天一天,登天梯就在眼前,进是未知,不进也是未知,他到底要怎么做?
第126章 怀璧其罪-3
崔疑梦醒来的时候,迟缓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她觉得浑身疲软,然后她看见了崔寻木和崔无音,看见了周遭凌乱堆放着的、灰扑扑的杂物。
崔疑梦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猛然坐起,脸上是一往无前的坚定:“我要去鹤州。”
“疑梦。”崔寻木拉住了崔疑梦的手,“你听我说。”
“说什么?你要告诉我陆金英撒谎了吗?其实家里根本就没有出事,大哥,是吗?”崔疑梦死死地盯着崔寻木,崔寻木默不作声,崔疑梦又转过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崔无音,“大哥不说话,二哥,你告诉我,是吗?爹和娘都还好好的,家里人都在等着我们回家,是吗?”
崔无音摇头:“不是。”
他的回答直接粉碎了崔疑梦的希望,于是崔疑梦又挣扎起来,可她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什么东西收住了,她的挣扎徒劳无功,崔寻木叹道:“疑梦,我给你喂了软骨散,别动了,我不会让你回鹤州的。”
“为什么?”崔疑梦尖锐地喊了一声。
“你回去就是送死。”崔寻木不再逃避崔疑梦的眼睛,他笔直地看着崔疑梦,“在你昏睡之时,我和无音已经探查过了,金英说的事……一字不假。”
“大哥,连你也要骗我吗?”崔疑梦不甘心,寻求最后最后的希望。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玩笑,那么她不会责怪任何人。她是、她是开得起玩笑的人。
崔寻木平静地说:“没有人会在这种事上骗你。”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二哥也是。如果是真的,你们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跟他们相比起来,崔疑梦激动得格格不入。
崔寻木想,那要怎样呢?难道他必须要在崔疑梦面前歇斯底里,才能让崔疑梦彻底相信这件事吗?或者他要把心取出来放在崔疑梦面前,崔疑梦才愿意相信他的心已经死了吗?
崔无音抱着剑:“如果不冷静,根本没办法找胜寒派报仇。”
“胜寒派。”崔疑梦很用力地说出这三个字,像是要在齿尖咬碎它们,“找胜寒派报仇,现在就去,大哥,二哥,我们一起去。我的鞭子呢?”
她手脚乏力,无助地用目光搜寻鞭子,那是她用了好多年的东西,是她最趁手的武器。
崔寻木拦在崔疑梦面前:“疑梦,你冷静一些。”
“我要怎么冷静?”崔疑梦紧咬牙关,“突然有个人冒出来说我的家人全死光了,我要怎么冷静。难道我要哦一声,然后平平静静地接受这件事,继续过以前的生活吗?那不可能。大哥,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冷静。你太冷静了,二哥也冷静,但总有人不能冷静。”
崔寻木说:“你现在冲出去,能杀多少人?胜寒派高手如云,你有几斤几两,是去报仇还是去送死,你心里有数吗?”
崔疑梦噙住眼泪:“我有几斤几两就杀几个人,就是这么简单,我不管胜寒派有多少高手,我只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为报仇而死,我死得心甘情愿。”
崔寻木还是抓着崔疑梦的手:“我们是侥幸活下来的人,崔家就只剩我们了,每个人的命很重要,冲动赴死的结果,是让爹娘的魂魄难安。”
提到爹娘,崔疑梦总算停止了挣扎。她垂下发红的眼睛:“他们的尸体……有人安置了吗?”
崔寻木说:“……我不知道。”
他们连家人是否入土为安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嚷嚷着报仇啊冷静啊这些话,崔寻木突然觉得很可悲,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卸下长兄的责任,带着崔无音和崔疑梦杀进胜寒派,能杀几个是几个,赴一场注定会死的局,反正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痛苦了,就可以跟家人团聚了。
崔疑梦反倒冷静下来,她哑着声音:“大哥,我们以后要怎么办。”
崔无音也抬起眼,看向崔寻木。
崔寻木喉头滚动:“先活着,先活着……活下来了,才能谈以后。”
陆金英找到崔寻木等人藏身之处的时候,看见三人一人坐一个地方,都在啃包子。
崔寻木瞧见陆金英,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又喝了些水,才起身走过去。
崔疑梦淡淡瞥了陆金英一眼,什么也没说。崔无音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双腿盘坐,开始练内功。
陆金英与崔寻木走到角落处,压低声音说话:“疑梦不想着报仇了?”
崔寻木说:“暂时劝下来了,但这个念头不会消失。”
“你呢?你想报仇吗?”
“怎么可能不想。”崔寻木闭了闭眼,“但是只凭我们三人,还有各地的偏房子弟……是没法跟胜寒派抗衡的。”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带着他们去各地找还活着的崔家子弟,先把人聚在一起,至于之后有什么打算,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崔寻木也有迷茫,崔家只剩下这么一些人了,把他们集结在一起之后真的要去复仇吗?要打一场不死不休的战吗?他知道更理智的做法是什么,是从此避开江湖的纷纷扰扰,窝囊地保全性命,淡忘伤痛,延续血脉。
陆金英望着崔寻木疲惫的眼睛,她在那双眼睛中有过欢愉也有过痛苦,她缄默半响:“寻木,如果我说我想跟你一起走,你同意么?”
崔寻木长睫一抖:“金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陆金英经过了深思熟虑,“在我的心里,我是想跟你一起走的。但权衡利弊之后,我觉得我会是你的又一个负担。我犹豫了许久,现在我决定选择权交到你的手上,由你来做出这个抉择。你好好想想,用你的头脑……或者心来判断。”
崔寻木轻声说:“你知道,这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我知道,我不想让你为难。但如果我不问你,而是独自做了这个判断,再告诉你我的决定,我认为这也是一种为难,你一样不会好过。”
“我要多么自私才能让你跟我走,又要多无私才愿意放你走。”崔寻木深深地看着陆金英,像是要把她吸进眼底,就不用做这个困难的抉择了。
崔家还风光的时候,陆金英为了守住自己的骄傲,毅然决然地跟崔寻木分开了,如今崔家倒了,陆金英又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崔寻木身边,赠予他一个决定自己命运的机会。陆金英就是这样的人,敢爱敢恨,从不相较得失,不妥协也不畏惧,在危难时刻,对在乎的人毫无保留。
“你跟在我身边,会有危险……会很危险。你还不会武功,只会更危险。”
“我如何不知?但你跟我强调一万遍,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现在的我,给不了你多少东西了。”
“你明明知道那些东西我本来就不在乎。你是想用这样的话让我生气,逼我走吗?”
“我其实很懦弱,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崔寻木,够了。”陆金英眼里的光芒依旧,“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也知道你到了怎样的境地。我更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追求的东西是什么。所以,不要再试探我的心了,你只需要问问自己,到底想不想我跟你走。”
脑内“轰”的一声,有些灼热的东西在崔寻木的眼底涌动着,锁在了最后的关卡,没有流下来。
他开口,声音有些颤:“金英,我只是怕你后悔。”
陆金英说:“我不能确定我以后会不会后悔,我只知道世事无常,有些时候,有些人一旦分开就不会再见了,此时此刻,我愿意跟你走。”
崔寻木伸出手,握住了陆金英的手。他抓得那样轻,给了陆金英轻松挣脱的机会,陆金英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之大让两人都有些疼……崔寻木眼眶又热了一下,是真的。
陆行舟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两都给了陆金英,陆金英没有推脱,全都收下了。陆行舟原本想送陆金英一程,顺便跟崔寻木等人道别,让他好好照顾自己的姐姐,但陆金英觉得这样做不妥,她自愿卷入崔家之祸,但她不愿让小舟承担同样的风险。
陆行舟拗不过陆金英,只能作罢。
这日在青玉寺,陆金英说:“小舟,他们已做好准备,我要走了。”她没有说接下来,他们要先去什么地方。
“姐姐,你要保重,要好好照顾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就躲起来……”陆行舟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他知道自己话多,但不知道自己还能这般啰嗦。
陆金英笑了笑:“你也是。”
“姐姐……”陆行舟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会跟寻木兄成亲吗?”
陆行舟怕陆金英吃亏了,虽然他不是封建的古人,虽然他信得过崔寻木的人品,但他还是觉得这对陆金英并不公平。
陆金英摇头:“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怎么能成亲呢?小舟,你不用担心有的没的,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真正在乎的东西是什么。”
“我知道……”因为在某些角度看,陆行舟也是同样的人。
“你啊,别想那么多,就好好吃饭,好好练武,对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有心仪的姑娘吗?”陆金英将话题扯到陆行舟身上。
陆行舟连忙说:“没有没有,我一心向武,满脑子只有武功。”
“真的吗?”
“真的真的。”
陆金英本就没想跟他深入探讨这个话题,说这事只是为了分散陆行舟的注意力,眼下目的达成,她便笑了:“我真的要走了,你就留在这里,别送了。”
“好,等你们安定下来了……”陆行舟顿住声音,他原本想说等安定下来了就给他写信,但再一想,等陆金英安定下来,自己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写信又要寄到什么地方呢?
罢了。反正他们有个不变的落脚点,是家人,总会再见的。
陆金英听出了陆行舟的未尽之意,她伸出双臂,抱了抱陆行舟:“小舟,你相信我吗?”
陆行舟闷闷地“嗯”了声,等着陆金英接下来的话。
过了会儿,陆金英拍着他的后背说:“我不想保证什么,但我们彼此相信,这就够了。小舟,保重。”
第127章 百口莫辩-1
【第二十一层:百口莫辩】
【任务类型:助人】
【任务进度:完成苗连秋的心愿0/1】
苗连秋长了一张平淡的脸,他的轮廓像是用毛笔沾了稀释后的墨水后轻描的结果,在白纸般的脸上漫无目的地洇开来。
也许只有很亲密的人,才能深深记住苗连秋的相貌。
他约莫四十岁,面无表情,陆行舟望进他的眼睛,猜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陆行舟咀嚼着苗连秋的名字,觉得这层大概不是简单的任务,因为在这个游戏里,炮灰通常是没有名字的。而且这都已经二十一层了,是时候上点难度了,陆行舟做好了迎难而上的心理准备。
但苗连秋迟迟没说话,也没有任何的举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他好像看不见陆行舟,还是等待被某道声音唤醒。
陆行舟只好先出声,言语直白:“你好,请问你的心愿是什么?”
苗连秋张嘴了:“我想改变一个开始。我想知道,如果我改变了那个开始,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知道另一种结局。”
陆行舟一头雾水:“什么开始?”
“你看。”苗连秋指了个方向,陆行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又一次开了“天眼”——
年轻时的苗连秋的面容也是平淡的,老天抹去了他在外貌上的记忆点,许多陌生人的目光掠过他,都是那么的平静无痕。
但苗连秋的武学天赋很高,他在月虚派习武,从十六岁开始,在每年的派内比武中,苗连秋都能夺得前三的位置,在二十岁的这年,他甚至拔得头筹,成为了月虚派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第一。
对此,苗连秋并没有觉得特别高兴。他的性格跟他的脸一样平淡,他很少会为什么事情心潮涌动,拿第一名和最后一名都不会让他泛起什么波澜,反正两者的结果都是继续练武,没什么区别。
自然,他也不在意旁人的赞美,很多人用或敬佩或钦羡的目光看着他,他浑然不觉,只专注在自己的事情当中。有人嫉妒他,散步谣言,说苗连秋之所以能得到第一,是因为他在别的弟子的饮食中下毒了,所以别的弟子都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这才让苗连秋打败了他们。
事情传到苗连秋耳中的时候,苗连秋只淡淡一笑。
将流言告诉苗连秋的人是他师弟,陈博武说:“师兄,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我着急什么?”苗连秋的语气淡得像一抹炊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何必在意流言蜚语。”
陈博武愤愤不平,舞着拳头说:“他们都觉得你配不上第一,你就应该用实力打服他们,堵住他们的嘴。”
“清者自清,他们若是不服,也是他们来找我,我为何要找上他们?”苗连秋不理解陈博武的做法,他人怎么想,跟他有什么关系。既不影响他吃饭,又不影响他睡觉,苗连秋甚至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之所以会有人嫉妒苗连秋,是因为苗连秋的家境十分贫寒,他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本应该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老天为什么要给这样的人至高的武学天赋?这是不对的,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问题就在苗连秋身上,他看起来那么清高,那么“与世无争”,但他总是很勤奋,一个那么努力的人怎么可以假装清高,他一定是很渴望权势和威严的,他只是假装自己不在乎,但他们看穿了他的在乎。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嫉妒苗连秋,他们从苗连秋的身上找原因,生拉硬扯牵强附会怎样都好,反正苗连秋必然有错。
可是不管他们怎么给苗连秋施加压力,苗连秋都不为所动,他们甚至设置了很多陷阱,等着苗连秋来踩,结果苗连秋来都不来,更别说掉进陷阱中了。他们没法把苗连秋拉下来,在武功上又没法打败他,只能暗里怨恨。
苗连秋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
陈博武是最亲近苗连秋的人,他真心实意仰慕苗连秋。陈博武武功平平,在月虚派的年轻一辈中排倒数的位置,他的天赋不行,努力也一般,得到这样的成绩是理所当然。
他跟苗连秋熟悉起来,就是因为他想知道苗连秋有什么练武技巧,他向苗连秋请教,苗连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有什么技巧,他说“就那样练”,陈博物觉得苗连秋是不屑于撒谎的人,选择相信他。但从那之后,陈博武就总是跟在苗连秋的身边,他的道理很简单,他自知无法在武学上取得多大的成就,不如跟在一个有武学天赋的人身边,成为苗连秋的朋友,沾沾苗连秋的光。
与有荣焉,不就是这样的意思吗?
对于陈博武的接近,苗连秋用的还是老方法,不主动也不拒绝。陈博武愿意跟着,那就让他跟着好了,反正这完全不会影响苗连秋的生活,所以他不需要采取任何措施。
月虚派中的许多事情,苗连秋都是从陈博武的口中听到的,有时他听腻了那些事情,就跟陈博武说:“师弟,我不想知道那么多事情。”
陈博武百思不解:“可是这些事情都跟你有关系啊。”怎么会有人不想知道自己的事情?
苗连秋说:“心无旁骛,才能把武功练好。知道那么多,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陈博武说:“师兄,可是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练武这件事。别的事,别的人,别人的看法,都是很重要的东西,你什么都不在乎,就意味着什么也得不到。你看,你身边只有我这个朋友,你没发现吗?”
“有你这个朋友,不是已经够了吗?”苗连秋这么说,应该就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他不会为了讨好陈博武而说出这种话。
陈博武很高兴:“师兄,我居然是你唯一的朋友,我多么幸运啊。”
陈博武“师兄师兄”地喊了几年,再冷漠的人也软化了,何况苗连秋不是多么冷漠的人,多数时候他听到陈博武的声音,会觉得挺庆幸的,庆幸自己这样的性子,在月虚派中竟然还能有一个不离不弃的朋友。
转眼苗连秋就过了二十五岁,他在派内比武中夺得了第二名,第一名是掌门的大儿子。
陈博武跑来问他:“师兄,比武的时候,你是不是没出全力?”
“我尽力了。为何这么问?”
“可是上一年你很轻松就赢了少掌门,这一年怎么这么古怪。”
“少掌门进步飞快,有何稀奇?”
“大家都在说,你是为了讨少掌门的欢心,故意让他。”
“没有这回事。师弟,你别听风就是雨了。”
“哎呀,大家都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不听,听多了就感觉是真的了。”
苗连秋无奈笑笑:“你不是快要成亲了么?怎么还像个小孩那样。”
陈博武挠了挠头:“成不成亲,跟听不听闲言,也没什么关系啦。”
陈博武成亲之后,依旧住在月虚派中,依旧成日跟在苗连秋的身边。其实背地里也有很多人笑陈博武,说苗连秋其实看不起他,但他就是厚着脸皮凑到别人面前。苗连秋那样的人,又不会直接把鄙夷挂在脸上,挂在口中,所以陈博武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自己得到了苗连秋的重视,还在那洋洋得意。
陈博武也听过那些风言风语,但他听过就算了,他不认为苗连秋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但是听到的次数越来越多,陈博武渐渐也有些怀疑了。他试着减少找苗连秋的频率,然后很挫败地发现,他的刻意疏远对苗连秋毫无影响,苗连秋照常起居练武,看起来甚至没发现身边少了个喋喋不休的影子。
难道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苗连秋其实根本不在意他这个朋友,陈博武所做的一切都是笑话。
陈博武再去找苗连秋的时候,苗连秋什么也没说,没问他为什么这些日子来得少了。陈博武的心渐渐冷下来。
那年的秋天,赟州一带盗匪猖獗,月虚派派出不少弟子下山剿匪,苗连秋和陈博武被分到了一队,苗连秋是队长。
那日,苗连秋带着师弟们杀进匪寨中心,重伤土匪的几位头目,剩下的喽啰自知实力不济,怕丢了性命,通通跪下来束手就擒,苗连秋让师弟们将人五花大绑,送去官府。他环顾一周,发现人群中少了陈博武。
苗连秋怕陈博武是被土匪缠住了,他施展轻功到处找人,最后在半山腰处找到了陈博武。
但眼前的状况却超出了苗连秋的想象。
陈博武提着剑,颤颤巍巍,满脸惶恐。
地上躺着一个人,心口破了一个洞,身体全无起伏,一看就已经死透了。
陈博武看到苗连秋,如见救星,他害怕地压着声音:“师兄,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他是土匪吗?”苗连秋的眼睛是钝的,他没法从一张脸和一套衣服中判断人的身份。他想,陈博武只是杀了一个土匪,也许这土匪罪不至死,但勉强也算罪有应得,杀了就杀了吧,也没什么。陈博武为什么要这么惊慌。
“他不是土匪。他是五皇子,你看他身上的玉佩和令牌……完了啊,我完了啊,我要死了……”
苗连秋这才注意到,地上有沾血的玉佩和黄金材质的腰牌,他蹲下身察看片刻,确认了陈博武的说法。向来波澜不惊的苗连秋也愣了片刻,他问:“你为什么杀了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五皇子,我看他穿得这么好,我以为他是抢了某个富贵公子的衣服的土匪,我让他站住,他不听,他一直往前跑,我很生气,我这段时间心情本就不好……他不听,我就出手了。他一点武功也不会,他就这么死了……我不知道,我不想这样的,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师兄,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陈博武两股战战,朝廷的人一定会来杀他的,且不死不休。他要死了吗?可是他从来没做过坏事,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苗连秋说:“你走吧,你现在就走,没人知道他是你杀的。”
“不……他们会知道的。”陈博武还没彻底失去理智,“月虚派的人在这里剿匪,五皇子就死在这里,这里出现的人就这么多,就算我现在逃了,最后也一定会查到我的头上。我会死的,师兄,我会死的。”
苗连秋知道陈博武说得对,一时之间,他也没了主意。
山脚下有声音传来,渐渐升腾至山腰。殿下,殿下,殿下……那些或粗或细的声音中吐着同一个词,化作了陈博武的催命符。
先是苗连秋听到了那些声音,慢慢地,陈博武也听见了。
死期将至,陈博武嘴唇哆嗦着,他的视线模糊了,他透过重重雾看向苗连秋水一样的面庞,以及没有风浪的眼睛,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苗连秋的面前。
第128章 百口莫辩-2
苗连秋的目光有些散,他想扶起陈博武:“你做什么?赶紧起来。”
陈博武挣开苗连秋的手:“师兄,你听我说。我有媳妇,有儿子,我儿子才一岁不到,我不能死在这里。我爹娘也老了,我若是走了,所有的重担都会落在我媳妇的身上,她扛不住的……师兄,他们来了,我逃不掉了,你忍心看着我就这样死掉吗?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错误。这么多年我们情同手足,你不忍心的,是吗?你用的剑跟我用的剑是一样的,都是月虚派最普通的佩剑,要是、要是我们把手上的剑对换,也没有人会知道……不是吗?师兄,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给你磕头了,你武功这么厉害,他们奈何不了你,你一定能活下来的,我知道我贱命一条,但这些年来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师兄,你知道的,师兄,我想活下来,我们一起活下来吧,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陈博武用头撞地,咚咚咚咚,他磕响了并不动人的曲子,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节奏是乱的,气息是乱的,颜色是艳丽的,陈博武的血跟五皇子的血渐渐流到了一处,锐利的红。
殿下,殿下,咚咚咚。殿下,咚,殿下。那些人搜寻的声音越来越近。陈博武磕头的力度越来越重,再这么下去,不用等朝廷的人来寻仇,陈博武就会先因流血过多而死。
“师兄,师兄,只有你可以救我了。”陈博武不知道苗连秋在犹豫什么,他是打定心思不救他了吗?那他为什么不离开?他是心软了吗?那他为什么不说话?陈博武只能拼命磕头,试图磕出一线生机。他听见细微的脚步声,是苗连秋上前了一步。他抬起头,苗连秋整个人挡住了阳光,他被阴影罩住,额头血肉模糊,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苗连秋的语气很平淡:“你走吧。”
陈博武眼中精光暴涨,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恐慌、疲倦、疼痛通通离他远去,他怕自己听错了,但苗连秋弯下腰,捡起了那把剑,然后将手上的剑丢了过来。苗连秋说:“把我的剑拿起来,快走。”
陈博武腾起身,往前扑,踉跄了几步,渐渐站稳了身子。那些声音越来越近,陈博武不敢往后看,他也无暇思考苗连秋的未来,此时此刻,他只能顾住自己。
苗连秋静静站在五皇子的尸体旁,等着那些声音缠上他。他想起陈博武的脸,泪痕与血迹蜿蜒遍布的脸,那些印子像鞭子那样在苗连秋的心里抽打了一下,然后他就捡起了那把剑,捡起了陈博武的错误,捡起了陈博武的命。
哗啦啦的人涌上来,殿下殿下撕心裂肺地喊,刀枪剑戟都对准苗连秋,问他为什么要杀了五皇子。苗连秋站得笔直,一声不吭。他不否认,也不承认,但这已经是承认了。
所有人围住苗连秋,苗连秋一跃而起,铮铮锵锵地跟这些人打了一场,他虽然是高手,但也还没到以一敌百的地步。苗连秋打到一半就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耗下去,不然他会死的,他愿意帮陈博武,不代表他愿意献出自己的命。
苗连秋带着一身伤逃走了。
苗连秋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他想回月虚派,但他感觉自己有什么东西没想明白,趋利避害的本能叫他不要这么做。他躲起来养伤,躲也躲得不安稳,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觉得自己该换个地方了,就这么折腾了小半年,身上的伤才彻底愈合。
苗连秋走到月虚派的门口,守门人看到他,神色剧变,说:“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怎么了?”脸?苗连秋摸摸自己的脸,脸怎么了?
“你杀了五皇子,使得月虚派跟朝廷从此水火不容,你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还问‘怎么了’,你是没有脸还是没有脑子!”
“我……”
“我什么我?你不要以为你武功高强我就会怕你,来人啊,来人啊,苗连秋回来了!”
一个又一个的影子走了出来,其中有许多熟悉的面孔,苗连秋跟那些人并不亲近,但此刻他看见那些人眼里的嘲讽和憎恶,还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旁人的目光终于荡进了他的心里。
他们指着苗连秋,义愤填膺。
“敢做不敢当的懦夫。”
“武功好是好,但不配为人。”
“你知道月虚派因为你,承受了多少朝廷的刁难吗?”
“你为什么要杀了五皇子?我们查过了,他跟你无冤无仇。”
“不要说什么失手的话,以你的武功,若是没想取人性命,他根本不会死。”
“我们月虚派是名门正派,从不杀无辜,你犯戒了,应该自废一身武功离开师门。”
……
苗连秋的眼睛扫到了站在最后面的那个人,陈博武被发现了,眼神变得飘忽,不敢直视陈博武,他什么都知道,也一句话不说。他看着苗连秋被人投掷冤屈,他看着苗连秋那张平淡如水的脸,往事与情义在两双眼睛间流淌。陈博武想的是“再想想往日的情分吧”,苗连秋想的是“有始有终”。
陈博武没什么变化,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袍,背着一把新旧不明的剑,他的名字还是陈博武而不是懦夫,他就那样,不好也不坏,异样的目光不会落到他身上。
苗连秋没有将陈博武揪出来,他收回了目光,咽下了真相,落子无悔。
那些人吵吵闹闹,但没人真的敢上前抓苗连秋,没办法,武功就摆在那里,而且苗连秋连好人都敢杀,他们想骂他和他们不想死,一点也不矛盾。
事情闹得这么大,没有一个长辈出门。苗连秋知道,他们放弃了自己,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让他自行离去的机会。
苗连秋跪下来,对着师门磕了三个头,扬起声音:“今日我自愿退出月虚派,从此以后,苗连秋的所作所为与月虚派再无关系。”
苗连秋一去不回头。
他离开赟州,去了关州,找了份武馆的工作,没做多久,朝廷的人杀上门来,人数不多,苗连秋应付得来,他伤了那些人,但他又得换个地方。他过上了一点也不平稳的生活,他想过回从前那样的安宁日子,可是他没钱,他不偷不抢,必须要露面谋生。
苗连秋辗转了一座又一座城池,阎王庄的人抛出橄榄枝,希望苗连秋能加入他们。苗连秋断然拒绝,但他诧异地想,原来他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了,只有阎王庄的人愿意接纳他。
没了陈博武,苗连秋的耳朵变得灵敏,他总能从说书人或江湖客的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他们说他又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又在什么地方杀了什么人。苗连秋会先想,某某某居然死了?又想,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都说是他杀的。
苗连秋听一半的时候不明白。后来他听了前因后果,更加不明白。
他不明白,他也不解释,越来越多的罪名压在他的头上,想杀苗连秋的人一波又一波,苗连秋没法光明正大地生活。古怪的是,原本因为没能实战而进步困难的武功,在被这些人疯狂追杀之后,苗连秋有了跟十八般武艺对战的机会,武功造诣一日千里。
苗连秋“杀”的人越来越多,好像所有找不出凶手的案子,都是苗连秋做的。他杀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他做过这样的事他也有这样的本事,所以这就是他做的,很多人都说是他做的,他也从来没有辩解过,所以这就是事实。
苗连秋成了江湖上声名狼藉的一员,他没有加入阎王庄,但名声却跟阎王庄的杀手一样臭。
苗连秋回到了赟州,他想看看他的爹娘,他自知不孝,自从出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他怕连累家人。所有人都在说他的不好,他听到耳朵都起茧了,他忍了又忍,还是想要寻求慰藉,家人是他最后的支柱了,他无妻无子,只有一对高龄父母和几个哥哥姐姐,他们应该能明白他的冤枉和委屈,理解他的不容易,不是吗?
苗家的人看见苗连秋,像见了鬼那样。他们纷纷指责苗连秋,不该回家,他做了那么多的坏事,怎么还敢踏进这个家门。他们不想有一个杀人犯家人,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你们怎么教出这样的儿子,你们怎么养大这样的弟弟?
苗父是个考了一辈子都没有考上科举的人,他没有经商的头脑,也没有勤奋的手脚,所以苗家一直很穷,此刻他颤颤巍巍指着苗连秋:“连秋啊连秋,我当初给你取名字,用的是《追赋齐山》里面的句子,‘一堤烟柳连秋浦,万里江山入翠微’,你知道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是什么吗?‘不与红尘染是非’,你呢?你呢?你做了什么?我对你实在是太失望了。”
就让陈博武去死吧!苗连秋再也受不了了,他跪在父亲面前,泪流满面:“我没杀过好人,一个也没有,那些事不是我做的。爹,你要相信我。你们要相信我。”
第129章 百口莫辩-3
“逆子!”苗父的拐杖敲在苗连秋身上,“事到如今,桩桩件件,人人都说是你做的,你还想抵赖吗?”
“嘴长在旁人身上,我没法决定他们说什么,不说什么。但那些事确确实实不是我做的,五皇子不是我杀的,这几年来按在我身上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我做的。爹,你宁可信外人,也不愿意信我吗?”苗连秋低垂着头,解下佩剑,弓着背。
苍老的声音从苗母口中传出:“如果不是你做的,这么多年,你为何一句话也不说?”
“因为清者自清。”苗连秋觉得这句话很熟悉,他总是这么想的,清者自清,在事实面前,言语往往是多余的。
苗连秋的大哥失望透顶:“你为什么还在撒谎,什么清者自清,人长一张嘴除了吃饭,就是为了给自己说话的。你要是真没做过,真不心虚,早就跳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自己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想拖我们下水吗?”
苗连秋咬咬牙,吐出了十年前的真相,是陈博武做的,他跟陈博武是朋友,他不想陈博武死,他觉得五皇子也不过是一个人,他觉得人们会淡忘这件事,他以为他只是接过了一些困难,过段日子生活还是会回到正轨……后来的事情并不如他所愿,但他对天发誓,他真的没有杀过一个好人,不然,就让老天降下一道雷劈死他吧。苗连秋给了陈博武十年的幸福生活,他现在把陈博武推出来,陈博武也没有资格责怪他。仁至义尽了。
“陈博武是谁?”苗家人一脸茫然。
苗连秋迟缓地眨眼:“那是我的师弟,我的朋友。”
“你从来都没在家里提过这个名字。”苗父根本不相信苗连秋,“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能为这个人做到这个份上,怎么会从来没提起过他?够了,逆子,趁别人发现之前滚出这扇门,因为你,我们受了多少苦啊……我都不想提了,念在父子一场的情分上,我求你现在就走吧,不要再给我们惹麻烦了。”
“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我?”苗连秋觉得很痛苦,他犹豫了那么久,才决定要回家中寻找慰藉,只要家人不听风言风语,选择相信他,他就会马上离开,他就有继续活下去的力量。可是没有人相信他,真相是假的,假象是真的,也许眼睛和语言都不是信任的标尺,利益才是。
苗母还是心疼儿子:“你走吧,找个地方躲起来过日子,不要再做杀人的勾当了,我们家虽然穷,但是一直清清白白,你……唉,没人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许当初就不该送你去月虚派学武功,老老实实做个普通人,你走岔路了。你走吧,快走吧,别再来了。”
“你们都不信,好,好,好,我现在就去把陈博武抓过来,我要让他亲口承认,五皇子不是我杀的!到时候你们就会相信我了,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
苗连秋双目通红,似疯似癫,捡起剑就冲了出去。
苗连秋在月虚派中找了一圈,没看见陈博武,他在无人住的房间里等了几天,白天躲着,夜晚到处搜寻,依旧没找到陈博武。
苗连秋离开月虚派的时候,突然发现守门弟子已经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人,看年纪,应该是新弟子,就走过去问:“你认识陈博武吗?”
“阁下找陈师兄有什么事?”守门弟子见苗连秋眼球突出,眼中红血丝遍布,看起来不太正常,不由得警惕起来。
“我是他的恩人,我现在需要他报恩,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恩人?阁下救过陈师兄的性命吗?”守门弟子满是怀疑,一张嘴,说什么都行。
“我没空跟你解释,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阁下来者不善,我不能告诉你陈师兄的下落。”
一把剑贴紧了守门弟子的脖子,他完全没看见苗连秋是怎么出手的,冰冷的剑锋让他颤栗,这人的武功起码高他十个等级,他克制住尖叫和逃跑的冲动。苗连秋的声音比剑还冷:“说。”
“陈师兄在在在在家里,他媳妇快生第四个孩子了。”
“他家在哪里?”
守门弟子报了个住址。下一秒苗连秋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陈博武守在媳妇的门口,他媳妇正在临盆,已经有三个孩子了,陈博武在等待之时还是会感到紧张与焦灼。他转来转去的时候想他到底在紧张什么,他想起来了,他做过亏心事,他怕老天报复到他的孩子身上,让这个孩子没法顺利出世。
没事的,没事的。陈博武喃喃安慰自己,要是有什么报应,早就落下来了,哪里会有迟到的公义?没到就是没到。
陈博武放宽心,抬起头,瞧见了苗连秋。
真是的,才刚放松下来,怎么就有幻觉了?陈博武甩甩脑袋,邪门,晦气,脏东西。不对,不对,陈博武回过神来,这不是幻觉,三十多岁的苗连秋老了许多,跟噩梦里的不一样。
陈博武吓到了,他本能地冲着苗连秋笑了笑,他想作出亲热的神情,于是脸上的皱纹僵硬地挤在了一起,笑得很难看,他试探着喊:“……师兄?”
“别喊我师兄。我离开月虚派多年,早已不是你的师兄了。”
听到这语气,陈博武心中打起擂鼓,他听见里头稳婆在喊“用力”,硬着头皮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
“我要你跟我回家,跟我的家人说,五皇子不是我杀的。”
陈博武心里有了些鄙夷,都这么多年了,苗连秋怎么还是没有长进?吓死他了。陈博武想,他还以为苗连秋终于想明白了,要拿他换安定呢。陈博武稍稍放下心:“好,不过可否先等我媳妇把孩子生出来,这种时候,我就这么离开,真的不好。”
苗连秋也听见了稳婆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有陈博武媳妇痛苦的呻吟,他想起了守门弟子说的“第四个孩子”,多么可笑。他原也有心仪的姑娘,本打算剿匪结束之后,就去跟那姑娘表明心意。多可笑。他这些年来孑然一身,陈博武第四个孩子就快睁开眼睛了。多可笑。苗连秋恶狠狠地说:“不可以。就现在,你跟我走。”
陈博武看着苗连秋的剑,犹豫不过一秒:“好。走吧。”
陈博武跟在苗连秋的背后,苗连秋跑得飞快,陈博武全力施展轻功,跑得气喘吁吁。这么多年过去了,苗连秋的武功还是比自己高一大截,陈博武心情极其复杂,总算到了地方,苗连秋停下来,陈博武骤然停下,钉在原地大口喘气。
呼、呼、呼……
苗连秋站在陈博武身后:“你先进去,进去之后直接开口,告诉他们真相。”
陈博武喉结滚了滚,还是有些怕:“只是告诉你的家人,就足够了,是吗?”
苗连秋听明白了,他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容:“我只要我的家人相信我,你放心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博武的辩解软弱无力,“我只是想要花多少时间……毕竟我媳妇还在生孩子。”
“别废话了,进去!”
陈博武推门之前想好了各种对策,不管苗家人信他还是不信他,他都能有一套说法,苗家人要骂他打他,他也能够忍受,苗家人要报官,他也有办法压下来……陈博武推门的时候是很有信心的,这一劫没那么难过,“吱呀”的声音磨过耳朵,门后空无一人。陈博武怔住了,他独独没想到这一点。
苗连秋的视线越过陈博武,怎会如此?他身如残影,顷刻间便将所有的房间都找了一遍,没人,没人,还是没人。各个柜子空空如也,灶房一粒米都看不见。他们走了,他们怕苗连秋会给家里带来灾难,所以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这个家,节俭的家人竟然不把器物带走,他们走得多惊慌啊。
苗连秋回到院中,他望见一脸茫然的陈博武,他痛恨这张脸,都是因为他。陈博武见苗连秋煞气腾腾地朝他走来,他不由得软了膝盖,脸白如纸:“我们去找你的家人吧,他们肯定还在赟州某个地方,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们的,他们不应该怀疑你,你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师兄……”
“我说了不要叫我师兄。”苗连秋郁燥地打断了陈博武,“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走到今时今日,陈博武,你看看我,你再看看你自己,你怎么能过得这么好,又这么心安理得。”
“不。”陈博武被逼到了墙角,“我过得一点也不好,真的,也完全不心安理得。我总是做噩梦,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当年的事情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我总是去庙里烧香拜佛,捐香火钱,希望老天能让你过得好一些……”
“闭嘴!”苗连秋死死地盯着陈博武,“我就问你一句话,这十年来,你有来过我家里,见过我的爹娘,跟他们说过话,逗他们笑过吗?有吗?”
“我……”
“有吗?”
陈博武垮下肩膀:“师父说了,让我们任何人都不要再接近你,我也是迫于无奈,对不起。”
“我说的不是我,是我的家人。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你怕我杀了你吗?承认吧,你的愧疚只存活了几个月,然后你就问心无愧地继续过日子了。而我呢?这十年我东躲西藏如丧家之犬,没睡过安稳觉,没吃过家里的饭,没有一天是清白的,没有任何人相信我。如果不是因为一时心软,当初我就应该看着你去死。”
“够了。”陈博武咬紧牙关,“我是有错,但你就没有错吗?不要把所有的错误都推到我的身上。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失手杀了五皇子吗?因为我愤怒。我愤怒的根源就是你。你其实不在乎我这个朋友吧,何必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当年你要是把我放在心上,我就不会情绪失控,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与我有何干系?”
“他们都说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我只是你的一条狗,我消失了几天你也不闻不问,你说我没有去看过你的爹娘,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家在哪里,你有邀请过我去你家吃饭吗?你有几个兄弟姐妹我都不知道,你爹娘知道我是谁吗?苗连秋,我种的恶果有你的因,你休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就为了这?”苗连秋觉得荒谬,太荒谬了,怎么会有人这么相信、这么在意旁人的话?旁人的唾沫会香一些吗?
陈博武一通吼完,气势水涨船高:“你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你不在意的事,有的是人在意。你以为你走到今日,全是我的错吗?后面的人诬陷你、嫁祸你,你为什么不出来说话?你没做过的事你为什么不解释,不要跟我说清者自清那套废话,你不解释就是默认,他们知道你清高,就会把越来越多的罪都推到你身上。我说句难听的真话,你走到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
陈博武感到胸口一痛,一把剑洞穿了他的心,他慢慢滑跪在地,双眼无神,嘴唇蠕动,他看着面目全非的苗连秋,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就断气了。
苗连秋用力地盖上了陈博武的眼睛,他厌恶这双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陈博武在他练剑后给他递手帕,浮夸地拍着手掌,笃定地说他来日必会成为江湖的传说。以讹传讹,说三道四。
五年后,苗连秋死于江湖仇杀。
第130章 时也命也-1
“我想改变的,就是那个开始——不要捡起那把剑。”苗连秋的目光有点远,有点怨,他望向陆行舟,“你可以帮我完成我的心愿吗?”
陆行舟问:“我要如何改变那个开始?”
他不是苗连秋啊,怎么体会苗连秋的人生?他处在现在,怎么回到“过去”呢?陆行舟知道游戏肯定给了途径,这又是一个新的玩法。
苗连秋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你就会成为我,回到那个时候,再走一遍我的人生。等尘埃落定,你就能出来了。”
陆行舟犹豫了一会,问:“苗前辈,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苗连秋说:“二十八年前,我就死了。”他将自己禁锢在时间里,等了许久,才等到陆行舟的到来。
“你……一直在这里吗?”
“不错。”
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花草树木,没有亭台楼阁,没有风霜雨雪,只有一点亮光从天幕斜斜打下来,给苗连秋蒙上了浓重的酱色,这是一个陈旧的人,在登天梯内等一个新的结局。
陆行舟心里也发着旧,他要为这个人改变过去,他能做到么?
苗连秋将手往前递了递:“记住,不要捡起那把剑,不要被陈博武蒙蔽了。不要捡起那把剑,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可以自行抉择,不用想太多。”他觉得他这一生的悲哀就是从捡起剑开始的,只要改变那件事,其他事无关紧要。所以,他说了又说,恨不得千叮万嘱,让陆行舟一定不要“走错了”。
陆行舟点头,终于握住了苗连秋的手。
“师兄,师兄,师兄……”陈博武的手在陆行舟面前晃了晃,“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
陆行舟看见了二十岁左右的陈博武,他摈弃脑中纷杂怪异的念头,连忙说:“师弟,我在听。”
陈博武笑了:“刚刚我一直喊你,你都没有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魂魄已经离体了哈哈。”
陆行舟回忆着苗连秋的模样,模仿着他的神态,语气淡淡:“别乱说。”
“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门内比武了,师兄,你对拿第一有几成把握?”
陆行舟心里一惊,没想到自己一穿过来,马上就碰上了门内比武,希望苗连秋有刻进骨子里的身体记忆,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使月虚派的武功。温竟良倒曾经是月虚派的弟子,不过他从温竟良手上学的“冬春剑法”,却是温竟良自己创造的,所以跟月虚派也无甚关系。
想到跟温竟良最后见面的场景,陆行舟的心里又有些苦涩。
他打起精神,应付陈博武:“能拿第几名只看实力,没什么好猜的。”
“哎呀,我跟他们那些倒数的人对比武没什么兴趣,只能靠赌来过过瘾,师兄若是有把握,我就把钱都押师兄拿第一。到时候赚到的钱,我们平分好了。”
陆行舟想到了于为杰,便没法不厌烦赌博,一听到这话,也不去想苗连秋会怎么做,只冷冷说:“我不喜欢好赌之人,你若是非要赌,以后就少出现在我的面前。”
陈博武愣了愣,神情又尴尬又困惑,但他还是低头认错了:“好了好了,我不赌就是了,师兄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明日就要比武了,我就不打扰师兄歇息了。”
陈博武离去之后,陆行舟回想刚才的话,不后悔说出那番话,反正苗连秋让他改变的只是那个大的转折点,他也没法真的完全扮演另一个人,就这样吧。
陆行舟拿起剑,去了院中,试着使出一套剑法,他惊喜地发现这具身体果然有记忆,他使出了他根本不会的剑法,而且威力还不错。但是他的脑中没有苗连秋前二十几年的记忆,还是有些不便的,他只认识在天眼中出现过的人物,至于其他人……算了,为了不露馅,陆行舟决定少交际,多装瞎。幸好苗连秋的性子本就不热情,不然那又是一个问题。
陆行舟在比武中拿了第一。
他根本没有不拿第一的可能,苗连秋的武功本就很好,加上他在无数次死亡中杀出的经验和技巧,将这些弟子打得落花流水,真是易如反掌。
先前陆行舟还担心在比武中使出自己的武功,但他发现他根本没法用这具身体使出非月虚派的武功,也就放心了。他怕不小心用了别的武功,还没到“捡剑”的时间节点,就先被逐出月虚派了。
不过他还有一个担忧,那就是“陈博武杀五皇子”这件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他从天眼看到的是,陈博武说因为愤怒所以失手。那么陆行舟就不能让他失去这种愤怒,他不能对陈博武显出足够的关心,他要在陈博武的眼神发生变化的时候,装聋作哑,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他也不会提家里的事情,当陈博武暗示能否去他家吃饭的时候,陆行舟一脸淡然地岔开了话题,仿佛陈博武刚刚什么也没说。
他看见陈博武的眼睛一点点黯下去。
陆行舟真正在扮演苗连秋的时候,才深切觉得苗连秋并非毫无过错,苗连秋若是敏感一些,就不会对陈博武这种变化视若无睹。当然,也可能正如陈博武所说,其实苗连秋根本就没把他当朋友,不关心他,他不是察觉不到,他只是不在意罢了。
但陆行舟已经站在了这里,也没法半途跑回登天梯中,问苗连秋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更何况,知道了又有什么意思?陆行舟不是苗陈二人的朋友,在这场角色扮演中他不会投注太多的感情,他只专注于一些剧情的完整度和准确性,确保后续发展不会出现太多偏差,他在等待那把剑。
陈博武的儿子满月之时,他请了陆行舟去喝满月酒。
陆行舟有些诧异,因为彼时陈博武已经对陆行舟很有意见了,只是没有表露在脸上。陈博武应该知道,他请不请“苗连秋”来吃这顿饭,“苗连秋”都不会有什么感觉,但他还是把人请来了……陆行舟让自己放宽心,也许陈博武只是保险起见,不想让苗连秋产生怀疑,或者说,他希望苗连秋能睁大眼睛看看,学学,朋友到底要怎么对待朋友。
陆行舟抱了抱陈博武的儿子,幼小的生命在他怀里咧开嘴笑,陈博武说:“奇了怪了,别人抱他都哭,在你怀里就这么乐,这孩子跟你有缘。”
“是吗?”陆行舟笑了笑,眼里没多少笑意。
陈博武将陆行舟的神情收入眼底,他将孩子抱走了,请陆行舟去喝酒。
陆行舟喝了两杯,就没再喝了,苗连秋酒量不好,酒品未知,他不能让这具身体喝醉。陈博武也没再劝酒,他让陆行舟多吃点菜,客气周到。陆行舟吃饱喝足,就跟陈博武说要回月虚派了。
陈博武说:“难得来一趟,师兄若是不嫌弃,可以住在我家。”
“不了。”陆行舟婉拒,“我什么都没带,还是回去方便些。你不必管我,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过得开心。”
陆行舟回到月虚派,躺下没多久后,便觉腹中绞痛,他翻了个身,蜷缩着身体,像是还在母亲腹中的婴儿,用这个姿势来缓解疼痛。他痛得冷汗连连,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他在满月酒上吃错东西了吗?他回来之后喝的水有问题吗?陆行舟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是陈博武故意做的吗?莫非酒里有问题?
这种可能并不小,联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如果真是陈博武做的,那就说得通了。
陆行舟忍耐着痛楚,这是“苗连秋”应该承受的,天眼里没有这一幕,他还是改变了某些大情节吗?陆行舟只能怀疑,他是得不到答案的,因为再见到陈博武的时候,他不能质问什么,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不能跟陈博武撕破脸皮。
翌日,陈博武什么都没说,陆行舟还是没忍住,他心平气和地说:“昨晚你的腹中有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陈博武惊讶地扬起眉。
“昨晚我回到月虚派后,腹中绞痛,怀疑是吃错了东西,便想问问你。”
“我没事。昨晚的宾客也没说什么,估计他们也没有感觉。”陈博武挠了挠头,无辜地笑,“师兄,你是不是吃错别的东西了?”
“应该是吧。”陆行舟只能轻描淡写地揭过,没有证据,此事便到此为止。
等啊等,剿匪的日子终于到了。陆行舟当队长,陈博武也在他的队伍中,他们冲进了匪寨中,一切都跟天眼里的没有差别。
陆行舟让师弟们将土匪绑起来送去官府,陈博武果然不在人群当中,他循着记忆,在半山腰见到了陈博武和地上的尸体。
陈博武的手上没有剑,他太惊慌以至于握不住剑,那把剑躺在地上,陆行舟握住拳头,没错,关键点到了,他不能捡起那把剑。
陈博武浑身发抖:“师兄,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完了啊,他是五皇子,朝廷的人肯定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我要死了……”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陆行舟本想抬步就走,但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再说几句台词。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五皇子,我看他穿得这么好,我以为他是抢了某个富贵公子的衣服的土匪,我让他站住,他不听,他一直往前跑,我很生气,我这段时间心情本就不好……他不听,我就出手了……师兄,我怎么办啊?我要怎么办?”
“心情不好就可以杀人泄愤吗?”陆行舟摇摇头,“师弟,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陈博武跪在陆行舟面前:“师兄,你听我说。我有媳妇,有儿子,我儿子才一岁不到,我不能死在这里……你用的剑跟我用的剑是一样的,都是月虚派最普通的佩剑,要是、要是我们把手上的剑对换,也没有人会知道……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他们来了,他们快来了,师兄,快救救我吧……”
陆行舟说:“师弟,你在说什么?人是你杀的,为什么要我认?就是因为我的武功比你高,你觉得我承认之后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吗?别说什么你上有老下有小,谁都不容易,不是只有你有家人,我也有家人,他们同样没法承担我成为杀人犯的后果,你怎么就只考虑自己?你太自私了,太让我失望了。”
陈博武不死心:“念在我们师兄弟一场的份上……”
陆行舟打断他:“念在我们师兄弟一场的份上,你就不应该提出这个请求。道不同不相为谋,就这样吧,我走了,你自求多福。”
说完,陆行舟施展轻功,快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