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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7624 字 2个月前

第171章 精诚所至-3

拿钥匙的狱卒哆嗦着开了门,剩下的狱卒呼啦啦地涌开来,在监狱内四处寻找可以防身的武器。陆行舟懒得看他们,直接踏进了内监。

他粗略一扫,发现很多牢房门都被打开了,但还有一些是关着的,他想他知道原因。而那些大开的牢房里,一个人都没有,被放出来的犯人都聚在了内监的尽头,那里支着几张桌子,桌上有酒有肉,犯人们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一派喜气洋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酒楼。

陆行舟大发雷霆,喝道:“全都给本官滚回牢房!”

他出来的时候还特意穿了官服,戴了官帽,这些犯人一看便知道陆行舟是谁了。几乎所有犯人都愣住了,但有少数胆大包天的露出不服之色,其中一个道:“三更半夜的,你一个县令来牢里做什么?想抓谁就抓去,不要搅了弟兄们的兴致。”

陆行舟咬牙切齿:“胆大包天!都没听见本官说的话吗?全都滚回牢房去!再不听命,明日所有人断水断粮。”

一个凶神恶煞脸上有刀疤的犯人道:“大家别怕,那些狱卒收了我们的钱,这狗官肯定也收了一部分。他收了我们的钱,还要扰我们的清净,是他的错。”

一个眉毛很粗的光头道:“是啊是啊,哪有这样的道理?大半夜不睡觉,就来找我们的麻烦。真是晦气!弟兄们,他只有一个人,我看啊,我们干脆把他抓起来当人质,逃出去得了!”

“对啊,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有这么多人。”

“好主意,我赞成。”

“弟兄们,上啊!”

……

陆行舟看着一堆人朝自己冲过来,不怒反笑,心道:“真是不知死活。”今日没有三尺青锋在手,他也能将这些乌合之众打得鼻青脸肿,跪地求饶。

陆行舟将碍事的帽子一丢,将碍事的外袍一脱,赤手空拳就从武力上碾压这些犯人。他是从刀口舔血走过来的人,这些抢劫的、□□的、杀人的、放火的,他通通不放在眼里,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来一群更好,倒一个就能顺便压垮几个,方便极了!

狱卒们抄着兵器,在外头商量了半天,决定冲进内监营救县令,将功补过。结果一进去全都呆若木鸡……县令还站着?别的犯人怎么全都躺下了?是想通过装死来逃避惩罚吗?那他们这些狱卒要不要也躺下装死?

正当他们胡思乱想之际,陆行舟转过脸来,凛若冰霜:“把他们全都押回去,一刻钟内本官要看到所有犯人都戴上镣铐,待在牢中。”

狱卒乱糟糟地开始干活,因为恐惧和急躁,个个手忙脚乱。

陆行舟冷眼旁观,等内监恢复秩序后,陆行舟问:“谁允许你们打开犯人的牢门,让他们跑出来吃喝玩乐的,给本官指出来。”

狱卒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竖起手指。

陆行舟沉声道:“不说是么?不说,那就是全部都有罪了。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指认吗?”

狱卒们一动不敢动。

陆行舟说:“好,那就全部罚俸三月,反正你们平时贪得也够多了。还有,从今日开始,本官会不定期地来牢房巡视,不管是什么时间,若被本官看见有任何不符合规定的事情,你们也别当狱卒了,跟他们一块当犯人吧,都听见了吗?”

狱卒们的声音稀稀拉拉:“听见了。”

陆行舟不耐烦道:“是不是都没吃饭?大声点再说一遍,都听明白了吗?”

狱卒们提高音量:“听明白了!”

陆行舟转身往外走,他没跟犯人们废话,因为他知道,犯人们要是守规矩,就不会来到这地方了。更何况,要是狱卒真的做好了他们的工作,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所以最重要的事便是约束狱卒。这些天他得频繁地突击巡查,让狱卒们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翌日,陆行舟查县衙的账,发现有些地方看不明白,便指着其中一条问户房书吏:“这是什么账?”

书吏道:“大人,这是吃喝账。”

“吃喝账?”陆行舟更费解了,“谁吃的?为什么要算在县衙的帐上?”

“大家一起吃的,这是朝廷特许,每个月可以报销一次有名目的吃喝账。”

“原来是公费吃喝,但为何花费这么多?”近二百两银子,哪怕敞开肚皮吃好的,也够整个县衙的人吃十几顿了。

书吏头皮发麻,陆行舟这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要按哪种方法来解释?

陆行舟说:“为何不说话?”

书吏心惊胆颤,提示道:“大人,上个月的已经不算多了,有些月份的吃喝账能达到几百两。县衙内但凡有大事小事都得吃一顿好的,还有各种节日也得吃,有别的官员出差途径河县,县衙也得宴请……总而言之,这些账目都可以查到来源,绝无半点弄虚作假。”

确实没有弄虚作假,但是巧立名目罢了!陆行舟知道这不是书吏一人之过,因此也没对他发火,稍稍和缓了神情后,便继续问一些搞不清楚的账,问了一个上午。

到了下午,陆行舟让人去把麦风请过来。

麦风问:“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陆行舟开门见山:“本官想减少县衙不必要的开支,喊二爷来商量办法。”

“可县衙内没有不必要的开支,不知从何处减少?”

陆行舟反问:“有没有不必要的开支,按照谁的标准来?”

“自然是按照朝廷的标准。”

“那是真的没有吗?”

“千真万确。”

陆行舟一时气结。

麦风说:“我劝大人莫要深究此事,不然不仅麻烦缠身,还有可能地位难保。”

“可这是弊端,难道要本官眼睁睁看着它一直存在吗?你也知道积重难返。”

“我知道积重难返,更知道蚍蜉难撼树,大人,你只是一个县令,你只是一个人。你动不了朝廷的根基。”

陆行舟想,那就推翻这朝廷。但不用麦风提醒,他也知道这绝无可能,更何况他只是进来完成任务的,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在能力范围外多做些什么。他能做到不同流合污,能改正一些小弊小病,已经算得上厉害了。

陆行舟妥协了:“行吧,本官让你帮我招两个长随,招到了么?”

麦风说:“招到了,大人要先见见他们吗?”

“不必了。”陆行舟还有很多事要忙,“让他们直接上岗工作吧,告诉他们,若有贪赃行为,严惩不贷。”

麦风说:“明白,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这几日你若有空,多去牢房走一走,若看到牢中有把犯人当成人上人、或者根本不把犯人当人的行为,就立刻回禀本官。”

“好,我这就去。”

“辛苦了。”

“分内之事,大人不必客气。”

陆行舟看着麦风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

麦风这个人,算得上是好的下属,他会提出中肯的建议,会劝陆行舟不要冲动行事,不要妄想跟“天”斗,陆行舟吩咐下去的事,他也会办得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出半分差错。但他绝不会为了陆行舟得罪人,哪怕那些人只是最普通的小吏,县衙里没有人对麦风有意见。陆行舟觉得,以麦风的能力,只当一个县丞,真是太屈才了。

但陆行舟不认为麦风是一个好人。麦风劝诫陆行舟,是为了不承担陆行舟肆意乱为的后果,须知他毕竟是陆行舟手下的人,若陆行舟真的出事了,麦风也绝不会好过。再者,他左右逢源,谁都不偏向,谁都不得罪,但谁也不在乎,他这般待人不是因为善,而是因为利——明哲保身,低调行事,哪怕做不出什么政绩,也能在官场中平平安安地站稳脚跟。

陆行舟跟麦风的价值观不一样,所以每次谈论到相关问题之时,就会引发争论。陆行舟觉得很无奈,他想在这个世界里找到“同道人”,以便更好地完成任务,但他观察了这些天,放眼偌大一个官府,他居然找不到一个做事只为民的人。

要靠他一个人的力量,将整个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谈何容易?

这日,新的门房给陆行舟送来了一个信封。陆行舟一看,信封上写着“毛诗三百”四个字,他有些惊诧,问:“这诗集是谁送来的?”

“回禀大人,是县里的富商廖俊辉。”门房知道陆行舟的规矩,犹豫了下,问:“要把这封信退回去吗?”

在收礼这件事上,陆行舟的原则稍微降低了,一些薄礼收就收了,等之后统一换成银两,再拿去救济穷苦百姓,也算是做了好事。所以他说:“不必,留下便是。”

“是。”门房退了出去。

陆行舟继续忙手上的工作,等到暮色沉沉砸下来之时,他才想起来拆开信封。

这诗集也太薄了吧,陆行舟边拆边想,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半本。等到完全拆开之后,他才发现里头装的根本不是诗集,而是一百两的银票,一共三张,便是三百两。

原来“毛诗三百”是这个意思,陆行舟冷笑一声,他压下怒火,不紧不慢将信封重新粘好,喊来门房:“去把那廖俊辉叫过来,本官要亲自问问,他这份礼物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门房瞪大眼睛:“大人,你是不收这份礼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陆行舟看着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紧张什么?”

门房两股战战:“下午有不少人来找小人打听,问大人是不是收下了廖俊辉的礼,小人如实告诉他们了,大人,小人不知道你的心意,小人只是把知道的说了出去,求大人宽恕……”

陆行舟还有什么不明白?他骤然色变:“你早就知道这里头装的是银票?”

“是……”

“你为何会知道?是那廖俊辉明示了吗?”

“不是。大家都知道啊,信封上写的诗的数量,代表的便是里面钱的数额。”

陆行舟好一会没说话。

门房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现在还要把廖俊辉喊过来吗?”

陆行舟泄气:“不必了,你去把这个信封还给他,让他以后别再给本官送这种东西,否则本官只会怀疑他做贼心虚。还有,以后若再有人来送‘诗集’,也不必拿给本官看了,本官一概不收。”

“小人遵命。”

陆行舟陷在椅子里,天黑了,他也懒得点灯。

他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就算他在这个位置上殚精竭虑、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不会有任何成效。麦风说得对,他只是一个县令,他只是一个人,他的力量极其有限。

第172章 徒劳无功-1

这日陆行舟照例去牢房巡查,他发现,通过牢房的最后一道门后,居然还有一间屋子,那屋砖瓦朴素,虽只盖了一层,占的面积却不算小,而且门上还有锁。之前陆行舟都是夜晚来的,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清,这次白天来看,才有了新的觉察。

他问狱卒头:“那屋子是做什么的?”

狱卒头说:“那是关押乞丐的。”

“那些乞丐犯事了?”陆行舟疑窦丛生,“若没犯事,为何要把他们关起来,若犯事了,为何不把他们关进牢里,跟别的犯人一起?”

狱卒头低着头说:“那些是捕快养的特殊乞丐。”

“你好好解释一下,什么叫特殊乞丐?”看着狱卒头这模样,陆行舟肯定其中必有问题。

原来特殊乞丐,说的就是一些被捕快带回来的、年纪不算大的乞丐,捕快用县衙的钱供他们吃喝。等这些乞丐长大些之后,依旧会住在这里。如果县衙里面有什么无法侦破的案子,捕快就会去特殊乞丐里面找找有没有符合年纪、体型、外貌特征的“凶手”,有的话,就拿他们来结案。

陆行舟已经不想再说“岂有此理”了,这一切简直是荒谬。他说:“也就是说,这些乞丐都没有犯罪?”

狱卒头斟酌着说:“目前为止,暂时是这样的。”

陆行舟问:“那把锁的钥匙在你们身上吗?”

狱卒头说:“捕头身上有一把,我这有一把。”

陆行舟伸出手:“把钥匙给我。”

狱卒头想想,这事跟他关系也不大,到时候万一有什么重大疑难案件,县衙找不到人来顶罪,只有长官和捕快会急得团团转……想到这里,狱卒头很麻利地把钥匙给了陆行舟。

陆行舟拿了钥匙,去把门开了。

屋内有七八个乞丐,正围坐在一桌打牌,瞧见穿着官服的陆行舟,连忙都放下了手中的牌,起身道:“大人。”

他们毕竟都是没犯过事的乞丐,没有牢房里的那群犯人那么嚣张,陆行舟说:“你们收拾收拾,离开这个地方。”

“什么?”

“去哪啊?”

“是有案子了吗?”

“可也不需要我们全部人都去顶罪吧?”

“莫非是很大的案子?”

“我、我才来这里没多久,那么快就要去顶罪了啊。”

“大人,给句准话吧。”

……

乞丐们七嘴八舌,陆行舟觉得又气又好笑:“不是让你们去顶罪,是让你们离开县衙,从哪来的回哪去,不要再来了。”

此话一出,乞丐们更是炸开了锅。

“为什么啊?我们又没做错事。”

“是啊,我们一直老老实实待在这,凭什么让我们离开啊?”

“我们不走。我们是从破庙里来的,现在也没地方可去。”

“对,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走。”

……

陆行舟劝道:“你们全都有手有脚,没有一个是残疾,也没有一个是哑巴,就算没了家,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力气过活。何必要蹲在这个地方,等着某一天成为替罪羔羊?”

一名乞丐说:“我们虽然有手有脚,但是没读过书,也没学过武,就算不当乞丐,出去了也只能做些粗活贱活,还不如待在这个地方,起码有瓦遮头也不愁吃穿,若有一天真的要当替罪羔羊,也算享受过一段好日子,我们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其他乞丐附和:“是啊,我们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陆行舟目中流露出厌烦:“做些粗活贱活,起码能保住一条性命。可你们若这般执迷不悟,等真的成为替罪羔羊那一日,等待你们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乞丐们继续激昂道:“我们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软的不吃,就只好来硬的了。陆行舟说:“别再喊你们的口号了!能不能留在这里,可由不得你们。来人!”

在远处看热闹的狱卒们呼啦啦地跑过来了。

陆行舟说:“给他们一刻钟的时间收拾东西,一刻钟之后,全都给本官赶出去,一个都不准留。”

狱卒们:“是!”

乞丐们见陆行舟来真的,个个都慌了神情,有的还想扑到陆行舟的身边,恳求他不要这么做,但陆行舟已经转过身去,大步离开了。

这世道已经烂透了,陆行舟边走变想,他无能为力了。他现在就想退出去,跟第八十一层那个官员说“放弃吧”,他们根本没法改变什么。

陆行舟喃喃道:“放弃吧,放弃吧,你应该看到了,在这个位置上我也做不好。换一百个人,换一百种方式,县衙的风气,百姓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县衙外。冷风一吹,他清醒了不少。

这时他听见哭声,一个瘦削的影子缩在墙边,哭得压抑且凄凉。

陆行舟想到自己身上的责任,便强打起精神来,走过去问:“你怎么了?”

那人埋着头:“我没钱了。”

陆行舟想,又是一个乞丐吗?他再问:“你为什么没钱?”

“呜呜……因为田主不发工钱。”

“你的田主叫什么名字?”

“蒋……新……友。”

“好。”陆行舟想,如果这事是真的,那么这个蒋新友不会有好日子过了。在现实世界中,他的爸爸陆关山曾经做过一份工作,那老板欠了陆关山三个月的薪水,然后卷款跑路了。在陆行舟的记忆里,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彼时陆关山和辛梧桐什么都没告诉他,但陆行舟能察觉到,他们的每个笑容都只是强颜欢笑。等陆行舟再长大些,才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家庭顶梁柱少了三个月的工资,对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打击算得上是沉重的。

陆关山和辛梧桐都只是很普通的人,他们商量过要抗争,可抗争要耗费更多时间和精力,且结果可能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于是他们便放弃了。但陆行舟一直记得这件事,他心疼父母,憎恨那些不把员工当人的老板,且发誓若是他自己遇到这样的老板,绝不会善罢甘休。

天下乌鸦一般黑,那他只好见一只“乌鸦”,就打一只“乌鸦”。虽然不可能打得完,但也绝不能不打!陆行舟抖擞精神,说:“你莫要哭了,将你的冤屈一五一十告诉本官,本官自会为你讨回公道。”

那人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到陆行舟衣服上的飞禽,忙跪倒在地:“大人!”

“免礼。”陆行舟将他扶起来,“说吧。”

那人摇头:“小人不能说。”

“为何?你信不过本官吗?”

“不是,小人……小人若是报官,就算此次能讨回工钱,日后也不会有田主请小人耕田了。”

陆行舟咬牙:“你是说,河县所有的地主都沆瀣一气,朋比为奸吗?”

那人睁着茫然的眼睛:“沆瀣一气,朋比为奸是什么意思?”

陆行舟说:“就是勾搭在一起,不干好事。”

“不错,是这个意思。”

“蒋新友欠了你多少个月的工钱?”

“三个月。”

连时间都一样长!陆行舟岂能袖手旁观?他说:“这事本官管定了,你莫要怕,好好跟本官说明冤屈,本官会为你讨回双倍工钱。如果因为这件事,河县的田主们都不再请你,那你就到本官的身边当长随。”

天上掉馅饼了。李天眼里有了光:“当真?”

陆行舟说:“本官一诺千金,说到做到。”

得到陆行舟的承诺,李天立刻将蒋新友的恶心事都像倒豆子一样说出来,比如一天要工作七个时辰,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比如吃饭只能吃两碗,超过两碗要自己给钱,比如一到冬天他们就被强迫休息三个月,这三个月期间蒋新友一分钱都不会给他们,而且他们也不能利用这个时间去找别的田主,因为所有田主都是这么干的……李天哭丧着脸:“有三个月的工钱没给,马上要到冬天了,又有三个月拿不到工钱,我不知道要怎么活,这些天我一日只敢吃一个馒头,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背,根本不敢动手上的存款,怕熬不过这个冬天呜呜呜……”

陆行舟拧紧眉头,拍拍李天的肩膀:“这里有一些银两,你先拿着用,回去照常工作,不要让蒋新友知道你来过县衙,也不要引起他的怀疑,知道了吗?”先不要打草惊蛇,到时候就可以杀蒋新友一个措手不及了。

李天连忙点头:“知道了。”

李天离去后,陆行舟顿时想到一个问题,他在县衙门边站了这么久,怎么没见到那些乞丐,莫非狱卒们又在阳奉阴违,将乞丐都留下了?

陆行舟大步流星地走回县衙,气势汹汹地来到牢房,狱卒头看见陆行舟,急道:“报,我们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去做了,但那些乞丐宁愿被关进普通牢房,也不愿意离开县衙。现在他们都被关进牢房了,听候大人发落。”

陆行舟:“……”

这些人的骨头也太软了,他们是不劳而获惯了,所以觉得走出县衙便是死路一条吗?陆行舟无语极了,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说:“不能让他们住在普通牢房白吃白喝,把他们彻底赶出去。明日本官来的时候,不希望还看到那些乞丐。”

狱卒头:“是。”

陆行舟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

第173章 徒劳无功-2

翌日,陆行舟让捕快把蒋新友带回来。

捕快居然没问蒋新友是谁,领了命就要去,陆行舟说:“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你知道蒋新友是谁?”

“知道啊,我二舅在蒋新友的田里做工。”

“这样……你二舅有跟你说过蒋新友的事情么?”

捕快神色迟疑,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真话。

陆行舟说:“本官既然要你去把蒋新友带回来,不是来请他吃饭喝酒,是找他问罪的。所以如果你二舅也在蒋新友的田里遭受了不公之事,大可以直接告诉本官,让本官为他主持公道。”

捕快不再犹豫:“要说蒋新友做过的坏事啊,那可得说上三天三夜。因为我二舅身体不好,所以蒋新友只愿意给他一半的工钱,理由就是他有病,干活速度慢,不应该得到跟别人一样的工钱。可是与此同时,蒋新友又要求我二舅跟上别人干活的进度,不然就连一半工钱也不发,大人你说,天下哪有这般不讲道理的人……”

捕快说得声音都哑了,终于把记忆中二舅跟他说过的事吐完了。陆行舟说:“好了,你去把蒋新友抓回来,不必客气,不必给他颜面,若他有任何反抗行为,可以采取暴力手段,多带两个捕快去。”

捕快说:“是。”

蒋新友被带回来之时,脸上有两个巴掌印,他懵头转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莫非是因为他没给这个新任县令送银子?可是他们都说,新来的这个县令是个清廉的,不会收银两,难道那些人联合起来骗了他,就等着看他被抓?蒋新友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可能,这些田主全是笑面虎,表面笑眯眯一团和气,背地里经常互相捅刀子,全是狗东西。

所以一见到陆行舟,蒋新友就扑通跪下,将头埋在地上:“我已准备了价值千两的名画,现在就放在府上,等大人笑纳。”

陆行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有钱准备价值千两的名画,没钱给底下的长工发工钱?蒋新友,你不要以为没人敢把你那些腌臜事告诉本官,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读没读过书?认不认字?懂不懂得什么叫礼义廉耻?知不知道什么叫安分守己?你知道你违反了本朝多少条律令吗?不知道啊,没关系,本官现在一条条读给你听……”

蒋新友听得脸色死白,他的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没法反驳,没法高呼“冤枉”,因为陆行舟说的桩桩件件恶事,他确实都做过。可陆行舟是怎么知道的?蒋新友瑟瑟发抖,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脸,太多了,他欺压过的人太多了……以至于到了公堂之上,他甚至想不出来谁的嫌疑最大,人人都有可能,人人都是告状鬼。

陆行舟说:“哟,你无话可说了?”

“我我我我知罪。”蒋新友磕头,“求大人宽恕。”

陆行舟讨厌跪拜啊磕头啊这些陋习,但他只是冷冰冰地看着蒋新友,没有阻止这一行为。他挠挠耳朵:“犯了这么多律令,你说应该怎么办?”

“求大人放我回去,等我回去后,我立刻把拖欠的工钱补给那些长工……双倍补!”蒋新友头都磕红了,一想到自己要花那么多银两,他便心如刀绞,蒋新友忍痛道:“以后长工的每日工作时间都减一个时辰,而且吃饭也不再限制数量,想吃多少都可以,到了冬天只休息一个月,其它时间都照常算工钱……”

陆行舟站起来,抱臂问:“这样对待长工,你还有银两可赚吗?看着本官的眼睛回答,别想撒谎。”

蒋新友抬起头,望着陆行舟的眼神隐有怨恨,他努力压下这种怨恨,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有。”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般压榨长工?你不肯说话,本官帮你回答,是因为这样能让你赚得更多的银两。在你们这些人眼里,长工是奴隶,他们可以饿死,可以累死,可以冻死,他们也可以不死,留在你们手下为你们干很多的活,拿很少的银子。礼义没有用,良心更是一文不值,你们不要这些东西,只要能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那便足够了,是吗?”

蒋新友先被骂得抬不起头,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敢直视陆行舟了:“大人,所有的田主都是这么做的,你为何单单教训我一人?这不公平。”

陆行舟平静地说:“因为本官先发现了你,你可以自认倒霉,也可以怪你自己做的坏事实在太多,当然了,像你这样的人,只会怪本官抓住了你,不过你怎么想我管不着,也不在乎。再说,本官需要一只鸡来杀鸡儆猴,你们这些田主都彼此认识吧,回去告诉其他的猴子,若不立刻改正他们的行为,就等本官命人脱掉他们的裤子打板子。”

蒋新友捂住屁股,害怕道:“那、那我的屁股……”

陆行舟勾起嘴角:“你提醒本官了,若是就这么放你回去,也起不到杀鸡儆猴的作用,来人!”

将蒋新友抓来的捕快立即进门:“大人!”

陆行舟说:“将他拖下去打二十大板,然后赶出衙门,好好打,但别打死了。”

“好好打”的意思便是重重打,这种打法首先要用上大木板子,而不是轻打用的竹板,而且这种打法极重技巧,打完臀部之后,看表面不会特别严重,但内里其实已经伤及筋骨,不躺几个月根本没法彻底好起来。蒋新友也知道这种打法,他知道有多恐怖,因此连忙尖声大喊“不要啊”,不过没用,很快他的惨叫声便响彻院内,那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消失了,陆行舟出门一看,这满身肥肉的蒋新友已经晕倒了。

捕快问:“大人,才打了十六板子,要不要继续?”

陆行舟说:“算了,找两个人把他放担架上抬回去吧,帮他把裤子穿上,但不必遮住他的脸,让百姓都看看他的下场。”

一个良心早就被狗吃了的人,陆行舟又何必顾及他的颜面,蒋新友只会继续毫无廉耻地活下去,并且活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好。陆行舟要是狠一点,可以真的杀了这只鸡,这样做别的猴子会更害怕。但他还是不想杀人,不想为了这些人沾上满手血腥,更何况,就算杀了一个蒋新友,还会有千千万万个蒋新友,他能杀多少个,又能救多少人?陆行舟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蒋新友被抬回去的第三日,李天来到县衙找陆行舟。

陆行舟笑着问:“蒋新友把工钱都结给你了吗?”

李天满脸喜气:“给了,还给了双倍的。小人今日来找大人,就是想向大人道谢。”

“不必客气,那是本官的分内之事。”

李天搓搓手:“对了,大人,小人什么时候来啊?”

陆行舟莫名其妙:“来什么?”

李天一愣:“来当大人的长随啊。”

“你……”陆行舟皱皱眉,“蒋新友知道是你向本官说了他的事吗?”

“不知道。”

“那你继续在蒋新友的田里当长工便是,他若是再欺压你,你再来告诉本官。”

“我以为大人是想请小人来当长随。”

陆行舟扶额:“那是在你找不到工作的前提下,可你现在有工作啊。”

李天撇了撇嘴,似是不满意这个回答:“既然如此,大人几日前就不应该许下承诺。”

陆行舟明白了,人的欲望永无止境。

他说:“李天,你走吧。”

李天神色不忿,只是退了一步,并未立即离开。

陆行舟说:“我这些日子骂了太多人,如非必要,不想再骂人了。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你走吧。”他没再看李天,他听到李天的脚步声慢慢小了。

过几日陆行舟升堂问案,看到底下跪着的那几人,气笑了。

“你们一群人在深夜去蒋新友家中偷东西……”陆行舟念着他们犯的事,话都不想说了。这些乞丐是知道他前几天刚责罚了蒋新友,所以他们便去蒋新友的家里偷东西?他们这样做,一来可以顺利住进牢房,二来他们虽然会被惩治,但不会受到遭遇特别恶劣的对待,因为蒋新友在陆行舟眼中,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所以陆行舟的决断不会偏向蒋新友。

而且,因为被打了十六大板,蒋新友现在还走不了路,只能趴在床上咿咿呀呀喊痛。而他又不愿意以这副模样上公堂,所以他直接没来。

陆行舟不会让这些乞丐如愿,他说:“念在你们是初犯……本官决定从轻发落,每人各大十大板,然后滚出去好好反省。”乞丐们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个个脱了裤子鬼哭狼嚎,然后被赶出了县衙。

陆行舟觉得,这些乞丐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不会选择安稳过日子的路,而是会继续绞尽脑汁,消磨陆行舟的耐心,直到他们成功被关进牢房,过他们理想的生活——不用劳作也可以有吃有喝。

陆行舟突然涌起了一个念头,他想让牢里的犯人都得劳动,但这件事想起来不容易,做起来更是难如登天。就靠县衙这些人,如何能做到?把犯人都拖出来干活,狱卒们真的能管住他们吗?如果有人不想干活呢,会不会又催生新的权钱交易?如果有人想在干活的时候逃跑,被他们成功逃脱的话,又去哪把犯人抓回来……光是想想,陆行舟便觉得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确实有心无力。

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要不把他把自己关进牢里好了,这县令谁爱当谁去当。他现在异常想念青锋剑,三尺青峰在手,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斩妖除魔。

第174章 徒劳无功-3

夏季,河县发生了旱灾。

食物价格疯涨,县内饥民数量逐渐增多。陆行舟命人开仓库,打算先拿点粮食出来应急,可一打开仓库,却见里面空空如也,一粒米都没有。

陆行舟问库吏:“粮食都去哪了?”

“没有粮食啊。”库吏哭丧着脸,“根本没有粮食进库。”

“去年的粮食呢?前年的粮食呢?”

库吏跪下了:“大人,这得问去年的县令,前年的县令啊……”

陆行舟怒火攻心,他说:“现在没有粮食,要怎么办?”

库吏说:“应当立即申报朝廷,等朝廷的赈灾银或者赈灾粮下来。”

陆行舟转身便去,他让户房书吏将度过旱灾所需的银两数算出来,在上书中写明河县的情况,然后命人快马加鞭送至京城。

然后,他去到各个田主的家中,对他们软硬皆施,让他们有粮食的全都要拿出来,按照平时的价格卖给百姓,等河县度过这一关后,陆行舟会申请减免他们明年的赋税。如果被他发现有人将粮食藏起来……后果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有了蒋新友那事之后,田主们都怕陆行舟,他们连连答应下来,心惊胆战地送走了陆行舟。

但等到陆行舟统计粮食之时,才发现这些田主卖出的粮食实在是少得可怜,还不够河县的百姓吃三日的。陆行舟再次找上他们,他们便发誓说,这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多粮食了,仓库已经空了,再要,就只能要他们的命了。

陆行舟不信他们,他带人将这些田主的府邸和仓库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找不出粮食。陆行舟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些田主手上没有更多的粮食,可是他找不到啊……找不到能怎样?他总不能真的将田主们都杀了。

他找到麦风,问他有什么办法。

麦风说:“田主可能真的没有粮食,也可能有粮食,但他们不会交出来。”

陆行舟说:“本官确信他们手上有粮食,可是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也不愿承认这一点,本官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迫使他们交出粮食。”

“没有办法。”麦风给出了直截了当的答案。

“本官不信没有办法。”

“大人,你上任以来,得罪的人太多了。”

“那又如何?”

“他们等着你倒,等你倒了之后,他们手里的粮食就有用了,他们不会交出来的。在灾年,你让他们按照平常的价格卖粮食,就是在割他们身上的肉。”

“可是他们不把粮食交出来,就是在割百姓的命!”

麦风叹了一声:“大人怎么还没想明白,对这些田主来说,百姓的命根本不重要啊。”

陆行舟闭了闭眼:“那本官只能杀掉一个田主,让剩下的田主知道本官真的会杀人,他们会因为害怕交出粮食,会吗?”

麦风摇头:“不会。”

陆行舟要疯了:“为什么?”

“因为大人只能杀一个,既然那个已经死了,剩下的田主就更加不怕了。”麦风顿了顿,“大人,我觉得你始终没看明白一点,对田主而言。身家等同于性命,这回你要他们的身家,跟要他们的命没有任何分别。”

陆行舟沉默了。

麦风说:“当然,大人也可以把所有田主都杀了,但这样一来,大人这县令也做不下去了。这是下下之策,大人不仅拿不到粮食,还将丢了官位。”

“对我来说,上策是什么?”

“等朝廷的赈灾粮。”

“我等得了,那些饥民等得了吗?”

麦风没再说话,他看着陆行舟,执迷不悟的人,为何要来当官?

陆行舟没杀田主,也很少再出县衙了,他按部就班地处理公务,不去听外面的哭声、喊声、救命声。

这是一个游戏,这里的人不是真的,发生的事情也不是真的。所以什么都没关系,他感觉他这个县令当不久了,这个任务很快就结束了。

再忍忍,再等等。陆行舟给自己打气,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也不差这么几天,他不会被这些事情打倒。

牢房里饿死的犯人也越来越多,狱卒每天都把饿死的犯人从院墙的拖尸洞中拖出去。

这日陆行舟对狱卒头说:“如果没有亲属来收尸,便让狱卒把尸体抬到郊外埋起来吧,不要让他们曝尸荒野。”

狱卒头面露难色:“大人,狱卒也在饿肚子,挖土埋尸会耗费很多体力,这……”

陆行舟说:“你们之前不是收了很多贿赂吗?应该存了不少银两吧,衙门的饭不够吃,大可以拿着银两到外头去吃,本官不信你们吃不饱。”

狱卒头长叹一声:“大人你有所不知,现在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那些客栈啊面馆啊全都关门了,拿着银两也吃不饱饭啊。若不是这些尸体留在牢内会引发瘟疫,我们甚至不会浪费力气去把他们抬走,那些犯人已经死了,请大人不要让我们再受累了。”

陆行舟点点头:“好,本官不管了,按你们的方法办吧。”

狱卒也是人,他确实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为难他们。陆行舟想,他只是想找点好事做,当缩头乌龟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慢了,要是有时光加速器,那该多好。

朝廷的赈灾粮终于到了。

陆行舟亲自盯着粮食下发,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做“饥民签领”的假账,然后拿去报销。他要确保十之八九的粮食,都能发到百姓的手上。

旱灾过后,河县再没发生什么大事,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年底。

陆行舟要整理许多资料,向朝廷汇报这一年来的办事成果,这项工作类似于现实世界的“年度总结”,很繁琐,要写很多无意义的废话。陆行舟心灰意冷,随随便便写完了总结,便递交给朝廷了。

年后,陆行舟收到了被贬谪的通知。

从接到通知的那刻起,他便不再是县令了,只是一个庶人。

许多目光钉在陆行舟的脸上,陆行舟却笑起来,终于结束了。

所有人都消失了,所有场景也被抹去了,黑暗漫过陆行舟的视野,在一片漆黑中,两行诗句映入眼帘,顷刻消逝。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①

陆行舟回到登天梯内,看见了那名官员。陆行舟说:“抱歉,我尽力了。”

官员也说:“抱歉,难为你了。”

陆行舟苦笑道:“最后那首诗,你看见了么?”

“看见了。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一切了无意义。”

“是么?”

“你不这么认为?”

“也许吧,我不知道,但我是时候要离开了。你有你的路,再见。”

官员不见了,熟悉的话语涌动而过。

“恭喜你完成县令的心愿,通过第八十一层。”

“恭喜你获得10000点经验值。”

“第八十二层通道开启,若要前往,请站在蓝色光圈内等待数秒。若要离开,请点击‘退出登天梯’。”

陆行舟毫不犹豫地点了退出。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宁归柏。

陆行舟揉了揉太阳穴:“我进去了多久?”

宁归柏说:“三天。”

短短三日,恍若隔世。陆行舟伸出手:“扶我一把,我头好晕。”

宁归柏把他拉起来,抱住了人。

这个姿势其实很别扭,但陆行舟回抱了宁归柏,他闭上眼睛,迷恋地嗅着宁归柏身上的气息,宁归柏的心跳撞击着他的胸膛,多么鲜活的生命。陆行舟说:“我去体验了一把当官的滋味。”

宁归柏问:“好玩吗?”

陆行舟的声音闷闷的:“一点也不好玩。”

宁归柏默了片刻:“可以不玩吗?”

陆行舟问:“你希望我不玩吗?”

“嗯。”

“但是不玩……就没法回家了。”

想陆行舟留下的念头死灰复燃,宁归柏容许自己自私一回:“可你也说过,就算做完了任务,爬完了登天梯,也不一定能回到那个世界。”

“那是希望。”

“那种希望很渺茫。”

“如果没有这种希望,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活下去,小柏,你不会明白这种感受的,我从十四岁开始就渴望回家,这九年发生了这么多事,如果不是为了这点渺茫的希望,我早就坚持不下来了。”

“那就不要坚持了。陆行舟,你有放弃的权利。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不把这里当成游戏世界,你可以不受任务的摆布,从现在开始,不再被任务、登天梯、经验值、等级这些东西困住,不再被回家的执念困住,怎么高兴就怎么过,你可以决定很多事,你可以是自由的。”

【📢作者有话说】

①杨慎

第175章 或跃在渊-1

陆行舟将宁归柏的话嚼碎了,宁归柏说的这些,他怎么可能没想过?只是这种念头每次浮上来,都会被陆行舟压下去。

其实他没那么喜欢现实世界,虽然现实世界的科技水平比这里发达多了,但归根到底,只要是在有人的世界生活,在哪都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可是在他看来,放弃回到那个世界、回到那个家的希望,就是背叛了他的亲生父母。他有时候会涌起荒唐且不孝的想法——如果他是一个孤儿就好了。如果他在那个世界没有根,他就不会活得这么拧巴。

这些话陆行舟都没对宁归柏说,他的踟蹰只会给在乎他的人带来痛苦,他说:“小柏,我想吃些东西,然后一个人出去走走。”

宁归柏问:“要吃外卖吗?”

陆行舟牵起嘴角:“要。”他报了几个菜。

宁归柏松开他,下楼点菜去了。

陆行舟填饱肚子,出了客栈。

没走多久,他便看到了吉无心的卦摊。

陆行舟走过去,坐下道:“吉兄,我现在怀疑你不是人。”

吉无心笑了:“你觉得我不是人,那是什么,鬼吗?”

“当然是……神仙。”

“为何?”

“因为每当我觉得很迷茫,出门像无头苍蝇那样乱转的时候,就能碰见你。”

“那也可以是巧合。”

“然而,我不怎么相信这种巧合。”陆行舟没怎么犹豫,直接问:“吉兄,你知道游戏吗?”

吉无心默默无声地端详着陆行舟。

陆行舟说:“瞧你这模样,我应是猜对了,你知道游戏世界,也知道另一个世界。”

吉无心叹了声:“小舟。”

陆行舟严肃地问:“你是什么人。”

“你说对了,我不是人。”

“你是什么东西?”

“我觉得你应该能猜出来,在你穿过来之前,‘我’就已经很完善了。”

“你是机器人?”

“非要说的话,我是‘虚拟’机器人。”

陆行舟失望了,如果吉无心只是一堆数据的组合,那“它”就是非常局限的。但陆行舟的心里还残存一丝希望:“那你告诉我,我能回去吗?”

吉无心摇头:“这不是我的权限。”

“那是谁的权限?”

“我不知道。”

“你有什么权限?”

“在你有需要的时候,给你提供有限的帮助。”

“……”

陆行舟说:“所以你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为了给我提供什么帮助?”

吉无心问:“你想算一卦吗?”

“算什么?”

“前路。”

“行,那就算一卦。”

吉无心将签筒递给陆行舟。陆行舟只摇了一下,就掉了一支签出来。

吉无心将签给陆行舟,陆行舟愣了愣:“你之前不是说,算卦之人不得看签吗?”

“之前是之前。”吉无心的笑容不再神秘,“既然你已经识破我的身份,便不用再说那些废话,营造所谓的神秘感了。”

陆行舟“哦”了一声,接过了那支签。签文写的是——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吉无心说:“你学过《易经》,应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勉强记得,你还是再给我解释一遍吧。”

“你可以跃到天上去,也可以留在深渊中,操诸在你。只要根据现在的形势,把握情况进行选择。时机已到,便可一跃而起,时机未到,需得养精蓄锐,但处于此爻之中,必须想好后路,要做好失败的准备,只要做好‘进可攻退可守’的准备,不管怎么选择,结果都不会太差。”

陆行舟木着脸说:“我觉得你说的全是废话,这一卦并无用处。”

吉无心微微一笑:“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我要再算一卦。”

“算什么?”

“还是前路。”

“好。”

陆行舟又摇了一次签筒,得到的居然还是“或跃在渊”,他心想,真邪门啊。

陆行舟问:“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吉无心说:“我发誓我没有。”

“你又不是人,你发誓有什么用。”陆行舟现在对吉无心可不客气,吉无心虽然不是人,但它跟命运是一伙的。陆行舟很难再对他有什么好感。

吉无心但笑不语。

陆行舟突然想到什么,问:“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全是虚拟机器人吧?”

吉无心说:“不是。”

“那这是一个什么世界?”

“由一个世界创造的另一个世界。”

陆行舟努力理解:“你的意思是,《三尺青锋》本来是由现实世界创造的一个游戏世界,但是后来这个世界有了独立意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这么说的话,这个世界的人也有了独立意志?”

“对。”

“你能得到那个世界的消息吗?”

“不能。”

“为什么?”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但我也是穿进来的。”

“啊?”陆行舟眼神呆滞,“你再说一遍。”

“我也是穿进来的。”

陆行舟的认知崩塌了:“……虚拟机器人也能穿越?”

“是啊,我本来是《三尺青锋》的客服机器人,后来因为游戏系统出现了问题,俗称崩了,然后我就来到了这个世界,进入了吉无心的身体。”

“那我呢?我为什么会穿进来?”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肯定也是因为游戏出了问题。根据我的感应,我确信你是唯一一个进入这个世界的人类。”

“也就是说,你也被困在这个世界了。”

“是的,但因为我只是一个机器人,所以在哪都没关系。”

“你穿进来多久了?”

“快十年了。”

“跟我一样。”

“不错。”

陆行舟问:“你觉得,现实世界的人会知道我们‘失踪’的原因吗?”

“很难说。因为在现实世界中,你的身体被这个世界原本的陆行舟占据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比你晚来几天,我的数据库里有‘陆行舟’上新闻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