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鲜克有终-2
【任务线索:
第一颗长生药,拥有者:崔疑梦,目前所处地点:赟州
第二颗长生药,拥有者:成徽,目前所处地点:灵州
第三颗长生药,拥有者:盛自闲,目前所处地点:灵州】
剩下三颗长生药的拥有者皆无变化,崔疑梦所处位置发生了移动,成徽和盛自闲依旧在灵州。陆行舟之前已经做过了决定,将成徽留在最后一个,而盛自闲也在灵州,未免在路上浪费时间,他们现在先去赟州,追上崔疑梦。
陆行舟想,循着崔疑梦的踪迹,就能找到崔寻木和陆金英——如果陆金英还跟崔家人在一块。
他是很想见到陆金英的,想知道姐姐是否平安,是否快乐。与此同时他又很忧虑,他怕陆金英已经离开了,或者……另一种更骇人的可能。
不要自己吓自己。陆行舟甩了甩脑袋,最大的恐惧总是来自于想象,他要早点赶到赟州,找到崔疑梦。
崔疑梦马不停蹄,往堆雪峰而去,崔寻木、崔无音和一些被他们找回来的崔家子弟,现在就住在堆雪峰上。堆雪峰原名堆血峰,两百年前中原武林在堆血峰厮杀混战,果真堆了累累白骨,血流成河,那场混战让江湖势去力竭,被朝廷踩在头上数十年。后来江湖势力重整旗鼓,不断壮大,渐渐跟朝廷分庭抗礼,再过数十年,江湖已视朝廷于无物。朝廷有朝廷的法则,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是哪边的人,就照哪边的规矩办事。
后来,江湖人都不愿那样的大规模混战再次发生,他们认为堆血峰的名字太邪门,就把堆血峰改成了堆雪峰,从红殷殷变成白茫茫。如今心里装着仇恨的崔家人,就住在那里。
崔疑梦一手攥着马鞭,另一手时不时摸向心口,确认长生药就在她的怀中。
她听到了另一匹马矻蹬蹬?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是敌是友尚不可知,崔疑梦脸色一沉,夹紧马腹,右手捏住了软鞭。
“崔疑梦!”
这一声镇住了崔疑梦的恐慌,她勒住缰绳,让马慢慢停下。崔无音赶到她身边:“跟我回去,大哥很担心你。”
崔疑梦说:“我现在就是要回去的,我拿到了长生药。”
“没人想要长生药,我们只想你平安无事。”崔无音扬起缰绳,“走吧。”
崔疑梦连忙跟上:“二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崔无音说:“我不知道。我出来办事,碰巧看见你。”
“办什么事?”
“胜寒派的人在赟州出现,我杀了几个。”
“什么?”崔疑梦目露精光,“他们还在吗?我也去杀几个!”
崔无音瞥她一眼,只说:“回去。”
崔疑梦心有不甘,转念又想,她身上揣着长生药呢,区区几个胜寒派弟子算什么?还是先把长生药带回去让大哥服下,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崔家人要杀人报仇,陆金英从来不过问,她看到他们目中的戾气,嗅到他们身上的血腥,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只有当他们受伤的时候,她才会蹙起眉头,板着脸给他们包扎伤口,熬煮草药。
崔疑梦留下一封信就跑了,信中说要去灵州找长生药,一去便是一个多月,音信全无。崔寻木脸上不显,陆金英却知道他有多担心崔疑梦。
要说些什么?让她出去走走也好、她武功不差、不会有事的、很快就回来了……如何将不确定的事情用笃定的方式说出口,骗人骗己,再反过来让崔寻木安慰她?光是想想,陆金英就觉得很累。
或许崔寻木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几乎不提崔疑梦的事。堆雪峰少了崔疑梦,一切依旧正常运转……一群人躲起来练武,有时出去探探消息寻寻仇,只是过这样麻木的生活,少了谁不能运转?
崔寻木教了陆金英一些基础功夫,陆金英学得很认真,她对练武其实没什么兴趣,但为了在危急时刻不成为这些人的累赘,她还是日夜苦练。反正,躲在这个地方,除了看看书练练武,也没什么好做的。
陆金英这日在练拳脚,练出一身汗,崔寻木拿着手帕给她擦汗,陆金英两颊通红,慢慢喘着气。崔寻木说:“歇一会就去洗个澡吧,别着凉了。”
陆金英轻轻笑道:“你们练武都不怎么出汗,也不知我哪来那么多汗。”
崔寻木也笑,笑容有几分苦涩:“你是学医的,你明明知道。”
陆金英岔开话题:“无音什么时候回来?”
崔寻木说:“应该就这两日了。”
陆金英又问:“我们要在堆雪峰……住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等无音和疑梦都回来后,让大家聚在一起商量,好吗?”崔寻木小心翼翼,征求陆金英的意见,“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陆金英抚平崔寻木的眉心:“嗯,到时再说吧。”
崔疑梦一回来,就风急火燎地找到了崔寻木。
崔寻木还没计较她偷跑的事,她便献宝似的将长生药交到崔寻木手中:“大哥,你快吃下去。”
“这就是长生药?”崔寻木拔出木塞,倒出药丸,所谓的蓬莱至宝,长相竟如此平平无奇。
崔疑梦点头:“千真万确。”
崔寻木说:“我不吃。”
“为什么?”崔疑梦两眉一竖,“你不相信这是真的?”
崔寻木摇头:“我不愿比别人多活几十年,你若想吃,便吃了吧。”
“我要想吃,拿到长生药的时候早就吃了,何必辛辛苦苦把它送回来,这颗长生药就是给你吃的。”
“为何要给我吃?”崔寻木不是不知道崔疑梦的心思,但他要崔疑梦亲口说出来,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刻舟求剑,走火入魔。
崔疑梦吸了吸鼻子:“你是大哥,崔家的未来就靠你了。”
“你说的是什么未来,灭了胜寒派的未来?”
“不然呢?”
崔寻木静静地看她许久:“长生药先放在我这,你出去冷静一下,好好想想,你能活着回来,是本领还是侥幸?”
血色撞上崔疑梦的眼眶,她一跺脚,便往外冲出去。
崔无音出现在门口,崔寻木收敛情绪:“无音,去看着疑梦,别再让她跑了。”崔无音点点头,追着崔疑梦去了。
陆金英出门采药,她不是正儿八经的崔家人,若是碰上了崔家的“仇人”,也无需害怕,因为几乎没人认识她。
她背着竹篓,走到崖边往下看,雾茫茫,万丈深渊。
离悬崖这么近,旁人或许会觉得危险,但陆金英只觉得辽阔,豁目开襟,天地悠悠。崔寻木说要跟她一起出来,保证她的安全,被陆金英拒绝了。她需要这样的时刻,独自看云海苍茫,抛开一切烦恼,让呼吸与天地同频。
陆行舟和宁归柏爬上堆雪峰,绕着山螺旋式走了半日,见到一些樵夫和猎人,还没见到江湖人。他们继续往上爬,陆行舟放慢速度,点开面板看了眼坐标,确认长生药此刻是在堆雪峰上。
在来的路上,陆行舟将崔家之事都告诉了宁归柏,宁归柏记得和崔寻木见过一面,崔寻木说他“此梦此情年年冬”,他那时不服气地想,说不定这句话会灵验到崔寻木身上,可陆金英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崔寻木身旁。而对于宁归柏自己,那倒是一语成谶了。
陆行舟问:“你在想什么?”
宁归柏说:“你姐姐知道你的事吗?”
“她可能猜到过。”陆行舟想了想,“我不确定。”
“你有想过告诉她么?”
“没有。我没想过告诉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陆行舟在心里叹气,宁归柏是个变数。
宁归柏停下脚步,不说话了。
刚刚那句话不至于让他生气吧,陆行舟奇怪道:“你怎么了?”
宁归柏说:“有个人站在了崖边。”
陆行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姐姐。”一道劈叉的声音打断了陆金英的思绪,她的手臂被一只手结结实实地拉住了。
“小舟?”陆金英惊喜地转过身,“你怎么在这里?哎,宁少侠也来了?”
陆行舟观察陆金英的神色,没找到半点灰心丧气的感觉,这才放下心来:“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轻生。”
陆金英笑出声来:“我轻生……这怎么可能?”
陆行舟也觉得不可能,但刚刚看到陆金英站在崖边,他就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宁归柏上前一步:“你好。”
看到这么礼貌的宁归柏,陆金英怔了会:“你好,你们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可是,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为保安全,她跟崔寻木离开之后,可没写过信给陆行舟。
陆行舟说:“我们在灵州看见了崔疑梦,我想着跟着她走就能找到你们,便跟过来了。”
宁归柏看了陆行舟一眼,对他姐姐也一样,说谎说得面不改色。
陆金英问:“疑梦回来了……还有人跟着疑梦吗?”
“对,别担心,只有我们跟上来了。”陆行舟顿了顿,“我们来这里,还为了一件事,崔疑梦拿走了长生药,我需要把那颗长生药带走。”
陆金英没问缘由:“好,疑梦回来了,长生药现在应该在寻木手中,你们跟我走吧,”
崔寻木知晓他们的来意之后,废话不说,将长生药给了陆行舟:“长生药是你从蓬莱带出来的,现在交回给你,也算合适。”
陆行舟有些讶异:“寻木兄,你就这么把长生药给我了。”崔寻木不一定要吃下长生药,但这颗长生药用来换银两,买兵器,买消息,对仅剩的崔家人而言,它没那么“轻”。
崔寻木笑道:“若是长生药有两颗,说不定我就不会给你了。”
陆行舟听明白了,他看着崔寻木和陆金英相牵的手,想笑也想哭,他问:“我还有个疑问,那时幻术高强的人偷走了长生药,后面出现了那么多长生药,真假难辨,崔疑梦是怎么找到了这颗……她确信是真的长生药?”
崔寻木说:“疑梦小时候,在幽梦岛住过几年。”
“原来如此。”陆行舟有些头疼,“我现在要拿走长生药,她会不会恨得想要杀了我。”
崔寻木说:“放心,我不会告诉她。”
陆金英问:“如果她要你吃长生药,你怎么说?”
崔寻木说:“我便说,我将长生药扔进山谷了。”
陆行舟吸了一口凉气:“……好狠。”
“一刀切断她的念想,总好过让她一直记挂着。”崔寻木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少一分偏执,就多一分安宁。”
陆金英突然问:“蓬莱,是个什么地方?”
“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难得一见,很快又要分别了,要争分夺秒地陪姐姐说话,逗姐姐开心,陆行舟拉着陆金英坐下:“让我给你细细道来。”
崔寻木看向宁归柏:“宁少侠,借一步说话?”
宁归柏跟着崔寻木出去了,他们站在院中,过了许久,宁归柏都没听见崔寻木开口,便问:“你要说什么?”
崔寻木说:“没什么要说的,只是想让他们姐弟单独聚聚,他们在一块,我们就只能算外人,你有这种感觉吗?”
宁归柏想,何止,对陆行舟而言,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外人。宁归柏盯着崔寻木的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我比试比试?”
崔寻木翩然一笑,久违地生出点神采飞扬的飒爽:“你看得起我,我自当奉陪。”
第162章 鲜克有终-3
宁归柏出手毫无保留,一手剑法凌厉异常,剑光激扬如漫天飞雪。
崔寻木躲在堆雪峰近一年,已经许久没遇到对手了,见此轻灵而不失力量的剑法,不由亮声赞道:“好剑术。”他翻腕转剑,对上宁归柏的剑,发出铮然作响的刺啦声。
霎时间剑来剑往,疾风劲走,?不断激起击玉敲金的声响。
陆金英说:“他们在比武,要出去看看吗?”
陆行舟摇头:“他们比他们的,我们说我们的,不管他们。姐姐,我明日就得走了。”
“这么快?”陆金英顿生怀疑,“小舟,你真是来找我的吗?”
“我是追着长生药而来的。”陆行舟没打算隐瞒他的真实目的,“现在还有两颗长生药流落在外,我需要快些去找回来,所以明日就得启程了。”
关于长生药之事,崔寻木知道的,陆金英全都知道,她说:“长生药对你来说一文不值,你为何要将长生药交给池鱼阁拍卖?我觉得你瞒了我许多事情。”
“我……”
“如果感到为难,不必告诉我真相。”陆金英按着陆行舟的肩膀,“我不会怪你的,小舟。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也不会害人,想做些什么就去做吧。眼下都有苦衷,或许在某一天,当我们都不再活在刀光剑影中时,就可以坐下来无话不谈了。”
陆行舟有苦不能言,他确实不会害陆金英,如果任务让他做会伤害陆金英的事情,他必然会放弃任务。可他不会害人吗?要是让他竖起手指发毒誓,陆行舟早就被雷劈死了。
陆行舟咬紧牙关,将一肚子苦水咽回去,问:“在这里生活,你高兴吗?”
“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高兴有之,难过有之,庆幸有之,无奈有之。要说什么感受更多吗?好像也记不清楚。不过,我没有后悔过跟他走。”
不后悔就好,不后悔不一定意味选择是“正确”的,但是“甘愿”往往比“正确”要好,在这点上,陆行舟和陆金英的想法是一致的。只是陆金英好像没有为什么事后悔过,而陆行舟时常悔不当初。
陆行舟又问:“崔家别的人对你好吗?”
陆金英眨眨眼睛:“他们也不敢对我不好啊。”
“那就好。若是他们对你不好,我现在就去挨个把他们打趴下。”
说到这,陆金英叹了声:“他们巴不得有人跟他们对招,他们太渴望进步了,个个都如痴似狂地练武,恨不得明日就能打败胜寒派的掌门。”
“寻木兄也这样吗?”别人如何陆行舟不管,但崔寻木若是也这样,陆金英必然受到深切的影响。她不是见厌即杀的江湖人,她亲见血腥而无能为力之时,只会日渐憔悴,或变得麻木不仁,无动于衷,或化作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陆行舟在陆金英脸上搜寻这样的迹象,所幸没有找到,陆金英只是变得……疲倦了。
陆金英说:“他比别人好一些,离开青玉寺后,他没杀过人。但这不代表他不想报仇,他只是将报仇的欲望压在心底,因为他是崔家的长子,他必须背负保护崔家子弟的重担,他不能那么‘肆意’。说不清是好是坏,这种克制在损害他,也在支撑他、保护他。”
崔寻木滚身避过那一招,宁归柏的剑紧随他,悬在他的眼前,胜负已定。宁归柏收剑回鞘,崔寻木慢慢站起来:“我输了。”
宁归柏说:“你思虑太重,没有潜心武学。”他赢了,那又如何?崔寻木没有专注当这个对手,他胜了也不值得骄傲。
“我在这个位置,身不由己。”崔寻木不是特别在意这场失败,他是崔家长子,学剑之余,还得花大功夫学立身处世,人情世故。他的剑意不够纯粹,在崔家之祸后,更是如此。
宁归柏不解:“你这样,如何保护她?”
崔寻木说:“能不能保护一个人,跟武功关系不大。”
宁归柏若有所思,他不完全赞同这句话,因为在江湖,武功就是保命符。
崔寻木问:“你吃过长生药吗?”
宁归柏说:“没有。”
“小舟也没吃?”
“没。”
“你们把长生药拿走,是想做什么?”
宁归柏直来直去:“不能告诉你。”
崔寻木耸耸肩:“什么时候走?”
宁归柏望向里屋:“看他。”
崔寻木笑了声,他看出来了,宁归柏这是彻底栽了。
崔疑梦不知想明白了什么,她气势汹汹地回来:“大哥,你真的不吃长生药吗?”
后面跟着崔无音,崔无音看见宁归柏,双目一亮:“你从哪来的?跟我比一场。”
眼看崔疑梦跟崔寻木要吵起来了。宁归柏移开目光:“可以,换个地方。”
崔无音说:“好,跟我来。”
宁归柏和崔无音走远,陆家姐弟听到崔疑梦的声音,便从里屋出来了。
崔疑梦说:“大哥,你说话啊,你吃不吃长生药?”
陆行舟想上前,被陆金英拦住了,她压低嗓音:“你别动,也别说话。”
陆行舟拧眉,想说些什么,陆金英又说:“不是因为你,不要自责。”陆行舟这才按捺住上前的心思,定在了原地。
崔寻木说:“不吃。”
“那就还给我。”崔疑梦目光炙热,“你们都不愿意吃,好,我吃。你们过你们想要的生活吧,终有一日,我会为爹娘报仇。”
崔寻木说:“我丢了。”
“丢了?你说什么?”崔疑梦从未觉得这三个字这么难理解。
“我把长生药丢了。”
崔寻木一眼都没往陆家姐弟那边看,陆行舟突然觉得袖中的瓷瓶沉甸甸的。
眼泪冲垮堤坝,崔疑梦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完,她睁大模糊的眼睛:“你骗我,是不是?”
崔寻木长叹一声:“疑梦,是真的,长生药已经没了。谁不希望过想要的生活,不是‘你们’,是‘我们’。想报仇也好,想安定也罢,都要先有一条命,你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动行事,如何报仇雪恨?”
崔疑梦哭得头晕眼花:“我没有冲动行事,这一路我多小心,你不知道。我把长生药看得比命还重要,你却随便毁了我的心血,我恨你,我恨你……”她跺着脚,眼看着就要往外冲。
崔寻木单指一支,出手如流星,点了崔疑梦的睡穴。崔疑梦身体一软,倒在了崔寻木的怀里,崔寻木将她抱回房间,出来带上门,对陆家姐弟说:“没事,先让她睡一觉,等冷静了再说。”
陆行舟说:“我……”
崔寻木摇头:“小舟,无需多言,此事与你无关,不管长生药在谁的手上,只要我能制止,我都不会让崔家任何一个人服下。”
陆金英说:“这几日疑梦怕是听不进你的话了,等她醒来后,我跟她聊聊吧。”
崔寻木说:“也好。”
陆行舟心中五味杂陈,他现在就想让崔寻木的话变真,将长生药都丢了,什么垃圾长生药,几个人的长生,多少人的血泪?可是他做不到,因为他还记挂着任务,他承认自己是个孬种。
宁归柏和崔无音直至日暮才回来,陆行舟正陪着陆金英在院中择菜,看见两人忙说:“你们比什么,比了这么久?”
崔无音这才发现陆行舟:“你怎么也来了?”
陆行舟指了指宁归柏:“我们一起的。”
“哦。”崔无音不在意,他看着陆金英:“嫂子,我不吃饭了,我想到了一个突破点,今晚都要练功,不必喊我。”
陆金英见怪不怪:“好,我晚点将饭菜放你门口,你练完功就吃。”
崔寻木在灶房内生火煮汤,听见他们的对话,很是无奈,无音这小子,跟块木头似的,客人来了也一个样,天塌下来也一个样。
宁归柏默默加入了择菜小队。
陆金英看着宁归柏用修长漂亮的手指折断菜杆,活像见了鬼。天黑了,陆行舟没留意到陆金英的神情,他好奇地问:“你赢了?”莫不是宁归柏赢得太轻松,所以逼得崔无音饭都不想吃了。
宁归柏说:“不算。”
陆行舟不可思议:“你输了?”
宁归柏说:“也不算。”
陆金英笑着说:“那就是平手了。”
宁归柏摇头:“没有结果。”
“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陆行舟抓了下宁归柏的手,宁归柏的身体倾向陆行舟那侧,陆金英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宁归柏说:“我和他才过了十几招,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停下来了。然后他想了一会,我们又开始打,打着打着我想到了一个妙招,也停下来了……总之,打打停停,领悟颇多,但没分出胜负。”
“这样啊……”陆行舟的眼睛黯淡下来,他把择好的菜都抓进篮子里,“崔无音和崔疑梦都不吃饭,这么多就够了,我将这些送进去给寻木兄。”
宁归柏的目光一直追着陆行舟,直到他走进灶房。
陆金英猜得七七八八:“宁少侠,小舟不高兴,你看出来了么?”
宁归柏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他和崔无音过招有什么问题?宁归柏怎么也不通,但他不明不白地做出决定,既然陆行舟不喜欢,他以后就不跟人比试了。
陆金英偏过头:“我想到一个原因,但不一定对。”
“是什么?”
“我若说错了,恐怕你会觉得冒犯。”
“无妨,请你告诉我。”
“你和小舟是不是……两情相悦?”
宁归柏坦坦荡荡:“我是喜欢他,至于他……我不知道。”
陆金英紧锁长睫,小舟明明也喜欢宁归柏,看宁归柏的模样,多半已经对小舟坦明心意,小舟为何不告诉宁归柏他也有同样的感觉?是有什么顾虑?不管他有什么顾虑,既然弟弟还有所保留,她这做姐姐的,还是不要拆穿他为好。反正吃醋什么的,以宁归柏的聪慧,早晚能察觉到。
陆金英微微一笑:“我这弟弟的心思,总是捉摸不透,我有时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若是愿意跟你说,你便能知道了。”
宁归柏没有追根究底。
灶房内。陆行舟问崔寻木:“寻木兄,你跟姐姐成亲了吗?”
崔寻木说:“还没有。”
“既如此,为何无音要喊姐姐为嫂子?”
“是疑梦先喊的,后来他们都这么叫了。金英说不介意,我就没让他们改口。”
“疑梦?我以为她不喜欢姐姐。”
“没人会不喜欢你姐姐。疑梦一开始不了解她,才会对她有成见,后来她们熟悉起来,比起我,疑梦有时更听金英的话。”
“疑梦的事,我是真的很抱歉。”陆行舟还是想说这些话,“如果我没把长生药从蓬莱带出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崔寻木拍拍陆行舟的肩:“小舟啊,别做假设了,爹娘死后,我想过许多的‘如果’,越想越不高兴。人不能活在‘如果’里,它会给不幸之人带来懊悔,给幸运之人带来恐惧。”
柴烟袅袅而上,遮住陆行舟的眼睛,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世上有多少人能不想如果?
第163章 谓我心忧-1
陆行舟和宁归柏重回池鱼阁,朱主管闻讯而来,惭愧道:“二位公子,真不好意思啊,目前为止,池鱼阁没有找回一颗长生药。”
陆行舟说:“无妨,我们此次前来池鱼阁,只是想见一见你们阁主,不知朱主管可否通传?”
朱主管面带迟疑:“这……不知二位要见阁主,所为何事?”
陆行舟开门见山:“我知道有一颗长生药在你们阁主手上,我们与他也算认识,现在就在池鱼阁等他,让他来见我们吧。”盛自闲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就看他想不想露面了。
“两位稍坐片刻,我这就去请示阁主。”朱主管见陆行舟铁了心,也不敢敷衍,一拱手就出去了。
陆行舟问:“你觉得他会来吗?”
宁归柏说:“会。”
“为什么?”
“他怕死,如果有人要他的命,他有再多的银两都没命花。”
这个“有人”,指的就是宁归柏了,陆行舟心想,虽然恃强凌弱非常不对,但这招真好用啊。
朱主管进门:“二位,阁主愿意见你们,请随我来吧。”
“又要走秘密通道?”陆行舟瞧见朱主管手上的黑纱,便知道要蒙眼睛了。
朱主管将黑纱递出去:“见谅,这是池鱼阁的规矩。”
陆行舟接下:“无妨。”
他们蒙上眼睛,没让朱主管扶着,只是听着朱主管的脚步声,闲庭信步地跟在他后面。
弯弯曲曲,陡转忽下,绕了许多圈子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朱主管请他们解下黑纱,道:“阁主就在屋内,二位进去吧,我在这等着。”
陆行舟说:“多谢。”他推门而入,宁归柏也跟着进门后,朱主管从外将门掩上。
陆行舟和宁归柏穿过前院和回廊,这才抵达厅堂,盛自闲坐在主位,笑意盈盈:“你们来了,请坐吧。”
“盛兄,别来无恙?”陆行舟丝毫不客气地坐下了,宁归柏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盛自闲神情自若:“一切都好。”
陆行舟说:“你好,我可不太好。”
“哦?”盛自闲摇着扇子,“是因为长生药被盗之事吗?”
“不错。”
“那么,你们这次前来,是要池鱼阁对此事做出赔偿?”
“可以这么说。”
盛自闲滴水不漏:“小舟啊,之前朱主管要与你们商议赔偿事宜,你说的话我可还记得,‘池鱼阁这回也是损失惨重,天意如此捉弄,人就不要彼此为难了’。”
陆行舟说:“若池鱼阁没有参与此事,我自然可以不计较,可据我所知,幽梦岛的人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盗走长生药,离不开池鱼阁的帮助。”
盛自闲挑眉:“你怀疑我?”
“我怀疑池鱼阁。”陆行舟就看他装。
盛自闲说:“那好,你们想要什么赔偿?都可以商量。”
陆行舟单刀直入:“我要你手上那颗长生药。”
他本以为盛自闲还会继续装傻充愣,搪塞过关,毕竟他没有能证明长生药在盛自闲手上的证据,而且,他也不知道盛自闲把长生药藏在了什么地方。若是盛自闲有心敷衍,陆行舟还得花很多时间,或者使用暴力手段来撬开他的嘴,那是很麻烦且陆行舟不愿做的事。
但盛自闲居然直接承认了:“我是有一颗长生药,可为什么要给你?”他的眼神明晃晃,就差在脸上写“你能给我多少银两”。
陆行舟搞不懂他的强盗逻辑:“长生药本来就是我的,若我不知道此事,你大可以将长生药吃了,来一个死无对证。可现在我都找上门了,你把长生药还给我,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盛自闲认真地问:“长生药是你种出来的吗?是你家传之宝的吗?是谁送给你的吗?是你从谁手上买下的吗?是通过以物换物得来的吗?”
一脸五个“吗”,把陆行舟问得哑了声:“……不是。”
“这么说来,你只是捡到了长生药,不能理直气壮地说长生药就是你的。”
陆行舟觉得盛自闲说得有点道理:“非要这么说,盛兄,长生药也不是你的。”
盛自闲点点头:“不错,长生药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可现在它在我的手上,就可以被我用来交易。”
陆行舟:“……”
宁归柏的剑发出了嗡鸣声。
盛自闲笑容不变:“宁公子又想威胁我?”
陆行舟说:“盛兄,你不讲道理,我们也只好横行霸道了。”
“都不听一下交易内容吗?”盛自闲叹一声,眉目并无惧色,“我真不想见血。”
陆行舟说:“如果你要的是一万两银子,我可拿不出。”
“不需要一万两银子,二位若是帮我做件事,我就把长生药给你们。”
“什么事?”陆行舟警惕地看着盛自闲,值得一万两银子甚至更多的事,必然不容易。
“杀掉甘如寄。”
陆行舟本想一口否决,但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便多问了一句:“甘如寄是谁?”
盛自闲说:“阎王庄头号杀手,作恶无数,杀了他会让很多人安心。”
“那跟盛兄有何关系?”陆行舟不认为盛自闲会这般“舍己为人”。
盛自闲终于敛了笑容,正色道:“甘如寄跟我有仇,这些年来我一直通过给阎王庄悬赏来拖住他,让他忙着杀人,没空来找我的麻烦。等他闲下来,很快就要来杀我了。近日我收到消息,甘如寄已经到了灵州。”
陆行舟再问:“甘如寄跟你有什么仇?”
“我偷了他的儿子。”
“啊?”
盛自闲说:“既然要你们帮这个忙,我也不藏着掖着了。甘如寄其实是我二姐夫,但我二姐嫁给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阎王庄的杀手,后来她生下儿子,不想让孩子步甘如寄的后尘,便拜托我趁甘如寄出外执行任务之时,把孩子带走。我办妥此事后,二姐于家中自尽,甘如寄几次要杀我,都被我躲过了。再过一段时间是那孩子的十岁生辰,甘如寄按捺不住,若我仍不告诉他孩子的下落,这次他必定会杀了我。”
陆行舟第一次觉得,他“看见”了盛自闲这个人。
盛自闲问:“我要甘如寄的命,你要长生药,如何,要换吗?”
宁归柏也看向了陆行舟。
“此人武功如何?”陆行舟内心已经偏向了“杀”。
盛自闲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你们二人联手,杀他不难。”
陆行舟问:“有甘如寄的具体位置吗?”他的时间不多了,成徽家里的“长生药”已经少了一半,他是要看天意,不是要活活把时间耗光,眼睁睁看着这个任务失败。
盛自闲说:“我已经派人盯着他了,但阎王庄的人耳目灵敏,行踪飘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跟丢了。”
“有甘如寄的画像吗?”
“有。”
陆行舟下定决心:“把甘如寄的画像和地址给我,事成之后,你最好履行承诺。”
“好,一诺千金。”盛自闲握紧手,跟陆行舟碰了一下拳。
他还想跟宁归柏碰拳,宁归柏摇头:“一言为定。”
离开池鱼阁后,陆行舟跟宁归柏商量:“杀甘如寄的时候,让我先上,等我把他的内力耗得差不多之后,你再出手。”
宁归柏不愿意:“为何不让我先上?”
“我先探探甘如寄的实力,你在旁边看着。”
“不是这个原因。”
“好吧,我死不了。”陆行舟避开他的目光,“但我不会死的,等我把甘如寄拖得没力气之后,我就退下来,然后你上去一剑把他咔嚓掉,这个计划多安全、多完美啊。”
宁归柏说:“我不会这么做的。”
“小柏……”
“不管你是不是不死之躯,我都不会眼看着你身处险境。要么我独自杀了甘如寄,要么我跟你一块上,没有第三种可能。”
陆行舟拗不过宁归柏:“好吧好吧,那我们一起上。不过你不可以把甘如寄的攻击都挡下,一起就是一起,不是让你在前面当盾牌。”
宁归柏认真思考:“要不我还是一个人上吧。”
陆行舟咬牙切齿:“不可能。”
又要杀人了,不管对方是谁,陆行舟的内心是异常抗拒的。可是甘如寄这种人,若是放在现代,也是要被枪毙的,陆行舟想,也许他不是在对抗“杀坏人”,他是在对抗“融入”,他不想习惯这个世界的法则,彻底成为这个世界的人。可是,要如何挣扎反抗,才能抵挡命运的洪流?
有杀气!甘如寄闪身一避,但那剑上的寒意,还是侵入了他的皮肤,让他竖起了浑身汗毛。浴血多年的经验使他马上就拔出了剑,仓促间进行迎击。
宁归柏剑如快雪,密密笼罩住甘如寄的全身,陆行舟青锋剑在手,剑气绵绵如无形的网,简直无处不在。甘如寄大骇,这两人武艺超群,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在烁烁剑影中,陆行舟还仔细辨认了甘如寄的容貌,不错,跟画像上的一模一样,盛自闲真是请了个好画师。
甘如寄不是吃素的,等他回过神冷静下来,一把剑舞得虎虎生威,无人能近,以一敌二,竟然也能暂时不落下风。他大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陆行舟脚下斜错,如同湍流中的树叶:“还用问吗?自然来取你性命之人。”
宁归柏一声不吭,剑气破空,缠得甘如寄透不过气来。
频密攻击此次落空,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甘如寄看出二人之中,陆行舟的功夫稍差,要是以陆行舟为突破口……他迅速改变对策,对陆行舟以攻为主,对宁归柏以守为要。
这样也好,陆行舟看出来了,他使出浑身招数来对付甘如寄,引走了甘如寄大部分的注意力,宁归柏一抖剑,如大雨倾盆,滴滴皆是杀意。甘如寄的腹部被宁归柏刺了一剑,内息一岔,丹田里如像钝刀磨肉。但与此同时,甘如寄的剑锋也攻破了陆行舟的防御,陆行舟原本可以狼狈躲开,电光火石间,他硬生生地抗下那一剑,同时将青锋剑送进了甘如寄的体内。
甘如寄身躯一硬,此战胜负已分,宁归柏一掌拍出,甘如寄被掌风扫得飞出了十几丈远,撞断了院中一棵树。宁归柏跪下身来,颤着手,要看陆行舟的伤口。
陆行舟的头上滚着冷汗,他忍着痛往后仰:“别碰我……剑上有毒。”
宁归柏动作一滞,不敢再向前了——他不是怕自己中毒,他是怕他中毒之后,陆行舟还要费心取血救他。
陆行舟稳住宁归柏,便安心了许多,他松了口气,长痛不如短痛,他握着剑柄快速抽出,“哐当”一声,将甘如寄的剑丢远了。他扯断袖子,捂住了伤口,还扬起嘴角对宁归柏说:“没事,伤口不深,止住血就好了。”甘如寄死了,宁归柏没受伤,自己不过受了点轻伤,这已经是最好的可能了,陆行舟很高兴。
还在那傻乐,受伤了有什么好乐的?宁归柏的眼睛剜着陆行舟,他还是没忍住,上前按住了陆行舟摁伤口的手,陆行舟吓得脸都变了形:“你干什么?把手拿开。”
“我没受伤,不会有事的。”宁归柏轻轻搂住他,“别怕,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会有事的。”
第164章 谓我心忧-2
“甘如寄死了。”陆行舟气定神闲地说,他的伤已经处理过了,厚厚的绷带缠在腰上,衣服下鼓起来一小团,不认真看倒不明显。
盛自闲将长生药递给他:“多谢。”
陆行舟将瓷瓶收进怀中:“如果我们没有来,盛兄是想用这颗长生药,让别人去杀甘如寄吗?”
“差不多。”盛自闲微一耸肩,“反正甘如寄得死在我前面。”
陆行舟说:“杀了甘如寄之后,在来的路上我始终没想明白,你为何要让我们二人去杀甘如寄。你是池鱼阁的阁主,论人脉论钱财,你想要杀甘如寄,多的是人愿意跟你交易。”
“做交易容易,要做稳赚不赔的买卖难,用一颗长生药买甘如寄的命,我觉得很划算。小舟啊,在知道我的难处之后,像你们这样不讨价还价的人,少之又少。”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钱?”
“有什么办法呢?命很重要,钱也很重要啊。”盛自闲撑着头,“再说了,没有商人喜欢做赔本买卖,池鱼阁再怎么厉害,我这个阁主也只是一个重利的商人罢了。不要迫不得已的时候,我可不愿花大钱办小事。”
陆行舟说:“既然你这么在乎钱,又知晓蓬莱的位置,这些年为何不去蓬莱找长生药?”
盛自闲说:“我不能找到长生药。”
“为什么?”
“若长生药是我找到的,以后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缠上我,不值当。”盛自闲笑了笑,“你不是商人,也还年轻,或许不明白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陆行舟确实不解:“可我至今没遇上什么麻烦。”
盛自闲跟宁归柏对上了视线,盛自闲不着痕迹地挪开眼:“不管怎样,这次你们帮了我这个忙,日后若有需要池鱼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无需客气。”
陆行舟想,希望不要有那样的时候,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做成某事、必须要依赖或求助别人的时候,还是越少越好吧。
余自玫一天天衰弱下去,那么多“灵丹妙药”,都没能让她有半分好转。看着日渐减少的药瓶,成徽涌起一个念头——要不把屋子卖了吧,市面上还有不少长生药,他还有一些房产地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倘若这些药瓶里装的全是失望,那他还可以倾家荡产,再去买一些希望。
成徽没把这些焦灼摆在脸上,可余自玫跟他成婚十年,又怎会看不出他的情绪?余自玫不清楚外头的事,她根本不知道黑市上关于长生药的买卖,但她敏锐地察觉到,成徽给她吃的药绝不止是治风疾的药,每日服过药后,她的症状和感受都不一样,有些日子她感到身体轻盈了,有些日子她感到手脚有灼烫的疼痛,有些日子她感受不到自己,不痛也不痒,甚至在吞咽食物时都没有感觉,她怀疑自己已经半死。这些感受她都不会告诉成徽,因为她已经放弃希望了,她不想让成徽因为徒劳无功而难过,她希望自己离开的时候,成徽能如释重负,而不是悔恨交加。
可是她不说,成徽就不知道吗?
余自玫忍耐着痛苦,额角的细汗、紧皱的眉心、失神的眼睛、紧咬的牙关、扭曲的面容……成徽通通看得到,但余自玫不想说,他就不会强迫她坦陈痛苦。正如成徽也有事情瞒着余自玫,余自玫不会知道,成家正走在敲髓洒膏的路上。
成徽庆幸的是他们没有孩子。等余自玫走了,他就跟她到阴曹地府去,不需要再理会身后之人了。至于长辈……老人有老人的智慧和过法,他没法让所有人都满意,只能自私地决定自己的去向。
这日,成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成徽去到正厅时,被两人的容貌炫了目,心神一激,恍惚以为天神下凡,是要来救他的妻子了。成徽问:“不知二位来找我,所为何事?”
这人手上拿着最后一颗长生药,宁归柏默默看着他,滋味难明。
跟陆行舟在天眼中见到的人比起来,眼前的成徽年迈了许多,衰老总是会缠上遭逢巨变之人。陆行舟将不忍压下去,告诉自己这是天意,这是命运,这是他也无法抽身的怒涛。他和成徽是一样的。
陆行舟说:“我想买下你手上所有的长生药。”
成徽断然拒绝:“我绝不会卖,二位请回吧。”
陆行舟早有预料:“我知道你要长生药做什么,是为了救你的妻子。不过,你可知长生药的用途是什么?长生药能使人恢复青春,延年益寿,但它没法让重病之人恢复健康,你想用长生药救妻子,不对症下药,无异于痴人说梦。更何况,你现在拥有的长生药里,还未必有一颗是真的,不如将长生药都卖给我,再用钱想想别的能救你妻子的法子,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成徽被陆行舟说得一阵恍惚,但理智仍存:“如果我手上的长生药全是假的,你又何必花钱买下它们?”
“我到处买长生药,赌的是概率。”陆行舟说,“我清楚长生药的用途,我贪生,想多活几十年,如此而已。”
成徽还是摇头:“我不卖,你们走吧。”
陆行舟问:“……为何?”
成徽说:“你说长生药没法让重病之人恢复健康,可长生药乃稀世之宝,服过它的人这么少,有谁能说清长生药的全部功效?我相信长生药能延年益寿,也能治病,我不会放弃任何希望。所以,二位请回吧。”
陆行舟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希望成夫人能平复如旧,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离开成府后,陆行舟说:“看来要执行另一个计划了。”
在来之前他们就商量过,如果能够劝成徽将长生药卖给他们,自是最好的办法。但成徽多半不愿意卖,而陆行舟也不想明抢,直接捻灭成徽的希望。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就是在入夜后潜入成府,将剩下的长生药全部调换。
宁归柏想,这跟明抢没什么区别,最终的结果是一样的,余自玫会死,成徽也会死。这些话不用他说,陆行舟当然知道。陆行舟目光悲怆,神色却坚定,对不起了,他必须举起屠刀,再当一次刽子手。
月亮白晃晃地坠在天边,陆行舟踩着自己的影子前行。他没让宁归柏跟过来,一是因为这次行动很简单,他一个人就能应付自如。二是因为他不想让宁归柏沾染罪恶,这跟杀甘如寄不一样,甘如寄该死,可成徽和余自玫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他们不应该被这样对待。陆行舟要独自做这个恶人。
已是三更天,陆行舟走到院中,脚步一顿。
成徽还没睡,他站在房门外,听余自玫难受且压抑的呻吟。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淹没了脸庞,他用双手捂住脸,紧紧咬着下嘴唇,强迫自己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被余自玫听见。
一墙之隔同悲欢。陆行舟站在暗处,余自玫的呻吟、成徽的喘息,全都跑进他的耳中,他恨他有这么好的听力,这么硬的心肠。
不能再听了,看成徽这模样,估计一晚上都不会睡了。陆行舟悄无声息地来到成徽身后,点了他的睡穴,扶住他倾倒的身体,把他放在地面。陆行舟本想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余自玫,但走进门的一瞬间,他转变了念头。
他将成徽的所作所为、以及自己深夜来此的目的,都告诉了余自玫。
余自玫的呻吟止住了,她躺在床上,像一滩影子,过了许久,她瓮声瓮气道:“你把那什么长生药……都拿走吧,辛苦你,调换药的时候仔细些,别让成郎看出异样。”
陆行舟说:“好,多谢夫人。”
余自玫问:“成郎在哪?”
“……在卧房。”
陆行舟想撒一个善意的谎言,但这骗不过余自玫,她说:“成郎在房门外,你是怎么进来的?”
原来余自玫什么都知道。她沉闷着,他克制着,他们都心知肚明……陆行舟动容:“抱歉,他在门外,我点了他的睡穴。”
余自玫说:“可否劳烦你把他搬到隔壁卧房的床上?地寒,我怕他着凉。放心,明日我会说他晕倒了,是仆人把他抬进去的。”
陆行舟仰了仰脖子:“好,我这就去。”他将成徽抬到床上,脱去鞋,盖上被子。
陆行舟回到余自玫的房间,继续换药,他每换十瓶,就点开任务面板看一眼。
余自玫没再说话,她听着那细微的动静起起伏伏,一滩影子变得湿漉漉的。陆行舟完成任务,朝余自玫长长一拜,拖着步子离开了。
【主线任务:(有始无终)靡不有初,鲜克有终。长生药流落四处,收回剩下的五颗长生药5/5。任务奖励:50000点经验值】
“恭喜你完成任务,获得50000点经验值。”
“恭喜你升到56级。”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悬而未决)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①自行处置五颗长生药0/5。任务奖励:10000点经验值】
陆行舟看见任务了,眼中却古井无波。还是长生药,说来说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等到天边折出一线白,才慢吞吞回了客栈。他推开房门,发现宁归柏坐在窗边,陆行舟背手推上门,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不在自己的房间?”
宁归柏起身:“你很难过,就不要笑了。”
“任务让我自行处置长生药。”陆行舟放下嘴角,“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②关于长生药的事,真的能在这个任务里结束吗?因为这几颗长生药,我们做了许多事,玩笑似的转啊转,望不到尽头。小柏,我很害怕,我怕无穷无尽,我怕悬而未决。我也很难过,为了一条路,我把许多人都拖到这条路上,伤害了他们,包括你……包括你。再多的罪恶压在我的身上,我明知不对,但还是想要往前走,拖着旁人血淋淋的生活往前走。我想哭,我想有人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我想让自己忘记自食其果这个词,我想躲起来,想得到很多人的宽恕,想恳求‘它’高抬贵手。可是,可是……”
陆行舟伏在宁归柏的肩上,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①②曹植
第165章 谓我心忧-3
切断那条路。宁归柏想过很多次,切断陆行舟回家的路。
陆行舟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旧任务的完成、新任务的出现、任务的奖励、登天梯的层数、等级的高低……陆行舟什么都跟他说。是因为最大的秘密已经被揭穿了,所以没什么好再隐瞒的?还是因为宁归柏是唯一一个完全知道他来历的人,他需要一个倾诉口,一个秘而不露的人,而宁归柏刚好站在这个位置上,他不怕宁归柏害他,相反,“言而无信”的后果使他发怵,他更怕宁归柏生气。
宁归柏总是觉得,陆行舟把他想得太好。他可以为陆行舟赴汤蹈火,但没法心甘情愿地成就他回家的路,他的不计回报中含有“骗取”的成分,骗取陆行舟的信任,他可以为陆行舟做任何事,也可以在某一天挡在陆行舟的路上,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会在什么时候落地?
只在他一念之间。
那个世界有这么好吗?值得你抛下这里的一切事和所有人,飞蛾扑火,孤注一掷?宁归柏无数次想问陆行舟,有这么好吗?
他没问,因为他知道没有答案。抛出这个问题,就是给陆行舟抛去痛苦。
其实陆行舟也不确定能不能回去,他晕头转向地来到这个世界,只能相信游戏的指引,于是战战兢兢做任务,诚惶诚恐过日子,祈祷在某一天能回家,活得多么辛苦。
宁归柏不在乎任务,不在乎游戏,不在乎陆行舟看他,是不是在看一个“真人”。
对陆行舟,他忍耐许久,忍耐陆行舟惊人的美、雾似的笑、忽远忽近的眼睛。陆行舟总是这样对他,无意散发爱与怜,处处是陷阱,好像猫抓老鼠。然而陆行舟根本不要这只鼠。
宁归柏看他,眼里万语千言,陆行舟看不到,还是装作看不到?宁归柏根本看不穿他。在面对宁归柏的时候,陆行舟总是游刃有余,他把握着相处的节奏,料定宁归柏是个听话的、能够掌控的弟弟,多么有恃无恐。
直到蓬莱之变后,两人的关系骤然逆转。陆行舟说他选了言而无信,宁归柏觉得他拿着刀,在自己的心上剜下一块肉。陆行舟说“对不起”,谁说不出对不起?又有谁想听对不起?宁归柏转身走了,那一刻他发誓他再也不想见到陆行舟了,等离开蓬莱后,管陆行舟去哪儿,都跟他宁归柏毫无关系。
陆行舟很久没回来,宁归柏想,要不要去找他。算了,陆行舟已经恢复记忆,姓廖的不是他的对手,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才不要去找陆行舟。
他听到陆行舟回来的脚步声,以为陆行舟会来敲门,他下定决心,等会陆行舟来敲门,他绝不会给他开门,也绝不会说一句话。
然后……陆行舟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宁归柏恨恨地想,这样也好,从此他们形同陌路,他也不会再黏着陆行舟了。宁归柏恨恨地睡着了,梦里还是陆行舟,陆行舟坐在红烛边,眼里淬着光,对他粲然一笑。宁归柏忘了他还在恨陆行舟,他怔怔地站着,疑心那是幻觉。陆行舟开口:“过来。”
宁归柏走过去,硬邦邦地问:“做什么?”
陆行舟仍是坐着:“你弯腰。”
他动动手指就能使唤自己,宁归柏不情不愿地弯腰,陆行舟勾住他的脖子,啄了下他的唇。“轰”地一声,宁归柏的脑中炸开花,他自梦中惊醒,心跳如擂鼓。
都是假的,陆行舟只想着拍拍屁股走人,一切都可抛在身后的人才不会主动亲他。宁归柏睡不着了,干脆起来练功。他刺出一剑,都是假的,那一幕在宁归柏的脑中挥之不去。他绕着一排房屋跑来跑去,都是假的,宁归柏想象真实的触感。他对着空气出拳,都是假的,宁归柏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仍旧是陆行舟的面容,他不负责任地笑着,将宁归柏搅得不得安生。
都是假的。
陆行舟推门而出的时候,宁归柏很专注地练剑,他不看陆行舟,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练完剑就要进屋,陆行舟拦住他,看起来又要说那三个字了。宁归柏很凶地不准他说,陆行舟说,哦,那就不说好了。又是那样的眼睛,此时的距离近了,便是令人昏眩的深潭。有什么在焚烧宁归柏那层克制的皮,宁归柏撕去那层皮,痛也痛快。
宁归柏怒气冲冲地吻了陆行舟,把陆行舟亲懵了。
为什么不推开他?
陆行舟愣愣的,盯着宁归柏的喉结看,说不出话。
宁归柏又亲他,陆行舟还是没有推开他。陆行舟的耳垂变成了冻樱桃的颜色,宁归柏用手指拨动他的耳朵,还想继续。陆行舟吓到了,但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言语命令他放开。
宁归柏只想了一秒,就放开了陆行舟。他看着陆行舟笨手笨脚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陆行舟真是个很可恶的人。为什么不推开他,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明明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但陆行舟就像缩头乌龟那样躲起来了。他不愿意承认一些事,他怕伤人伤己,因此不敢沉沦。
宁归柏知道陆行舟的顾虑,他想切断那条路,浇灭陆行舟微弱的希望,让陆行舟从此以后安心地留在这个世界,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陆行舟说要去打野怪,好,宁归柏帮他留意周围的环境。陆行舟说要做任务,好,他去哪宁归柏就去哪。陆行舟说要登天梯,好,宁归柏默默守着他的秘密。
多么矛盾,他的意志跟他的行为完全相违背。他不想让陆行舟回家,却更不想让陆行舟伤心。宁归柏开始频繁地做梦,梦到陆行舟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有时是他的魂魄离去了,有时是他的魂魄连同身体一同消失了,天大地大,宁归柏再也找不到“陆行舟”了。他厌恶这些梦,那么真,那么严酷。
宁归柏从来没跟陆行舟说过做梦的事,他只能通过拥抱和亲吻,证实陆行舟还在这个世界。而陆行舟没说过“不”,这更让宁归柏难过,他宁愿陆行舟不喜欢他,狠狠推开他。如果还能在同一个世界,阻隔在他们之间的只是“不喜欢”,那该有多好。
切断他的路。这个念头又一次涌上来。
宁归柏攥紧拳头,他只能让“长生药”这个任务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任务,他得让陆行舟做什么都不顺利。陆行舟说过,任务最重要,只要能让他次次失败,或者拖延他完成任务的时间,在陆行舟心里种下“放弃”的念头,久而久之,失望积攒成绝望,陆行舟就会死心塌地地留在这个世界了……真的吗?
宁归柏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做到,让陆行舟难过的事,他做得到吗?让陆行舟恨他,他能接受吗?为了留住陆行舟,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能承受这样做的后果吗?
他坐在陆行舟的房内,想了一整夜。
陆行舟回来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不喜欢那样的神情,要么笑,要么哭,怎样都好。陆行舟永远不需要在他面前强颜欢笑。
陆行舟说了一大通话,宁归柏抱紧他,抚着他的头发。陆行舟的眼泪打在宁归柏身上,将他所有的阴险念头击得灰飞烟灭。如果陆行舟在那个世界会过得快乐,那就让他……离开吧。
陆行舟说:“我想把长生药丢进海里。海里也有风浪,但不会有关于长生药的争端。”
宁归柏说:“好。”
他们一起去了海边,陆行舟将五颗长生药倒在手里,最后看了它们一眼,就将药都抛进了大海,转瞬不见。波涛搅动着贪婪,他们嗅着海风和淤泥的味道,不说话,站了很久。
那晚宁归柏点了根蜡烛,盯着蜡烛慢慢燃烧,烧到最后,蜡烛吐着尚未燃尽的火焰。他凑近去看,烟熏得他闭起眼,像被绵软的针扎了一下,疼痛中浮现陆行舟的眼睛,忽明忽暗,忽喜忽悲。蜡烛彻底熄灭了,宁归柏压抑恐惧,束缚欲望,决定成全陆行舟的念想。
第166章 如是我闻-1
处置完长生药后,暂时没有新的主线任务,陆行舟待在客栈内,日夜颠倒地爬登天梯。
第七十六层到第八十层依旧是战斗任务,但越往上就越吃力,陆行舟摸爬打滚,带着一身伤险险通过第八十层,升到了第五十八级。
还差十九层,距离成功越近,陆行舟就越浮躁,他恨不得明日就能到第九十九层,可是急也急不来,在登天梯中受的伤留在身上,他得养伤,还得努力练功,不然打不过后面的关卡。陆行舟沉下心来,转眼就到了三月初七,他二十三岁了,来到这个世界快十年,十年,人生有多少个十年?这个游戏实在是太漫长了。
他察觉到了宁归柏的变化,宁归柏原本话就少,不知道在哪一天之后变得更少。宁归柏也很少再抱他亲他,得知陆行舟受伤后,他只是皱紧眉头,一言不发地给他包扎伤口。
很反常,不像是生气了,陆行舟不喜欢这种变化,他旁敲侧击,试图找出变化的缘由,但宁归柏变得狡猾了,他依旧会回答陆行舟的问题,只是每句话都滴水不漏,让陆行舟猜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陆行舟瞪宁归柏,宁归柏也恍若未觉,陆行舟想过再开口让宁归柏走,反正这样过着也没什么意思,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反而不敢说了,他有种直觉,如果他让宁归柏离开,宁归柏这回真的会走。
他走了,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吗?陆行舟叩问自己的心,你在摇摆什么?
烦。
陆行舟趴在窗边看深春的树,越看越烦。
更烦的是,宁归柏不来招惹他了,他却心痒痒的,每次看到人都恨不得动手动脚。但是他哪里敢动啊?心痒难挠也只能忍着。活该,陆行舟骂自己。
这日,店小二将一沓纸送上来,说那是有人叫他送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