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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5065 字 2个月前

第191章 破釜沉舟-2

翌日,陆行舟和王羡鱼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漫漫长路,他们采用了最原始的方式——步行。

不必多说,这又是陆行舟想出来的“缓兵之计”,王羡鱼对此不太在意,他活着就是为了死,他清楚死是他唯一能做成的事情,早点死晚点死都一样,他并没有很着急。如果他死之前,还能为陆行舟做些什么,那也不是一桩坏事。

陆行舟跟他说了自己的家人,认为他爹是他间接害死的,如果当初他对于为杰袖手旁观无动于衷,那么死的人就会是于为杰,而不是他爹。

他跟王羡鱼说这件事,是想告诉他,不管他们有没有根据任务的指引行事,后果都不会如他们所料。所以他们不必太苛责自己。

王羡鱼说:“如果于为杰死了,你爹平平安安一直活着,你也会后悔的。你会后悔没有救下于为杰,那个原主幼时唯一的伙伴,你依旧会感到难过。只不过于为杰跟你爹比起来,如果非要牺牲某个人的话,你会选择让于为杰去死。”

“你说得不错。可惜我们没有能看清未来的眼睛,所有的选择会引致的可能,我们都一无所知。”

“若是能看清未来,人生也相当无趣。”

陆行舟叹了声:“人生不是痛苦就是无趣,甚至是痛苦的无趣。”

“怎么?你这么消沉,我怀疑你改了主意,想跟我一块死。”

“不至于。我虽然时常抱怨人生,但我想的是,‘来世我可再也不想当人了’,而不是‘我马上就要结束今生’。这两者的差别还是很大的,我还是想好好过完这辈子。”

“你对人间还有热情,你能有多痛苦,便能有多欢乐。”

“也许吧,我已经很久没感受过纯粹的欢乐了。”

他们停下了脚步,因为数十步前的酒楼门口,有一群江湖人在斗殴。

陆行舟拉着王羡鱼往后退了几步,城门失火,别殃及池鱼了。陆行舟问:“我们走小巷绕过去罢?”

王羡鱼说:“这是出城最近的路,走小巷东绕西绕的,得走不少冤枉路,无妨,我们就在这茶摊上坐下,喝杯凉茶,等他们打完之后,我们再过去好了。”

陆行舟点头:“也好。”

他们在茶摊坐下,隐约听见那群江湖人边打边骂,陆行舟竖起耳朵,听见了“胜寒派”、“渊冰阁”、“幽梦岛”等关键词,但因为打斗现场实在太过嘈杂,兵器撞击声咚咚锵锵的,对于他们“互相问候”的真相,陆行舟听不真切。

王羡鱼是什么也听不到,不过他也不关心江湖事,只要那群人里面没有风雨堂的人,就跟他毫无关系。他抱着杯子慢吞吞喝茶,打了几个哈欠。

陆行舟专注地盯着战场,这些人多半已经受伤,但毫无收手之意,也不知是有什么血海深仇,才让他们打得如此忘情。这群人的武功都不算差,打起来尘土四面飞扬,也没人敢上前劝架,生怕一不小心挨上一掌,从此就跟人间阴阳两隔了。

那几个门派在他们嘴上辗转念去,陆行舟想,那多半是门派之争了。胜寒派和渊冰阁是旧怨难消,也不知幽梦岛是怎么搅进去的,一团乱。

听到胜寒派,陆行舟便想起了“霜剑圣手”章游奇,那也是他间接害死的人,如果他没有救仇饮竹,说不定章游奇此刻还活得好好的。想到这里,陆行舟偏过头说:“羡鱼,你在这坐一会,我想上前看看。”

王羡鱼说:“行,你注意安全。”

陆行舟点头,提起剑便往前走了。

离得近了,陆行舟一眼扫过去,约莫有二十人在打斗,这群人分成了两派,男女皆有,多是年轻人。打的时间长了,他们的动作已经慢下来,可还是没人有停手的意思,莫非他们要不死不休?陆行舟不解,既然分不出明显的胜负,为何要两败俱伤?

就在两个青年男人双双要将剑插入对方胸膛之前,陆行舟下意识出手了,他倏然抽出剑,旋身踏入战局,同时挡住了二人的剑。

两人抬起眉眼,盯住陆行舟,异口同声怒问:“你是谁?”

陆行舟收回剑:“是谁都好,反正不是阎王。”

高一些的青年斥道:“那就少管闲事滚远点。”

“你是胜寒派的?还是渊冰阁的?”陆行舟不退反问。

高个青年冷笑:“鬼是渊冰阁的。”

矮个青年恨恨咬牙:“梅留弓手下的人才是鬼。”

“你敢说我们掌门!”

“我就说,梅留弓做了什么事你们心知肚明!”

“放屁!那明明是幽梦岛做的,你找幽梦岛的人算账啊。”

“别赖在幽梦岛头上了,只有你们还相信你们伟大的掌门,哈哈。”

……

陆行舟不明前因,听得一头雾水。梅留弓是胜寒派的掌门,听起来,像是渊冰阁认为胜寒派做了些什么,但梅留弓对内却说那些事是幽梦岛的人做的?胜寒派的人相信梅留弓,可渊冰阁的人对此嗤之以鼻。

陆行舟打断他们:“为这点事就要死斗吗?”

高个青年难以置信:“什么叫‘为这点事’?他们诋毁掌门,罪该万死!”

矮个青年气笑了:“诋毁诋毁,事已至此你们还这么相信他,活该被你们的掌门骗,一群蠢猪。”

“你!废话少说!看招!”

“来就来,谁怕谁,今日不是你死就是你死。”

陆行舟:“……”

他不得不再一次制止了两人。

矮个青年瞪他:“你是什么人?帮他还是帮我。”

陆行舟无奈道:“我只是不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看见死人。”

高个青年高声道:“那你滚远点。”

陆行舟说:“但这是我的必经之路,要不你们先别打了,给我让让路,等我和我的同伴离开此地后,你们爱怎么打怎么打,我管不着。”

两人还未说话,便听见有一道粗粝嗓子大喊:“官兵来啦官兵来啦……”

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陆行舟收剑回鞘,脚底抹油溜了,他回到茶摊上,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听后面的江湖人嚷嚷着换个地方再战。

王羡鱼问:“你认识他们么?”

陆行舟说:“我认识可能会认识他们的人。”

“我觉得我可能是真的老了。”

“为什么这么说?”

“看着他们为了某些本质不属于自己的事物如此疯狂,甚至献出性命也在所不惜,我觉得好幼稚啊。嗯……就是,我觉得他们只是在随波逐流,你懂我的意思吗?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给他们一个阵营、一句口号,他们就可以去拼命了。”王羡鱼顿了顿,“当然,我只是一个局外人,没资格说对错与否,年轻人的热血啊、冲动啊,也许不是一个很坏的东西。我只是觉得,我这颗心的年纪是真的太大了,大得我看什么都觉得不值得,何必呢。”

陆行舟说:“也可能是因为你不是江湖人,所以你没法理解他们那种……遇到事情就得抽出武器的方式。”

王羡鱼笑了声:“也有这个原因,像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也没那个打打杀杀的本事啊。他们走了,我们也走吧。”

“好。”

第192章 破釜沉舟-3

在陆行舟的帮助下,王羡鱼做了些容貌上的改变,加上二人行事低调,因此去京城的路上风平浪静。他们每天走走停停聊聊天,走到天黑就停下来投宿,之后陆行舟会再练练功,而王羡鱼直接洗洗睡了。

两人的聊天话题总是离不开现代,陆行舟在抓紧时间去说现代的事情,他太渴望被理解,等王羡鱼离开之后,还有人能跟他同频共鸣吗?

陆行舟问:“你有想过如果你在现代社会,二十多岁的你会从事什么工作吗?”

王羡鱼说:“我啊,用这具身体的脑子,我能做的事情挺多的……但如果用现代那个破脑子,我估计只能当个混混了。”

陆行舟有些惊讶:“这么没有自信啊?”

“不然呢?”

“你好歹也在这里接受了几年的古代文化教育,这些东西不会那么容易忘记的。”

“如果我能回去,我估计不想记得这些事情,大脑不是会有保护机制吗?我会刻意遗忘在《三尺青锋》中经历的所有事情,当然也包括那些知识,所以回去之后用不上了。说不定我可以去当演员。”

“为什么?”

“你看,我长得不赖,我有阅历,能理解并且演绎剧本,而且我还在现代没学历没文化,只有娱乐圈不卡学历文化,我真挺适合进去的。不过他们可能会卡背景,那我也不一定能进去,不知道。你呢?你要是能回去,做什么?”

陆行舟早有答案:“我会武功,回去估计可以当武打演员?或者当那些古装剧明星的替身?这是一条路。我也可能会选择去读书,边读书边兼职什么的,先把学历拿到手再说。”

王羡鱼问:“如果选择读书,你想读什么专业?”

“管理、开发、设计、美术之类的。”

“为什么?”

“然后我就要进去制作《三尺青锋》的公司,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做了这个游戏,害我们到了如此境地,我要打进他们的内部,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王羡鱼哈哈一笑:“简单来说,你是要去潜伏,伺机而动。”

“是啊,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别说打进他们公司了,就连回现代社会我也不抱希望了。”

“你就那么想回去吗?”王羡鱼微微挑眉,“你在这个世界还有亲朋好友,你对这里是有感情、有留恋的啊。”

“我不知道,我确实很爱我的家人,不管是这个世界的,还是那个世界的,如果让我自己来选,我没法比较,但因为我根本没有回去的机会,所以我更加思念我的父母。还是那个原因吧,人总是更想要自己得不到的。”

王羡鱼扯了扯嘴角:“其实我很羡慕你,不管在哪个世界,你身边都还有很爱你的人。”

陆行舟说:“这样看来,其实我是个很幸福的人。”

“当然,我现在觉得很多事都是虚的,只有人才是真实的,那些流动的情感才是可贵的。你还拥有很多,你得好好活着去体验那些丰富的情感。”王羡鱼有些心酸,他拥有的太少了,没有什么能支撑他不离开。

“其实我很害怕。”

“害怕?”

“我的亲人都不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亲人,我怕有一天他们得知真相后,会用对待怪物的态度来对我。”

“这个问题不是很好解决吗?你可以永远不告诉他们。”

“以前的我可以这么做,因为我总想着我是要离开的人,不说也没关系。可如果我真的要在《三尺青锋》过一辈子,我好像没办法彻底隐瞒了。”

王羡鱼说:“你这个人挺诚实的,如果是我,我可以隐瞒一辈子。”

“毫无负担地隐瞒?”

“不错,这对我来说没有压力。”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负担?我不告诉他们,他们既不会想东想西,也不会觉得被骗了很难过什么的……我也不需要处理后续的那些问题,我觉得这才是最好的、两全其美的选择。而且我也不会觉得我骗了他们,我喊爹娘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这就足够了,他们想要什么,无非是儿子成才,儿子的爱,这些我都能给他们……如果他们还活着。”

陆行舟别开眼睛,岔开话题:“快到京城了,你想好要怎么见到太子吗?”

王羡鱼说:“早就想好了,我要去当太子幕僚。”

“可是,你没有功名在身,能混进去吗?”

“可以的,我虽然没有功名,但我有脑子啊。只要我能通过他们的考验,就能进去,人人都知道,太子‘求贤若渴’。假名字我都想好了,我要叫江羡渔,江河的江,三点水的鱼。”

“江羡渔……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没有,非得有的话我也可以编一个。”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荆轲刺秦王。”

“我何德何能,能让你想到荆轲,我走的也不是舍生取义的英雄路线,而是不敢自杀求被杀的窝囊路线。”

陆行舟说:“只要立下的不是伤害他人的目标,所有能向着目标前进的人都是英雄。”

王羡鱼笑了:“你很会夸人,用现代的话怎么说来着……你很会提供情绪价值。”

“是么?我反而觉得你颠倒了因果,是因为你很好,你值得被夸,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再次确认,你真的很会提供情绪价值。”

“还好吧,我还是没能劝你活下来。”

离京城越近,陆行舟就越恐慌,“王羡鱼快死了”这件事一直折磨他,他对此无可奈何,只能学着接受……学不会。

王羡鱼拍拍他的肩膀:“我都没给自己留退路,你又怎能让一块石头回心转意?”

陆行舟轻声说:“你又不是石头。”

“我的心已经是了,你要剖出来看看吗?”

陆行舟昂起头:“剖出来就肯定是石头了,你休想诓我。”

“你接受过很多人的离开,也可以接受我的。”

“送你到京城之后,我马上就走。”

“当然。”

陆行舟抿抿唇:“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王羡鱼说:“那就什么也别说。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大多圆啊,我自作多情地想,它可能是在为我送行。”

将王羡鱼送进京城后,陆行舟果真马上转身离去,绝不停留。

陆行舟不想知道王羡鱼的结局,他不想用耳朵捕捉那些闲言碎语,去想象其惨烈的死状。跟王羡鱼并肩而行的这一路,对他来说是疗愈之路,不错,王羡鱼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治愈了陆行舟。眼下他们不得不分道扬镳,在心里,陆行舟想,在心里,王羡鱼会一直活着,总有一天他们会再相见的。

陆行舟转头去了关州,入住客栈之时,他才发现荷包变得沉甸甸的,不必想,是王羡鱼将所有的银两都塞给他了。陆行舟抓着荷包,神思恍惚。

第193章 道是寻常-1

陆行舟进入关州之时,已是元宵前日,古代的元宵又名“放偷节”,顾名思义,就是在元宵节的前后几日,偷盗不再是一种罪。相反,人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偷盗,不少人还会故意将自己愿意被偷的东西放在身上,偷盗的氛围浓烈之极。

在特殊的、欢庆的节日,平日里明令禁止的罪恶能得到极大程度的宽恕,除非数额巨大行为恶劣,否则人们不会计较偷窃事宜,官府也不会在这几日逮捕小偷。

陆行舟揣着王羡鱼给自己的银两,努力振作精神,不管王羡鱼是死是活,他都不能辜负王羡鱼的心意,他得高高兴兴地活着,继续跟所谓的命运搏斗,他不能顺了狗老天的意,不能就这样屈服于虚无。

于是,陆行舟决定参加“放偷节”,他去街上溜达,为了避免偷盗的时候惹上麻烦,他还是买了个面具。面具画的是孙悟空,尖嘴缩腮,满脸毛,只露一双眼睛,陆行舟照了照镜子,觉得颇为怪异,他的眼神太淡远了,丝毫没有悟空那种顽劣的、不忿的神态。不过也没有关系,他又不是要上台唱戏,违和就违和吧,反正他去偷东西这个行为已经够违和了。

到了元宵节那日,陆行舟着一身白,顶上悟空的脸,没有背剑,他在腰间佩戴香囊和荷包,荷包里装了一些很碎的银两,还有几个精致的小玩偶。他第一次参加这个节日,往年的元宵,他不是忙着做任务,就是忙着东躲西藏,或是忙着伤心,根本没有心思过放偷节。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东西会不会被偷走,他心想,他得忍住本能反应,尤其是手,别还没等人得手,自己一个肘击就把人给伤了,这样不好不好,毕竟是约定俗成的节日,不能动粗,不然别人欢天喜地,你在这搞暴力,当真不好。

关州还是他在《三尺青锋》中的第二故乡,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陆行舟想到了燕归堂,如果当初任务没有让他离开燕归堂,而是一直在燕归堂待下去,他会走向截然不同的路吗?

又开始了,陆行舟摇摇头,他总是想象另一种可能,并不由自主地将其美化,仿佛没走过的路一定更平坦更顺利。陆行舟停止幻想,不要懊悔于无可改变之事,放过自己吧。

他静下心来,专注在街上搜寻目标。他先偷了一个黑衣男子的玉佩,又担心其过于贵重,于是他将玉佩拿到灯下照,发现其玉质并不通透,绿意斑驳浓淡不一,多半不值钱。陆行舟也就放下心来,若拿走了旁人的贵重物品,他必定是要偷偷还回去的。

陆行舟是打定主意不偷钱的,他觉得这种节日偷钱没什么意思,他就想偷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稍微玩一玩,再放回腰间等着被别人偷。让每个人身上的东西都流动起来吧,这才是放偷节的魅力所在啊。

他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香囊和荷包都已经被偷走了,他忍不住笑了声,刚刚还担心自己下意识揍人,结果连什么时候被偷的都不知道,真是多虑了。

陆行舟将先前偷来的玉佩挂在身上,免得自己无东西可被偷。元宵的街上很热闹,乐舞百戏、杂技驯兽、灯谜对联、应节小吃……街上人太多了,摩肩擦踵,太适合偷东西了。

陆行舟很快又摸了一个东西,他仔细一看,发现自己偷了个景泰蓝色的鼻烟壶,纹有荷花,小巧别致。他对鼻烟壶不感兴趣,直接塞进腰间,露了一半出来,摆明是让别人来偷。

前面有唱戏的,陆行舟停下来看了一会,再回过神时,鼻烟壶已经不见了。

天愈加黑了,但街上的人只多不少,灿烂的灯火交相辉映,明月高悬,旁边似乎有一条金蓝色的斑斓星河,人人面上兴高采烈。元宵真是个好日子,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①

陆行舟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他做出决定,今晚必须要偷到一个喜欢的东西,并且不让别人再偷走,他想要一个能留作纪念的物品。

他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他偷了一盒游戏纸牌、一小袋龙井茶、一个香水瓶、一罐丁香油、一把水果刀、一个布老虎、一支狼毫笔……这些东西很快也通通被人偷走了,因为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物件。但你要是问他,他想要的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只能在找寻的过程中否定,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更不是那个……排除一些错误答案,他依旧不清楚自己的渴望。

别人撞到他,连声说抱歉,陆行舟说:“没关系。”

那人抬头看了陆行舟一眼,居然伸手想把他的面具摘下,陆行舟往后避:“别的都能偷,但这个不能偷。”

幸好那人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听到陆行舟这么说,立刻就将手缩回去了,他说:“我身上有一包糖,你想偷吗?”

陆行舟哭笑不得:“你这样说,我就不好偷了。”

“不是偷,是送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玩够了,想把这包糖送出去,然后就回家。”

“那好,你把糖送给我吧。”

那人给陆行舟塞了一包糖,还没等陆行舟说谢谢,就匆匆离开了,看来他是真的很着急回家。

陆行舟拿了一颗糖出来,剥了糖纸,慢慢品尝。糖果有种橘子的清香,酸酸甜甜的,倒是不腻,陆行舟许久没吃糖了,忍不住又剥了一颗放入嘴里。真好吃。

陆行舟继续走着,看见前方有个穿暗蓝长衫的人迎面走来,那人也戴了个面具,面具画的是张飞,豹头环眼,耳长唇厚,勇猛凶悍,但这人走路的仪态却很矜贵风流,跟张飞面具格格不入。不过这都不是吸引陆行舟目光的原因,他看向了那人的腰间,居然佩了一把玲珑玉剑!那剑呈柳叶形,剑身较扁,纹饰兰草,赋色通幽。

他确信,这就是他想要的纪念品。

于是他出手了,偷了一晚上,他自认偷东西的手法已经十分高明。没想到他一出手,就被“张飞”抓住了,“张飞”扣住他的手腕。陆行舟心想什么嘛,小气鬼就不要在这种节日佩戴玉剑出门了,好吧也许这个东西真的很贵重,但他确实喜欢,若是这人愿意可以拿银两来换,多少都行,只要不让他破产都行。陆行舟抬起头,撞进“张飞”深邃的眼里。

好熟悉的眼睛。

好熟悉的人。

他们隔着面具对视,陆行舟两耳一嗡,那人叠了几年前的影子,微微笑了:“小舟,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①苏味道《正月十五夜》

第194章 道是寻常-2

陆行舟的喉头像是衔了一块热炭,口干舌燥,五味杂陈。在灯下,郑独轩的视线在他身上盘旋了片刻,他不说话,也不催促陆行舟开口,聊聊近况?聊聊过去?亦或是未来的打算?今时今日,他们还能静下心来详谈么?

陆行舟冷不丁道:“好久不见。”

对上郑独轩他总是慢半拍,明明是很简单的话,他却要经过一些大脑放空的时间后,才能往外说。

郑独轩松开手,将玉剑递给陆行舟:“你想要它么?”

陆行舟目光一滑,不敢如实说。郑独轩将玉剑解下来,递给他:“那便送给你。”

“我何德何能。”陆行舟手上没有动作,视线游离,“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郑独轩不禁一笑:“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刚刚不是还想偷吗?”

陆行舟小声说:“今日是元宵,放偷节。”

“所以,‘你偷’与‘我送’,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是你。”

“是我又如何?”

“我很抱歉。”陆行舟很庆幸自己今日戴了面具,他在面具下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我对不住你,我不好意思收你的东西。”

郑独轩的目光牢牢锁着他:“是因为青锋剑么?”

陆行舟说:“其实你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仇饮竹或许活不下来,他也没机会偷走青锋剑,然后……去杀了你的师父。”

“有人出了大价钱,哪怕仇饮竹失败了,阎王庄会派出别的杀手,我师父也不一定能活下来。而且,就算没有青锋剑,仇饮竹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完成任务,小舟,这不是你的错,我从未怪过你,你无需自责。”

“可是没有我,这件事就不会这么顺利。”

“你这是在钻牛角尖。”

郑独轩想,小舟还是那个小舟,他很容易原谅别人,却很难原谅自己。

陆行舟抬起眼睛:“我没有钻牛角尖,这件事的因果关系中确实包含了‘我’,我对你师父的死要负一定的责任,我不想逃避,不想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撇去,不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想自欺欺人。”

郑独轩说:“如果我的出现只会让你感到内疚,或许我应该离开。”他这样说,脚却钉在原地,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陆行舟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你当真不怪我?”

他的敏感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郑独轩说:“运势无常,生死有命,我不怪你。如果真要怪,我只怪我自己,我怪我没有让师父提升对阎王庄的警惕,我怪我没有一直在师父身侧,才让仇饮竹有机可乘。但我也不想怪自己,除了凶手和幕后之人,我不想怪任何人,因为那于事无补。”

“幕后之人?你知道是谁害了你师父?”

“我仍不确定。”

陆行舟怒了努嘴,看出郑独轩并不欲跟他多说此事,便转移话题:“你为何要戴这个面具?”

郑独轩笑笑:“为了光明正大地偷东西。”

“这不像是你,你偷了什么?”

“我出门不久,还没来得及动手,就碰见了你。”言下之意,就是什么都没偷,郑独轩晃了晃玉剑,“这把玉剑送给你,不要拒绝我,好么?”

陆行舟问:“你带它出来,是为了让它被偷走的么?”

郑独轩点头:“算吧。”

“‘算’是什么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有合眼缘的人愿意偷走,便让他偷好了。”

“若是不合眼缘呢?”

“那他不会得手。”

陆行舟压眉,只觉郑独轩这人好生古怪,在这样的节日中,不应该一视同仁吗?他居然还要看眼缘,要求真多。不过郑独轩还是让他的苦闷之心得以慰藉,那些过往似乎没那么重了,但也不至于立刻就成了轻飘飘的东西。陆行舟接过玉剑:“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郑独轩缩了缩手指:“你想去燕归堂看看吗?”

陆行舟来关州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见见吴家兄弟,他刚想说“好”,心中却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剧痛来袭,他塌下肩膀,头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往后倒去,他感到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他,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是极熟悉的景象。

陆行舟住在燕归堂的时候,窗户正对着院子里栽种的梅树,他又躺在这张床上了,满树繁茂撞进视野来,皎洁的月亮歇在枝丫里,晕开一圈圈的光。

郑独轩半隐在黑暗中:“你中毒了。”

陆行舟睡眼惺忪:“什么?”他中毒了?他明明什么也没干啊,为何会中毒?

郑独轩的声音很低:“你晕厥的时候,我搜索你的外衣,发现了一包糖。”

“那包糖……是我中毒的原因?”

“不错。”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害我?”陆行舟回忆起那个男人的模样,他们素不相识,那个男人把糖送给他的时候,脸上也没有任何怪异的神色,那人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为什么要害他?

郑独轩问:“你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记得。”

陆行舟想坐起来,郑独轩按住他:“你现在浑身乏力,不要乱动。”

“我想画出那个男人的模样。”陆行舟被迫躺回去。

郑独轩说:“没事,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陆行舟这才想起来,郑独轩是怎样的人。

“我不认识他……”

“我知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害我。”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原本想偷我的面具,我说这个不能偷,他就拿出这包糖给我,说送给我,因为他急着回家。”陆行舟回想起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这是他也能做出来的事情,这有什么的。

郑独轩说:“别想太多,等把他带回来,就知道真相了。”

陆行舟问:“我体内的毒素清走了吗?”

“清走了,那毒不是剧毒,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损害,只是会让你昏迷、难受一段时间。”

“那就好。”

“你原先……不是百毒不侵么?”郑独轩的疑问似乎攒了许久,眉间笼罩着一点乌云般的阴郁。

陆行舟转念便明白了:“你以为……是因为你?”

“我不知道。”按理来说,取心头血不会改变人的体质,但碰上小舟,郑独轩不明白了。

陆行舟舔舔唇:“不是因为那件事,是因为……是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的身体遭到了很大的损伤,也失去了百毒不侵的本领。”

“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一言难尽。”

“是一言难尽,还是不愿同我说?”

陆行舟语调软化,声音却坚定:“一言难尽。”不愿意和郑独轩说?不算是。反过来问呢,特别想要跟郑独轩说那些事?自然也是没有的。“一言难尽”确实是最好的答案。

郑独轩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陆行舟盯着窗外的梅花,假装不知道郑独轩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摩挲。郑独轩忽然叹了一声,轻得像梦,他笔直凝视陆行舟:“我原以为……”

话说到一半,便停了。

陆行舟顺着他的话:“原以为什么?”

郑独轩抚了抚他额前的乱发:“没什么。”

窗外传来鸟叫的声音,郑独轩站起来:“人带回来了,你想亲自问他吗?”

陆行舟眨眨眼睛,觉得很疲倦:“算了,你问吧,问完告诉我结果……不管理由为何,不必伤他。”

“如果他想你死,也不必伤他?”

“想我死的人有过很多,我计较不过来了。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好。”郑独轩出去了。

陆行舟翻了个身,郑独轩在的时候那种压迫感总算消失了。其实他不害怕郑独轩,可不知为何,在郑独轩面前,他总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看了会月亮,心想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好不容易提起精神来好好过元宵,又遇上些中毒的破事,真可恨。他想着想着,又睡着了,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郑独轩给他准备了洗漱的水、垫肚的粥以及熬好的药,陆行舟收拾好自己,才问:“问清楚了吗?”

“清楚了。”

“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糖里有毒。”

陆行舟一脸懵:“啊?”

“意思就是,想害人的不是他,是糖贩子。然后我便让人查了下,发现他没说谎,那糖贩子的生活过得很不如意,便想让世人都过得不如意,所以他在糖里下毒,谁吃着谁倒霉。”

陆行舟说:“所以,送糖给我的那人是好心办坏事了。”

“对。他吓得不轻,已经走了,恐怕以后再也不敢买糖了。”

“那糖贩子呢,你找他麻烦了吗?”

“没有,他被官府抓了。”

“这么快?”

“嗯,吃了糖之后中毒的人不少。”

陆行舟说:“幸好他没有下致命的毒,不然我们这些倒霉蛋就一命呜呼了。”

郑独轩冷笑道:“不过是个懦夫。”

陆行舟赞同:“确实。”自己过得不如意,如果是因为被人害了,那就直接去找当事人啊,害他们这些无辜的人算什么本事?连“冤有头债有主”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愚蠢的懦夫!

郑独轩说:“你已经不是百毒不侵了,以后凡事多留点心眼。”

陆行舟觉得,这是运气问题,是防不住的。但他只点点头:“我知道,我会多加小心的。”

“在好起来之前,不如你先住在这里?”

“……也好,我想去看看锁愁兄和非吾兄。”

郑独轩欲言又止。

陆行舟心里一紧:“怎么了?”

郑独轩委婉道:“吴非吾有很大的变化。”

陆行舟稍稍松了口气:“那也正常。”

郑独轩不忍,却不得不说:“他疯了。”

第195章 道是寻常-3

陆行舟猛地愕然,胸中血气一翻:“疯了?非吾兄……疯了?”

郑独轩垂目苦笑:“不错,他疯了。”

陆行舟沉默须臾,仍是惊悸难平:“为何会如此?”

“个中详情,我也不甚了解。”郑独轩袖手而立,“如果非要说原因,我认为是他想得太多而做得太少,才落到如斯田地。”

陆行舟知道,郑独轩此言绝非为了批判,只是将心中所想如实道出,陆行舟也隐约觉得,或许真的是这个原因。陆行舟问:“非吾兄现在在燕归堂吗?”

郑独轩点头。

陆行舟又问:“锁愁兄也在么?”

“吴非吾出事之后,吴锁愁就回燕归堂住了,这些日子他都陪在吴非吾身边。”

陆行舟想到过往种种,心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他突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只要他不去见吴锁愁和吴非吾,心中便一直装着这些人旧时的模样,什么都没有变,没有人发疯,没有人悲痛,没有人踽踽独行。

郑独轩似乎看穿了他:“你还想去见他们吗?”

陆行舟心潮涌动,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他们的距离那么近,他不能就这样逃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吴家兄弟现在不住在隔壁了,因为吴非吾疯了,所以燕归堂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很偏远的院子,让吴非吾能在僻静的地方更好地“养病”,也不容易打扰旁人。

郑独轩带陆行舟走到了吴家兄弟现在住的地方,便离开了。

陆行舟在门口站了许久,才积攒够踏入门的勇气。

院中无人,墙角处生了不少青苔,绿得潮湿刺目。他听见屋内有声音,便往近走了些。他站在门侧,原本背对着门口的吴锁愁似有所感,扭转脖颈往后看,陆行舟眼眸一潮,还挤出个牵强的笑容:“锁愁兄。”

吴锁愁又惊又喜,起身迎他:“小舟,你怎么来了?”

陆行舟略去中毒的事:“我来关州,碰见了郑独轩,他带我回燕归堂,我就想来看看你们。”

“坐下说。”吴锁愁拍了拍陆行舟的肩,“我给你倒茶。”

陆行舟听话坐下,看吴锁愁在窄小的屋内忙碌,他想问吴非吾的事,好几次都吞了回去。吴锁愁挠挠头,有些尴尬:“这里没什么好茶,将就一下吧。”

“无妨,我不是什么讲究的公子哥儿,锁愁兄也知道。”

“当然,当然,只是许久未见,不知你可有翻天覆地的改变。”吴锁愁坐在陆行舟对面,斟酌须臾,“你知道非吾的事了么?”

陆行舟点头:“郑独轩跟我说了。”

吴锁愁满腔酸楚:“他现在还在睡,等他醒来……我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你,只希望你不要嫌弃他。他现在……不是很正常,他有时候会突然大吼大叫,不过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锁愁兄,你多虑了,我怎么可能嫌弃他?”吴家兄弟可是陆行舟在这个世界主动结交的第一批朋友,在燕归堂的那段时间,吴家兄弟帮了陆行舟很多,他们陪伴着成长,那是少年时期最真挚的伙伴,得知吴非吾的近况,陆行舟只觉得心疼,而无半分厌弃。

吴锁愁苦涩一笑:“他有几个朋友,在见到他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旁人对吴非吾流露出的嫌弃,伤害的人却是清醒着的吴锁愁,陆行舟字字落沉:“我不知道那几个朋友如何,但我能保证,不管非吾兄变成什么模样,我待非吾兄一如往常。”

吴锁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我相信你。”

陆行舟问:“你搬回燕归堂住了?”

“对。”

“那嫂嫂和孩子……”

“他们在外面住,我隔几天会回去一趟。不必担心我,你嫂嫂很明事理,是她主动让我回来照顾非吾的。”

“那就好。”

“这几年你去哪里,做了些什么?我全然不知。小舟,你跟我说说吧。”

陆行舟心想,能说的真没几件。他在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事里挑挑拣拣,觉得说哪件都不妥,于是改换思路,说了些轻松平常的小事。

他很快便将话题引回到吴非吾身上,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非吾兄为什么会疯吗?”陆行舟想起上次见吴非吾的场景,那已经是三年前了,因为吴锁愁娶妻之事,吴非吾闷闷不乐。他们聊了很久的天,各有各的惆怅和不得已。

吴锁愁说:“具体的原因,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也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想,他从小就不一样,他会为了一些别人觉得无关紧要的事耿耿于怀,他的思虑比旁人多很多,虽然他表现出什么都无所谓的潇洒模样,可事实上他没有那么洒脱,而且他没有特别喜欢做的事情,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没有什么欲望,但是又很难满足……我成亲之后,跟他见面的次数便少了许多,后来我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便经常回燕归堂陪他说话……可惜,还是太晚了。”

“锁愁兄,千万不要苛责自己,非吾兄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是他世上仅剩的亲人了,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看到他现在变成这样,我真的很难过。大好年华,怎么就……”吴锁愁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陆行舟错开目光,二十多岁的年纪,谁不是大好年华?但有的人疯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正在死的路上疾奔。

吴锁愁缓过劲来,露出皱巴巴的笑:“非吾应该醒了,我去帮他洗漱下,你在这稍坐一会,等会我喊你,你再过来?”

吴锁愁是在维护吴非吾的尊严,不让他衣衫不整邋邋遢遢地出现,陆行舟都懂,他说:“好,你去吧,我可以看看你这的书吗?”

“当然,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随意就好。”

吴锁愁说完便出去了,陆行舟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他看不进去,只是装模作样地翻开来,那些字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陆行舟深呼吸几次,没法从文字的排列组合中获取逻辑。他抬起头,十六七岁的时候不觉得在燕归堂的日子有多宝贵,二十四岁的时候悄然回首,景比人长久。

“小舟。”吴非吾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陆行舟睁大眼睛,回过头去,那一瞬间他觉得郑独轩和吴锁愁都在骗他,吴非吾根本没有疯。吴非吾站得笔直,眼神很沉静,姿态肃穆而端正。陆行舟慢慢起身,走到吴非吾的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惊觉里面是空的。

吴锁愁站在院中,望着他们,没有过来当“中间人”。

陆行舟咬着唇:“非吾兄,你还记得我吗?”

吴非吾说:“小舟,记得小舟,作者。”

陆行舟这才发现,吴非吾的手上还拿着一本小书,那是……那是他曾经送出去的诗集。陆行舟眼酸鼻涨:“是,这是我写的。你还记得?你还记得。”

吴非吾笑笑:“写得很好,我喜欢。”

陆行舟没想到,吴非吾记得他,竟然是因为这本诗集。他很想问问,除了这本诗集之外,你还记得别的事吗?可他看着吴非吾的眼睛,又觉得没有必要计较了。陆行舟问:“这些诗里面,你比较喜欢哪首?”

吴非吾反应了几秒,才翻开诗集,指着其中一页给陆行舟看——

《闪耀的年少》

人生的一个特殊阶段

很擅长制造乐子

对知识的渴求浅尝辄止

不知道自寻烦恼

叫嚷着 反对阐释

攀爬不上 英雄故事

精力旺盛摔了一跤

青春正正好好

青春正正好好。

吴非吾问:“小舟,你喜欢么?”

陆行舟连连点头:“喜欢,特别喜欢。”

吴非吾欢欣道:“我们都喜欢这一首。”

“你现在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

“喜欢……睡觉。”

“那很好,你还练武吗?”

“练武?”

“就是武功。”

“不练了,不喜欢。我不喜欢锋利的、尖锐的东西。”

陆行舟想,吴非吾说的应该是剑。不练武也好,吴非吾现在的状态,离江湖越远越好。

吴非吾突然问:“你快乐吗?”

陆行舟诚实道:“我不快乐。”

吴非吾再问:“你悲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