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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8831 字 2个月前

陆行舟说:“我忍不住了,行吧?我就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不管对象是谁,不说话我就会死。所以我就要说话,你不想听你就走开。”

“……你刚刚问什么?”

“你有想过退出阎王庄吗?”

“我为何要退出阎王庄?”

“是我在问你问题,你应该先回答我。”

“没有。”

“为什么?”

“这就回到刚才的问题了,我为何要退出阎王庄?我想不到理由。”

“很简单啊。”陆行舟根本不懂有什么难的,“不想当杀手了,银两赚够了,身上落下病根了,想隐居了,看破红尘了,领悟恶有恶报的道理后害怕报应了……有很多原因都能促使一个人改变方向。”

仇饮竹抬起眸:“你是想劝我回头是岸?”

陆行舟思考几秒,说:“对。”

“为什么?”

“不为什么……现在有时间,你人也在,我又是一个善良的蠢人,就想劝人少做坏事多做好事。”

“多管闲事。”

陆行舟并不气馁,他根本就没想过真的能说服仇饮竹,所以这一切都是做样子给“天”看。他想了想,问“你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

仇饮竹沉默片刻,才说:“十二岁,是加入阎王庄之后接的第一单任务。”

陆行舟不禁咂舌:“你什么时候加入的阎王庄?”

“六岁。”

“六岁?”陆行舟瞪大眼睛,“你是怎么进去的?”

仇饮竹目露寒芒:“你真的要听?”

“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听了,我保不齐会再杀你一次。”

陆行舟不解:“你这么在意过去的事吗?可江湖上的人应该都知道你的事,我问他们不也一样吗?知情者这么多,你杀得完吗?”

“敢在我面前这么问的,你是第一个。”

仇饮竹说得吓人,可他的眼中并无杀气,因此陆行舟没有生出惧怕。他说:“你说呗,能让你亲口告诉我你的过去,我再死一次也是值得的,反正我还能活过来。”

呸呸呸,骗骗别人可以,别骗自己了,根本不值得。陆行舟心里嘀咕,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仇饮竹出生于烟花之地,父亲未知,母亲未知。他有个干娘,就是把他捡回来的青楼女子,但青楼女子是不能养孩子的,他干娘便出钱拜托一名护卫带着他,有空的时候,他干娘会去护卫的房中抱抱他。

仇饮竹这个名字,就是那护卫起的。

那护卫没读过什么书,以为仇作为姓的时候,意思依旧是仇恨。他就想这么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也不知道他爹是谁,等他长大后,心里必然是有怨恨的,就姓仇好了。至于名,倒也没什么风雅的含义,只是他干娘名里带有“竹”字,“饮”是活下来必须要做的事之一,便叫饮竹了。

仇饮竹五岁那年,他干娘遇到了愿意为她赎身的男人,而那男人不允许她再带一个孩子,因此,他干娘放弃了仇饮竹。仇饮竹很多天都没有见到干娘,他忍不住问护卫干娘去哪了,护卫是这么说的:“她走了。你莫要这样看着我,她把你捡回来,出钱把你养得这么大,已是善举,不然你早就死了,所以你也别怨你干娘。日后若是再见到她,你还要报答她的恩情。”

仇饮竹在青楼中长大,没见过别的孩子。他不知道生命是怎么诞生的,他以为小孩子就是街上随处可见的东西,有人愿意捡,有人不愿意捡。愿意捡孩子的人都是好人,把孩子捡回来的女人会被孩子称作干娘,男人会被称作干爹。仇饮竹不知道“干”字的意思,他以为干娘就是娘。但是干爹干娘都是会厌倦的,他们不想养孩子的时候,就会放弃,就会离开。

护卫这么说,仇饮竹就是这么理解的。不能怨。要报恩。仇饮竹记住了。

那护卫眼见着仇饮竹越长越高,饭量也变大,钱袋子空瘪瘪的,就不是很想养仇饮竹了。其实他也没出过多少钱,之前都是仇饮竹干娘给的钱,他养了两个月就觉得很不值得。

护卫给了仇饮竹一个破碗,让他去街上乞讨,能讨多少就吃多少吧。

仇饮竹第一次离开青楼,第一次去到热闹的街道上,他听了护卫的话,找到乞丐扎堆的地方,坐在他们旁边,把碗放在身前。

他不说话,只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过往的行人,他穿的衣服虽然破旧,但不算脏,他在那坐了一天,碗里空空如也。

仇饮竹带着空碗回到了青楼,护卫看了一眼,让他今晚不要吃饭了,什么时候讨到银两,什么时候才能填肚子。

仇饮竹饿了一日,第二天出门前护卫教他,要不就表现出可怜的模样,要不就对着爱干净的贵妇死缠烂打,不然,他还是会什么都讨不到。

手上还是那只破碗,仇饮竹走啊走,回到昨日的地方。他观察着别的乞丐,看他们怎么“装可怜”,怎么“死缠烂打”,然后他看见一个满头簪子的妇人缓缓走了过来,他爬过去,左手抓住妇人的脚踝,右手将碗磕在地上,敲得邦邦响。

他抬起头,刚想说“求求你可怜我”的时候,便听见妇人的声音像水珠那样滴下来:“就这个吧,也许合适。”

第137章 枯松恶竹-2

妇人背后的男子上前一步,拎着仇饮竹的衣领,就把他提起来。仇饮竹说:“我的碗……”说来奇怪,比起自己的安危,他那时更在乎被落在地上的破碗,他怕别人把碗捡走了。

仇饮竹为了一只碗挣扎,男子看向妇人,妇人说:“给他吧。”男子将碗捡起来,塞到仇饮竹的手中,仇饮竹就不动了。

他们将仇饮竹带到墙壁很高的屋子里,满目金碧辉煌,仇饮竹坐在凳子上,紧紧地抓着手上的碗。

他们出去了,很快又带着一个人进来了。

那人是个僧人,穿着深色的僧袍,肩背宽阔,神情冷淡,他摸仇饮竹的后脑勺,又摸仇饮竹的额头、鼻子、嘴巴,摸了许久后,他对妇人说:“此子合适。”

妇人大喜。

僧人说:“接下来需要按小少爷的喜好,养他三十日。三十日之后,我会再来。”

仇饮竹被按着洗了澡,他们给他换上一套华丽的紫色衣服,仇饮竹心中始终挂念着那只碗,他一直说碗,妇人说:“你听话就给你。”仇饮竹不喊了。

妇人问他:“你有爹娘吗?”

仇饮竹说:“有一个干娘,她两个月前走了。”

“那就是没有家了。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

桌上摆满了食物,种类很多,但每样的分量不多,有仇饮竹喜欢吃的,也有仇饮竹不喜欢吃的,还有很多仇饮竹从来没吃过的。妇人笑着看他,让他吃。

仇饮竹把喜欢的吃完了,就没再动筷子了。

妇人说:“要把桌上的食物全部吃完。”

仇饮竹说:“我吃饱了。”他饭量不大,因为平时能吃的东西很少,他确实饱了。

“不吃完桌上这些东西,接下来你就没饭吃了。”

挨饿的滋味非常不好受,仇饮竹看着妇人严肃的神情,还是抓起筷子把剩下的东西全吃了。

妇人又笑起来,摸摸他的头:“这才乖。”

晚上,妇人跟仇饮竹睡一张床。

仇饮竹想到了干娘,偶尔,干娘不做生意的时候,她会偷偷把仇饮竹带到房间去,抱着仇饮竹一起睡。

妇人没抱着仇饮竹,她让仇饮竹睡在里侧,她睡在外侧,床很大,两人中间还隔着很宽的距离——仇饮竹伸直手也没法摸到妇人的衣角。

被褥很柔软,仇饮竹很快就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外面很安静,没有任何人说话,这跟仇饮竹以往接触的环境很不一样。他起来,踩着新鞋,走到门边,门口站着下人,下人见他醒了,忙说:“小少爷等等,奴马上去打热水。”

仇饮竹被人用热毛巾仔仔细细地擦脸,他学会了刷牙,桌上是一堆精致的糕点。妇人来了,在妇人的注视下,仇饮竹将全部糕点都吞进了肚子里。

妇人带仇饮竹去了院子,给他一把剑,又让几个下人站在他面前,让他拿着剑玩。

仇饮竹抓起剑,对着空中乱舞了一会,妇人说:“不对,你要跟他们玩。”

“怎么玩?”仇饮竹不明白。

“拿剑砍他们。”

仇饮竹瞪大眼睛看着妇人。

妇人说:“没事的,他们会躲的。成儿,这是你最爱玩的游戏,不是吗?”

成儿是谁?他最爱的游戏?仇饮竹什么都不理解,但是他知道,听妇人的话,就能吃好穿好,所以他举起剑,朝离得最近的下人劈过去。

下人等剑快砍到的时候,才猛地避开,往一个方向逃,妇人说:“追!”

仇饮竹握着剑追下人,他只追一个人,妇人又说:“还有其他人,都要追。”

仇饮竹便到处追人,到处挥剑,他跑得气喘吁吁,妇人继续说:“笑,这是你最爱的游戏,你玩的时候要笑着玩,因为你很高兴。”

仇饮竹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喘,笑声诡异。

妇人说:“差不多了,把剑收起来吧。”

下人拿走了仇饮竹的剑,仇饮竹还在笑,因为妇人没让他停止笑。他笑啊笑,脸上的肌肉变得僵硬酸麻。

他出了一身汗,妇人要带他去沐浴,路上他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成儿是谁?”

妇人的目光冷下来:“你就是成儿。”

“我不……”仇饮竹想说自己的名字,可妇人的神情变得很凶,他就不敢说话了。

妇人重复了一遍:“你就是成儿。”

仇饮竹低声说:“是……我是成儿。”

成儿能吃很多好吃的,能穿上保暖的衣裳,能睡很久很久,能使唤很多人。当成儿,比当仇饮竹好多了。仇饮竹的年纪还太小,他不懂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意识不到他不可能一直是成儿。

这个妇人,会是他的第二个干娘吗?

下午,妇人领了一个孩子过来,她说:“这是庞儿,是你的好朋友。”

庞儿的个头比仇饮竹的要高一些,庞儿看仇饮竹的目光有些奇怪,妇人说:“你们好好玩。”说完她就走了。

仇饮竹等妇人走远,问庞儿:“我认识你吗?”

“当然,你是成儿,我是庞儿,我们是好朋友。”

仇饮竹没有提出异议,他现在是成儿,他可以接受成儿的一切。

他问:“你多大了。”

庞儿说:“七岁。”

“你们……我们平时都玩些什么?”

“爬树,抓鱼,你追我逃,打下人的屁股。”

仇饮竹说:“好。”

他们去爬树,仇饮竹第一次爬树,摔了好多次。庞儿拉起他的裤腿,看到青肿的一大片:“不玩了,没意思,你不是成儿。”

仇饮竹听见了妇人的声音:“庞儿!”

庞儿脸上煞红,闭上了嘴,过了一会,他说:“你受伤了,我们也没法玩别的,坐下来说说话吧。”

庞儿拉着仇饮竹,坐到亭下,他左看右看,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很久他才说:“你说话吧,我不知道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仇饮竹憋了又憋:“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成儿喜欢的东西,所以我们是好朋友。”

“那……你跑得很快。”

“当然。我们都跑得很快。”

“你家在哪里?”

“就在隔壁。”

“你经常过来?”

“当然,我经常来找你玩。”

仇饮竹将声音放得很轻,他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人听到:“我跟成儿长得很像吗?”

庞儿还没说话,妇人不知从哪走了出来:“庞儿,天色不早了,回家去吧,不然你爹娘要派人来寻你了。”

庞儿走了。仇饮竹被妇人带到了房间,关上门,关上窗。

妇人说:“你要喊我‘娘’。”

仇饮竹只迟疑了几秒,便喊:“娘。”

妇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成儿。”

“我是谁?”

“娘。”

“你是谁?”

“成儿。”

“成儿喜欢吃什么?”

仇饮竹回忆起这两天吃过的东西,报菜名似的报了一遍,有些东西他实在不知道叫什么,吃了就是吃了,没人告诉他。

但妇人也满意了,她说:“你要忘记过去,记住这些事情,记住现在你就是成儿。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是谁?”

“成儿。”

“我是谁?”

“娘。”

“以后,不要再问成儿的事情了,好吗?”

“好。”

“你听话,就能过得很好,知道了吗?”

“知道了。”

晚上,妇人依旧和仇饮竹一起睡,但这次妇人将仇饮竹搂进怀中。仇饮竹觉得姿势很别扭,他不习惯,他很难受,可他忍下来了,或许成儿和娘就是这么睡的,成儿不觉得不舒服,他也不应该有这种感觉。

过了很久,仇饮竹才睡着。

没人会喊仇饮竹起床,仇饮竹每天都睡到自然醒,然后就是重复的活动,吃成儿爱吃的,做成儿爱做的,跟庞儿一起玩,吓唬府里的下人,跟妇人一起吃饭睡觉……

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

只是仇饮竹一直都记着自己的名字,成儿不像是一个完整的名字,他没法让自己被这个容器纳住。有时他会想起护卫,护卫有找过他吗?他想跟护卫说一声他现在很好,他跟妇人提出过想出门,但妇人没有接受他的请求。

妇人说:“府里什么都有,成儿不爱出门。”

仇饮竹便复述:“成儿不爱出门,成儿不出门。”

那个破碗伴随仇饮竹以往的生活消失了,再也不会被人提起。

转眼便过了三十日,僧人如期而至。

妇人牵着仇饮竹的手,来到僧人面前:“他现在如何?”

僧人又摸仇饮竹的头脸,轻轻重重地摸了一圈:“很好。”

“能成功吗?”妇人语含担忧。

“如无意外,便能成功。”僧人问:“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妇人说:“早就准备好了。”

“成儿他爹有接触过这孩子吗?”

“没有。一切依照你的吩咐,成儿他爹带着成……孩儿躲起来了,等着这劫过去。”

“把东西都准备好,明日亥时开始。”

“好。”

仇饮竹依稀觉得,他们的谈话内容跟自己有关,再多的,他也不明白了。

僧人说:“我要再试一下这孩子。”

妇人点点头。

僧人又说:“你出去吧。”

妇人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僧人问:“你是谁?”

仇饮竹脱口而出:“我是成儿。”

“你的真名叫什么?”

“我叫成儿。”

僧人在仇饮竹的背上狠狠捶了一拳:“你的真名叫什么?”

僧人拳劲极大,仇饮竹痛得喊出了声,他说:“我叫成儿。”

僧人又扇了他一巴掌:“我再问一遍,你的真名叫什么?”

仇饮竹捂住脸,坚持同一个答案:“我叫成儿。”直觉告诉他,他必须要这么说,不然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僧人没再打他,他笑着点头:“好,你就是成儿。成儿,疼吗?”

“成儿不疼。”仇饮竹忽略了脸上和背上火辣辣的痛。

僧人再次抚上仇饮竹的头:“成儿真乖。”

第138章 枯松恶竹-3

仇饮竹被严严实实地绑在木柱上,他的脸上涂满了不知什么动物的血,腥臭在鼻中横冲直撞,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他被很多套衣服裹住了,脖子上挂了许多玉坠和金链,他觉得脖子很酸,很痛,这些东西太重了,他只能被迫低着头。

夜风吹过来,灯笼颠扑晃动,打在地上的光斑像是失了翅膀的蝴蝶,颜色很暗很沉。仇饮竹就盯着那些即将死去的蝴蝶看。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这府中有很多下人,仇饮竹不知道那些人都跑哪去了。娘呢?娘又去哪里了?都这么晚了,他们本该躺在床上睡觉的。

莫非,这是成儿喜欢的另一个游戏?

可仇饮竹不明白这游戏有什么好玩的,又脏、又累、又臭,这样的事不折磨别人,只折磨自己,这不像是成儿喜欢的游戏。

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仇饮竹才六岁,他什么也想不明白。他困了,他垂着头,闭上眼睛,到底还是个孩子,在这种骇人的环境下,他不需要努力就睡着了。

仇饮竹是痛醒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睛时天还是黑的。

脖子好重……像是要断了。仇饮竹费劲地抬了抬头,看见了僧人面无神情的脸。

僧人拿着一根很长的针,刺穿厚厚的衣服,在仇饮竹身上扎出无数细窟窿,血一点点渗出来,染红了外衣。

仇饮竹终于从疑惑转为害怕,他大喊着:“娘,娘,娘……救命,救命,救命……”

僧人呵斥道:“成儿,闭嘴。”

“你在做什么?”因为惊慌过度,仇饮竹的脸变成了死灰一样的颜色,又因为疼痛,他整张脸都扭曲在一块,像是被人握在手中狠狠揉捏的纸团,眼泪、汗水和鼻涕都从纸团的褶皱中拥挤地涌出来。

“娘,娘,救我!娘,娘,你在哪里?”仇饮竹一直在喊娘,娘这么疼爱成儿,他一定不会让成儿死的。仇饮竹也只能喊娘,他想不出还有谁会来救他。

僧人眉头拧在一起,显出不耐烦之色:“闭嘴,别吵。”

“放开我,你滚开。”仇饮竹挣扎起来,他的挣扎像一条虫在蠕动,没有任何威慑力。

僧人干脆不理仇饮竹,继续在他身上扎针。仇饮竹开始感到眩晕,他感到生命在流失,他要死了吗?仇饮竹还没见过死人,他只知道很痛就是快死了,因为大人都是这么说话的,痛死了痛死了,可他还没长到大人的身高,就要这么死了吗?

仇饮竹放弃了挣扎,因为他的力量根本没法撼动僧人,他动不了,他认命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薄如纸的刀尖,在僧人的脖颈处闪烁光芒,僧人手上的针停在了仇饮竹的肩膀处,没再往前一寸。僧人毛骨悚然:“阁下是谁?是……这孩子的什么人吗?”

神秘男人问:“李响锐去哪了?”

“我不知道。”

“不说,就死。”刀锋在僧人的脖颈上压出一条血线。

“我真的不知道!陈雪知道!她知道!”

仇饮竹想,陈雪是谁?他头一点,就晕过去了。

仇饮竹是在一个人的背上醒来的,那人跑得很稳,侧旁的景致飞速略过,仇饮竹闭上眼睛,闻到了血腥气。那跟之前涂在他脸上的血的味道不太一样,这人身上的铁锈味更加明显。

仇饮竹穿的衣服只剩两件,脖子上的玉坠和金链也不见了,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他感到轻松了许多。可是,这个背着他的人又是谁?

少顷,那人蹲在一片树林中,说:“下来。”

仇饮竹听到这道声音,便知道他是拿刀对着僧人的男人。他从男人的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抬头看他。

男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仇饮竹说:“我叫成儿。”

“李越成已经被我杀了,你是谁?”

“我是成儿。”

“我说了,李越成已经死了,你是谁?”男人声音一顿,“李越成是他们的孩子,被那和尚算出来有一道死劫,所以他们把你找来,让你替李越成挡死结。现在李家全部人都死了,那和尚也死了,你不必成为谁的替身,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仇饮竹的直觉让他说了真话:“我叫仇饮竹。”

“愁饮竹?”男人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愁”这么怪的姓,“那个愁?”

“仇恨的仇。”

“那读仇。你叫仇饮竹。”

仇饮竹重述:“我叫仇饮竹。”

“你愿不愿意学武功?”

仇饮竹咬着下唇,这次直觉没有告诉他,应该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你根骨极佳,很适合学武,我最近也想收一个徒弟,你要是愿意,就当我的徒弟。要是不愿意,我就杀了你。”男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点开玩笑的意味。

被杀就会死。这点仇饮竹是明白的,青楼是个不乏恩怨的地方,众人言谈之间爱恨交织,逃啊死啊活啊都是挂在嘴边的话。仇饮竹不想死,所以他说:“好,我拜你为师,跟你学武。”

后来仇饮竹才知道,男子叫翟西松,翟西松是阎王庄的人,他接到任务,杀了李响锐一家。李响锐的妻子叫陈雪,李响锐的儿子叫李越成,就是他们让仇饮竹扮演的成儿。

至于成儿的劫难,是确有其事,还是那僧人为了赚钱杜撰出来的故事,已经不得而知了。仇饮竹险些当了替死鬼,或成了僧人赚黑心钱的工具,但无论如何,他是无辜的。

翟西松教他内功心法,教他轻功剑法,仇饮竹学得很快,彼时他不知道何为天赋,何为坚持。他只知道翟西松传授给他的种种话,他都听进去了。

翟西松说,在江湖之中,武功是立身之本,要当强者,就必须要有高强的武功。

强者有什么用?强者对应的就是蝼蚁,你不当强者,便是蝼蚁。人人都可以将你踩在脚下,你的生死由不得你做主,这世上没有说话的道理,拳头就是道理。你拳头硬,大家就会怕你,就会听你的话。

等你当了强者,你想让谁死,谁就得死。你想护住谁,就能护住谁。

当然,你是要当杀手的人,最好不要有软肋。这点你有优势,你无父无母,也没有别的亲戚,对我不必有师徒之情,我只是想让我的武功有个传承人,我对你也不会有感情。至于友情和爱情,那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不需要朋友和爱人,所有人都信不过。你要相信的,只有你手上这把剑。

握住这把剑,就是握住了你的人生,将武功练得越好,你的人生就越坚不可摧。记住,强者无敌。

仇饮竹被翟西松带回了阎王庄。翟西松因为要接任务,常年在外,经常几个月都见不着人,多数时候都是仇饮竹一个人练武。他没有别的事做,就一直练武。

阎王庄没人管仇饮竹,每个人都将自私的本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因为没人同仇饮竹说话,有一段时间他的表达能力极差,那时翟西松在外面执行了几个月的任务,回到阎王庄问仇饮竹的进步和瓶颈,他说得颠三倒四的,让沟通变得异常困难。翟西松感到不耐烦,但没有发火,他跟仇饮竹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学会在心里说话,自己跟自己说话。”

仇饮竹自己跟自己说了几年话。翟西松觉得他是时候可以接一些简单的杀人任务,便将他的名字报上去了。

翟西松带着十二岁的仇饮竹,完成了第一次的杀人任务。

仇饮竹杀人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手不抖。

翟西松赞美他,也赞美自己的眼光:“你是天生的杀手。”

仇饮竹擦净剑上的血,杀人不过如此。

翟西松有心培养仇饮竹,在仇饮竹出第一次任务后,他不再给仇饮竹接简单的任务,反而一路带着带着仇饮竹,完成了不少难度颇高的任务。

就这么过了几年,翟西松和仇饮竹这对师徒的名声响彻江湖,人称“枯松恶竹”。后来翟西松死了,仇饮竹便独自杀人了。

“听了这些,你还想劝我退出阎王庄吗?”仇饮竹看着陆行舟,眼神轻蔑,似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陆行舟不答反问:“你相信性恶论,还是性善论?”

“我这样的人,自然是相信性恶论。”

“好吧,就当孩子生下来都是恶人好了。”陆行舟盯着仇饮竹,“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成为恶人,因为有的人在成长过程中得到了关怀和爱,所以他们会将善意反馈给世界。有的人没有得到,所以他们蔑视这个世界,他们会通过犯下罪恶来报复一些人,或者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他们信奉武力高于一切,情感只是可怜虫的联结,他们自认最清醒,却不知他们的视野多狭窄、多逼仄,不知谁才是真正的可怜虫。”

“你找死?”仇饮竹闪到陆行舟面前,右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渐渐收紧。

“我在劝你回头是岸。”陆行舟憋红了脸,仍想着任务,“……我刚刚的话是有点难听,但难听的话多半是真的,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你年纪也不算很大,现在回头,还可以过几十年的幸福日子。”

仇饮竹稍稍松了力道:“我第一次杀你的时候,很痛吧,我记得你那时的神情,很痛苦,也很迷人。我说过,你听了我的过往,我保不齐要再杀你一次。现在,死吧。”

薄刃割穿陆行舟的喉咙,仇饮竹收回手,陆行舟倒在了地上。

他闭着眼睛,喉间血流如注。千里马跑过来,围着陆行舟一直转圈。

仇饮竹的杀气溢到了千里马的身上,千里马长长嘶鸣一声,声调悲戚。仇饮竹不再理会千里马,他蹲身捡起青锋剑,抽出剑鞘端详一番后,便将青锋剑据为己有了。

再过一会,陆行舟就会活过来。仇饮竹最后看了陆行舟一眼,自言自语道:“可怜虫么?”

第139章 蓬山此去-1

陆行舟活过来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青锋剑不见了。

他太久没死了,因此这次死亡给他的精神冲击并不小,虽然仇饮竹出手很快,他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就已经一命呜呼了。可是,这终究是时隔一年多的再一次死亡啊。

而且,陆行舟没想过仇饮竹真的会杀他。他知道仇饮竹是个冷漠无情的杀手,不会因为被自己救了,或因这短短几日的亲密相处就能改变本性,但陆行舟不认为他们依旧是必须针锋相对的仇人,他都说了“既往难咎”,他以为仇饮竹能够明白的,非得跟一个“不死之躯”为敌,可没有什么好处。

因为这点,陆行舟对仇饮竹没有过多的防备,否则,在仇饮竹出手的时候,他必定有躲避的时间,哪怕他最后还是打不过仇饮竹,也不会死得那么快。

这就是松懈的代价。

陆行舟消化了许久的恶心感,才想起了“劝善规过”的任务,他点开任务面板,发现任务居然消失了。

不错,没成功也没失败,任务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陆行舟:“……”

他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不得不分析原因。是因为仇饮竹杀了他,游戏判定陆行舟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所以消失了?可如果是这样,应该算作任务失败,而不是就这么化为乌有。如果不是陆行舟还有记忆,这个任务就像从没出现过。

陆行舟查看等级,还是四十五级,如果他完成了任务,那么他应该能升到四十六级,说明他也不可能在无知觉中提交了任务——更别说任务根本没成功了。

陆行舟想了半天,没想到任何符合逻辑的可能。于是他怀疑这是游戏里一个尚未修复的漏洞,因为他没有网络,所以没法通过上网搜索来验证疑惑。算了,结果都已经这样了,再纠结原因也没有什么意义,陆行舟停止了发散思维。他站起来,拍了拍千里马的头,有些后怕地说:“幸好他没有迁怒于你。”

千里马蹭着他的手,动作亲昵。

陆行舟稍稍高兴了些,他呼出一口气,正想牵着千里马离开这里的时候,才发现青锋剑不见了。陆行舟难以置信,他在林中搜索一番,怎么也找不到青锋剑。

还能有谁?陆行舟沉下心来,必是仇饮竹把青锋剑顺走了。仇饮竹想做什么?想让自己为了青锋剑去求他?还是单纯看上了青锋剑这把削铁如泥的宝贝,要拿它去杀人?

目前为止,陆行舟只能想到这两种可能,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让他作呕。去他的既往难咎,陆行舟握紧拳头,若是再让他见到仇饮竹,他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

陆行舟回忆起这几天仇饮竹说过的话,突然发现了一个矛盾点,在仇饮竹的叙述中,他第一次杀人异常顺利,但在之前的谈话中,他说他是从打不过开始当杀手的。这很明显驴唇不对马嘴,陆行舟认为仇饮竹跟他说了许多假话,只是因为他太不了解仇饮竹,所以他分辨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不管仇饮竹的真话假话了,陆行舟要想想怎么把青锋剑拿回来。但是他不知道仇饮竹去了哪,很难……罢了罢了,陆行舟改了主意,先去灵州吧,之前任务让他去灵州,估计新的主线任务会在灵州触发。

以陆行舟现在的武功,就算没有青锋剑,一对一也能跟一流高手争个高低。他安慰自己,别太担心,青锋剑是任务给主角的道具,终有一天会回到他的手上。

陆行舟去到灵州,找了家客栈住下,他先歇了三天,没看见新的主线任务。第四天,陆行舟打起精神来,进了登天梯。

【第二十二层:略施惩戒】

【任务类型:助人】

【任务进度:完成老人的心愿0/1】

狂风乱舞,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茅屋前,悲痛吟诗:“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陆行舟愣住了,这不是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吗?这老人是杜甫?既如此,他的心愿莫非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如果真是这个心愿,陆行舟就无能为力了,他哪有这个本事建起广厦千万间?他忐忑地问老人:“老先生,我有什么可以帮你吗?”

老人这才注意到陆行舟,他说:“帮我找到那几个抢了茅草的孩子,对他们略施惩戒。今日他们这么对我也就罢了,若是没人惩罚他们,他们会以为做坏事是没有代价的,来日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祸虽小,也需未雨绸缪啊。”

陆行舟放下心来,这个任务就简单了。他抱了抱拳:“好,我马上就去。老先生放心,我一定会让那几个孩子意识到这是不对的。”

陆行舟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几个抱着茅草的孩子,他抱臂挡在他们面前:“喂,你们都把茅草放下。”

小孩一问:“你是谁?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

陆行舟说:“我是来教训你们的人。抢老人家的茅草,你们很高兴吗?”

小孩二说:“我们抢的又不是你的茅草,关你什么事?”

“事关正义,就跟我有关系。”陆行舟看着这几个半大小子,“如果你们不打算讲道理,那我只能来硬的了。”

小孩三说:“谁怕你?你敢欺负我,我马上告诉我爹。”

“我怕你爹?子不教父之过,你爹来了我连他一块打。”陆行舟决定先从这个把爹搬出来的小孩下手,他一招就制服了小孩,一掌打在小孩屁股上:“每个人都有老的一天,你相信因果报应吗?你现在欺负老人,以后等你老了,你也会被不明善恶的小孩欺负。”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杀人啦……救命啊……”

陆行舟:“……”

小孩一和小孩二见状,纷纷把茅草丢了,撒腿往外跑,他们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根本没想过要帮小孩三。

陆行舟暂且放下小孩三,一手一个把人都抓回来,严肃道:“都给我站好。”

三个小孩并排站着,抖着身体,看起来很害怕。

陆行舟问:“你们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吗?”

小孩一:“不应该逃跑。”

小孩二:“不应该顶撞你。”

小孩三:“不应该说我爹。”

陆行舟:“……”

他放弃了让三个小孩“改邪归正”的打算,教育,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反正他们也不是真人,罢了,就简单教训他们一顿,然后回去找老人交差吧。

陆行舟又说了一番大道理,然后“各打五十大板”,就抱着茅草回去找老人了。

比起茅草,老人更关心几个孩子的状态:“他们知错了吗?”

话在嘴边绕了一圈,陆行舟说:“老先生放心,他们已经知错了。”

老人说:“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我叫陆行舟,还不知老先生的名字?”

“陆少侠好,我叫杜沣。”

陆行舟想,看来游戏还没那么大胆,敢直接把杜甫放在这里来。他说:“我帮先生把茅草都铺回去吧,先生家中有钉子吗?我用钉子加固一下,就没那么容易被吹走了。”

“有的,那就劳烦陆少侠了。”

“不必客气。”

陆行舟忙活了半天,觉得只要不是特别猛烈的风,应该都不会把茅草吹走了。他弄好一切后,杜沣便给陆行舟指了一条路,让他往前走。

“恭喜你完成老人的心愿,通过第二十二层。”

“恭喜你获得2000点经验值。”

“第二十三层通道开启……”

第二十三层到第三十层都是助人关,难度都不算大,陆行舟一鼓作气爬上去,过了整数关就觉得差不多了,便退出了登天梯。

他今天过的层数,难度都没有“百口莫辩”那一层大。当然,苗连秋那关的难度主要体现在思考多,耗时长,对别的要求倒是不高。不过两者对比起来,陆行舟的新发现是——登天梯的难度不一定会随着层数的增加而增加。想到这里,陆行舟又燃起了希望,如果每十层之中,只有一层的难度还算比较大,那么按照这个趋势下去,他很快就能通关登天梯了。

陆行舟睡一觉,然后神清气爽地下楼吃饭,他问了一句小二今日是几月几,才知道他在登天梯的时候,外头居然过了五天。他心想,下次如果遇到难度不大的情况,最多上五层楼就也要退出了,不然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他真的很难解释。

饭吃到一半,隔壁来了三位江湖客,他们讨论的中心,竟是陆行舟恨得牙痒痒的人,仇饮竹。

陆行舟竖起耳朵,被一句“仇饮竹杀了章游奇”吓得心惊肉跳。他嗖地起身,走至隔壁桌,问:“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其中一人说:“千真万确。”

陆行舟接着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另一人说:“就这两天,消息刚从关州传到灵州。”

陆行舟又问了一遍:“是真的吗?”

最后一人说:“这位小兄弟,你要是不信呢,就自己上街打探一下,到处都在说。章游奇若是没死,怎会放任谣言传得纷纷扬扬,胜寒派都挂上了丧幡,你要是立刻去关州,说不定还能赶得上参加章游奇的葬礼。”

陆行舟离开客栈,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

章游奇真的被仇饮竹杀死了吗?可是章游奇的武功那么高,怎么会呢?陆行舟突然想起郑独轩跟他说过的话——仇饮竹练的剑是小人剑,我练的剑是君子剑,他擅长暗杀,若是正大光明地交手,他的小人剑劣势立显。

这样,陆行舟就明白了。

他从未见过章游奇,按理说不应该如此难过。可一来,章游奇是郑独轩的师父。二来,如果他不救仇饮竹,仇饮竹多半已经死了,章游奇就不会出事。三来,他怀疑仇饮竹杀章游奇的时候,用的是他的青锋剑。为了杀人,仇饮竹这种人必然无所不用其极,而青锋剑真的很好用,用上青锋剑,在某种程度上必然能增加剑法的威力。

如果真是这样,陆行舟就是间接当了杀章游奇的凶手。

他百感交集,也许他应该去一趟关州,参加章游奇的葬礼,在他的坟前拜一拜。他往客栈的方向走,正准备连夜出发时,新的主线任务从天而降。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蓬山此去)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①前往蓬莱0/1,寻找长生药0/1。任务奖励:30000点经验值】

“请尽快找到蓬莱,前往蓬莱。若在规定时间内未到达蓬莱,则判定任务失败……”

【📢作者有话说】

①李商隐

第140章 蓬山此去-2

陆行舟钉在原地,他想去关州,任务却让他尽快去蓬莱。

如果没有这个“尽快”的要求,陆行舟还是会去一趟关州。可他不知道“规定时间”是多久,他找遍任务面板,也没看见有关时间的信息,这让陆行舟有一种时间非常紧迫的感觉。况且,他知道蓬莱这个地方,蓬莱是一座岛,岛的方位并不好寻,很多人都没法说出蓬莱的具体位置,多少想要去蓬莱的人,都迷失在一望无尽的海上。

也就是说,陆行舟要在有限且不知道多有限的时间内,想办法找到一座方位不明的岛屿,登上蓬莱后再去找莫名其妙的长生药。

奖励是三万经验值的任务,能简单到哪里去?难度与利益并存,陆行舟最终放弃了去关州的打算,他安慰自己不要太过愧疚。不管有没有他,仇饮竹都会想尽办法杀章游奇,如果仇饮竹死了,阎王庄也会派其他杀手去杀人……无论如何,陆行舟都不是罪的根源。

他长叹一声,决定这两天就在灵州各处打探一下蓬莱的信息,灵州靠海,从这里出海很方便,难怪任务让他先来灵州,再让他前往蓬莱。

翌日,陆行舟在街上打探消息之时,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之人——阿强。

阿强老了许多,他背部高高拱起,像是在里面塞了个球,他嘴角的纹路很深,看起来一脸苦相,他眯着浑浊的眼睛走在街上,经过陆行舟的时候没有停顿,看来是没认出陆行舟。

陆行舟迟疑片刻,还是喊住了他:“阿强。”

阿强收回了往前走的脚,转过身,陆行舟上前两步:“你还记得我吗?陆行舟,小舟,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阿强的眉头扬起来,有些高兴,但很快又垂下去了,他想起了多年最后一面的场景,他实在是无颜面对陆行舟。

陆行舟却已经不计较了,经历了那么多,阿强偷的那条锦鲤,又算是什么呢?人总是会因为一念之差做错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有缘遇上,彼此都还能喘气,往事都笑一笑,就算了吧。

陆行舟说:“别想过去的事了,难得碰上,我请你吃顿饭吧。”

阿强一开始拒绝了,后来陆行舟劝了几句,说他马上就要离开灵州了,此次一别不知今生还会不会再见,阿强就不好再拒绝了。

怕阿强拘谨,陆行舟特意选了一家价格不贵的面店。他和阿强各要了一碗牛肉面,陆行舟又点了几碟小菜和一壶茶,他问:“阿强,你是什么时候来灵州的?”

“离开你家之后,我先是去了鹤州一户人家当下人,过了几年那家主人生意失败,请不起下人了,我便来了灵州……算来,我到灵州也有三四年的时间了。”

“这样啊,你现在在灵州,做些什么?”

“我……”阿强揪着衣服,面上犯窘。

“是有什么不方便说吗?”

“也不是……就是、就是说出来不太好听,我不好意思说。”

“只要做的不是伤天害理之事,不管做什么,都没什么不好听、不光彩的。”

阿强紧了紧两腮:“我在一家青楼里当护卫,按理说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就没人愿意请我了,但是我只要他们给个地方我住,给点剩饭我吃,不要工钱,所以他们收下我了。”

陆行舟神色如常:“靠力气讨生活,挺好的。”别说青楼护卫了,陆行舟对青楼女子也是这个态度,世道艰难,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想活得这般狼狈。

阿强眼眸一潮,总算抬起头来:“对了,家里人都怎么样了?阿远娶妻生子了吧,金英应该也成亲了,阿贵还在你们家吗?你爹的身体还好吗?”

“我爹……去世了。”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陆行舟不欲细说,一是说了只会让阿强伤心,而且他也算是看着于为杰长大的。二是陆行舟抗拒详说此事,他每次一想起陆望,心里就会空空落落的。

他只说:“生老病死,就是那些事。”

阿强缄默须臾,问:“什么时候的事?”

“几年前。”陆行舟岔开话题:“大哥娶妻生子了,嫂子很好,孩子也几岁大了。姐姐还没有嫁人,她之前去了学医,学得很好,阿贵还在家里。”

“如果当初我没有……现在我也能在那个家里吧。”阿强语气怅然。

“你后悔了吗?”

“我后悔了。我在你们家生活了这么多年,身边都是这么好的人,我怎么会不明白知足常乐这个道理?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也被一颗贪得无厌的心害了。你踹我一脚的时候,我还不知好歹地恨过你,后来我想明白,那时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若是换做别人,早就把我送去官府了……算了,算了,那些事情多说无益,来,吃菜。”

陆行舟心潮涌动,在阿强说话的时候,他想要不要提出让阿强回陆家的话,这想法只出现了几秒,就被理智压下去了。陆行舟不是信不过现在的阿强,只是木已成舟,阿强若是真的再回陆家,他跟陆家人肯定也会有隔阂的,这种隔阂需要通过很长的时间才能消除,何必折磨阿强,为难家人?

两人有一阵没说话,只顾着吃菜,后来阿强想到什么,一拍脑袋:“小舟,你知道灵州有许多人都有‘通灵’的本事吗?”

陆行舟知道,但是没当回事,他可是社会主义接班人,不太信这些神鬼之说。

他点头,阿强又说:“你若是想跟你爹说话,可以考虑去找通灵人。不过灵州自称能通灵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其中有不少是骗人的,你要是去找通灵人,一定要擦亮眼睛。”

陆行舟问:“你找过通灵人吗?”

“没有。一来,我之前没有想要对话的死人,二来,通灵人要价不低。不过,你要是想找通灵人,我可以帮你问问青楼的人,他们有些人经常找通灵人,肯定知道哪些不是骗人的……”

“不必了。”陆行舟摇摇头。

“好吧。”阿强有些失望地闭上嘴。

两人吃完,陆行舟结了账,顺便给了阿强几块碎银。

阿强一惊,就要把钱塞回来,陆行舟挡住他的手:“银两不多,别推来推去的,你收着吧,逢年过节的时候,买点新衣服,吃顿好的。”

“小舟,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多谢你。”

“那就不用谢了。”陆行舟说:“我还有事要办,就先走了。阿强,保重。”

陆行舟在街上走,又想到阿强说的通灵人,突然想尝试一下。没错,在现实世界中,他是信奉科学的人,可这里毕竟是个游戏世界,或许真的能通灵。而且,他能穿进《三尺青锋》中,本身就是个灵异事件,他刚刚怎会完全否认通灵的可能。

陆行舟一直很愧疚,他在陆望还活着的时候总是往外跑,陆望死了,他多么想再见见陆望的笑容,跟陆望说说话啊。他应该去尝试一下的,陆行舟这么想着,右转走进了一家茶楼,问伙计哪里有通灵人。

伙计问:“你要找近的还是好的?”

近有什么用?陆行舟说:“找好的。”

“出门一直走,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向右拐弯,继续走到底,然后向左拐,走到第二个岔路口,再向左走进那条巷子,敲第三家的门,告诉他们你要找通灵人。”

得亏陆行舟记忆还不错,不然就要被伙计说懵了,他问:“街上没有通灵的铺子吗?”

“没有。通灵是被朝廷禁止的事,没人敢光明正大开这种铺子。”

“原来如此。”陆行舟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朝廷为了巩固统治,必然要压制民间的通灵之说,他们宣称只有皇族能跟天地对话,这是他们的权力。

按着伙计的指引,陆行舟找到了通灵人的住所。

通灵人白发白须,眉眼很疏,他问陆行舟:“公子,你想跟谁说话?”

“我爹。”

“公子身上有带你爹用过的东西吗?”

陆行舟摇头:“没有东西,就不能通灵吗?”

通灵人说:“无妨,可以将他的姓名、生日和忌日告诉我。”

陆行舟如实说出。

通灵人闭上眼睛,捏着手指默了会:“还要公子的一缕头发。”

陆行舟说好,通灵人拿着剪刀,将陆行舟耳后的一缕头发剪下来,放入一个锦囊中。他又找出一根柳叶枝条,沾了沾木桶里的水,往陆行舟的身上泼溅几下。最后他给陆行舟递了三炷香,指着里屋:“公子自行进去吧,上香后,跪在蒲团上诚心念父亲的名字,等他的魂灵出现后,就可以跟他对话了。”

陆行舟走进里屋,虔诚上香,跪下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喊爹,他喊了许久,陆望都没有出现。

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吗?陆行舟睁开眼睛,很快又闭上了,他继续在心里念着爹,他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他真的很想再见陆望一面,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好。

陆望始终没有出现。

三炷香都燃尽了,陆行舟走出门,问通灵人:“你是骗子吗?”

通灵人不慌不忙,反问:“公子没有见到父亲?”

陆行舟压着火:“对,所以你是骗子吗?”

“当然不是,通灵本就不一定会成功。”通灵人眼神幽幽,“公子见不到父亲,只能说明你们缘分已尽。”

“缘分已尽是什么意思?”

“若是缘分未尽,来世还要当父子的。”缘分已尽,自然是斩断了来世的缘分。

陆行舟说:“你以为用缘分来撒谎,任何人都能接受这个理由吗?”

“我没有撒谎。”

“你如何证明?”

通灵人一口气报了四五个地址:“你去那些地方找人,他们都是这一个月内来我这通灵成功的人,他们能证明我没有撒谎。”

“万一他们跟你是一伙的?”

“那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公子进门之后,我有收过你的钱吗?通灵不成功,我是不会收银两的,我骗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陆行舟哑口无言。

是啊,若是为了钱,欺骗就有了合理的逻辑。可是这通灵人都没收他的钱,为何欺骗?谈何欺骗?

陆行舟没再说什么,他慢慢走出了通灵人的家。好一个缘分已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