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时也命也-2
陆行舟带着同门回到落脚点,不去想陈博武的下场,这件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他只需要继续过苗连秋的日子,等尘埃落定就能出去了。
怎样才算是尘埃落定,陆行舟心里也没个准,总不可能让他把苗连秋的一生都过完吧,如果苗连秋的后半生都没什么大波折,他就得等苗连秋病死或者自然老死了。
还有几十年……光是想想就让人感到窒息,虽然他在扮演苗连秋的过程中,明显感觉到这里时间流逝的速度比正常速度快多了,几十年应该一眨眼就过完了吧。陆行舟努力安慰自己,快了快了。
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陆行舟听见了陈博武的声音和苗连秋的名字。
他推开门,看见乌泱泱一群人围着陈博武,陈博武神情一慌,随即眼神变狠,他指着陆行舟:“就是他杀了五皇子,我亲眼所见,他杀了五皇子后仓促逃走,我想试试能不能救回五皇子,所以才留在现场……但五皇子还是死了,现在我必须站出来,指认这个恶毒的杀人凶手!”
陆行舟:“……”
黑衣刀客上前一步:“苗连秋,他说五皇子是你杀的,是真的吗?”
“不是。”陆行舟没想到陈博武居然想直接诬陷他,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他对陈博武确实不好,可陈博武这样报复他,是用对仇人的方式对付他,到这一天,陆行舟才确信这人心术不正。
黑衣刀客拎着陈博武的衣领,像提鸡那样把他提起来:“他说不是,是你撒谎了吗?”
“我没撒谎!”
陈博武表现得很激动,仿佛他真的被冤枉了,他将手上的剑丢出去:“你们看看,从现场捡到的这把剑上刻着‘苗’字,如果不是他做的,他的剑为什么会掉在五皇子的尸体旁?”
陆行舟悚然心惊,陈博武的剑上刻着“苗”字?这怎么可能?莫非他早就预料了这一天的到来?他不可能也是穿过来的,这不可能……陆行舟惊疑不定,他警惕地看着陈博武:“你说什么鬼话,我从来没在剑上刻过任何字。”
红衣大汉将剑捡起来,在剑柄的位置上果然发现了刻得很浅的“苗”字,他将那个字指给黑衣刀客看,黑衣刀客眼神一溜,拍在陈博武的背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博武,耳东陈,脉搏的搏,武功的武,我的名字横看竖看,都跟苗字毫无关系啊!人证物证俱全,杀五皇子的凶手就是苗连秋,你们快点把他抓起来,为五皇子报仇雪恨啊。”
陈博武说得有理有据,让所有人都将怀疑的目光都对准了陆行舟。
此刻陆行舟想的不是“怎么脱身”,而是苗连秋的心愿,苗连秋说的是“改变那个开始”,他确实拒绝了帮助陈博武,但事情的大方向并没有改变。陈博武还是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陆行舟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改变苗连秋的命运?
他不能沉默太久,不然在这群人眼中就是默认了,陆行舟没有权衡利弊的时间,他只能维持镇定,尽量撇清自己:“我用的一直都是手上这把剑,是派内最普通的佩剑。我从来没在剑上刻过任何字,那把剑上的字是谁刻的,我不清楚。而且我跟五皇子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他……”
陆行舟的话还没说完,陈博武就嚷嚷道:“我跟五皇子也无冤无仇,我也没有杀他的理由,这不能成为你的借口,杀人就是杀人,证据确凿,你还在狡辩。”陈博武转向黑衣刀客:“大哥,你去问问跟他一起剿匪的那些人,他中途是不是离开过,他消失的那段时间,就是五皇子死的时间啊。”
陆行舟皱紧眉头,陈博武要剥去他的“不在场证明”,他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消失是因为你不见了,所以我才去找你,结果就看到你杀了五皇子,陈博武,你别再血口喷人了。”
陈博武掀拳裸袖,目中绽放喜悦的光芒:“你们看,他终于露出破绽了,苗连秋说我杀了五皇子,他说他看到了,那他为什么这么波澜不惊地离开了?他为什么不去告发我?如果他真的看到我杀人,杀的还是五皇子这么尊贵的人,他还能如此冷静吗?不能!因为根本不是我杀的,是他做的,所以他不会找人来证实他的罪行,他以为我不敢揭发他,所以就这么躲起来了。”
陆行舟惊呆了,他没想到陈博武能找到一个这么无赖的切入点来证明他的心虚,而且在外人听来,陈博武所言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陆行舟真的目睹了事情的发生而缄口不言,这是说不通的,说不通就是疑点,再加上那把刻着“苗”字的剑,在古代这种没有监控和指纹查验的社会,陆行舟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他没法证明那把剑不是他的,他没法证明陈博武在说谎,他只能解释他为什么不揭发陈博武,可是他和陈博武的“情分”只有他们知道,外人怎么信呢?他们只会觉得你“苗连秋”为了脱罪,扯三扯四胡言乱语。他要解释吗?不解释就是无话可说,解释更像是掩饰。陆行舟被逼进死胡同中,没有退路了。
陈博武指着陆行舟:“你们看,他说不出话了,就是他做的,他没办法解释了……你们抓他,抓他啊,让他给五皇子偿命!”
黑衣刀客等人都被陈博武说服了,他们盯着陆行舟,武器都举在手上,像潮水一样涌去陆行舟的身边。此时再说什么都没用了,陆行舟跟这群人打起来,打到一半他就带着伤逃跑了……他一边跑一边想,这跟在天眼里看到的没什么区别。他只是从主动背起陈博武的罪,变成了被动咽下陈博武的责,他还是百口莫辩,他不过重蹈覆辙。
跟苗连秋不同的事,陆行舟对逃亡生活是有经验的,所以他虽然背上了杀害五皇子的罪名,但没有过得特别狼狈。他也不像苗连秋那么傻,出门在外还是用自己的名字和容貌。陆行舟修了眉,留起胡子,点上痣,人就有了三分不同,他用了一个随处可见的名字——陈平安,很少人知道陈平安就是苗连秋。
不过陆行舟时刻关注着“苗连秋”的消息,他流连在酒肆茶楼间,打定主意只要一听见苗连秋做了没做过的事情,他就得想办法还苗连秋的清白。因为苗连秋的悲剧确实不止跟五皇子有关,他后来对所有事情都采取“清者自清”的态度,无中生有的罪名堆叠起来的重量,让苗连秋的家人都没法相信他,陆行舟觉得这是让苗连秋心如死灰的最大原因。
与此同时,陆行舟在考虑要不要先去找陈博武,用武力迫使陈博武跟他去苗家,让苗连秋的家人知道五皇子之事不是他做的。如此这般,就能让苗连秋的家人不会怀疑苗连秋,苗连秋如果能够看到,肯定也能高兴些,也算是……完成他的部分心愿吧。
陆行舟的心里始终牵挂着任务,他是真的怕因为陈博武的诬陷,等他回到登天梯后,苗连秋摇摇头说不满意,要求陆行舟再来一次,那陆行舟真是欲哭无泪了。因此,他必须从苗连秋的角度出发,想想如何亡羊补牢,才能让外头的苗连秋满意。
正当陆行舟准备出发之时,阎王庄的人找上了他,那杀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苗连秋,你可愿意加入阎王庄?”
陆行舟说:“谢谢你们看得起我,但是不了,我不做杀人的勾当。”
“可你现在也没有别的出路了,名门正派容不下你,朝廷也容不下你。凭你的这身武功,若只是躲起来过窝囊日子,可真是太浪费了。”
“再怎么样,我也不靠杀人为生。”
“我知道五皇子不是你杀的。”
陆行舟终于抬起眼,认真地看着阎王庄杀手:“为什么?”
“来找你之前,我们可是做足了功课。”
“所以,你们是怎么知道五皇子不是我杀的,有什么证据?”
陆行舟燃起了些希望,如果阎王庄手上真的有证据,那他就可以恢复清白了。
“那把剑上的‘苗’字,是阎王庄的人刻上去的,他知道找他刻字的人是谁。”
“是陈博武?”
杀手微微一笑,点了头:“现在考虑加入我们阎王庄了吗?”
“不,告诉我刻字的人是谁,他能出面指认陈博武吗?”
“如果你愿意加入阎王庄,这点小事,我想他是很乐意帮忙的。”
“我若是加入阎王庄,不还是得杀人?”陆行舟觉得很无奈,他怎么能为了洗刷杀人冤屈而去杀别的人,这不是在做无用功吗?
杀手说:“你若是不加入阎王庄,我们为什么要帮你?”
双方僵持了片刻,陆行舟说:“你是在骗我吗?阎王庄的人怎么会跑去做刻字生意?”
“大隐隐于市。”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陆行舟还是不能为了清白加入阎王庄,他说:“哦,你走吧。”
杀手见陆行舟目光坚定,便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被这么一打岔,陆行舟想了一会自己刚才想做什么,才想起来他要去找陈博武,他拿起剑,往月虚派的方向而去。
第132章 时也命也-3
陆行舟找到陈博武的时候,陈博武在等他的第二个孩子出生。
怎么又是这个时机?古人是真的爱生啊。陆行舟在暗处无语了一会,然后出现在陈博武面前,色如寒霜:“很久不见,看来你过得不错,让我忍不住想问一个问题,诬陷我的时候,你有过半分愧疚吗?”
陈博武的肩膀剧烈抽动一下,真是吓得不轻,他退后两步:“师兄,你、我……”他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也没憋出来。
“我想,大概是没有的。”陆行舟露出嘲讽的笑容,“你放心,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报复你,但我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什么地方?”陈博武听到陆行舟说不报复他后,松了半口气,但他的结巴还是暴露了他的恐惧。
“我家。我要你跟我的家人说清楚,五皇子到底是谁杀的,等他们都相信真相之后,你就可以滚了。”
“只是告诉你的家人,就足够了,是吗?”
好耳熟的话,陆行舟也按照苗连秋的答案来说:“我只要我的家人相信我,你放心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要花多少时间……毕竟我媳妇还在生孩子。”
“别废话了,走!”
这回陈博武倒是没求陆行舟等等,他主动把陆行舟推进了火坑,哪里敢提要求。
陆行舟虽然不会杀了陈博武,但想给他点教训。他施展轻功的时候在观察陈博武的极限,他要让陈博武尽全力憋红了脸,又故意多绕几个弯,跑得陈博武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干得像是里头有双手在挠。
来到苗家门口,陆行舟站在陈博武身后:“你先进去,进去就跟他们解释,说五皇子不是我杀的,你要说到他们相信为止,不然我不会放过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陈博武连连点头,就像一条狗。
陈博武抖着身躯进了苗家,苗家的人都在,他们惊讶地看着陈博武跪在地上,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他说五皇子是他杀的,跟苗连秋毫无关系。他说他是太害怕了,所以才会想出嫁祸给苗连秋的方法。他说都是他的错,要打他要骂他他都受着,他绝不吭声。他磕头,磕到血蜿蜒流了一地。陆行舟站在陈博武的身后,心想,这个场景也跟天眼里的一样,不过发生的时间不一样。
陆行舟感到一阵眩晕,今夕何年,各种事件打乱时间和选择纠缠在一起,那么多场景还是惊人的相似。
苗父看着陆行舟:“他说的是真的吗?”
陆行舟说:“千真万确,五皇子不是我杀的。”
“别磕了。”苗母佝偻着背,要来扶陈博武,“流这么多血,要死人的。”
陆行舟冷冷说:“起来,别让我娘扶你。”
陈博武站起了身,捂着血流不止的头,模样很可怜。陆行舟丢给他手帕和金疮药:“你自己去旁边包扎一下。”
陆行舟跟苗家人说了许多话,苗家人都很心疼“苗连秋”,苗母说:“让那个陈什么去自首吧,这样你也可以过回正常的生活了。”
“他那样的人,是不可能自首的。”就算陆行舟拿剑放在他脖子上,横竖都可能是死,陈博武只会赌陆行舟不会杀他,而不会选择必然死亡的路。
陆行舟说:“旁人怎么说我我不在意,只要你们相信我,就足够了。”
他在苗家吃了顿饭,陈博武一直在院子里站着,焦灼地想他什么时候才能走。
陆行舟说不连累家里人,跟家人道别后,带着陈博武离开了。
他没让陈博武直接回家,而是把他带到了僻静的树林中,问:“你为什么要在剑上刻我的名字?”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始终没想明白,陈博武若是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他就不会误杀五皇子。他也许不是个好人,但他绝对不是个傻的。
“我……”陈博武欲言又止。
陆行舟皱了皱眉:“说。”
“我跟你交好的时候,门派里的人都说我和你不是朋友,你根本不在意我。所以我就找人在剑上刻了你的‘苗’字,把剑拿给他们看,说你跟我交换了佩剑,证明你是真的尊重我,而不是、而不是把我当成一条狗。”
陆行舟难以置信:“就为了这?”阴差阳错,陈博武在找人刻字的时候,恐怕也没想过那把剑会派上那样的用场。
“什么叫‘就为了这’?”陈博武摇了摇头,“师兄,你根本不在意多数人的看法,所以你不会明白,那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因为你觉得在外人看起来,我和你的关系并不好,所以你在剑上刻我的姓,然后发生了那样的事,你把那把剑甩出来,你想我死。”
“我没想过要你死,我知道你的武功有多好,你要是想逃,肯定能够逃出去的。你看,你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如果我武功没那么好,你就不会把我推出去,你就会自己承担错误吗?”
“如果你的武功没那么好,我根本就不会跟你做朋友,后面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了。”陈博武似是笃定陆行舟不会杀他,因此肆无忌惮地吐出心里话。
陆行舟怒极反笑:“所以你觉得这都是我的错?因为不管怎么说,根源都在我?”
“那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陈博武的声音低了些。
“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
陆行舟突然想到了什么:“所以,派内必然有人知道那把剑是你在用,他们知道杀五皇子的凶手到底是谁。”
陈博武缄默片刻,说:“师兄,你说你只是想让你的家人相信你……现在,你还是想恢复清白吗?你失去的只是清白,可你若是执意让世人知道真相,我失去的就是性命啊。”
陆行舟真被陈博武的自私嘴脸恶心到了,他说:“我找人有用吗?他们若是想站出来,早就站出来了,你给了那些人什么好处,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你沉默?”
陈博武摇头:“我什么都没给他们。”
陆行舟嗤笑道:“我信你个鬼。”
“是真的。”陈博武盯着陆行舟,“在这几年的派内比武中,你不是拿第一就是拿第二,你又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他们都觉得你傲慢。你还不明白吗?他们都不喜欢你,你出事了,他们幸灾乐祸,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还会帮你说话?”
陆行舟的心凉了半截,再一次说:“就为了这?”
他傲慢无礼也好,孤芳自赏也罢,是个人就会有缺点,至于吗?这些被他俯视的人,至于想他死吗?陆行舟没办法理解,无仇无怨,何至于此?
陆行舟沉默的时间太久,陈博武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孩子应该出世了,我想见见他,我可以走了吗?”
陆行舟没回答陈博武的问题,他想起了五皇子死的那日,如果他真的跟陈博武调换了剑,剑上刻着“苗”字,那也是一种“证据确凿”。
他相信,如果那天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一直留在陈博武的身边,等朝廷的人来抓走陈博武。陈博武肯定也会想出别的办法,将这件事推到“苗连秋”身上。
好像不管怎样做,苗连秋的结局都是注定的,时也命也?到了这时,陆行舟终于对这层的人物投注了情感,登天梯设置这层任务,是否在暗示陆行舟,其实他也是“苗连秋”。
陈博武再次出声:“师兄,我可以走了么?”
陆行舟转过脸:“你还有脸叫我师兄?”
“好,我不叫你师兄,你告诉我要怎么称呼你,都可以。”
“……”
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又不能让他死。
陆行舟泄气了:“你滚吧。”
今日过后,陈博武喜得爱儿,陆行舟继续背着冤屈这个长不大的孩子,多好的命运啊。
陈博武一溜烟地跑掉了,陆行舟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他也许会搬家。
陆行舟再次剖析陈博武这个人,陈博武真的很在意别人的看法,因为别人觉得怎么样,所以他就要做点事情来证明不是这样的。当然,“苗连秋”并非毫无过错,他太不敏感,而陈博武太敏感,这两人不应该凑在一起,否则早晚都会有嫌隙。可陈博武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怎么就不去在意“苗连秋”的看法呢,“清者自清”自然也是一种看法,陈博武不愿意听罢了。
陆行舟想起了现实世界的一句话,小学老师总喜欢说“性格决定命运”,他那时候觉得不对,他觉得单方面的因素是没法决定命运的,但现在他理解这句话了,在一个人的命运发展中,性格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那么他自己呢?他的性格里面,有哪些方面会让他注定会走向不好的结局吗?陆行舟思考许久,觉得这东西是没法提前想的,只有当事情发生了,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才能回过头去看,才能将某种性格,某些转折和某个结局联系起来,然后呢?要么自洽地接受,要么无用地懊悔。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现在还没有人传播“苗连秋”的谣言,陆行舟决定每隔两个月就去苗家探望亲人,尽量安稳地度过下半辈子,努力让外头的苗连秋满意。
两个月后,陆行舟去苗家的时候,被苗家人憎恶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他问:“发生什么事了?”他以为他杀了五皇子的事,还是让苗家人受委屈了。
苗父骂他:“逆子!杀了五皇子,还让小陈来替你说话。小陈什么都跟我们说了,他是被你逼着来的,他那天说的话一个字都不算数!好啊你,为了让我们信你没做过,居然这样威胁别人,好啊你……”
“你们为什么要相信他?”陆行舟听懂了,但他不理解,“他说了你们就信?一张嘴说什么都能信?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信我的话?”
“要真是小陈做的,你怎么不把他抓去官府?你为什么宁愿东躲西藏也不愿意把他推出去……别骗人了,逆子!我没你这样不忠不义不孝的儿子。”
……
陆行舟跟苗家人说了许久,苗家人都不愿意相信他。所幸这些人不是他陆行舟的亲人,不然陆行舟真想一头撞死得了。
陈博武,陈博武……陆行舟被赶出苗家,他想,这回必须有个了断。
陈博武果然搬家了,但没用,他还是被陆行舟找到了。
陆行舟厌倦了,他不想再陷入这种百口莫辩的境地,他跟陈博武说话也很费劲,有些时候陈博武说的明明是实话,却像针那样扎进了陆行舟的耳中,很刺耳。
就这样吧。
陆行舟让陈博武抓住一把匕首,他用蛮力握住陈博武的手,将匕首捅进自己的胸口。结束了。
第133章 既往难咎-1
苗连秋站在那里,位置、姿势都没有变化,他脸色灰白,神情僵硬,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他松开手,陆行舟将手收回来,垂进袖中。
有什么声音抵达耳畔,陆行舟一扭头,发现“天眼”仍在继续。
陈博武的眼睛和嘴都张成圆形,他的手被死去的苗连秋紧紧攥住,他想抽出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哆嗦着嘴唇,发出一些压抑的呼声,很慌张的模样,他看了看外面,似乎想喊人,又不敢让旁人看见这幅场景,还是作罢。他坐下来使劲,他想用左手一根根掰开苗连秋的手,但苗连秋的手像是磁铁,将陈博武的右手死死吸住。
陈博武试了许久,皆劳而无功,他盯着苗连秋青白的脸看了一会,蓦然眼神一凛,他抱起苗连秋,艰难地挪动到内堂,拿起墙上的剑,又将苗连秋踢倒在地,他自己也跟着倒了下去。陈博武左手横着剑,在苗连秋的胳膊上比划了几下,然后狠狠一砍,苗连秋的胳膊猛地跟身体分开,他的半条手臂“挂”在陈博武的手上,仿佛本就是陈博武的一部分。
但苗连秋终究已经死了,陈博武最后还是把苗连秋的手给丢掉了。他的右手全是汗,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坐在地上思考了一会,要怎么处理这具尸体。
他喃喃自语:“死了还要害我,自己找死,还要害我。苗连秋,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歹毒的人?武功高强有什么用?脑子就是一坨屎,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免得我成日提心吊胆,担心你哪一天变聪明了,就来找我报仇雪恨了……该死。”
骂骂咧咧了许久,陈博武鬼鬼祟祟地出了门,让他的媳妇和孩子都不能靠近那个房间。到了晚上,他就用被子裹住苗连秋的尸体,出门走了三里地,挖了个坑,将苗连秋埋了起来。
他坐在埋着苗连秋的泥土上方:“你别怨我,我没杀你,是你自己杀了自己。你抓住我的手,那也不是我自愿的,不是我的错,我没想逼死你,真的,你为什么这么蠢?我一直没想明白。如果当初……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五月十四,这是你的忌日,往后逢年过节,我都会给你烧纸钱的。做了鬼就聪明些,在阴曹地府里别再用你那套处事方法了,没有用的。”
陈博武絮絮叨叨了半天,他抬头看,肥满的月亮挂在天边,沉得像是快要坠下来了,发着晕晕蒙蒙的光。陈博武又说:“过犹不及啊。你看这月亮,多像你。”
他站起来,跺了几脚,踩实了脚下的土。陈博武往回走,过了一会他再抬头看,发现月亮藏起来了,躲在浓重的乌云后,他愣了愣,莫非月亮听到了他的话?好吧,苗连秋死了,陈博武就不由自主想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别想了,多恐怖啊。”陈博武甩了甩脑袋,将一身稀疏平常的轻功施展到极致,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陆行舟看向苗连秋,苗连秋盯着地面,良久,他叹一声:“原是我错了,那把剑并不重要。再来一遍,还是回到了原点。”
“前辈的心愿完成了吗?”陆行舟问这个问题,倒不是为了任务,他是真的想知道,苗连秋是如何看待这场新的发展和结束。
“完成了。我想不管再来多少遍,都会是这样的结局。”苗连秋说的不是结局的一致,而是命运的相似性,“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我不觉得我做得好。”陆行舟垂下眼眸,“我本可以再努努力,试着坚持‘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正义,试着让前辈的家人信任你,试着洗刷你身上的冤屈,试着让陈博武承担做错事的责任。但是我累了,所以我放弃了,我放弃了前辈的生命,我希望能用这种幼稚的举动换回陈博武的内疚和后悔,可是我没有成功。”
陆行舟有些惭愧,他明明是在体验他人的人生,但他不够负责任,累了就撂担子,愤怒了就找人出气,不想干了就去死……简而言之,在扮演苗连秋的过程中,他把“陆行舟”放在了“苗连秋”的前面,他还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助人者。
可是如果再来一遍,陆行舟估计还是会这么选,他就是那样的人。
苗连秋摇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完全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了,我让你不要捡起那把剑,你做到了,这就足够了。后面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陆行舟默然片刻。
苗连秋说:“耽误了你不少时间,少侠,你往前走吧。”他终于动了一步,陆行舟看见了熟悉的蓝色光圈。
“恭喜你完成苗连秋的心愿,通过第二十一层。”
“恭喜你获得3000点经验值。”
“第二十二层通道开启,若要前往,请站在蓝色光圈内等待数秒。若要离开,请点击‘退出登天梯’。”
陆行舟没有立刻去第二十二层,他问苗连秋:“前辈,等我走之后,你还会在这里吗?”
苗连秋笑了笑:“等你走了,我也要走了。”
“你会去哪里?”
“我执念已了,还能去哪里?”
陆行舟知道了。登天梯只能往上走,没法再回到较低的楼层了。可他在这一层花费的时间太多了,陆行舟决定先离开登天梯,等他下次再进来,估计苗连秋也不在了。
“前辈,告辞。”
“少侠,去吧。”
陆行舟离开了登天梯。
他一出来,就看见了新的任务。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前往灵州)前往灵州0/1。任务奖励:10000点经验值】
陆行舟第一次看见这么简单的任务,只是去一个地方,就能获得一万点经验值。因为太轻松了,陆行舟不得不警觉起来,这可不像是《三尺青锋》的风格啊。
但不管如何戒备,这任务他肯定是要做的。陆行舟本就打算这段时间离开青玉寺,这任务也正合他意。离开之前,他去找了俗道别。
了俗说:“阿弥陀佛,仔细想想,陆公子在青玉寺也住了快一年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陆行舟也很感慨,来的时候是两个人,走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了。灵州……灵州又有什么人呢?他又会经历什么。
了俗问:“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吧。”既然决定要走,拖拖拉拉也没意思,更何况,他也不留恋这个地方。苦海无边、步步登高、知恩图报、怀璧其罪……他在这里留下了太多不痛快的记忆。
陆行舟说:“不知道此次一别,我和你是否还能再见。”
了俗笑了笑:“公子在脑中想到我的时候,我们便是再见了。”
“能这么算吗?”
“阿弥陀佛,怎么不算呢?”
“你真不像个僧人。”
“你的意思应是,我不像个佛徒。”
“不错。不过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也不必认真听,就当我是在胡说八道吧。对了,空碧大师是不是不在寺中?”
“空碧大师昨日出门了。”
“那等他回来,烦请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我已经走了。帮我说声谢吧。”
“谢什么?”
“谢谢他邀请我们来青玉寺。”
“可你在这里过得并不快乐。”
陆行舟不否认这点:“但我还是收获了不少,起码我现在也能论论佛了。而且我快不快乐跟地方没什么关系,可能是年纪大了,快乐就变得不那么好寻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陆行舟便回房间收拾行李了。他收好行李后,去马厩看了看千里马,这几个月千里马光吃不动,倒是长胖了不少。
陆行舟拍了拍千里马的背,千里马的肉都抖了抖。陆行舟笑着说:“看来还是得让你多运动,你吃得这么胖,跑不动可如何是好?”
千里马呼出的气碰到陆行舟手上,高昂起头,很不服的模样。陆行舟又逗它几句,这才作罢。
翌日,陆行舟骑着马背着剑离开青玉寺,往西南方向去。
快到灵州境内的时候,陆行舟在路边看见了一个躺着的男人,那人侧趴着,半张脸贴着地,另外半张脸被尘土覆盖,眼睛紧闭,看不清面容,也不知道是死是活。陆行舟跳下马,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探他的鼻息,那人呼吸很微弱,但只要没死,就有活下来的可能。
陆行舟查验一番,没找到此人明显的外伤,这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气若游丝,他很有可能受了内伤。陆行舟将人扶起来,手抵着他的背部,打算给他输点内力看看有没有效果。陆行舟一运功,内力就传进了那人的体内,过了几秒,陆行舟拧起眉头,他发现这人的体内像是有吸石,源源不断地吸纳着自己的内力。陆行舟想停手,却根本停不下来,他的眉头越皱越深,倒不是怕浪费内力,只是觉得这人恐怕修炼过什么极其霸道的功法,所以才会在昏厥状态下也这般无赖。
算了,救人救到底,陆行舟没想办法抵抗那种引力,等受伤之人吸纳得差不多之后,他才放松下来,不再强行吸收陆行舟的内力,陆行舟也收回了手。
陆行舟再探那人的鼻息,他的呼吸绵长了不少,看来暂时死不掉了。陆行舟这时才想到,他光顾着救人了,根本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若是救了个坏人……可真是太浪费他的内力了。陆行舟耗费了太多内力,此刻脸色有些苍白,他坐下来,继续在男人的身上摸索一番,试图找出他的身份线索。
男人蓦然睁开了眼睛。陆行舟跟他四目相接,瞬间就认出了此人。
第134章 既往难咎-2
陆行舟倏然起身,因为速度太快而感到晕头转向,他虚浮着步子退了两步,努力稳住神情,不让自己流露出畏惧。
仇饮竹的长刘海半遮住眼睛,尘土掩盖了他的容貌,但他的眼神没有变化。这双眼睛给陆行舟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所以仇饮竹一睁眼,陆行舟就认出了他,陆行舟心中滋味复杂,他应该再谨慎一点的。
仇饮竹缓缓坐起来,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目光锋利:“是你救了我?”
陆行舟慢慢地呼气:“如果早知道受伤之人是你,我不会救你。”
仇饮竹许是不习惯被这样俯视,他撑着地站起来,微微垂眸看着陆行舟:“现在知道了,你若有本事,尽可以来杀我。”
陆行舟抽出青锋剑:“你是笃定我不敢杀你?”
“敢就来。”仇饮竹神色不变,不知是觉得陆行舟不敢真的出手,还是觉得就算陆行舟真的出手了,他也有把握打赢陆行舟,再杀陆行舟一次。
陆行舟心生警惕,他静了许久,决定不上仇饮竹的当,但也没立刻把剑收起来,武器拿在手上,能让他稍稍安心一些。他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仇饮竹说:“我要杀一个人,奈何技不如人,仅此而已。”
“那我还真不应该救你。”陆行舟冷笑一声,“你要杀人,但因为武功不够别人高,反而被人打得落花流水倒地不起,你要是死了,可真是让人拍手称快的事。”
“你后悔了?我说过,我就站在这里,你若是后悔,可以现在就试着来杀我。反正,我跟你不一样。”
“你什么意思?”
“你这是明知故问?”仇饮竹勾了勾唇角,“往心口上插一剑再拧几圈,常人必死无疑,但你不会死。”
陆行舟握紧了剑柄:“你这是在挑衅我,真的希望我跟你打一场?还是想威胁我,让我知道你掌握着我的秘密,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
“我说什么话,是我自己的事。你怎么理解,就是你的事了。”仇饮竹一脸理所应当,“你问的这个问题,不是我能解答的问题。”
陆行舟咬了咬牙:“我之前不知道,你原是这么啰嗦的一个人。”
“之前你也没机会知道,我见过你三回,头两回都是为了杀你,跟你废什么话。”
“这就是你们阎王庄的作风吗?”
“什么?”
陆行舟说:“三句不离‘杀’字。”
“你要这么说,这确实是阎王庄的作风。”
“就不怕报应吗?”
“你觉得我们为何会加入阎王庄,都叫这个名字了,还怕报应吗?”仇饮竹看着陆行舟微微发抖的小臂,“把剑放下来吧,你不攻击我,我也不会出手。”
“哼,阎王庄的人说的话,我能信吗?”
“你可以不信,就这么一直抓着剑吧。”
“……”
陆行舟觉得如果自己再抓着剑,就是在气势上落了下风,这个举动暴露了他的恐惧,他不想在仇饮竹面前低头,所以他将青锋剑收起来。但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他愤愤盯着仇饮竹,仿佛仇饮竹欠了他十万八千两。
仇饮竹向前两步:“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关你屁事。”陆行舟才不问“是什么”,这样话题就完全由仇饮竹主导了。
仇饮竹自顾自说下去:“就是不会杀人。”
陆行舟别过脸:“我杀过人,你不知道罢了。”
“你说的是你救崔无音那次,还有在溪镇郊外的那次?”
“……你怎么知道?”
“阎王庄情报发达。”
“我知道情报发达,但为什么要调查我的事?又有杀手要来杀我吗?”
“不死之躯,会让人很感兴趣,不是吗?”
一股寒意从足底窜上天灵盖,陆行舟咽了口唾沫:“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说什么?”
仇饮竹答非所问:“现在知道你是不死之躯的人,只有我吗?”
陆行舟下意识撒谎:“你在开什么玩笑?知道的人可多了,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
“那就是只有我了。”仇饮竹从容不迫,拆穿了陆行舟的谎言。
“说这么多话,你不累吗?”陆行舟根本不是仇饮竹的对手,仇饮竹明明受了伤,按理说应该处于弱势,但他的言行却让人觉得他掌控了全局,陆行舟像他的掌中之物,连谎言都显得拙劣。
仇饮竹再次勾勾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美人在旁,何必谈累?再多的力气我也是有的。”
陆行舟:“……”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和仇饮竹待下去了,看样子,仇饮竹死不了,他也没法杀了仇饮竹。就这样吧,他得走了,陆行舟觉得他没必要道别,说些什么“后会有期”的废话,因为他根本不想再见到仇饮竹。他做好决定,抬步就要走向千里马。
仇饮竹的声音拦住了他:“如果我将你的秘密抖出去,你这辈子还有安稳日子吗?”
“你在威胁我?”陆行舟转过身,猜不透仇饮竹想做什么。仇饮竹若是想将他的秘密昭告天下,何必等到现在?
仇饮竹说:“我受伤了,一时半会好不了,而我的仇人很多。”
“所以?”
“所以我需要一个护卫,我看你就挺合适的。”
“你!”陆行舟怒极反笑,“我曾经死在你的手上,你让我当你的护卫?就不怕我想起旧恨杀了你?”
“我说了,不会杀人是你最大的弱点。”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为你破例未尝不可。”
“哦,是吗?别光说不做啊,过来试试。”仇饮竹看了陆行舟一眼。
陆行舟忍了又忍,说:“若是被人知道我跟你扯在一起,我以后还能在江湖上混吗?”
“有何不可?能不能在江湖上混,重要的不是名声好坏,而是武功高低。更何况,你不是会简单的易容吗?”
仇饮竹什么都知道,而陆行舟对仇饮竹的了解很浅,这种信息的不对等让陆行舟感到无力,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做出一个选择。是不管仇饮竹的同时也不管不死之躯的秘密,还是就这么被他揪住软肋,心不甘情不愿地任他驱使?还是不顾自己的原则,也不在乎之后会做多少噩梦,会不会后悔,就在此刻拼死杀了仇饮竹?
仇饮竹抱着双臂:“想杀我的话,我劝你最好现在就动手,还能有三成胜算。否则等我好起来,你要杀我,登天之难。”
“你说得对,我不会杀人。我可以当你的护卫,等你的伤好起来。”陆行舟顿了顿,“但我不会为你杀人,也不会为你死,如果有人要杀你,打得过我就尽力,打不过我也不会管你。我救你一命,又帮你这一次,你这辈子都不能将我的秘密说出去,也不可以再用此事胁迫我为你做事。如果你答应这些条件,就成交。”
仇饮竹语含讥讽:“要写下来吗?白纸黑字会让你更放心吗?”
“不必了。你若是想要毁约,白纸黑字没有任何用处。你若是答应,我便相信你。”陆行舟这话是真心的,别说仇饮竹了,就是他自己,若是突然知道身边有个人是死不了的,他都恨不得逢人就说,顶多隐去那人的姓名。发现这种这么离奇的事,谁能忍得住啊?所以仇饮竹这几年都没把他的秘密说出去,是真的不赖了,这也是陆行舟虽然恨他,但没想要把他置于死地的原因。
仇饮竹说:“成交。”
陆行舟说:“既然要当你的护卫,我得知道是谁伤了你,好做个心理准备。”
“我说出来,你怕是要跑了。”
陆行舟无语地抬头看天:“有秘密在你手上,我怎么跑?”
仇饮竹吐出一个名字:“‘章游奇。”
“章游奇?胜寒派那个章游奇?‘霜剑圣手’章游奇?”郑独轩的师父章游奇?好吧,陆行舟是真的想跑了。
“你怕了?”
“你去杀他?你脑子被驴踢了吧?我知道你武功不差,可那是章游奇啊,我还以为你有多聪明,结果还是个想着送死的愣头青……”陆行舟见仇饮竹的脸色越来越臭,就闭上了嘴。
陆行舟觉得仇饮竹要是挑上郑独轩,胜负尚不可知,但他挑上郑独轩的师父,那真是死路一条。
“你觉得我跟章游奇的武功有天壤之别?”仇饮竹盯着陆行舟问。
陆行舟心里发毛:“我没跟章游奇交过手,但你跟他不是一辈的,若都是各自一代的佼佼者,你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我和他的差距没有你想的大。”
陆行舟想,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仇饮竹这是好面子?不想承认自己被章游奇碾在脚下?陆行舟说:“那么说,还是有差距的。你明知道你打不过他,为何要接这单?”
仇饮竹说:“打不过也要打,我就是从打不过开始当杀手的。”
陆行舟斟酌片刻:“你的意思是……拿命去博?”
“不错。”
陆行舟这下没话说了,对于这种不要命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他想了想:“所以是章游奇让你受了很重的内伤?”他其实想问“章游奇为什么不杀了你”,又怕因此触怒仇饮竹。
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仇饮竹一看就知道了:“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死。”
“唔……”
“那是我的秘密。”
“哦。”
仇饮竹看了看天色:“你去灵州给我买两套衣服,买点干粮和酒,我在这里等你。”
陆行舟看了眼千里马,仇饮竹说:“马留下,你若是不回来,我就把它宰了吃。”
“……”陆行舟瞪了仇饮竹一眼,“你不要带着我的马乱跑,最多两个时辰我就回来。”
“去吧。”
陆行舟走了几步,突然转头问:“你不需要什么伤药吗?”他衷心希望仇饮竹能好得快一点,这样他就能早点摆脱此人。
仇饮竹说:“不用。”
陆行舟听到,一声不吭地走了。
第135章 既往难咎-3
陆行舟回来的时候,仇饮竹和千里马一人站一边,两颗头看向相反的方向,看起来很不对付的模样。
看到这幅场景,陆行舟不由得笑了声,主要是觉得千里马可爱又好笑。仇饮竹侧过目,他脸上的尘土已经洗净,麦色肌肤透着润亮光泽,唇色不算苍白,看不出来受过伤,陆行舟将手上的衣服抛过去,仇饮竹单手接住了。他根本没想过避开陆行舟,当场就脱起了衣服。
陆行舟转过身去,坐下来,抓起张烧饼慢慢啃。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换上干净衣裳的仇饮竹坐在陆行舟身旁,陆行舟将干粮袋和酒葫芦递过去,仇饮竹一点没客气,连声谢也没有:“你真买了酒?”
陆行舟莫名其妙:“不是你说要喝的吗?”
“你真听话啊。”仇饮竹笑出声,“我说什么就做什么。”
“你有什么毛病?”陆行舟被他笑了一番,有些恼,买酒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仇饮竹这笑得,不知道的还以为陆行舟当他的狗了呢。
仇饮竹说:“你的马跟你一样。”
话题跳转得太快,陆行舟愣了愣:“什么?”
“一样讨厌我。”
陆行舟还没点头,就听见仇饮竹继续说:“也一样拿我没办法。”
“……”
陆行舟说:“难怪你要去杀人。就你这张嘴,若是不杀人,怎么活得下来?”
仇饮竹说:“未必如此。若是有不死之躯,杀不杀人都能活下来。”
他点到了“不死之躯”,暗示陆行舟现在要听他的话,陆行舟悻悻地咽下要暗讽仇饮竹的话,狠狠地吞下最后一口烧饼。
仇饮竹又说:“你救人之前,都不先辨认身份吗?”
“倘若情况紧急,等辨认完身份,人都没气了,还救什么?”陆行舟心说,不过这次救到你这样的人,就得吸取教训了,下回有条件的话,一定要先辨认伤者的身份。
“江湖上不缺傻人,傻成你这样的倒还真是少见。”
“……天黑了,你吃饱了就去睡吧。”
陆行舟实在是不想再跟仇饮竹说话了,心累,既然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那么能不能安安静静地过?
陆行舟的话掠过耳边,仇饮竹就当没听到,他接着问了一个让陆行舟意想不到的问题:“你跟宁归柏是什么关系?”
“你问这个做什么?”
“杀手也有好奇心。”
“你们阎王庄不是情报发达吗?”
“宁归柏武功高,眼睛毒,在他身边得不到消息,落不着好处。”换句话说,那些搜集情报的人,多半不敢出现在宁归柏身边。就算出现了,也会先被看穿,再被赶跑,做无用功罢了。
陆行舟这下有了点兴趣:“你说小……宁归柏的武功高,意思是他的武功比你高吗?”
仇饮竹哼笑一声:“我跟他没有正面交过手。但他这个年纪……想追上我,恐怕还得再练几年。”
“你多老了?”陆行舟摇了摇头,一不小心吐出了心里话,“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贵庚?”
仇饮竹没有计较陆行舟的“口误”,坦坦荡荡地说:“虚岁三十五。别想着岔开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跟宁归柏是什么关系?”
“这有什么好问的,我们自然是朋友啊。”陆行舟敷衍道。他想宁归柏今年周岁十九了,仇饮竹活的岁月接近宁归柏的两倍,宁归柏现在打不过仇饮竹也属正常。不过陆行舟相信,只要再给宁归柏三到五年的时间,他肯定可以打赢仇饮竹。
“是吗?”
爱信不信。陆行舟说:“不然还能是什么?”
“断袖。”
彼时陆行舟正抓着水囊喝水,闻言呛到了,他捂着胸口猛烈地咳了十几声,眼含水雾,没什么威慑力地瞪着仇饮竹:“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看来是我想错了。”仇饮竹这回没说些什么取笑陆行舟,天边月越爬越高了,他说:“我要睡了,你也睡吧。”
陆行舟说:“你先睡吧,我守着。”
“你也睡。若有异动,我会知道。”仇饮竹不咸不淡地说:“更何况,你睁着眼睛,我才不放心。”
陆行舟找着机会,立即嘲弄道:“怎么?现在又不相信我身上那个最大的弱点了吗?”
仇饮竹只说:“你睡不睡?”
陆行舟得寸难进尺:“当然睡。”
荒郊野外的,算不得什么好环境。所幸仇饮竹和陆行舟都不是什么讲究之人,一人找了一块草坪就躺下了,他们隔了五六米的距离,都没有立即睡着。
说实话,陆行舟折腾了这么一天,早就累了,但几米外的人是仇饮竹,他怎么能放心睡着?困倦和警惕来回拉扯,让他不得不保持清醒。
而仇饮竹也没法完全信任陆行舟,陆行舟竖着耳朵听了会,没觉得仇饮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想来他也在防备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陆行舟终于扛不住了,困意占据上风,眼皮沉沉地压下来,将陆行舟摁进了梦乡。
仇饮竹睁开眼睛,今晚的月很大很薄,挂在黢黑的天幕上,有些乌云游过来,遮住了月亮的光,投射灰暗的剪影。仇饮竹差点就看不见今晚的月亮了,刀口舔血、死里逃生那么多回,侥幸活下来之后,他依旧会有劫后余生之感,多难得。
跟陆行舟的不死之躯一样,跟陆行舟这人一样,多难得。
翌日,陆行舟被阳光唤醒,他闭着眼睛挣扎了片刻,才猛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仇饮竹已经醒了,他盘腿坐在树下,闭着双目,想来是在运功疗伤。
陆行舟没有打扰仇饮竹,他去河边洗漱,回来后拿着昨天买的干粮继续啃,等他吃饱了,不由得郁闷地思考,这几天要怎么过?
他当仇饮竹的护卫,意味着要跟他朝夕相处,晚上也就罢了,各睡各的,睡一觉几个时辰便过去了。但白天他们能做什么?时间怎么才能过得快一些?仇饮竹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陆行舟叹了口气,昨日他和仇饮竹说的话他都还记得,对付这种脸皮厚又不讲道理的人,陆行舟没有任何优势。
昨天他去灵州买东西的时候,顺手将“前往灵州”的主线任务提交了,任务完成后,没有触发新的主线任务,也许是时机未到吧。在等待主线任务的时候,陆行舟完全可以进入登天梯向上爬,可如今救了仇饮竹这恶人,他又得多浪费些时间了。
陆行舟越想越惆怅,没有注意到仇饮竹已经运功完毕,他站在陆行舟身后,突然开口说了句什么,吓陆行舟一大跳。
陆行舟转过头,问:“你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
仇饮竹说:“你在想什么?”
“关你什么事。”跟他很熟吗?
仇饮竹说:“我今日都要运功疗伤,你去河里抓几条鱼来吃。”
陆行舟一愣:“我是不是还要烤给你吃?”
“你说呢?”
“……哦。”
干就干吧,早点让这人好起来,他也能早点去做任务或爬天梯。陆行舟赞美自己“大人有大量”,劝说自己“以大局为重”,不跟仇饮竹计较。
仇饮竹白天运功,晚上睡觉,陆行舟任劳任怨,逗马玩草,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几日。
这日仇饮竹不运功了,他靠在树上,饶有兴致地看陆行舟给马洗屁股。
陆行舟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用运功疗伤吗?还是说你的伤已经好了?好了就说一声,我也该走了。”
“没好。”
“哦。”
“你很失望?”
“不然呢?你以为我很乐意当你的下人?”陆行舟没有生气,毕竟找吃的找喝的这些活,他同时也在满足自己的需求,并非全为仇饮竹而做。他只是一找着机会,就想讥讽对方,虽然这不会让仇饮竹难受,但起码可以让他好受些。
仇饮竹果真毫不在意,他还笑了声:“这样啊,是我强人所难了。”
“我看不出你的半分愧疚,这么虚伪的话就不必说了。”
“陆行舟,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善良的蠢人。”
“……没有。”有也不能承认。陆行舟松开了千里马的缰绳,让它自己玩去。
“你恨我,又因为一些愚蠢的原则不能杀我,不错,可你也有很多种方法让自己痛快。在酒葫芦里撒尿,在馒头里吐唾沫,在衣服里放针……但你什么都没有做,我让你去东你就去东,让你往西你就往西,你再生气也乖乖听话,不愿杀人也不屑于在背后搞小动作,陆行舟,你确实是个善良的蠢人。”
过了会儿,陆行舟才说:“我若不是个善良的蠢人,你早就死了。而且你提醒我了,原来还有这么多能让你不好受的方法,多谢你,有机会我会在你身上一一尝试。”
“你做不到。”
“……”陆行舟没法反驳,他确实做不到,不管对象是谁,做这些小动作都让他觉得恶心。再说了,哪怕真的恶心到了仇饮竹,这么无关痛痒的事,也不会让自己感到痛快。
仇饮竹接着说:“这让我觉得,你没有多恨我。”
“你想多了。我怎么不恨你,只是……”
“只是?”
“只是,既往难咎。”
“既往难咎?”
“是。”陆行舟觉得这个词真是妥切,“既往难咎,所以不咎。我不做些什么,不是因为我不恨你杀过我,而是因为报复你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这几年我经历了许多事,第一次、第二次的死亡好像也变得无足轻重了,值得在意吗?要耿耿于怀吗?是怎样也无法放下的事情吗?不是了。我不想计较是因为我不想折磨自己,跟你没多大关系。”
这些年陆行舟死了太多次,仇饮竹赠给他的死亡滋味,已经不再特别了。仅此而已,陆行舟想,哪怕现在仇饮竹再杀他一次,他复活之后也不会找仇饮竹报仇。不到迫不得已,他是不会杀人的。
仇饮竹的目光有些沉,他望着陆行舟,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陆行舟的目光突然凝在了一处,眼睛一眨不眨。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劝善规过)知过非难,改过为难;言善非难,行善为难。①劝说仇饮竹退出阎王庄,不再当杀手0/1。任务奖励:20000点经验值】
【📢作者有话说】
①《资治通鉴》
第136章 枯松恶竹-1
仇饮竹问:“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陆行舟不让心中的惊涛巨浪冲至脸上,他怀疑自己刚刚眼花了,他得避开仇饮竹,再好好看看任务到底写了个什么东西。
“你不仅不会杀人,还不会说谎。”
陆行舟此时只想找个地方静静,闻言敷衍道:“是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去抓两条鱼回来烤,你要是不运功疗伤,就帮忙生火吧。”
说罢,陆行舟飞快往河的方向走,走出上百步后,他回头看,没看见仇饮竹的身影。这才停下脚步,打开任务面板,在脑中一字字地读任务。
——劝说仇饮竹退出阎王庄,不再当杀手。
任务有什么毛病?让他去劝一个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杀手改邪归正?他们是什么关系?陆行舟有什么资格、用什么道理劝他回头是岸?一剑送仇饮竹上西天都比这简单多了。
劝善规过,那得在人尚存善念时才有成功的几率。对杀人如麻的仇饮竹来说,这有可能吗?
陆行舟绝望了。他确定,这是目前为止出现的所有任务中最难的一个,没有之一。他一筹莫展、束手无策、寸步难行、唉声叹气。
要不直接忽略这个任务好了,反正现在除了主线任务之外,还有历练登天梯,等他把登天梯过了,说不定都可以直接回家了,还管什么主线任务,让任务一直卡在这里好了。陆行舟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妥,按照一般游戏的逻辑,主线任务的重要性不可能比其它玩法低,而且主线任务能够获得的经验值很多,他若是完全放弃这些经验值,肯定没法顺利通过登天梯。
陆行舟愁得头都大了,他这回是真的非常后悔救了仇饮竹,要是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目不斜视地经过这个地方。
或者,就装模作样地劝说仇饮竹吧,一直劝一直劝,反正劝也没有用,等任务判定他失败,这关不就过去了吗?陆行舟打定主意,脑中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就去河边捕鱼了。
等陆行舟回来之后,仇饮竹居然真的生了火,他讶异地看了仇饮竹一眼,心说这大爷今天终于愿意干点活了。
陆行舟坐下来,熟练地用青锋剑刮了鱼鳞,用较为尖锐的树枝叉着鱼,找了点盐均匀洒在鱼上,就开始慢慢炙烤了。他想着任务的事,不知道仇饮竹什么时候会养好伤让他滚,事不宜迟,他清了清嗓子:“你是什么时候加入阎王庄的?”
仇饮竹何等敏锐:“你怎么突然对我的事感兴趣了?”
“这里也没有别的人,总归要说话,不如说说你,别总拿着我‘最大的弱点’来说。”陆行舟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当然,什么也不说更好,我巴不得安静几天,等你好了就走。”
他自觉这回演技不错,仇饮竹果真没说“你在撒谎”,但他也没正面回答陆行舟的问题:“这些事,你去江湖上随便找个人了解一下,便知道了。”
陆行舟旋转树枝,将鱼翻了个面:“好,那就都别说话了。我问的问题你不答,你问的问题我也不会说,就这样吧,没必要说话。”
仇饮竹竟然点头道:“也好。”
陆行舟:“……”
就这么过了个白天,两人一句话都没说。陆行舟不由得怀疑,仇饮竹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所以才不如自己所愿?而且他主动问仇饮竹问题,确实有些蹊跷,也怪不得仇饮竹生疑。不过陆行舟不后悔走了这步,他的时间就这么多,若是沉着下来“按兵不动”,他根本不可能让任务成功或者失败。
陆行舟觉得现在的氛围怪怪的,两个大活人在这荒郊野外,居然能在三个时辰内一句话都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都是哑巴,或者正在冷战呢。太怪异了,算了,反正他不在乎仇饮竹怎么看他,厚脸皮就厚脸皮吧,陆行舟主动打破了僵局:“晚上吃什么?”
仇饮竹说:“鱼?”
“又吃鱼,不了吧。”陆行舟这几天吃鱼吃得想吐。
仇饮竹说:“那就吃干粮吧。”
陆行舟没再挑剔,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并且单刀直入:“你有想过退出阎王庄吗?”
仇饮竹饶有兴致地看着陆行舟:“不是说如非必要不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