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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5741 字 2个月前

第181章 浮生若梦-1

一道蓝光从头笼罩住陆行舟的全身,他各处骨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还没等琢磨出这种痛的意味,他便感到一阵头重脚轻,眼前强光闪烁,陆行舟被迫闭上了眼睛,天旋地转的眩晕过后,再睁开眼时,陆行舟回到了客栈。

陆行舟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明明他只是拒绝了成神,却仿佛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你若就此离去,登天梯会倒塌,任务不会再出现,那些在任务中获得的经验和特殊奖励,也都将烟消云散。你不再享有任何特权,会变得跟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一样。”

陆行舟想起了老者的话,他攥紧手,再松开,青锋剑彻彻底底消失了,他握住的是空妄,是不妥协的决心,还有摔得最狠的失败之痛。他试着点开任务面板,但不管他的手指如何在空中移动,他再也找不到任务面板了,当然,他也找不到登天梯的入口,什么经验啊、等级啊、层数啊,都是一吹即散的尘埃。

千里马呢?陆行舟挣扎着爬起来,别的东西都是死物,可千里马是有生命的,千里马怎么样了?他穿好鞋,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他撑着桌子,深呼吸几口后冷静下来,慢慢走出门。陆行舟来到马厩,撞上了神色慌张的小二,小二瞧见陆行舟,身躯抖晃,急急道:“客官,你的马死了,我什么也没做,我刚刚过来给马喂食的时候,它突然倒下口吐白沫,很快就没气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马看起来不像生病了,身上也没有伤口,别的马都没事,所以肯定也不是草料的问题,总之不关我的事啊,如果客官不信,你大可自己去看看……”

陆行舟径直走到千里马的身旁,原本皮毛油亮、高壮健硕的千里马以颓然无力的姿势倒在地上,它炯炯有神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陆行舟伸出手触摸它,希望能够摸到一丝温热活气,可他只摸到了冰冷的僵硬。他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落在千里马的身上,汇集成一个个极小的湖泊。

千里马死了。

陆行舟走进登天梯前,考虑过很多很多人,许多许多事,但千里马没有一次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不管他是成功还是失败,那都跟千里马没有关系啊……他拒绝成神,就让他来承担后果好了,千里马做错了什么?他宁愿千里马跟青锋剑一样,悠悠扬扬地上天去了,或者不明不白地消失,天大地大去哪都好,他总还有幻想的余地。说到底,他就是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他是导致千里马死亡的直接原因。

小二惊恐地看着陆行舟的背影,陆行舟跪坐在地,抱着那匹马的头失声痛哭,那哭声让小二起了鸡皮疙瘩,只觉毛骨悚然。不过是死了一匹马,这客官怎么像……死了亲人那般?那般撕心裂肺,那般肝肠寸断,那般恨!

小二又站了会,实在无法忍受这样凄厉的哭声,眼瞧着陆行舟不会找他麻烦,便蹑手蹑脚地转身走了,反正他问心无愧,天地为证,那匹马真的不是他害死的。

陆行舟亲自给千里马挖了坟,他发现“游戏”唯一没剥夺掉的东西是他身上的武功,否则一个毫无武功的人根本没法抬起千里马,再把它的尸体轻柔地放进深坑中。陆行舟在千里马的埋骨处坐了很久,绞尽脑汁想了半日,最后只说出一句——希望下辈子,你我都是自由的。

陆行舟回了客栈,继续躺着,他终于愿意承认,进入《三尺青锋》之后,他所选择的和没有选择的,他的坚持和放弃都是笑话。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就不会成为一个笑话了,不是吗?

陆行舟就这样躺了两日,期间没有进入过梦乡,也没有出过门,没有进食和饮水。

两日后,陆行舟起身下楼,他还有一件事要确认。他强迫自己吃了些米粥,但他走出客栈还没几步,便将刚喝进去的米粥全吐出来了。陆行舟撑着墙,狼狈地蹲在巷口,感受着腹中的空虚,他眉头紧皱,他的身体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那已经认定的事实还需要确认吗?

可是他都走出门了,来都来了,陆行舟还是决定把事情做完。他去了药铺,要了一些普通药材。

药铺老板抓药的手一顿,提醒陆行舟:“公子啊,这些药材单独煮着喝都没事,但是混在一起熬的可不是药,而是毒啊。你生的是什么病,我也懂点医术,不如让我来为你开个新方子吧。”他一来是好心,二来是担心,怕陆行舟傻头傻脑,中毒好了之后找他算账。

陆行舟要的就是毒药,其实有个更简单的方法,去买鼠药就好了……可他还不想死,他要验证自己还是不是“百毒不侵”,却不能验证他还是不是“不死之躯”,万一真的死了,他再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为什么还想活着呢?陆行舟也想不明白,他清醒的时候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路,过了几天又开始思考他真的不是稀里糊涂地下了决心吗?他茫茫然地活着,头昏脑涨地来到了这里,他说:“我要的就是这几种药材,我知道该怎么用,帮我包起来吧。”

药铺老板已经尽到了责任,也不便再说什么,他看着陆行舟拎着药材出门,觉得他脚步虚浮,走路不稳,既像有病在身,又像大病初愈。分不清啊。

陆行舟请小二帮他熬了毒药,让小二千万不要试温度,直接一罐帮他端上房间。

这个要求虽然有点奇怪,但是给钱就是老大,小二老老实实照做了,陆行舟收到药掀开罐盖,烟雾缭绕热气腾腾,熏痛了他的眼睛。

陆行舟闭了闭眼,他突然发现他喜欢这种感觉,他掐自己的手背,疼的,没错,他喜欢疼痛感。这不是有病吗?他的心生病了吗?经历了这么多,他终于撑不住了啊,陆行舟笑了笑,没有任何感觉地扬起嘴角,他好像单纯是觉得这件事很搞笑,所以本能地笑起来,这个笑容跟高兴和难过都没有关系。

陆行舟将毒药倒进碗里,也不管药渣,端起来咕噜咕噜两下就喝光了。

他躺在床上,等身体给予他胡来的反馈。他突然想起宁归柏说过的话,正因为这具身体不是他的,所以他才不懂得爱惜吗?

他认为不是。如果他不是进入了这个世界的陆行舟的身体,而是身穿进《三尺青锋》,到了今日,他也会这么对待自己。他已经失去了在乎什么的精神,想到宁归柏,他会感到悲伤和内疚,但也仅此而已了,他提不起力气去做更多的什么。他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在乎的所有人事物都不被善待,他努不努力有什么用。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像是在眼睛里打了一层马赛克。他想,开始了,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的心脏沉闷地跳动,他感到心慌,这一刻他确信他失去了百毒不侵的“特权”。这样好啊,他又笑,这样才谈得上公平,不然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陆行舟这个异类是不公的。他轻轻松松地拥有了别人求而不得的一切,这就算了,关键是他还不珍惜,他弃之如敝履,你们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他得到了什么不好的结局,都是自作自受自找苦吃自投罗网自取其辱自寻死路。

一只蝼蚁。陆行舟想他可能上辈子就是一只蝼蚁,这辈子也是,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估计还是蝼蚁。蝼蚁登天和蝼蚁拒绝登天,都是很不明智的选择,如果他做什么都是错的,那他是否做什么都可以?

他忍耐也享受着疼痛,乱糟糟的念头挤满了他的脑海,他无法停下来。

如果说过去“青锋剑”一直插在他的体内,他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活着,旁人看不见他弯腰驼背的妥协,只当他是意气风发好少年,他却清楚懂得卑躬屈膝的痛楚。他有他的道,为了他的道,他选择忍痛拔剑。哐当一声,体内少了一把剑,身躯理应变得轻盈,可是胸腹的地方却多了一个洞,脓水血水顺着陆行舟崭新的姿态流出,伤口嚣张跋扈地在那儿,陆行舟生病了。病什么时候会好?等伤口结痂也许就会好了,可是伤口迟迟不结痂,他若想活下来,必须做好一辈子带着伤口的心理准备,任何东西都可以在他的伤口中肆虐,他无声无息地承受,痊愈这个词不会跟他有所牵连。他当然可以捂住伤口,假装洞不存在,忘记陆行舟经历过的磕碰,他穿越了十年的黑暗的漫长的隧道,后来隧道坍塌了,他可以装作他没有走进过那条隧道?他得活得这么虚伪啊。

陆行舟又笑了,这次不是无知觉的笑,而是自嘲自怜的笑,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的,内心浮现起一道桥,他还可以跳下去,去死。

第182章 浮生若梦-2

去死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在陆行舟确认自己拥有“不死之躯”的那些年,他无畏地死了许多次,死亡成了一种向目标前进的习惯。

死亡的方法有很多种,陆行舟认真地在心里列举一二三,每一种都很痛苦,活着的瞬间是痛苦的,从活着跨越到死亡的瞬间同样不好受,他品尝过无数次那种滋味,他有关于死亡的发言权。然而,这次如果下定决心,便是真正的消逝了,他再也没法睁开眼睛,打开心,去感受这个世界浇筑在他身上的一切了。

换言之,这回他失去生命的同时,也将失去后悔的机会。

为什么不呢?

这样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三尺青锋》中不会再有陆行舟这个人,他不需要再退让、屈服、妥协,或是昧着良心做一些事,或是咬紧牙关做一些事,他不存在,他的困惑、茫然、哀伤也都会烟消云散,这不好吗?为什么不呢?

陆行舟不能去想那些发生过的欢乐的事,那些一见到就欣喜的人,那些软弱的、贪恋的情感会削弱他的勇气,让他变成一个提不起剑的懦夫,让他变成一个只会依附于他人而没有独立人格的物件。他是有主体意识的,他的主体意识让他去死,他得尊重这颗心,心的指引跟对错无关,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要用这种方式完成事情。

饿死好像是最好的选择,反正他也不想动,这多省力啊,而且还不会浪费粮食,一个准备去死的人是不需要进食的,把食物留给那些无家可归的、挨饿的、有强烈生存欲望的人吧,陆行舟不再需要食物了。他这样想,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悲壮之感,就好像他不是为了自己去死的,他是为了别人去死的,他的死跟大义捆绑起来,他死得慷慨死得其所,他活着已经无甚意义了,但他的死却很有道理。

于是,陆行舟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待死神的眷顾。

他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了,躺得不舒服,他想翻个身,但是一个准备要死的人为什么还要享受舒服,这是需要警惕的陷阱,陆行舟自以为看得十分通透,他不能翻身,否则他会被躯体所诱惑。舒服不是一根针,没法将他的伤口缝补起来,让他完整地活下去,所以为什么要做无用功,陆行舟继续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窗外不知道飘进了什么花粉,陆行舟觉得鼻子有些痒,但他也忍住了摸鼻子的欲望,他忍着那种瘙痒,对一个等死的人来说,这“无关痛痒”,无足轻重。陆行舟静静地躺着,一句话也不说,当然这屋里也没有第二个人要引诱他说话,他从前是一个很会自言自语的人,不是在心里,而是直接在嘴上说。不过从登天梯出来后,他好像失去了这种本领,如果自言自语也算是一种本领的话,虽然如此,可他脑中纷杂的念头并没有半刻停歇,他的心一片死寂,他的脑却活跃极了。

他这几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吃进肚的也多半吐了出来,现在这样平躺着,饥饿像一把铁锤,在他的胃里毫不留情地敲来敲去,提醒陆行舟,它需要食物的填补。陆行舟无动于衷,他身上还有一个更大的洞,没法用任何东西填补,胃的闹腾算得上什么。

别想动摇他。

一个念头砸中了陆行舟,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只属于他的世界,或者说是桃花源,桃花源中有他在现代社会中的父母和朋友,也有他在《三尺青锋》中的家人和友人。先有一块可供种植的田地,一条河,一座小山,一片树林,一排房屋,陆行舟住在这排房屋的中间,左边的屋子住着陆关山和辛梧桐,右边的屋子住着陆金英,再右边的屋子住着陆行远、柳茜和迢迢,再右边的屋子住着阿贵……陆行舟会介绍他们认识,陆家人会知道他的爸爸妈妈,但他们会怎么想呢?不对,他们不会怎么想。

因为这是梦里的世界,梦里的一切逻辑,都由陆行舟来构建,因此他说什么都是合乎逻辑的,陆家人会很平和地接受这一切。那么,陆望就是他的养父,不对,陆望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是的,都说了,这个桃花源是他的世界,在他的世界里,陆望没有死,陆望就住在阿贵的旁边,他们住的地方靠近农田,这样方便他们劳作……不劳作也可以,但爹爹哥哥和阿贵都是勤恳的农民,不劳作不会给他们带来闲暇的安逸,只会让他们感到无所事事的空虚。陆行舟在想象中把农田扩大了些,又在上面放了几头牛,土壤也是特别肥沃的那种,在这里风调雨顺,不会有蝗灾,陆家人能安安心心地种田,不必担心天灾人祸。

陆关山和辛梧桐的房间里会有台式电脑,还会有将书柜塞得满满当当的书籍,供他们打发时间。他们的屋子靠近河流,这样他们无聊的时候还可以去钓鱼,钓鱼是一项很能打发时间的活动,不过只有这一项还不够。陆行舟想了想,又在河边加了几张石桌,石桌上有围棋和象棋,石桌的旁边还加上了一些公园中常见的运动设施,这样他们还可以锻炼身体,可以健健康康长长久久地活着。

陆金英喜欢医术,陆行舟就在她的屋子后面给她造了一个药房,农田旁边开辟了一块药田,陆行舟撒了很多常见的药材种子下去,很快就长高了。陆行舟本不想在桃花源中加入“外人”,但如果陆金英要在医术上进步,一定需要在实践中锻炼,于是,陆行舟还是捏了一些淳朴的人放进去。在这个世界里,这些人也要劳作,也会生病,他们可以跟陆家人交换物品,可以跟陆家人成为朋友,可以跟陆家人互相帮助。

陆行远也喜欢读书,所以在他的屋子里也放一排书架,柳茜……说来惭愧,陆行舟跟嫂嫂算不上熟悉,他也不知道柳茜喜欢什么,那就先放放,等他观察之后再填补进去。陆迢就简单多了,孩子喜欢玩的东西,陆行舟都给他放进去了,当然,孩童少不了同龄玩伴,所以陆行舟又给他捏了一些纯真的好朋友。

吴锁愁和吴非吾会想来桃花源吗?陆行舟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应该会来做客,所以陆行舟给他们留了一间屋子,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有安身之处。

崔家人应该也会来吧,别想什么报仇雪恨的事了,还有家人在身边,好好活着不好吗?陆行舟“自作主张”,把他们都放了进来,当然,他是有私心的,他希望崔寻木能活下来,否则陆金英会很难过。

……

最后,他终于想到了宁归柏。宁归柏愿意来吗?他心中好像有答案,又觉得答案不一定是对的。陆行舟将自己的屋子拉大了一点,如果宁归柏愿意来,那就住在自己的屋里好了。

想到宁归柏,桃花源慢慢变成了半透明,陆行舟被拽回现实中。醒醒,如梦之境只是空中楼阁,没人能够进去,没人能够与他共鸣,那些幻想甚至无法用语言去组建。陆行舟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想,如果让他来做游戏,他就会做这样的游戏,每个人欢欢乐乐地聚在一起,而不是迫害和残杀,不是这该死的《三尺青锋》。

恨意被怨念激发,半截身体已经入土的陆行舟突然坐了起来——他真的要这样死去吗?

他死了,他就不会再受到伤害,这好像是一笔合算的交易。

可如果他死了,那个把他引进来的东西,那个未知的罪魁祸首,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如果陆行舟恨那个诱因,这就不是一笔划得来的买卖。当然,就算他不死,他也没有办法找到罪魁祸首,更别说做些什么了,刚刚才凝聚在一起的那股气,又慢慢地消散了。

死了无用,不死也无用。

那再想想《三尺青锋》中的人,那些所有跟他有过交集的人,那些爱他的和他爱的人,他就这样毫不留恋地斩断他们的关系吗?陆行舟置身冰火两重天的漫漶中,牵丝拉絮,进退为难。

肚子像泄气后又被踩上几脚的皮球,瘪极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球干涩至极,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窗外是不知刚开始还是准备结束的夜。他躺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觉胸口憋闷四肢僵硬,他的喉咙干也疼,他试着吞了口唾沫,仿佛有刀捅进了喉咙。他不敢再尝试,他睁大眼睛,微微张着嘴,试图等痛苦自己消失,仿佛痛苦是长着脚且不安分的动物,只要他不动,痛苦就会嫌他无趣,转头去找别人。

陆行舟头也痛,就像有人将一个巨大的冰块塞进他的脑中,然后拿着锤子拼命往下敲,冰刃四分五裂地横飞,割得他头痛欲裂。要是有止痛药就好了,陆行舟冒着冷汗喘息着,不管是吃进去的,还是注射的,要是有止痛药就好了。

也许又过了一天一夜,头痛消失了。

陆行舟渴极了,饿极了,已经到了人类能忍耐的极限,他短暂忘掉了要躺着等死的决心,他没了起床的力气,便直接裹着被子滚到地上,他滚到桌边,四肢并用爬起来,颤抖着手举起茶壶,直接对着嘴想灌进去。可是……茶壶里一滴水都没有了。

陆行舟松了手,茶壶侥幸摔在被子上,发出闷闷的呼痛声,没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陆行舟想起来了,他要死,看,他差点喝了水,差点满足了□□的欲望,差点就要活下来了。但是没有水,这就说明他注定是要死的,连天都在帮他。

“客官、客官……”

几步之外传来了敲门声,陆行舟下意识地要回应,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一阵天旋地转,陆行舟的眼皮沉重地盖下来。

第183章 浮生若梦-3

陆行舟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在床上,身上盖着的被褥应是换了,他嗅到了清浅的皂香,被上绣着朵朵荷花,他被那种盎然的绿意吸引,看了许久。

“客官。”脚步声渐行渐近,“你醒了?这是大夫吩咐给你熬的药,快趁热喝吧。”

陆行舟没有拒绝小二的搀扶,他被小二架着靠坐在床头,小二托着药碗想喂他,陆行舟轻轻摇头,自己接过了碗,放在嘴边慢慢吞咽。

他喝得很慢,太久没有饮食过,喉中是干裂的疼痛,吞咽变得异常困难,喝到最后,他甚至呛咳起来。小二眼疾手快接过药碗,没让陆行舟将剩下的药泼溅到新洗干净的被子上。

陆行舟捂着胸口咳嗽,片刻后终于停下,他试着开口,尝试几遍之后才成功,语句沙哑地断续溢出:“我……昏迷了……多久?”

小二说:“十多个时辰。我见客官许多天没出门,也没有下楼吃饭,也没让人打扫房间,便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但是不管我怎么敲门呼喊,客官都没有应声。迫不得已之下,我只好踹开了门,然后发现客官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像是昏过去了,所以我立刻喊了大夫。”

陆行舟心想,在他快熬不下去的时候,小二来找他了,让大夫把他救了回来,这是不是说明在冥冥之中,他是注定要活下来的。

小二见陆行舟没说话,便自顾自道:“大夫说客官中毒了,又有好几日没吃东西,气息不畅郁结于心,脉象微弱四肢无力,大夫给客官开了一些药,说客官需要慢慢把身子调理好。”

陆行舟又怔了会,才说:“多谢你,这些天就劳烦你为我煎药了。”他从怀里摸了些碎银给小二:“再帮我煮点小米粥端上来吧,麻烦了。”

小二收下银两,虽有好奇,但还是没有问陆行舟为何会中毒,他应下吩咐:“好嘞,客官你歇歇,小米粥很快就好。”

陆行舟这次喝的粥,没有吐出来。

他在窗边站了会,看街上的景物和穿梭来往的人,想那些人身上是不是都有“洞”,也许每个人都是带着洞活着的。他并不特别,不能特别地活,也就不能特别地死。

跟前些日子的混沌不同,今日他格外清醒,他站的位置刚好能被阳光笼罩,他沐浴着光,愿意相信这是劫后余生。

看来,他还是不想死啊。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和挫败,他还是贪恋人间的温度,或者说,他还没有被彻底打倒,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争这一口气。他在这个世界中亏欠过的人,身不由己做过的恶事,他都要一一补偿。

只有这样想,他才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苟且偷生,他活着,是因为他要赎罪。有了正当的缘由,他就能挺起胸膛坦坦荡荡活下来。

然而活下去,并没有陆行舟想得那么容易,没错,他还没死,他可以呼吸,可活着不只是呼吸那么简单。他终日躺在床上,还是提不起力气生活,别说报恩或者复仇这样的大事了,他就连拍死一只一直在他眼前打转的苍蝇都做不到,他伸出手,还没碰到苍蝇,就无力地垂下了。

是身体原因,还是精神问题?陆行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得了这个世界无法诊断的心理疾病,他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所以无法按照经验来判断。

他消沉地躺在床上,如果、万一、倘若真的是他想的那种病,那这个世界也没人可以帮助他,他需要的专业指导和药品都无法得到。陆行舟不愿意相信那种可能,他觉得他只是生了身体上的病,在他明知道自己不再百毒不侵后,还特意用毒药来糟蹋身体,而且还不吃不喝,得到这样的结果是正常的,这是身体给他的惩罚,他必须咬牙承受,耐心等待。

他又在床上躺了很多日,每天洗漱用的水、一日三餐以及药碗都由小二送上来,住客栈就有这点好处。他给钱,小二出力,他不会觉得麻烦他人,也不必考虑小二会不会担心他,所以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无所事事地等待。若是同样的处境换在家中,他会心急如焚,会强迫自己以不正常的速度好起来,甚至假装自己已经好了,以此来消除家人的疑虑。

有一晚他梦见了跟他互换了身体的“陆行舟”,“陆行舟”也躺在床上,只不过他躺的是病床。陆行舟看见辛梧桐抓着“陆行舟”的手,而陆关山在一旁忍着眼泪,“陆行舟”的眼里全是茫然,他也是个善良的人,他始终没法接受陆关山和辛梧桐是他的父母,可他在冷静过后,也没法用恶言恶语去伤害他们。

“陆行舟”决定说自己失忆了,于是他躺在病床上,从头到脚都被查了个遍,没有医生能找出病因,他们觉得“陆行舟”没有失忆,于是他们从家庭关系询问“陆行舟”的家长,他们试图证明“陆行舟”的家庭发生了剧烈的矛盾,以至于“陆行舟”需要通过装作失忆来回避问题,进而保护自己。

然而他们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这个家庭不幸福的证据。

再加上“陆行舟”的行为确实很反常,所以他们最后只能相信,医学上又多了一个不解之谜。

“陆行舟”是个凡人,是个必须要适应环境、也会被真心所打动的凡人,他终于喊陆关山“爸爸”,喊辛梧桐“妈妈”,一家三口抱在一起放声大哭,但只有陆行舟知道,“陆行舟”哭的原因跟他们不一样。

找不到原因,再治下去也是浪费钱财和时间,所以陆关山和辛梧桐决定带着“陆行舟”出院。办出院手续前,辛梧桐对“陆行舟”说:“小舟,你不用担心什么,失忆了没关系,暂时不上学……或者永远不上学了也没关系,我和你爸爸还算年轻,能照顾你。”

“陆行舟”说:“可是这样,你们会很辛苦。”

辛梧桐说:“难道因为你忘记了一切,就不会感到辛苦吗?我相信不是那样的,活得再辛苦,也会有欢乐的时候,人们就是为了那样的时刻活下来的。小舟,你明白吗?”

不知道“陆行舟”明不明白,反正陆行舟明白了,他突然醒过来,但没有立刻睁开眼睛,那个梦是消毒水味的。

他不知道现代社会是否真的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和对话,但他跟着梦里的“陆行舟”的视角,好像也经历了一场治疗。在现代世界,有一个跟他一样彷徨的人试图弄清问题,或带着问题活下去。彼“陆行舟”还在坚持,此陆行舟又怎能颓然如斯。

陆行舟撑着床板起身,他就像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样,用绕桌子转圈的方式来锻炼,他走累了就歇息,歇够了就继续走,这天很快就过去了。陆行舟不敢逞强,只循序渐进地走路,等他觉得身体恢复到原先六七成的状态之后,便重拾内功练习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停滞了这么多日,陆行舟感到了明显的退步,他不灰心,不对自己说丧气话。活着就是一切,他已经迈过了最难的那关,他现在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往后退了多少步,他就往前走多少步,总能走回去的,不管走得有多慢,能走就是好事。

对于一日三餐,陆行舟不再说“随便”,也不再让小二端上来,他恢复下楼吃饭的习惯,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他尽力满足胃,同时也能满足口腹欲望,为活着增添滋味。

吃饭的时候,他总能听到隔壁桌谈论的江湖上啊朝堂上的事,咀来嚼去,太阳底下没什么新鲜的东西,但陆行舟听得津津有味。为什么呢?无非是那些事,谁死了谁出生了谁成为了什么,好事破事一箩筐在人人口中贱卖,为什么还要竖起耳朵?陆行舟想啊想,大概是因为,世上每个人都在很努力地活着罢。

第184章 为欢几何-1

陆行舟走在大街上,融入人群中,他身着普通至极的窄袖黑衣,从外表上看,都是一颗头两条腿,他跟旁人没有两样。但他有种格格不入的异样感,这种感觉啃噬着他好不容易落到实处的心,“我跟他们不一样”的念头牢牢地扒住了他的脑袋,他尽力想甩脱,却是枉然。

走到繁华的街道,人们擦着他的肩膀,蹭着他的腿经过,陆行舟放慢了步伐,他不知道自己的嗅觉是否变灵敏了,他闻到许多人的气味,他耸动鼻子,居然能分辨出那些不同的味道,哪些是属于左手边这个人,哪些是属于侧后方那个人的。

许多活人在他身边拥来挤去,陆行舟并不觉得气息惙然,相反他觉得神清气爽,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一个怪异又搞笑的念头,莫非他是山中的精怪,靠吸食他人的精气而获得能量?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陆行舟笑了笑,觉得能蹦能跳的人真好,活着真好。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陆行舟呼吸一滞,来不及细想,便从堵塞的人群中奋力挤出去,但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路上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且那些人身上还抓着大包小包,若不动用武力,陆行舟真是寸步难行,眼瞧着那人越走越远,迫不得已之下,陆行舟只好大喊:“吉无心!吉无心!吉无心……”

吉无心兀然顿住脚步,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眼神却不复往日清明,而是有种茫然。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人也停下来,望见了陆行舟。

陆行舟终于挤出人堆,他冲到吉无心面前,没头没尾地问:“你知道了吗?”

吉无心目光半虚:“知道什么?”

陆行舟低声道:“只有你我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吉无心错愕极了,觉得陆行舟说话让人费解,“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脑中轰隆一声,陆行舟头皮发麻,遍体生寒,他退后一步惊悸难平:“你说什么?”

吉无心身边的人不疾不徐地开口:“他失忆了,这些年的记忆都丢了,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如果你之前认识他,那就把他带回他该去的地方吧。”

陆行舟这才仔细打量那人,他有一张小窄脸,双颊线条锋锐,褐色瞳仁雪亮,嘴唇薄而直,透出些倔强的意味,他穿着一件白色宽袍,头发以玉簪高束,书生气颇重。

陆行舟稍稍冷静下来,反正他从未指望过“吉无心”能助他什么,这世界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他又何必大惊小怪,于是他问这人:“你认识他吗?”

“刚认识几日。”那人语气不咸不淡,“我知道他叫吉无心,也知道他是个算卦的,但他失忆了,身上也没什么钱,我闲来无事便做件好事,带着他四处走走,帮他找找过去。还是那句话,既然你认识他,那你把他领走吧。”

陆行舟点了点头:“行,那你走吧,他的事我来处理。”

王羡鱼觉得如此甚好,他终于丢掉这个“负担”,因此舒开眉目,对吉无心说:“吉兄,那你就跟着这人走吧,你过去认识他,他应该能帮你想起一些事情。”

吉无心眉目平静,失忆了好像不是什么大事,被谁带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拱了拱手:“这几天多谢王公子的照顾,就此别过,记住我给你算的那一卦,找个好帮手,方可保平安。”

王羡鱼坦然而应,径直离去。他没走几步,便听到那道清亮的声音问:“我叫陆行舟,陆地的陆,逆水行舟的行舟,你当真对我、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吗?”

吉无心眼中像是镀了一层霜,雾蒙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瞎了,他听到陆行舟的话,只是摇头:“抱歉,我当真不记得了。”

王羡鱼大步折回:“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一卦想算,吉兄可是招魂殿的人,错过了这村不一定还有这店。这样吧,在街上说话也不方便,我们去酒楼开个包厢,我出钱,到酒楼慢慢说,把各自的事都解决掉。”

吉无心没有异议,陆行舟却多了些戒慎,觉得王羡鱼此举很是反常,不过他观王羡鱼,倒不是一个会武功的人,也不像一个坏人,因此他也没有反对,应声跟二人走了。

去到最近的酒楼的包厢,王羡鱼只要了一壶茶和几份点心,小二离去前,他特意嘱咐无事莫来打扰。

陆行舟终于报上姓名:“我叫陆行舟,还不知这位公子的姓名。”

王羡鱼说:“我姓王,名羡鱼,临渊羡鱼的羡鱼。”

陆行舟觉得这个姓配上名还挺妙,王,又怎会羡慕一条鱼?不过他跟王羡鱼只是刚刚认识,而且他的心思都落在吉无心身上,因此也没有评价什么,只说:“王公子既然要算卦,不妨先算好了,我和吉兄的事可以慢慢说,就不耽误王公子的时间了。”

王羡鱼散漫一笑:“我闲人一个,并不着急,不妨先问问吉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行舟投去锐利的一瞥:“王公子跟吉兄相处了几日,想必早就知道发生了何事。”竟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再听一遍呢?

王羡鱼支着下巴:“之前我和吉兄不过是陌生人,我对他毫无了解,问也是白问。眼下陆公子在此,想来也许能问出一些线索,万一真的寻到了突破口,当然是好事一桩。”

吉无心淡淡道:“我只记得十年之前的事情,这十年间的事情,不知为何,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王羡鱼补充道:“他说他身上也没有头痛头晕的症状,去看过大夫,脑部没有受伤的痕迹,因此应该不是身体原因,他的失忆多半跟精神有关。”

十年。陆行舟当然知道这个时间节点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吉无心失去了身为机器人“百宝粥”的记忆,不对,还有一种可能,“百宝粥”也消失了,现在的吉无心是曾经的吉无心,是被“百宝粥”霸占躯壳的昔日灵魂。是的,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如果吉无心还是“百宝粥”,那他也会记得陆行舟,记得自己作为客服机器人的一切。

“百宝粥”消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尺青锋》世界中唯一理解现代世界的“人”消失了,陆行舟是真的……孤身一人了。这种再无人能够与他共鸣的寂寞感攥紧了陆行舟的心,可这对原先的吉无心来说是件好事,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陆行舟无法想象,这十年来吉无心的魂魄去了何处,又经历了什么。

王羡鱼见陆行舟眼神闪动,又迟迟不说话,便问:“陆公子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陆行舟摇头:“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人突然之间失去十年的记忆。”

“是啊,除非这世上有鬼,不然怎么会发生这么玄乎的事。”王羡鱼看向吉无心,“吉兄,你说是吧。”

吉无心态度淡然:“若真是鬼做的,我也只能认命了。”

王羡鱼说:“确实,鬼也是天,天也是鬼,若真是它们做的,我们区区几个凡人,自然毫无办法。不过你谋生的技艺没有忘掉,算是老天手下留情了,如果记忆实在找不回来。你也能靠一身本领活下来。”

吉无心牵了牵嘴角,若是别人失去了记忆,定会无休止地寻找真相,他却能平静地全盘接受,这跟他的个性和职业有关,一切有常无常,反抗不过是历经痛苦过后的接受,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全盘接受,也好过泥泞中打一身滚,铁钉上刮一层肉,世人眼里磨骨头。

吉无心问:“王公子,你还想算什么?”

王羡鱼说:“不急,在算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陆公子,你会不会武功?”

陆行舟还沉浸在无人懂他的孤寂中,乍然听到这个问题,心想这跟他有何干系,便含糊说:“会一点。”

“我先前说想去京城报仇,请吉兄替我算了一卦,吉兄说,我去京城的路上会有诸多险阻,最好请个武功高强头脑灵活的人送我一程,我看陆公子就很符合这两个条件。若陆公子愿意送我去京城,要求和报酬都好谈。”

陆行舟迎着王羡鱼的目光:“我武功平平,头脑也愚钝,恐怕没法将王公子平安送到京城。王公子怕是找错人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王羡鱼说:“对是不对,请吉兄算一卦便知分晓。当然,陆公子若是不愿意,或者另有要事在身,也可以直接拒绝我,我不会强人所难。”

陆行舟不知他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斟酌片刻后:“好吧,那就请吉兄为我们算上一卦,看我是不是这个合适之人。”

第185章 为欢几何-2

吉无心取出签筒,递给了王羡鱼,而非陆行舟。

王羡鱼没有接:“不应该给陆公子吗?”

吉无心说:“要算陆公子是否适合护送王公子,确保王公子的安危,主体是王公子,自然是由你来抽。”

陆行舟没有说话。

王羡鱼摇出一根签,下意识要看签,被吉无心用手掩挡:“抱歉,门中规矩,算卦之人不得看签,只能听解读。”

“瞧我这记性,吉兄之前说过,我又忘了。”王羡鱼一拍脑袋,老老实实地等结果了。

吉无心看过签文,推演片刻后道:“陆公子若愿意护王公子一程,可保王公子一路平安。”

王羡鱼露出“我就知道”的神情,转向陆行舟:“陆公子意下如何?”

陆行舟反问:“你刚刚说去京城是为了报仇?”

王羡鱼说:“不错。”

陆行舟说:“既如此,我帮你这个忙,便是要冒着生命危险了。”

“陆公子惜命?”王羡鱼用了个比较好听的说法,他本想直接说“怕死”,又觉得那太像挑衅了。

“王公子不惜命?”

“我活着便是为了报仇,性命不那么重要。”

“若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不会答应。”

吉无心收好签筒:“既然二位有事详谈,我不好在此打扰,先走一步了。”

“等等。”陆行舟紧盯吉无心,“吉兄知道我先前与你认识,为何什么都不问,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忘掉的过去?”

吉无心云淡风轻:“我知道那些过去又有何用?过去既已过去,便成了无法更改的事实,除非你与我先前有过恩仇,那便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对此我绝无二话。”

“吉兄真是潇洒。”陆行舟想,若是他有吉无心一半的洒脱,也不至于过得这般纠结。

王羡鱼说:“吉兄,这里有一些银两,算是刚刚为我算卦的报酬,望你收下。”

吉无心想拒绝:“我为你算的那一卦,不值得那么多银两。”

“吉兄为我算卦,主体是我,我愿意给多少银两,吉兄就收下多少银两,不是这个道理吗?”王羡鱼用了吉无心方才的逻辑,使得吉无心无法再拒绝。

吉无心收好银两:“此一别或许无缘再见,祝王公子能得偿所愿。”

他对陆行舟微一点头,没再说什么,便推门而去了。

包厢内只剩下陆行舟和王羡鱼二人,陆行舟问:“王公子是如何认识吉兄的?”

王羡鱼耸耸肩:“算卦认识的,他摆摊,我算卦,就这么简单。”

陆行舟又问:“你真的想让我做你的护卫?”

“有何不可?你是怕我给不出你想要的价钱吗?”

“我不在乎钱财,但你不知我武功如何,就这么放心让我和你一同上路?”

“我觉得你武功很好。”

“可你不懂武功,‘你觉得’或许只是错觉。”

王羡鱼说:“我看人很准。”

陆行舟没当回事:“是么?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王羡鱼盯着陆行舟,目中有探寻之意:“你可能不是人。”

“那我是什么?”陆行舟笑出声来,“鬼魂?精怪?还是神仙?”

王羡鱼回到原先的话题:“总而言之,你武功不差,你不是狂妄的人,说‘会一点’,应该就是不差的意思。”

陆行舟不想再绕圈子,当所有的任务都消失之后,他确实是个闲人,一个在身体上是自由的、想去哪就去哪的闲人,他决定听王羡鱼说说他的复仇故事,说不定他还真的愿意跑这一趟。

“你要杀谁?为何而杀?”

“我要杀的人是当今太子,因为他杀了我的救命恩人。”王羡鱼的眼睛没有从陆行舟脸上移开过,陆行舟听到“太子”二字时神色如常。

“你的救命恩人又是谁?”

“太子的弟弟,当今三皇子。”

陆行舟脸上终于有了些波澜,如果王羡鱼说的是真的,这就是一桩关于权力之巅的伦理迫害,不得不让人唏嘘感慨。

王羡鱼说:“三皇子救过我的性命,他死在亲人的屠刀之下,死得太不值,太憋屈,我想为他报仇。”

“就算你能平安到京城,应该用什么方法接近太子,接近太子后又凭借什么杀掉他,你有想过吗?”陆行舟顿了顿,“我不了解此中经过,不认识太子此人,也不知道你和三皇子情义多深,因此不去评判对错,只从报仇这件事的可行性来说,你想以一人之力杀太子,我认为难如登天。”

“这点不用你来提醒,我不是傻子,我当然知道。”

“知道还要做?”

“为何不做?杀太子虽然很难,但也不是绝无可能。”

“听你所说,你心中已经有计划了?”

王羡鱼双手一摊,陷在椅背上:“没有。”

陆行舟难得无语:“你……”

王羡鱼说:“没有计划,才是最好的计划。”

“根据是?”陆行舟一脸“我就看你怎么编”。

“连我都不知道要如何杀死太子,太子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他不知道,就不会有所防范,他没有防范,我成功的机会就会大一些。”

陆行舟:“……”

“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虽然我不了解朝堂上的事,但想杀太子的人肯定很多,哪怕他不专门去提防你,也不可能毫无防范。你这个算盘,打得实在是太空了。”陆行舟开始觉得王羡鱼这个人或许不太聪明。

王羡鱼左耳进右耳出:“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你都知道了,你愿意送我去京城吗?”

“我有一事不明。”

“什么?”

“你去京城为何会有危险,你跟何人结仇了吗?”

王羡鱼说:“不还是三皇子的事,当初三皇子救我一命,彼时他正为江湖上的事发愁,我就给他出了一计,帮他顺利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但风雨堂的人知道是我在背后出谋,从此以后就跟我过不去了,他们倒也不会特意去寻我的下落,不过万一不小心正面碰上,我就只能等死了。”

“风雨堂?”

“怎么,你认识风雨堂的人?还是说,你是风雨堂的人?”

“不认识,也不是。”陆行舟摇头,“不过,风雨堂跟三皇子有什么关系,发生了什么事?”

“不还是朝堂上的那些事,那些政治问题我懒得细说,反正就是不知道哪个皇子找了风雨堂的人想来暗杀天子,事情败露之后暗杀者就把脏水泼到了三皇子的身上,然后咬舌自尽了,天子也不知道信是没信,还是半信半疑,就把这件事交给三皇子来查,让他把风雨堂的人都揪出来嘎嘎杀掉。如果这件事真是三皇子策划的,那么此举能让三皇子跟江湖从此势不两立,如果这件事不是三皇子策划的,那么也能证明他的忠心和孝心——我猜天子是这么想的。三皇子不可能拒绝,只能接下这烫手山芋,但他不懂江湖上的事,也不知道怎么对付风雨堂的人……懒得说了,总而言之,我帮他出了个主意,令风雨堂损失惨重,对我们恨之入骨,不过风雨堂把第一笔账算到了三皇子身上,第二笔才算到我的身上,但他们要是真把我抓住了,我不死也得被剥层皮。”

陆行舟倒是没听过这事,不知道王羡鱼是否有夸大的成分,但据王羡鱼所说,风雨堂的人不会特意去寻他的下落,风雨堂的长老也不是大白菜,没那么容易碰上,他去护送王羡鱼,就不会是特别危险的事。

王羡鱼的手在陆行舟眼前晃了晃:“陆公子,你考虑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