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为欢几何-3
陆行舟说:“对于此事,我还有疑虑。”
王羡鱼:“……”
他嗤笑出声:“陆公子啊陆公子,看你的模样倒是猜不出来,你是一个这么优柔寡断之人。”
陆行舟不在意他的嘲讽:“为了我的性命着想,谨慎一些不是理所应当吗?”
王羡鱼说:“行吧,你还有什么问题,我都告诉你好了。我已经说了那么多,要是你不答应我,我找别个人,又得从头说起,真是怪麻烦的。”
陆行舟腹诽这真是个懒人,他清了清嗓子:“就算你能报仇,但你报仇之后,肯定也活不下来了,我要是把你送去京城,就是送你去死,这是作孽啊。”
王羡鱼弯了弯嘴角:“你不送我去,让那狗太子继续在政治斗争中残害手足甚至是他老子,袖手旁观无动于衷难道就不是一种作孽吗?”
“你这话说得很没有道理。”
“怎讲?”
“你明明知道你能成功报仇的可能很低,但你想用一种只要我把你送到京城太子就必死无疑的逻辑来说服我。”陆行舟坐累了,也往后靠倒在椅子上,“再说了,江湖上武功比我高的人多得去了,只要你出得起价钱,许多人都愿意护送你,你何必执着于我?别说什么‘再解释一遍很麻烦’的理由,因为你大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你出钱,别人出力,仅此而已。”
陆行舟说了一串话,听起来像是在拒绝王羡鱼,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我不去”,其实就没有拒绝,他只是在观察王羡鱼的态度,因他刚刚想到了一种荒谬的可能——虽然任务面板已经消失了,但此时此刻,王羡鱼出现在这里,不依不饶地想要请他帮忙,有些刻意了,这会不会是任务的设置,莫非这是一个隐藏的任务?
如果不是的话,陆行舟又想,那他可真是得了做任务的后遗症,看什么都像是任务,太魔怔了。
陆行舟拿不准,所以还想再试探几番。
王羡鱼叹了声,回到了刚刚的问题:“你送我去京城,只是帮我完成了我的心愿,之后的事情跟你无关,所以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作孽’,再说了,你根本不认为我有成功的可能,确实,也许我根本杀不了太子,就更谈不上是‘作孽’了。这样说,符合你的逻辑了吗?”
陆行舟作出沉思模样:“勉强吧。”
“如果你对此事毫无兴趣,就不会一直坐在这里听我说啰嗦。你也不在乎钱财,一句报酬啊条件啊都没提,我想不明白,你还有什么疑虑?”
“连风雨堂的人都知道你的存在,太子的情报网那么发达,不可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他肯定也清楚你和三皇子的过去。既然如此,你就更加不可能成功了,我实在看不出来这件事有什么意义,明知不可成功而为之?我看你是去送死的吧。”陆行舟也在生死边缘经历过心之剧变,他直勾勾地看着王羡鱼,又想,莫非他也是带着伤□□着的人?
“我说过了,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留恋。我为报恩尽力一试,成功固然很好,失败也无妨。”
“失败如何无妨?你会死。”
王羡鱼说:“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想死?万一送死就是我想要的东西呢。”
陆行舟开始较真了:“如果你想死,大可以直接找条绳子上吊,何必千里迢迢去送死。”简直是浪费时间,多此一举。
“自杀太难了,我不敢自杀,但我又想死,所以我决定去送死,很难理解吗?送死的时候顺便试着□□,万一九泉之下能见到故人,我也能对他说一句‘问心无愧’,这多好啊。”
陆行舟想到自己,他也想过要死,然后他失败了,虽然他只尝试过一次,但他知道自杀确实很难。他望着眼前这个跟他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问:“你为什么想死?”
这回他认真地想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使他万念俱灰的事,真的只能用死来解决么?
王羡鱼低声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①活着……或者说醒着……也得不到多少的欢乐,我得不到欢乐就想去死,我活够了就想去死,幻想能进入梦里的世界,难道你从未有过同样的想法吗?”
陆行舟缄默须臾:“……有过。”
王羡鱼轻轻一笑:“那么你应该很能理解我。但我看,你只是有过那种感觉,现在应该没有了。”
“何以见得?”
“在你身上我嗅不到‘同类’的气息。”
陆行舟终于开了个玩笑:“‘死人’还有气息?”
“当然。”王羡鱼随后纠正:“不过不是‘死人’,可以说是活死人或者半死人吧,半死微活。”
陆行舟说:“那我可能是半活微死。”
两人不知道戳中了什么笑点,都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后,王羡鱼问:“说真的,你要不要跟我去京城……你去过京城吗?”
京城的面积很小,这些年来陆行舟经过很多次,但没有在城内停留过。他说:“我去过,我不怎么喜欢京城。”
“为什么?”
“也许因为我是江湖人,所以不喜欢天子脚下那种……压抑的感觉。”
“江湖不也一样吗?我不认为江湖和朝堂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上位者拥有权力的方式不一样。”
“本质上没有区别,但形式上有区别。你说得对,天下之大其实都一样,我只能选择我更喜欢——或者说没那么讨厌——的地方和方式。”
王羡鱼眸中微动:“你也可以跟我一块去死。”
若是王羡鱼早些日子出现,“邀请”陆行舟一起去死,陆行舟或许会答应。可他现在已经迈过最艰难的那道坎,活着的欲望占据上风,他贪恋人世,寻死成了异常困难的事。
陆行舟没回答王羡鱼的问题,他说:“这个问题或许会有点冒犯,但我想知道,你的亲人都还活着吗?”
“不冒犯,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们都死了。”
“抱歉。”
“抱歉什么,我都说了不冒犯。”室内的光线变得昏黄,再渐渐交换成暮色,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已经聊了一整个白昼,王羡鱼在“再进一步”和“从长计议”之中选择了后者,“你还没说要不要护送我去京城。”
陆行舟说:“我要是说还想考虑考虑,你会不会想要掀桌。”
王羡鱼:“……”要不是他不会武功,他现在有点想揍陆行舟一顿。
“送死也不必着急,早死晚死都是死,你再让我考虑几天,又有什么所谓?”陆行舟觉得跟王羡鱼还算投缘,他起了个念头,如果他能尽力拖延王羡鱼去死的日子,那中途王羡鱼是否有可能改变主意?他尽力甩掉“这有可能是任务”的念头,做这件事只为了挽救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
王羡鱼眼珠转了转:“我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你不答应,我就找别人了。”
陆行舟以退为进:“也好,你去找别人吧,灵州的江湖高手还是挺多的,应该不难找。”
“陆行舟啊陆行舟。”王羡鱼耐心告罄,滚他的从长计议,一个要送死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稳妥,他猛地起身,倾身去端详陆行舟的脸,“你为什么叫陆行舟?”
陆行舟被他吓一跳,往后避开了些,一头雾水地回答:“爹娘起的名……”
王羡鱼暴躁打断他:“别给我说些废话中的废话,我就问你上辈子是不是也叫陆行舟?”
【📢作者有话说】
①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第187章 十年踪迹-1
陆行舟的第一反应不是“他也是个现代人”,而是“他是个能够透过身体看魂灵的人”,或“能通过特殊本领发现异象的人”,他把王羡鱼当成了另一个廖伶敏。可王羡鱼又不是廖伶敏,他觉得王羡鱼是真的想去死的,一个想死的人对世间必然没有留恋,那么,他想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目的不在诓骗和利用,是为了什么呢?
但不管怎样,在《三尺青锋》世界,知道他来历的人越少越好,谨慎起见,陆行舟选择装傻充愣:“什么上辈子?我投胎前肯定喝了孟婆汤,怎么可能记得上辈子叫什么名字,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你看见鬼了?还是鬼上身了?”
王羡鱼稍稍怔住,陆行舟神色镇定,他一时之间分辨不出陆行舟是否在演戏,但话说出口就绝无收回的可能,王羡鱼不打算找借口搪塞过去,如果陆行舟真的只是陆行舟,那他懒得继续试探陆行舟,更别说要他一起去京城的事了。
“陆行舟这个名字……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王羡鱼单刀直入,“如果没有陆行舟,如果没有‘三尺青锋’,我也不会活成这副模样。”
听到“三尺青锋”时,陆行舟瞳孔倏张,王羡鱼到底是是什么人!那寻找多年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陆行舟心急如焚,无法冷静下来三思也不再扮糊涂,他哆嗦着唇:“奇变偶不变?”
王羡鱼目中暴涨精光:“符号看象限!”
陆行舟猛地攥住王羡鱼的手臂:“你、你来多久了?”
王羡鱼确定陆行舟跟他一样,他闭了闭眼睛,毫不在意陆行舟太用力而抓痛了他:“十年。”
“我也是。”陆行舟心潮涌动,他早就放弃找到“同类”的希望,然而今时今日这人的出现,已经不能说是惊喜从天而降,因为陆行舟也放弃了回家的希望,同时不认为这人能主宰什么。他激动,只是因为他知道他不是唯一的、平白无故被命运愚弄的人,他找到了真正同病相怜之人。落泪的冲动就在一瞬间,陆行舟哭了,王羡鱼没哭也没笑,他挪了脚步,坐在陆行舟身侧,眼睛垂下来视线定在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陆行舟才发现自己还抓着王羡鱼,他松开手,用手背抹了抹泪水斑驳的脸:“你别笑我,不对,你不会笑我,我们是一样的,你必然知道我为什么哭。”
王羡鱼眼里也有泪光:“我怎么可能笑你。”笑陆行舟就是在笑他自己,笑这十年来本不应该发生的一切。
陆行舟想到什么:“你是想通过死的方式,回到现代世界吗?”
“不,我是真的想死。”天彻底黑了,王羡鱼点燃桌上的油灯,又端起点心放到近处,“你饿不饿?说一天了,吃点东西吧。”
陆行舟不饿,但他怕身体撑不住,等会晕倒就麻烦了,他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咀嚼,想问王羡鱼的事情太多了,这一下倒不知从何问起。王羡鱼似乎饿极了,他一口吞进一个点心,像在往肚子里丢东西。
两人没有相顾,只是无言,寂然许久后,陆行舟停止进食:“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穿进来吗?”
“不知道,但我在那个世界也叫王羡鱼。所以我猜可能跟名字有关,你呢,你原本也叫陆行舟吧?”
“对。那……你是穿进了别人的身体,还是带着身体过来的?”
“这不是我的身体。”王羡鱼拨了拨灯芯,半张脸隐在暗处,“我霸占了‘王羡鱼’的身体,不知道真正的‘王羡鱼’是不是去了现代社会。”
“我跟你一模一样。”陆行舟呼出一口长气,“你认识别的穿越者吗?”
“没有,所有人都听不懂我的暗号,你是我发现的第一个人。”
“你的暗号是什么?”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①
“可能有现代人没看过这部剧,没听过这首歌。”
王羡鱼说:“对于那些被我怀疑上的人,我当然不止说这句话,我还会说‘四郎,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果郡王,也许从一开始便都是错的’②,还有‘真相只有一个’③,还有‘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想快快长大才能保护她’④……反正对于那些我怀疑的人,我都会翻来覆去地试探,但换来的都是他们茫然的眼神,久而久之,我就放弃了。如果真有现代人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那我也只能认输了。”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陆行舟没佩缝了懒羊羊的荷包,回想跟王羡鱼的聊天,也没说出只有现代社会才有的东西,话出口几秒,陆行舟便揉了揉眉心:“不好意思,问了个弱智问题,你是听到我跟吉无心说我叫陆行舟,所以才转身了。可是,如果你知道这个游戏的主角叫‘陆行舟’,这十年来,你没有想过要来找我吗?”
“我当然努力过,结果就是我认识超过二十个名叫‘陆行舟’的人,没有一个是从现代社会来的。”王羡鱼抓了抓脑袋,“每认识一个叫‘陆行舟’的人,我就会失望一次,到后面我都快疯了,就不再对此抱有希望了。不过,今天听到你自我介绍时,我还是想再试一次,没想到真是你。”
“我忘了还有同名同姓这回事。”
“也可能是我们没有缘分,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碰上。对了,你多大了?”
“今年二十四了,你呢?”
“我比你小两岁,二十二了。”
“你穿进来的时候只有十二岁?”
“嗯。”
陆行舟唏嘘:“你应该比我更艰难。”十二岁的孩子懂什么啊?就这么无缘无故地进入另一个世界,陆行舟难以想象他要怎么适应这一切。
王羡鱼说:“你的评价下得太快了,你我都不知道彼此经历过什么。”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对谁来说都不会是简单的事。”
“的确如此,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我是抱着玩游戏的心态生活的。”
“为什么?你不想回家吗?”
“我爸妈都死了,我住在舅舅家里,寄人篱下,我不把那个地方看成是家。别说抱歉那些话,没意思,这就是我经历过的事情而已。所以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的兴奋远远多过悲伤,那时又怎会想到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
“你穿进来的时候是几几年?”
王羡鱼说了一个年份,具体到了日期:“跟你一样吗?”
陆行舟点头:“一模一样。”他不认为这是巧合,可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二人同时穿越,他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王羡鱼又问:“你也下载了游戏,对不对?”
“对,不过我还没开始玩,就来到这儿了。”
“我倒是玩了几个小时,玩着玩着睡着了,睡醒之后就到了游戏世界。但我不是‘陆行舟’,所以我在玩游戏时知道的事,都跟‘王羡鱼’毫无关系。”人不一样,经历的事不一样,经验就毫无用处了。
陆行舟紧锁眉头:“好奇怪啊。”
王羡鱼讶然:“什么?”
“既然你进入了游戏,应该会有任务啊登天梯啊那些东西,为什么你不会武功,莫非游戏让你走的是仕途?还是说你进来之后,就从来没有见过任务?”
“有任务,但可能跟你的不一样。”王羡鱼回忆起十年前的事,恍然如梦,“也别问来问去的了,我把我还记得的事从头到尾跟你说一遍吧。”
【📢作者有话说】
①《当》
②《甄嬛传》
③《名侦探柯南》
④《听妈妈的话》
第188章 十年踪迹-2
“我刚穿进来之时,觉得一切都很新奇,我很轻松地接受了穿越进游戏的事实,也确实是抱着玩游戏的心态生活。但……我没有听任务的话,那个时候我处在叛逆期,也跟我在现代社会的经历有关,我很讨厌别人或者别的什么把我的未来固定好,跟我说我只能走一条路,我不在乎走那条路是轻松还是艰难,我就是不愿意走。总而言之,我用玩游戏的心态跟游戏对着干。
“第一个任务名叫‘上春山’,让我去爬一座山,爬到山顶就算完成任务。我原本不想去,但古人的日子实在无聊,我就想着去看看吧,反正我不爬上山顶,就不算是完成任务。没想到那座山很邪门,我爬到半山腰之后,就再也爬不上去了,不管我怎么走,都只是在半山腰打转。那时又热又累,我心想算了,看来就算我不跟任务对着干,任务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那我就更懒得做了。
“想到这我立刻就走,这时候更邪乎的事发生了,不管我怎么走,我都没法往下走,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在半山腰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一圈,向上无门向下也无路。我气炸了,腿都累得发抖,我想狗老天在玩我,于是我不走了,大不了在山上饿死,管他三七二十一,我直接躺在地上闭眼睡觉。
“因为实在太累,眼皮一合我就睡着了。睡着睡着我感到身体‘浮’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吸住了我,我就被吓醒了,然后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路往上,狂风吹得我的头发四处乱飞,我晕晕乎乎地就到了山顶。原来是有两位武林高手在春山顶上决斗,我是那个无辜被连累的路人,他们比拼内力的时候把我卷进去了。就这样,任务进度变成了百分百。我觉得一切都很怪异,不管是在同个地方打转,还是刚好碰上了高手在决斗,最后竟以奇特的方式稀里糊涂地完成了任务。
“下山倒是很顺利,回到家后我本不想提交任务,但我又好奇下一个任务是什么,所以没忍住点了。任务就出现什么恭喜啊获得多少经验值升到多少级这种话,你也是一样的对吧?
“对,下一个任务名叫‘好读书’,顾名思义就是让我学习。我在现代社会的成绩不好,我不是学习的料,也不喜欢背书做题,所以这个任务我肯定是对着干的。那时候年级也小,根本不会考虑什么未来,而且‘王羡鱼’家挺有钱的,只要我不跟爹娘断绝关系,就走不到饿死那步。
“我直接当任务不存在,但游戏好像会自己推动剧情,我爹娘觉得我整日闲着也没事做,所以请了个先生来教我读书写字。那个老先生满嘴仁义道德之乎者也,我更加不乐意了,那时候想法也幼稚,就想着把他气走,他留了一串大白胡子,有一天我趁他不注意就把他的胡子给剪了,把他气得半死,他再也不愿意来了。
“我爹娘有点生气,但他们也没打我骂我,而是请了算命先生来看我,算命先生让他们不用担心,说我只是一时走岔路,总有一天会迷途知返的……就这些话。我压根没放在心上,不过我爹娘听得很认真,他们很相信那个算命先生,所以那几个月也不怎么管我。
“我没理会第二个任务,第二个任务居然直接消失了,第三个任务没有立刻出现,我怀疑任务是不是彻底消失了,因为我是个犟种,所以游戏都懒得管我了?我的困惑没有持续太久,几天之后第三个任务出现了,‘满天飞’,让我去学轻功,哈,看我学文不成,就打算让我学武功?做梦呢。
“我对学武更加没有兴趣,因为我不想吃苦,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我知道我就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学武功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一想到我要为之付出持续不懈的努力,就开始感到疲倦了。再加上我依旧想跟任务对着干,所以还是忽略了它。
“但这个时候我爹娘又开始想让我学东西了,不知道是游戏的设定,还是他们真的这么想,反正他们觉得我必须得学点什么,那就去学武功吧。他们也没问我同不同意,直接把我送进了武馆。
“以为我这样就会屈服吗?绝不可能!
“我才不是那种窝里横,我对谁都这么横,我到了武馆也不听话,武馆师父收了钱不能不办事,但他也不能揍我,他唠唠叨叨地在我耳边讲道理,希望我能认真学轻功,但我就是不听……他很无奈,只能跟我爹娘说明我的情况,我爹娘是好面子的人,他们不好意思让我再在武馆赖下去,就把我带回家中。
“不得不说,他们的脾气是真好啊,到了这种程度还不打我,换在现代我早就被我舅舅屁股揍开花了。
“后来他们还是想让我学文,那个时候第三个任务也消失了,第四个任务没出现。他们跟我商量,问我想不想学习,他们可以把我送去书院交些朋友,顺便学习,他们说得很卑微,我动摇了,他们实在对我太好了,我不是狼心狗肺铁石心肠的人。就算我学不好,或者后面任务出现了让我学习……那又怎么样呢?我是想对抗任务,但我不想伤害爱‘王羡鱼’的人,所以我最后还是点头了。
“呵,但求无愧于心吧。
“后来我就去了书院,不算努力也不算懒散地学习,可能是‘王羡鱼’的脑子比较好用吧,我没感到学习很费劲,甚至还觉得挺轻松挺好玩。人人都说我有天赋,先生希望我能更勤奋些,不要辜负天分。我想不明白,是不是没有天分的人就不需要努力了,反正他们没有天分可以‘浪费’,那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又是什么事理,反正人世间的道理一套一套的,还常常自相矛盾。
“扯远了,那时任务很久没有出现,我又产生了之前的疑惑。游戏是不是已经把我当成这个世界的人了,然后开始去祸害别的穿越者。我想到了主角的名字陆行舟,不错,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到处问有没有人认识‘陆行舟’。我现在也说不清那时候是什么心理,可能是想着找到个能聊现代的人吧,而且也好奇还有没有别的穿越者,最后认识了很多跟你同名同姓的人,然后放弃。
“说回任务,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任务又出现了。原来是因为院试要开始了,任务‘试金石’让我参加考试,我看到任务就烦,那种反叛心理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上风,我一点也不想参加,走仕途最后就是要当官,我觉得当官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然不愿意。不过书院自作主张,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
“哼,游戏以为这样做就有用吗?报名是报名,但考试当天我可以消失啊,考试——包括考试前后两天——我找了家偏远的客栈睡了几日大觉,谁都找不着我。
“任务判定我失败,也没给我什么惩罚,说了一些好自为之的话之后就消失了。不过这次我的屁股是真要开花了,爹娘知道我报名了又没去考试,气得要命,其实我本来可以找生病难受睡过头这样的借口搪塞过去,但那时候脑子一抽说了真话,就说我不想当官啊、当官的都是狗官啊、世上根本不会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人……这些话戳中了我爹的心,他想当官当不上,我本有机会当官还嫌三嫌四。反正他给了我一通家法伺候,不过他下手也不重,那点伤我躺几天又生龙活虎了。
“后来任务又开始频繁出现了,这部分太多了,我也不完全记得,说几个记得还算清楚的吧,什么‘杀手锏’,就是让我去学暗器,虽然学暗器听起来比学轻功要简单,不过我也懒得练,然后我就去拔鸡毛学做饭,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做饭挺好玩的,而且我想试试能不能做出炸鸡,我真的是馋死了……
“还有‘长舌夫’,任务要求我去听一个老男人讲八卦,左耳进右耳出,不能附和或者辩驳,这谁能做到啊?我不去,但那长舌夫自己送上门来,说了一通很无聊的话,然后我没忍住把他骂了一顿……结果显而易见,我又失败了。
“什么?你也做过类似的任务,你成功了?那说明你很厉害,我真不行,我做不到,可能还是跟我的童年有关,我讨厌那些不明真相还乱嚼舌根的人。又偏题了,话说回来,还有‘忘忧物’,让我锻炼酒量,我偏不,我不仅不喝酒,我还每天特意喝醒酒汤。任务好像也会失去耐心,这次没过几天就判定我失败了。
“之后是‘夜航船’,让我在指定的时间和地点上一条船,说我会在船上邂逅绝世高手,高手就会发现我筋骨绝佳,就会收我为徒弟悉心教导……然后我就在指定的时间去了另一条河游泳,游了大半夜,回去之后还感冒了。
“游戏好像发现我无可救药,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很离谱的任务‘池中物’,让我当一个胸无大志的脑残……它原话当然不是这么说的,但意思就是这样的……那我就不干了啊,我虽然没有上进心,但也不愿意被贴上脑残的标签。然后我就奋发读书力争上游,我爹娘高兴极了,连续去寺庙上了三天的香……
“伴随着那些屡次失败的任务,我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后来我反思了一段时间,如果说十六岁之前跟任务对着干是因为叛逆或者幼稚,十六岁之后应该不止如此,没有人会喜欢失败,我之所以一直这么努力地制造失败,是因为我害怕失败。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可以主动失败,但我不能付出一切之后再失败,我无法接受拼尽全力的失败,如果我不确信我能成功,那我就摆烂到底好了……唉,说这些挺不好意思的,我其实是一个懦弱的人,我不敢活得太‘真实’。”
不知不觉,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王羡鱼和陆行舟又熬了一个晚上,三更时油灯燃尽,王羡鱼就坐在黑暗中诉说,陆行舟也静静地听,偶尔说几句话或提出疑惑。王羡鱼终于扛不住了,他说:“陆行舟啊,我得睡一觉,你也去歇息吧,我的故事之后会急转直下,养足精神才好说。”
第189章 十年踪迹-3
“昨天说到哪来着,哦对,我不愿意当脑残,所以我选择了奋发向上,过段时间又到了科考报名的日子,任务让我去考试,难道我再重复一遍几年前的行为吗?那时我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放弃了也不会觉得愧疚,可爹娘对我的期盼就像一座山,压在了我的身上,让我没法再若无其事目空一切地反抗任务。那是我第一次听任务的话,第一次主动完成了任务,获得的任务奖励是一支毛笔和很多经验值,一下子给我升了十级……你怎么这么震惊,你居然从未试过,或许你太听话了,所以游戏吝啬于给你奖励,我也不清楚。
“那支毛笔不是普通的毛笔,它能让我毫不费力地模仿别人的字迹,我尝试模仿我爹的字迹,真的是一模一样,让我爹来看都认不出来的那种……那支毛笔应该是关键道具,但我没怎么用过,因为没过多久我的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那一场事故后,我再也没见到那支毛笔了。
“下一个任务是‘闭门羹’,就是我家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受重伤的江湖人,任务让我一定不能把那个人放进来,也要防止别人把他放进来,总而言之就是我要想尽一切办法关紧家门,等那个人自行离开……可我还是一身反骨,上一个任务我已经照做了,这个任务我绝不愿意再当傀儡,所以任务说东我就一定要往西走。
“我亲自把那个人放进来了,不,不应该说是人,他根本不是一个人,他是妖魔、恶鬼、畜生、渣滓……我把他带进来,我是一个正常人,看到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模样,第一反应就是要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我请了大夫,他的方子里有很多名贵药材,为了救这个畜生我把所有的私房钱都用光了,而且那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我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他如何了,是不是还活着,什么时候能起身走动。
“其实我也没想过让他报恩,就想着他赶紧好起来然后离开我家,那个时候应该是有一种直觉,预料到他或许很危险,但毕竟没经历过什么事,还在家人的庇护之下,我很是天真地想,就算他不是个好东西,又能拿我怎么样呢?就这么过了半个月,他好起来了,他把我家的情况都摸透了,知道我家没有武人,就算他重伤初愈,也没有人是他的对手,然后他举起剑把我全家的人都杀了……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我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他们全死了,还有那些在我家干活的仆人,也全被他杀死了。
“……我为什么没有死?是因为他顾念恩情,所以饶了我一条狗命吗?不,不是,他把我也杀了,但是我莫名其妙地活过来了。我睁开眼睛看见满屋的尸体,在那一刻我确信自己疯了,我也不去想为什么我活过来了,为什么我身上没有伤口,我去厨房拿了把菜刀,毫不犹豫地自杀了。
“我再次活过来了,那时候我冷静了些,不过转头一看见那些我爱的人的尸体,就又魔怔了,我想我得陪他们一起走,因为这是我的错,如果我听任务的话……如果我听任务的话……那人说不定就死了,或者去找别家作恶了,我的家人又怎会落到如此下场?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无辜之人死不瞑目,有罪之人为什么还能活着?不行,我得死,我得去到阴曹地府,跪着向他们说明真相恳求他们的原谅。接着我又一次杀了自己,接着我又一次活了过来。
“然后我浑浑噩噩地用别的方法死了几次,又稀里糊涂地睁开眼睛,最后我只能相信,我是真的死不了,我拥有了不死之躯。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是玩游戏的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玩家可以死,但不会死透,不然游戏就没法进行了,所以我一次次地活过来,一次次体会痛不欲生的滋味。
“因为死不了,我过了一段很糊涂的日子后,才建立起新的目标——我要报仇。
“我没法自己下去跟他们赔罪,就只能想尽办法把凶手送下去,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可我是个什么东西啊?论武功,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论才华,科考只刚刚通过院试,不知道还要考多少年才能当官,才能拥有复仇的能力……那段时间我真的特别后悔跟任务对着干,如果我按照游戏设定好的路一步步走过来,就算同样的悲剧会发生,那我起码拥有复仇的本领和手段,而不是干坐在废墟中追悔莫及。后悔有用吗?没有!后悔是天底下最没有用的东西。
“就在我如槁木死灰一般时,登天梯出现了。
“我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没日没夜地爬登天梯。你想知道我的任务?我挑几个说说吧。有一个任务叫做‘千字文’,要求我把《千字文》从头到尾读一遍,中间不能读错,不能卡壳,也不能出现有读音不标准的情况。我对这个任务印象深刻,因为它真的很难,虽然我的普通话还挺标准的,但这么一长串念下来很容易嘴瓢,而且换气中途不能停顿太久,不然任务就会判定失败,那就得重新开始……反正那个任务卡了我好多天,最后当我觉得没什么希望了,想随随便便再试一次时,居然一口气通过了。可能有的时候不抱希望去做事情,反而会更容易一些。
“有一个任务是‘五味全’,就是让我做饭,幸亏我之前为了研究现代美食在厨房钻研了不少时间,不然这个任务也得耗很久。不过这个任务也没那么简单,它要求我在半个时辰内做出四荤四素,而且卖相和味道都得好,至于做什么菜我可以自己选择,总之手忙脚乱地完成了。
“还有一个任务叫‘百发中’,让我扔飞镖,扔在靶上就可以了,对精细度的要求倒是不高,问题是它让我扔一百次,只有五次的容错率,也就是说剩下的九十五枚飞镖都得在靶上才算过关。这个任务对我来说特别难,因为我没有学过功夫,而且读书读多了眼睛还有点近视,靶子就这么大,越往后越难扔准……一想到那个任务我就头痛,我练了很多天,最后凭借运气通关了。
“……记得比较清楚的就是这些任务,别的读读书啊答答题啊简单的就不说了,通过每一层都会有经验值,但我不知道等级有什么用。你是练武之人,它体现在你身上会更明显,但对我来说,它真的只是一个数字。
“大概到了第六十层的时候,我遇见了三皇子……我先前说他救了我的命,那是骗你的,我根本死不了,也就不需要谁来救了。不过他确实对我有恩,因为他帮我报仇了……我跟他相交之事比较私人,过程就不详说了,而且说起来也很长,啰啰嗦嗦不知得说到什么时候,反正我们关系不错,他帮我报仇,我也帮他解决了风雨堂的问题……
“三皇子离开后,我继续去爬登天梯,我当然没让他知道我的真实来历,所以登天梯啊不死之躯啊这些事也不能让他知道。那个时候我虽然已经大仇得报,但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做,就把登天梯当成了目标,同时我也想知道,第九十九层之后,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说来可笑,在努力爬登天梯的过程中,我也生过‘是否爬到顶层就可以回现代社会’的念头,不错,那个时候我活得很倦怠,《三尺青锋》不断消磨我的精气神,如果可以回到现代,也许我的病就能不治而愈了。所以我抱着‘到了顶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心态,用一年多的时间过了三十多层,最后来到第九十九层。
“我没想过第九十九层会是那么可笑的存在。
“白日飞升,得道成仙,谁稀罕?
“我放弃了那个所谓的机会,说我胸无大志也好,不识好歹也罢,总之我只是一个普通至极的人,我想痛痛快快地活,如果做不到,那我就坦坦荡荡地死。
“从登天梯出来之后,所有跟游戏有关的、能证明我是个‘异类’的事物通通消失了,我好像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我接受不了,我失去了所有的目标……不错,从前我是个没有目标也能活下来的人,但经历了这些那些事之后,我做不到了。没有目标就没有活着的意义,我还活得这么窝囊又无趣,我觉得死比较容易。
“我知道我不再是不死之躯,可我没法杀死自己,我尝试了很多次,我没有自杀的勇气。
“那就找别人杀了我好了。
“我原本想找三皇子,我觉得他会愿意帮我这个忙,我原本想打听三皇子在不在京城,免得跑了冤枉路,一打听之下,我才知道三皇子被太子害死了。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知道我很难杀了太子,但太子让我死很容易,我就打算去送死,顺便试试能不能为三皇子报仇……当然,我知道几乎不可能,主要还是想死啦。万一我变成鬼了,就日日缠在太子身边,吓也把他吓死,这样做成功率或许还高一些。
“说到这,我又想,其实请你杀了我也可以……不过你是现代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的心理负担肯定很大,我就不强人所难了。再说了,我还是想去京城看看太子,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狠下心对自己的亲兄弟痛下杀手。”王羡鱼哑着嗓子轻轻笑了声,悲喜不辨。
陆行舟沉默良久,他从言语中走过了王羡鱼的十年,虽然经历的事情不同,他却揽镜自照般地感同身受,好像不管怎么选都是错的,接受或者反抗有什么区别?结局皆是惘然、如最后一滴缓缓滚动着的烛泪……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①
【📢作者有话说】
①纳兰性德《虞美人·银床淅沥青梧老》
第190章 破釜沉舟-1
陆行舟的眼皮沉沉压下来,他困得不行,以至于连睁开眼睛都成了难以实现的事,可他睡不着,王羡鱼的话反复鞭打着他的心,占据了他的每一个念头。
王羡鱼出现得太晚了,他们都过了满腔热血的年纪,不再妄想跟“天”斗,两个意志消沉的人凑在一起,就连抱头痛哭都做不到。
陆行舟唯一能确认的是,他不想让王羡鱼去死。
可那是王羡鱼的决定,这个决定估计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了,自己出现与否也无区别。陆行舟这样悲观地想,越想越难过,这可是十年来他遇到的唯一真正能明白他痛苦的人,他真的不想王羡鱼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将手枕在头下,他现在根本不信“死了就能回到现实世界”的可能,所以他认为王羡鱼的死是没有价值的。
活着还有熬过去的希望,活着还可以后悔,活着还可以骂天骂地,甚至还有千万分之一寻获真相的可能……死了是真的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不要、不要死。
是因为他太自私吗?他不想失去这个相见恨晚的“伙伴”,所以才想劝王羡鱼活着,他根本不考虑王羡鱼活得有多痛苦,只想这个能够理解自己的人活得久一点。陆行舟抿了抿唇,他活得就这么恨吗?非得往最坏的方向剖析自己吗?他就不能真的关心王羡鱼,像亲人、知己、朋友那样希望王羡鱼能活下去吗?
他们经历了差不多的事情,他能重新涌起活下来的欲望,王羡鱼当然可以。陆行舟终于下定决心,等睡醒之后就去找王羡鱼,想到这里,他很快便睡着了。
“在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跟你一样的人之后,你真的还想去死吗?”
王羡鱼慢慢喝着粥:“嗯。你的出现不会改变什么。”
陆行舟毫不拐弯抹角:“我不想你死。”
“我知道,但你是你,我是我,我做我想的事。”
“我能劝你吗?你会感到厌烦么?”
“我不会厌烦,我现在的情绪都很淡,根本没有起伏线,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陆行舟明白:“刚从登天梯出来那段时间,我也想过去死。”
王羡鱼看着他:“如我所见,你没有成功。”
“没错,我熬过来了,我现在又不太想死了。”
“那说明你挺厉害,我没你那么厉害。”
“我觉得跟‘厉害’没有关系。”陆行舟将自己寻死的过程详细倒出,“我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结束,所以我想继续走走,看看前面会发生什么事情。你看,如果我真的死了,你我就永远不可能知道对方的存在了。”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我会觉得,不管前面还有什么事情会发生,那都是摆布我、愚弄我的命运,我对前面的路毫无兴趣,我只想快点斩断这条路。以前还有不死之躯的时候,我知道我死不了,也不会去想这个最简单的方法,但现在我能死了,我想或许我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陆行舟缄默须臾:“其实我以前想过,如果我在现代社会没有家,只是个孤儿就好了,那我就不会活得这么拧巴。如果没有想要重逢的亲人,那么不管在哪个世界活着都没有关系。所以我不是特别能理解你,因为在我的想象里,在一切枷锁都消失了之后,在最痛苦的时刻过去之后,你应该是可以自洽地活着的。”
“我跟你恰恰相反,我想的是如果我在那个世界有个真正的家就好了,这样我就有目标,或许我会按照游戏的指引一步步走下去,所有的任务我都努力去完成,那样不管结局如何,总不会是我做错了事情……因为我只是想回家,一个想回家的人有什么错呢?”王羡鱼呼出一口长气,“你看,我之于你,你之于我,人总是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确信自己走得最艰难、最悲惨。不过也没有必要反思什么,人之常情吧,如果不去想象另一种美好的可能,说服自己这是一条更难走的路,或许更难坚持下来,因为那种时候可能会想,这么简单的路都走不了,真是垃圾废物。”
陆行舟说:“我没法说服你了。”
“这么快就放弃了啊。”王羡鱼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起码要劝上三天三夜。”
“因为我看不见能说服你的希望,再坚持下去只怕惹你厌烦。而且我可能错了,我用‘既然我可以那么你肯定也可以’的想法去判断你,那应该是不对的。你说得对,我是我,你是你,你是有思辨能力的成年人,你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就是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我不干涉了。”
而且有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就好像陆行舟想死的时候,也没有人去拉他一把,让他不要死,是他自己在最后的关头后悔了。如果在他很想死的时候有人来劝他,他是根本听不进去的,只会觉得别人多管闲事,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就放弃了。
王羡鱼突然说:“在你劝我活下来之前,我想过要不要劝你一块去死。”
陆行舟愣了:“啊?”
“这样,黄泉路上有个伴。但我也只是想想啊,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劝一个想活的人去死,比反过来要难多了。”
“确实,人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就能活下来,却要堆叠无数重绝望才会想死。人是很贪恋生命的。”
“你要不要送我去京城?”
“我现在的武功退步了,我的剑也消失了,说实话,我不是特别有信心。”
“如果真的遇到很危险的情况,你保护好自己就行,该逃逃该跑跑,不用管我。”
“……这样不好吧。”陆行舟做不出这样的事。
“我说认真的。但是,你对自己就这么没自信啊?你是认真经历过魔鬼任务的人,你的武功不可能差的,而且我们也不是大摇大摆地上路,不会遇到多少危险,从鹤州到灵州都是我一个人走的,也没碰见风雨堂的人。”
现在的陆行舟确实没自信,他想了想:“你可以接受接受绕远路吗?我们直接避开风雨堂的地盘,这样我会更有把握。”
王羡鱼说:“你是想要我晚点到京城,这样就能多活一段日子,或许还有回心转意的机会吗?”
陆行舟坦然:“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王羡鱼耸耸肩:“好吧,那我们再休息一日,明日出发?”
“可以。”
“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听听。”
“可是我想去练功……不错,我真的没信心。去京城还有那么远的路,我的事可以在路上慢慢说。”
“也行,那你去练功吧,我睡觉。”
陆行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功,而是跑去武器铺买剑,他挑挑拣拣,没有一把剑比得上青锋剑,这是他必须接受的事实。而且,他现在身上的银两不多,他只能买一把还过得去的剑,因此他没有犹豫多久,很快就选好了。
装备不行,那就努力练功吧。陆行舟很久没练剑法了,他找到一片林子开始练习,他练了一遍“春逐行”,整个过程毫无滞涩啊呸……全都是滞涩之处!
陆行舟不气馁,毕竟这么久没有练剑了,得到这样的结果是很正常的,他只要坚持练下去,一遍会比一遍好。怀揣着这样的念头,陆行舟一口气练了两个时辰,总算把整套剑招练得行云流水了。
他歇了半个时辰,啃了点馒头肉干,便去练轻功了,许是因为刚刚已经练了剑法,剑法包含了身法,现在重新练轻功就轻松多了。练轻功让他感受到自由,他可以跃到任何他想要落足的地方,他步伐敏捷,身轻如燕,他在林间漫无目的地奔跑,只觉呼吸畅快、天宽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