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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9612 字 2个月前

第151章 风起云涌-1

徘徊歧路怎么办?遇事不决怎么办?搔首踟蹰怎么办?

陆行舟的办法只有一个——进入登天梯。专心致志做一件事,就不会想东想西,瞻前顾后,举棋不定了。

【第四十四层:狡猾鱿鱼】

【任务类型:战斗】

【任务进度:击败狡猾鱿鱼0/1】

鱿鱼跟犹豫只是音调不同,陆行舟此刻最容易浮想联翩,总觉得这只鱿鱼出现在这里,是在内涵什么。陆行舟一肚子迷茫烧成火,出手迅疾如风,拳掌力量充盈,跟鱿鱼搏斗的过程中如有神助,他轻松地拿下了这一关。

【第四十五层:添翼老虎】

【任务类型:战斗】

【任务进度:击败添翼老虎0/1】

陆行舟:“……”

有个如虎添翼的成语,游戏就在这设置一个添翼老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长了翅膀的老虎,确实挺吓人。陆行舟忍不住在心里骂仇饮竹,好拿不拿,居然拿走他的青锋剑,要是卡关了就骂他,但是骂他也没用……太可恨了。陆行舟越想越气,直接把添翼老虎想象成仇饮竹来打,有翅膀的老虎真不好惹,最后“仇饮竹”虽然死了,但陆行舟也受了不轻的伤。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往下打了。

陆行舟退出了登天梯。

他一睁开眼睛,就吓了一跳。宁归柏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你去哪了?”宁归柏的悒悒不欢都写在脸上了。

陆行舟一想就明白了,看来是宁归柏忍不住来找他,却发现自己怎么叫也叫不醒,他肯定觉得自己还有事瞒着他,所以既生气,又犯愁。

陆行舟坐起来,昨晚的事涌入脑中,使得他不敢直视宁归柏,于是他盯着宁归柏身后的桌子,说:“关于这个游戏,其实还有一些事我没告诉你。但我不是不愿意说,而是昨天我还没说……你就走了。如果你想听,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想听吗?”

宁归柏听到陆行舟的嗓子有点哑,他还没思考,就已经站起身去倒水了,倒完之后他又觉得别扭,但倒都倒了,他走过去,将茶杯递给陆行舟。

陆行舟将水喝完,将茶杯搁在一旁,还是没看宁归柏:“你还没说,你想不想听?”

“你说。看着我说。”宁归柏挪了一下板凳,坐在了此刻陆行舟视线的正前方。

陆行舟迫不得已,他的眼神到处乱飘,最后还是跟宁归柏的眼睛相触了,他被卷进了漩涡,他没法不想起那个吻。如果他真的是一叶扁舟,他会在这样的眼睛里浮沉、倾倒、与之共生、悲欢一体。

他深吸一口气:“我刚刚去的地方,名叫登天梯,是游戏的一个副本,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游戏里一种相对独立的玩法。登天梯有九十九层,每一层都有相应的任务,完成任务就可以获得相应的奖励,然后进入下一层,目前据我所知,登天梯内的多数任务都是战斗,打赢了就能往上走。我在登天梯里面的时候,外面的身体没有意识,就像睡着了一样,但是没法被叫醒。嗯……我不知道过了第九十九层之后会有什么奖励,但那是副本里的终极任务,过了就等于通关了,我猜测,奖励可能是……让我回到那个世界。”

宁归柏没有任何表情。

陆行舟继续说:“不过这只是猜测,而且可能性不大,因为一般来说,主线任务才是游戏的精华,如果我想回家,估计还是要把主线任务做完,才有那么一点可能。”

“你去到第几层了?”

“刚刚过了第四十五层。”

近一半了,宁归柏目光沉沉:“还有呢?”

陆行舟一愣:“还有什么?”

“关于这个游戏,还有什么?”

“还有,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百毒不侵,这也是任务给我的奖励。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让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先顾好自己,不用管我,是因为我不会有事,因为这具身体……死不掉。”

宁归柏一言不发,他在独自消化“死不掉”的含义。

“这也是任务给你的奖励吗?”宁归柏望着陆行舟,雾里看花。

“不是。那是……我自己发现的。”

“你死过。”

“嗯。”

“疼吗?”

陆行舟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件事,他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可当宁归柏这样问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却腾腾地红起来。他以为他什么也不怕,怎样都好,让孤舟在茫茫黑暗中撞向岛屿,或者,淹没在凄风冷雨的正午,沉下去吧,能终结一切也是一种希望。

宁归柏神色凛然而固执,仿佛这个问题是一项异常庄严的事业,他必须执行下去:“疼吗?”

“……疼。”陆行舟哽咽着,“很疼。”

宁归柏原本还想问他“你死过多少次”,现在他放弃了,他坐在陆行舟身边,抱住他。他始终记得陆行舟说过的关于拥抱的好处,这能缓解他的疼痛,消除他的沮丧吗?陆行舟的眼泪淌湿了宁归柏的衣襟,他连哭都是压抑的,宁归柏听他急促且沉闷的呼吸,听他遏制的悲鸣,为什么要这样克制?宁归柏一颗心如煎似沸,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涌起一个自私的念头,陆行舟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为了他,不要走?

哭过之后,陆行舟的第一反应是丢人,他不肯看宁归柏,他闷在宁归柏湿透的衣裳中,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闷死好了。

宁归柏的手轻轻地拍在陆行舟的背上,如果不是遇见陆行舟,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做这样的事。陆行舟教会他许多。

陆行舟的声音像裹在浓雾中:“你是不是想问我死过多少次?好吧,也许你不想问,只是我想说,所以我自己引出了这个问题。”

“我想知道。”宁归柏停下手上动作,只用掌心贴着陆行舟的脊柱。

“我第一次死的时候,是在十七岁。那时候我得罪了一个人,他找了杀手来杀我,我打不过那个杀手,被他一剑穿心,就这么死了。接着我活过来了,我发现我身上的伤口都消失了,然后触发了一个叫做‘不死之躯’的任务,任务让我在打野怪的过程中死十次。我就确定了,我在游戏中死不掉。至于死了多少次,我记不起来了,成百上千?我不知道,一开始我还会统计,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可能还逼着自己忘记了一些。跟你重逢之后,我就没怎么死过了,嗯……在登天梯的任务中死过一次。”陆行舟隐瞒了被仇饮竹杀的最近的那次,倒不是为了仇饮竹着想,只是怕宁归柏听了会发疯。

宁归柏问:“野怪是什么?”

陆行舟说:“是一种只有玩家能看得见的怪物,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是看不见的。”

“也碰不着吗?”

“据我的观察,是的。”

“那个杀手是谁?”

接连回答了两个问题,陆行舟险些脱口而出,他咬紧牙关,觉得宁归柏变狡猾了——不知道是不是他教的。

宁归柏问:“阎王庄的吗?跟拿走青锋剑的是同一个人?”

“不要问了。”陆行舟被他的推测惊到了,“不要为我杀人。我不喜欢,在我的价值观里,杀人是不对的。每次杀人之后,我都会被噩梦纠缠很久,有时我宁愿被人杀,也不想杀人。”

“我不改变你。”宁归柏不去撼动——或者说,扭曲——他的价值观,“我用我的方式,用这个世界、用江湖的方式处理事情。你要改变我么?”

陆行舟用什么资格去改变宁归柏?异世界的人,如烟似雾的关系,风一吹,还能留下什么?他脸上的泪痕干了,他坐直身体,看着宁归柏。

宁归柏说:“八年了。”还不够长吗?还不够让陆行舟产生留在这个世界的念头。不说他宁归柏,陆望呢,陆行远呢,陆金英呢,陆迢呢,他不是真心把他们当做家人了吗?

陆行舟听懂了宁归柏的意思:“我忘不了来时路。”

他的语气很坚定。既然如此,宁归柏问:“昨晚为什么不推开我?”

“我没反应过来。”这不全是假话,但也不是唯一的理由。

“再来一次,你会推开我吗?”宁归柏逼近他,没太近,给彼此都留了些余地。

陆行舟垂下细密的睫羽,试图让自己冷静些:“小柏,别这样。”

宁归柏执拗地问:“‘这样’是哪样?”

冷静不了一点,陆行舟忽地站起来:“我忘不了来时的路,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他往门外走去:“别跟着我,我想一个人待会。”

陆行舟去了沙滩上,海茫茫,他突然有种想跳下去的冲动,但理智压制了这种冲动,他若是跳下去,宁归柏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而且,在这个地方,他还有个任务没做完。

长生药到底在哪里?廖伶敏的出现引出了太多事,浪费了他们不少时间。陆行舟又想到了宁归柏来蓬莱的目的,光顾着说自己的事情,也没问他练功练得怎么样了。

陆行舟坐下来,他想东想西,就是不愿意想迫在眉睫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有恃无恐。陆行舟狠起来连自己都骂,既要又要,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海浪把一些贝壳冲上来,有一枚刚好冲到陆行舟的脚边,陆行舟将贝壳拾起,双手稍一用力,便将贝壳打开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贝壳打开之后,里面竟是一个瓷瓶,陆行舟拔掉瓶塞,将里头的东西倒出来,一、二、三……共有九颗药丸。

陆行舟点开任务面板,任务完成了。

“恭喜你完成任务,获得30000点经验值。”

“恭喜你升到四十九级。”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陆行舟辛辛苦苦找了这么久的长生药,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到手了,他不得不怀疑,这是游戏看他找不出来,特意给他开的挂。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风起云涌)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①前往灵州0/100,到池鱼阁拍卖长生药0/1。任务奖励:50000点经验值】

【📢作者有话说】

①杜甫

第152章 风起云涌-2

池鱼阁是个专门拍卖物品的地方,这点陆行舟知道,但任务要他这么做,就等于告诉全天下的人,他找到了蓬莱的长生药。

陆行舟想,这是要他当箭靶子了。

转念他便安慰自己,这种刺激的剧情,一般都发生在大结局之时,说不定完成这个任务之后,主线任务也不剩几个了。

又来了,他唾弃自己,又开始漫无边际地画饼了,给自己画了这么久,结果是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

在这种清醒的矛盾中,希望忽远忽近的,陆行舟叹了声,拿着长生药回去了。

宁归柏在屋内练功。陆行舟扫了一眼,没去打扰,他在房里转了几圈,长生药放哪他都不放心,最后他还是把瓷瓶揣回了自己怀中。

他盘腿坐在地上,也开始练内功了。

陆行舟一口气练了两个时辰,他闻到鱼汤的香气,便知道宁归柏在做晚饭了。

他喝了杯水润润嗓子,接着推门而出,他走到宁归柏身边,明知故问:“有我的份吗?”

宁归柏冷着脸:“有。”

陆行舟察言观色,他当然知道宁归柏为什么不高兴,但他没法给人一个明确的回复,所以只能装作不知道。他又开始骂自己了,真无耻啊,真无赖啊。

陆行舟说:“我找到长生药了。”

宁归柏将火拂灭:“在哪找到的?”

“就在沙滩上,我在一枚贝壳里找到了这个瓷瓶,里面有九颗长生药。”陆行舟丝毫不避忌宁归柏,直接打开瓷瓶给他看。

“你真的信吃下去就能长生吗?”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不会吃,我不想长生。”陆行舟想了想,“但我觉得这有可能是真的,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世界有点奇怪?”

“你用你的世界的视角来看这个世界,自然会觉得奇怪。”

“不止如此。经济、政治、文化这些方面有差异,我是完全能明白的,但这个世界奇怪的地方在于,它不科学,甚至到了荒谬的地步。所以我一直相信这里只是游戏世界,是被人乱捏出来的世界,不符合逻辑也很正常。但我也相信你们都是真人,悲欢喜怒,贪怨嗔痴,跟我那个世界的人没什么不一样。”

“你成天都在想这些东西?”

“没有成天,只是以前想得比较多。”

“如果不是廖伶敏捣鬼,关于那个世界,你会一直瞒着我吗?”

“很难说,我有时希望你知道,有时又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知道。”

废话,都是些废话。陆行舟想,他若是宁归柏,估计都想掐死自己了。

宁归柏的脾气好得出奇,他没再问了,只是木着脸夹鱼倒汤,将筷子放在陆行舟面前:“吃饭。”

他不问,心虚的陆行舟自己坦白,能讲的东西他都像倒豆子一样说出来:“下一个任务也出现了,任务让我去灵州,在池鱼阁拍卖长生药。”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宁归柏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的长生药丢了。

“我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这是主线任务,我可以失败,但不能放弃。”

“把长生药给我。”

“你要做什么?”

宁归柏伸出手:“给我。”

陆行舟忐忑地给了他。

宁归柏攥紧瓷瓶:“如果我现在把长生药毁了,这个任务是不是就失败了?”

“你……”陆行舟现在完全猜不透宁归柏的心思,不知道他是认真地想要行动,还是单纯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宁归柏明白了:“你也不知道。”

陆行舟不希望宁归柏用这种方式毁掉任务,没有人试过这么直接地对抗游戏,后果是什么?他怕宁归柏会因此面临灾祸:“我求你了,把长生药还给我吧。”

他想毁掉陆行舟回家的希望,但是……宁归柏将瓷瓶丢回给陆行舟,但是他不敢。他这辈子少有的不敢做的事情,都跟陆行舟有关。

陆行舟连忙将长生药收回怀中,不太敢说任务的事了。

宁归柏说:“我跟你去灵州。”

“……好。”

宁归柏看陆行舟缩成一团,像一只鹌鹑,也不叭叭说话了。真可恨。明明是陆行舟做错了,怎么弄得跟他欺负了陆行舟似的。他明明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做了些什么,至于这样吗?真可恶。

两人吃完饭,陆行舟自动自觉去收拾碗筷。

宁归柏跟在他身后:“你现在没了剑,武功会打折扣,等会我教你一套拳法。”

“什么拳法?”陆行舟不用回头,也知道宁归柏的目光笼在自己身上。

“把酒临风。”

“醉拳?”陆行舟听过“把酒临风”,那可是江湖上秘传的顶级拳法,没想到宁归柏居然会。也是,宁归柏会的武功那么多,多得不寻常,旁人若是像他练得这么杂,早就走火入魔了。宁归柏确实天赋异禀。

“嗯。”

“这是你奶奶教你的吗?”

“是。”

别的武功就算了,“把酒临风”这套拳法真的很神秘,按理说不能乱传,陆行舟问:“你教给我,她不会不高兴吗?”

宁归柏前十九年都在为危莞然的高兴而活,已经够了,他冷酷地说:“不管她。”

陆行舟放下洗干净的碗,转头看他:“你不管她,我要管你呀,她……我还是不学了吧,反正……我怕她因此伤害你。”

“要学。”宁归柏铁了心,“不能再让你死了,我想你平安。”

“好好好,学学学。”陆行舟擦了擦手,他没法抵抗那样的目光,现在就学,立刻学!大不了让危莞然揍他好了,他抗揍。

想要练好“把酒临风”这套拳法,不能只学了表面,“把酒临风”的精髓在神不在形,若只是依样画葫芦,得形而忘意,那这套拳法只能发挥出三成的功力,用之鸡肋,弃之可惜。

宁归柏先把完整拳法打了一遍:“用‘把酒临风’的时候,一定要让你的身体相信你已经喝醉了。‘把酒临风’打下来有一百多种的组合变幻,我刚刚演示的只是最基础的一种。到了实战的时候,可以根据敌人的武器和武力,确定‘醉’的程度,随时调整速度、更换招式、收放力量。醉,就是不按常理出牌,要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刁钻地打破敌人的习惯,让他们跟着你的节奏打,如果双方的武功差距不大,用好了‘把酒临风’,你就能占据上风。”

妙啊。陆行舟已经很久没有学新的武功了,这时只是听宁归柏这么一说,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禁不住想,莫非他生错了世界?或许他骨子里就是个武侠痴。当然,这话是不可能说出来的。不然宁归柏一定会点头,不错,所以你留下来吧。

当晚陆行舟把基础的打法学会了,宁归柏从旁指导,纠正一些错误的细节。陆行舟打出一身汗,感觉把心中的郁闷之气都排出来了,怎一个舒畅了得。

陆行舟说:“我去河边洗个澡,咦,怎么今天没见到廖伶敏?”

“她不在这里住了。”

“啊?为什么?”

宁归柏看月亮。

陆行舟说:“你把人赶走了?”

宁归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陆行舟哭笑不得:“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姑娘,虽然我不喜欢她,但这里这么多屋子,给她住一间也不会怎样。”

宁归柏理直气壮:“她害你的时候不就住在山洞吗?现在让她回山洞住,别在这碍手碍脚的,有什么问题?”

前面说得有道理,陆行舟想起了廖伶敏做出的一串坏事,也不想可怜她了,但他不免疑惑:“她碍什么了?”

宁归柏目光变得幽深,他突然低下头,在陆行舟脸上亲了一口,用明确的行动回答了“碍什么”的问题。

“你!”陆行舟脸上烧了一片,烧到了脖子,烧到了耳边。

宁归柏站直了身,等着听陆行舟能“你”个什么出来。

然而陆行舟理不出来,他只能落荒而逃:“我去洗澡了。”

除去陆行舟跟宁归柏混沌不明的情感之外,在蓬莱的最后一个月风平浪静,唰一下就过去了。

期间陆行舟每日练武,他的努力程度跟宁归柏齐平了,两人都知道离开蓬莱后要面对的是什么,不算吃饭、睡觉和推拉后的一切时间都在练武。陆行舟还挤时间去爬了登天梯,在离开蓬莱前通过第五十五层,升到了五十级。

这日,接宁归柏的船到了。

撑船之人看年纪不到三十,身穿深蓝色的广袖绸衣,五官俊朗,气质风流,不像是个船夫。

陆行舟小声问:“他就是送你来的人?”

宁归柏摇头:“不是。”

撑船人懒懒开口:“在下灵州盛自闲,来接宁公子离开,你们哪位是?请上船吧。”

宁归柏说:“我是,但我要带他一起走。”

盛自闲笑了笑:“那可怎么办呢?危老夫人只给了我带一人的钱……”

陆行舟问:“一人多少钱,我给你,能捎上我吗?”

“不贵,也就五百两银子。”盛自闲一张嘴,就是狮子大开口。

这还不贵?陆行舟懵了,他得打多少野怪才能赚这么多银两啊?陆行舟挠挠头:“能不能打个折?”

宁归柏没陆行舟那么好脾气:“带我们走,不然……”他的剑发出了嗡鸣。

盛自闲让开路:“都上船吧。”

陆行舟目瞪口呆地上了船。

三人都坐稳后,盛自闲撑着船桨,带着他们驶离蓬莱。

陆行舟忍不住盯着宁归柏。

宁归柏问:“怎么了?”

陆行舟说:“没怎么。我看你长得也不吓人啊,怎么一开口就让人屈服了。”

盛自闲语带笑意:“这个问题应该问我吧。”

“没错没错,就是问你。”陆行舟很久没见过陌生人了,看见盛自闲,竟然有些兴奋。

盛自闲说:“如果宁公子要我的命,这五百两不赚也罢,划不来啊。我要是死了,家里还有几万两银子没花,因小舍大,岂不可惜?”

陆行舟:“……”

第153章 风起云涌-3

陆行舟问:“盛公子是做什么的?”

“不做什么,潇洒闲人罢了。”盛自闲划船的姿态很散漫,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划船,是在摇扇。

陆行舟狐疑道:“潇洒闲人能有几万两银子?”要么是盛自闲在骗人,要么他根本不是什么潇洒闲人。

盛自闲勾起嘴角:“你以为我将人从蓬莱带走,要五百两是随口说的?”

“真要五百两啊?”陆行舟瞟了宁归柏一眼。

盛自闲说:“是啊,危老夫人给了我五百两,可没说要我带两个人。”

陆行舟干笑两声,突然觉得吉无心真是个大好人,他将自己送去蓬莱,可是一分钱没要。陆行舟拎了拎自己的钱袋:“五百两没有,我这顶多只有五十两,若是盛公子不嫌弃,我就把身上的钱都给你。”

盛自闲眼珠一转,看起来也没打算放过陆行舟这几十两。

宁归柏开口了:“别打他的主意,五百两我给你。”

陆行舟真想捂住宁归柏的嘴,能给五十两的事,为何非要给五百两?真是个傻子。不管有没有他陆行舟,这船都是要开的,他不过是捎带的那个,怎么能给原价呢?陆行舟真是急死了,他瞪了宁归柏一眼,示意他别说话了。陆行舟说:“哈哈,他开玩笑的,他哪有五百两。盛公子,你就要了我这五十两,我们交个朋友,可好?”

“跟你做朋友,有什么好处?”

盛自闲这句话属实把陆行舟问到了,他硬着头皮说:“我武功还不错,你要是遇到困难,我可以帮你一把。”

盛自闲点点头:“还有吗?”

怎么还有?陆行舟绞尽脑汁:“我……”

宁归柏冷冷道:“他可以拦着我,让我不要杀你。”

陆行舟下意识说:“对。”说完才觉得不对劲,这是恃强凌弱啊!

盛自闲可进可退:“好吧,那我就交你这个朋友了,可以把银两给我了。”

陆行舟在背后掐了宁归柏一把,这才顺利将荷包给了盛自闲:“既然都是朋友了,以后我就叫你盛兄?对了,我叫陆行舟。”

“好,那我就叫你小舟。”

宁归柏:“……”

陆行舟问:“盛兄为何会知晓往来蓬莱的路?”

“天生的。”盛自闲看着陆行舟惊讶的模样,“你不信?”

陆行舟说:“是有些难以置信。”

盛自闲目光如炬:“虽然蓬莱的位置经常改变,但我一眼就能看见蓬莱的方向,赚钱的本领啊,真是天生的。”

陆行舟若有所思:“你带过很多人去蓬莱?”

盛自闲说:“没有很多,一年也就几个。”

“可是想去蓬莱的人很多,如果他们知道盛兄有这项本领,应该有很多人来找你。”

“第一,给得起钱的人不多。第二,我不能一年到头都在海上漂,那多没意思啊。所以,我也不是每个人都带的。其实这趟我本不想来,大冬天的多冷啊,但危老夫人不愧是宁公子的奶奶,把剑放在我的脖子上,不来也不行。若是换个人,我早就把他打得屁滚尿流了,但危老夫人的武功……我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宁归柏面不改色,陆行舟都替他们家不好意思,这一脉相传的作风……陆行舟岔开话题:“盛兄也是学武之人?”

盛自闲说:“懂点拳脚,防身罢了。”

陆行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谦虚,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宁归柏提出要去船舱休息,陆行舟就跟着他进去了。

宁归柏说:“我要练内功,你也练。”

陆行舟说:“你先练,我们轮流练。”

“为什么?”

“我不确定盛兄武功如何,品性如何。还是留个心眼,我们不要同时练功的好。”陆行舟凑到宁归柏耳边说,免得被盛自闲听见。

宁归柏低声说:“一口一个盛兄,我还以为你已经完全信任他了。”

“逢场作戏,都是逢场作戏。”防人之心不可无,陆行舟用一条命彻底领悟了这个道理,“你练吧,我守着你。”

七日后,船靠到了灵州。

盛自闲邀请二人去他的府上做客,陆行舟拒绝了:“我们还有事要做,就不去府上打扰了。”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盛自闲说的可能只是客套话,随口一说罢了,陆行舟若真凑上去,盛自闲还可能会不高兴。在海上的这几日,陆行舟摸清了盛自闲的一点,就是他真的很爱财。去他府上住还得花他的银两,陆行舟已经想象到了盛自闲在背后打算盘的模样了。

宁归柏问:“你去蓬莱的时候,我奶奶在灵州吗?”

盛自闲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危老夫人让我告诉你,到灵州之后就回登龙城,她在登龙城等你。”

“知道了。”宁归柏不咸不淡地应了。

盛自闲跟他们分别后,陆行舟问:“你真的不回登龙城啊?”

宁归柏说:“不回。走吧,去池鱼阁。”

陆行舟还背着包袱:“我们不先找家客栈住下么?”

“池鱼阁的规矩,若是拍卖贵重物品,委托人要在池鱼阁住下,直到物品成功交易为止。长生药这种千金难买的东西,也算是贵重物品。”

陆行舟之前不知道这点,他点头:“好,那就去池鱼阁。”

走了几步,陆行舟突然顿住脚步:“不对,我忘了千里马!”他一走走了三个多月,客栈不会以为他不回来了,把千里马卖了吧?青锋剑已经丢了,千里马可一定不能丢啊。陆行舟越想越害怕,他也不管宁归柏了,撒腿就朝之前住的客栈跑去。

宁归柏跟着陆行舟跑了。

所幸,千里马还在那家客栈里。

多亏客栈老板想了又想,这么好的马,用它的人的武功必然不低,他可不想得罪江湖人。而且这马是真的俊,看着便赏心悦目,白养着也不是不行。就这样,千里马等到了陆行舟。

陆行舟千恩万谢,想拿点银两报答老板的不卖马之恩,但他一摸腰间,才想起他现在身无分文。他只好看向宁归柏,宁归柏给了客栈老板一锭分量不轻的银两。

客栈老板眉开眼笑,说着“欢迎再来”把他们送走了。

千里马在陆行舟的怀里拱了又拱,陆行舟抱着千里马摸了又摸,要不是宁归柏开口说“天黑了”,这一人一马还不知道要缠绵到什么时候。

陆行舟这才放开千里马,这里距离池鱼阁还有一段距离,走着去太慢了,他翻身上马:“小柏,你也上来。”

宁归柏坐在他身后,陆行舟将缰绳递给他,宁归柏的双臂环住陆行舟,没动缰绳,让千里马自己走了。

陆行舟拍了拍千里马:“跑快点……也不要太快。”

宁归柏将头搁在陆行舟的肩上,陆行舟身躯一僵,他也想彻底放松,软下来靠着宁归柏,但他没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过度的亲昵,所以他一直僵直身体,直到千里马停在了池鱼阁。

池鱼阁其实是一个庄子,是以拍卖为主要生意的经营场所,有时也会接待一些来往的江湖客,还会帮跑腿、送信、治疗……总之业务广泛。

他们一停下来,就有青衣男子迎上来:“二位可是要进池鱼阁?”

二人先后跳下马,陆行舟说:“是,我有东西想要拍卖。”

“进来说进来说。”青衣男子在脸上调出冷热得宜的笑容,请他们进去了。

陆行舟和宁归柏坐在厅堂内,有人上茶,有人端点心,忙成了一幅画,青衣男子笑道:“不知二位公子要拍卖的东西什么?”

陆行舟说:“蓬莱仙岛的长生药。”

青衣男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公子是在开玩笑吗?”

陆行舟说:“我没有在开玩笑。”

“公子稍等片刻,我请朱主管来。”青衣男子脚步如风,离开了厅堂。

朱主管天庭饱满,嘴唇厚实,长得十分和蔼。他堆着笑地来到了厅堂,问:“还不知二位公子名姓?”

“我姓陆。”

“姓宁。”

他们没报名,朱主管也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原来是陆公子,宁公子啊,听说你们想要拍卖长生药?”

陆行舟说:“对。”

朱主管说:“长生药价值连城,世所罕见,乃稀世珍宝。我们池鱼阁做的是口碑生意,在拍卖之前,必须辨别真伪,二位公子可否先将长生药交出来,让我们的人先行鉴定?”

陆行舟思索片刻:“可以,我这里有九颗长生药,只能给你一颗用作鉴定。”

“这……”朱主管面露难色,“就算鉴定出来的那颗长生药是真的,我们怎么保证剩下的也都是真的呢?”

陆行舟取出瓷瓶,将长生药倒在手上:“现在长生药都在我的手上了,你可以随意拿一颗去验证,这样,我作假的可能便小了很多。当然,也不至于没有,但池鱼阁若是不信我,我便没法跟你们做生意了,只能告辞。怎样?朱主管,你来决定吧。”

朱主管走上前,犹豫许久,最后一咬牙:“好,我就拿这颗长生药。还请二位公子在池鱼阁中住下,几日之后,我们会告知结果。事先声明,如果确认这颗长生药是真的,会马上安排拍卖事宜,但我手上这颗是合理损耗,无法退还。如果这颗长生药是假的,二位便请离开池鱼阁。”

任务没明确要求他做的事,他是可以自己拿主意的。陆行舟点了头:“好。”

五日后。

朱主管扑着风雪来找二人,陆行舟看他神态,便知池鱼阁确认了长生药是真的,虽然他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辨别的。

朱主管来找他们,是想要确认拍卖事宜:“二位拍卖长生药,是想要银两,还是别的东西?”

陆行舟只想完成任务,不想弄得太麻烦,就说:“银两。”

朱主管又问:“剩下的八颗长生药,是要全部拍卖吗?”

陆行舟说:“是。”

朱主管要他将长生药都拿出来,他们会签一份协议,最终拍卖所得的银两,陆行舟拿八成,池鱼阁赚两成。

陆行舟本想等拍卖那日再将长生药拿出来,但看朱主管的模样,如果他此刻不将长生药交出去,那么这拍卖是不会开始了。

罢了,反正是任务的要求,信一回任务吧。陆行舟将瓷瓶给了朱主管,签了协议,按了拇指印。宁归柏没签名,也没按指印。

朱主管说:“拍卖会在一个月后开始。”

“一个月?为什么要等这么久?”陆行舟不想拖这么长时间。

朱主管说:“这种稀世珍宝的拍卖,要广发天下贴,让所有对它感兴趣的人都来池鱼阁,价高者得。所以这一个月,就是给天下人准备和出发的时间。”

陆行舟无话可说。

他与宁归柏目光相触,都预想到了一个月后的场景,到时贪恋人间的江湖客齐聚一堂,搅动风云,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第154章 始料未及-1

在等待的这一个月里,陆行舟和宁归柏都没有闲着。

陆行舟先去灵州郊外打了两次野怪,不是为了赚经验值,是为了赚钱,虽说在池鱼阁内吃穿不愁,但没点银两傍身让陆行舟很不安心。又因为他将长生药给了池鱼阁拍卖,受到交易的制约,他每次出门的时候,池鱼阁都会派人跟着他,以免他给了假货就跑路。靠着宁归柏转移视线,陆行舟成功打了两次野怪,但毕竟太不方便,陆行舟很快便放弃了。

接着,陆行舟将全副精力都放在练武和爬登天梯上,他自以为已经将“把酒临风”练得很好了,但每次跟宁归柏比武的时候,宁归柏都能用同一套拳法制住他,虽然陆行舟知道,宁归柏练“把酒临风”的时间一定比他长很多,但这还是让陆行舟感到了挫败。宁归柏看出他的失落,也不会假模假样地安慰他,说什么“这么短的时间,你已经练得很好了”这种话,他毫不留情地打败陆行舟,又让陆行舟站起来,继续!

有些时候,宁归柏觉得自己成了另一个危莞然。

但陆行舟不会埋怨他,陆行舟知道宁归柏不想让他再品尝死亡的滋味,不想他疼,所以才会这么严厉。而且,宁归柏对自己更狠,偶尔陆行舟夜半睡不着,推窗看月亮的时候都能发现宁归柏在练武,月裹在厚厚的云层里,也不知道他是没睡,还是已经睡醒了。

陆行舟几次开口,想劝宁归柏离开,去登龙城,去关州,去鹤州,哪里都好,别跟在他身边了。宁归柏自有他的大好天地。

可他每次想说这些话的时候,宁归柏立刻便能察觉到,于是先克制地亲他,后来密密地吻他,继而蛮横地吞噬他,迫使陆行舟将他不爱听的话都咽回去。宁归柏到底是个年轻人,他直率得像一阵狂风,不懂得隐藏、也学不会修饰爱意。

对这种逾越关系的举动,陆行舟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宁归柏得寸难进尺,陆行舟低眼笑己痴,西风呜咽,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状态,谁都不敢再有妄动。

登天梯第五十六层到第六十层都是答题,检验陆行舟是否还记得曾经学过的东西,古籍、诗词、典故、佛经、对联、俗语……什么都考,所幸陆行舟都还记得。不然他还得在百忙之中抽空学习,他想,说不定准备高考都没这么忙。

第六十一层到第六十五层都是助人,有三层难度不高,马上就过去了,后两层也不难,就是费了些时间,陆行舟在屋内“睡”了两日,吓得池鱼阁的人险些以为他死了。

无论如何,这个月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陆行舟升到了五十二级。

池鱼阁举行拍卖的地方叫得应楼,得应楼共有三层,结构下宽上窄,一层是大堂,二层和三层都是包厢,二层的包厢是半开放式的,坐在其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层人的动作,三层的包厢几乎全封闭,只留一个小窗给里头的人出价。

朱主管来问陆行舟想坐第几层的时候,陆行舟思索片刻,第二层方便观察,第三层方便隐匿,他拿不定主意,问:“坐哪层比较安全?”

朱主管笑道:“第三层吧。”

“第三层看不见外头的情景,好像也不是特别安全。”陆行舟犹豫了,虽然处于漩涡中心,但他还是很想看看热闹的。

朱主管说:“陆公子不必担心,三楼的包厢虽是封闭式,但门窗都用了特制材料,里头的人可以看清外面,反过来什么也看不见。按以往的规矩,第三层的包厢也是拍卖的,价高者得。但陆公子带来的长生药太贵重了,所以阁主这才破例,让陆公子可以自行选择位置。”

这就容易决定了,陆行舟当机立断:“那我们就坐第三层吧。”

朱主管说:“好,明日拍卖会开始前,会有人带陆公子和宁公子从秘密通道前往三层包厢,你们跟他走就可以了。”

陆行舟问:“这是为了让别人不要看见第三层的人吗?”

“是的。”

朱主管笑意加深,顺便夸了池鱼阁一番:“有些竞价之人,不愿让别人知晓身份,所以才有了这样的规划,得应楼的设计追求人性化,尽力让每个人都能坐在合适的位置上。”

陆行舟说:“我知道了,多谢朱主管告知。”

朱主管离开之后,陆行舟才讽刺一笑,说什么“人性化”,不就是想多赚钱吗?连好位置都要拍卖,确实“公平”。

转眼便到了拍卖日。

陆行舟和宁归柏坐在三楼东侧的包厢,桌上摆着琳琅糕点和各色水果,陆行舟握着手炉,靠坐在软垫上,在桌上挑拣吃的,惬意极了。

宁归柏坐得笔直,目光警惕,看底下的人陆续进场,他尤其留意佩剑之人。

人多起来之后,陆行舟终于认真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往下看——人真多啊,真热闹啊,他还看见了一些熟人。

陆行舟问:“小柏,下面有你认识的人么?”

宁归柏报菜名似的:“参商派、胜寒派、柴门帮、渊冰阁、燕归堂、月虚派、风雨堂、狂歌楼、幽梦岛、招魂殿、返照宫、阎王庄……各大门派都来了人。你看,廖伶敏也来了。”

“她来做什么?莫非她也想要长生?”陆行舟皱了皱眉,怎么哪里都有廖伶敏,既想通过害别人救她弟弟,又想得到长生?真贪心。

宁归柏说:“不知道。”他也不关心。

陆行舟问:“你怎么知道各大门派的人都来了?你认识那些人?”

“不算认识,见过不少。”宁归柏在江湖上闯荡多年,也不奇怪。

“来的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陆行舟看见了许解晴、宿淡月、百晓生、包打听、几个燕归堂的长老、女扮男装的崔疑梦、还有他的师父……温竟良。

按照陆行舟对温竟良的了解,他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为了得到长生药。温竟良是要站在这里,看看谁会为了这些长生药作恶,然后,他就会拔剑。

至于崔疑梦……陆行舟再用目光搜寻几圈,也没看见崔寻木和崔无音——除非他们坐在三楼,不然崔疑梦就是一个人来的。她跟她的两位兄长分开了吗?陆行舟疑虑重重,如果崔疑梦跟崔寻木在一块,崔寻木必然不会让崔疑梦来池鱼阁。

崔疑梦可千万别做傻事,这长生药是从他的手上出去的,万一发生了什么,陆行舟没法跟崔寻木交代……他决定重点留意崔疑梦,若有什么危险,先救她。

正当陆行舟忧心忡忡之时,二层的包厢突然有人打起来了。

剑光烁烁,让人眼花缭乱,陆行舟一个也不认识:“他们是谁?拍卖会还没开始,怎么打起来了?”

宁归柏说:“是胜寒派和渊冰阁的人,刚刚吵了几句,就拔剑了。”

池鱼阁的人连忙出来制止,他们和和蔼蔼地说了句“要打请出去打,打完之后不要进来了”,一句话就吹灭了双方的明火,胜寒派和渊冰阁的人回到各自包厢坐下,旧怨未销,又添新仇。

这时陆续又进了一些人,陆行舟瞟了眼,居然看见了吉无心。这下可好,熟人越来越多了。

朱主管敲了一下钟——再等一刻钟,拍卖会就要正式开始了。

一刻钟能发生多少事?

先是有几个人凑近包打听,向他打探一些消息,包打听收了银两,对着他们嘀嘀咕咕……这群人挤在一起,挡住了一个要上茅房的刀客,刀客不耐烦地推了最近的人,打探消息的人正听到高潮,被这么一推当场怒火中烧,又因为地方太过拥挤,连武器都抽不出来,两人扭打片刻后便抱作一团拼力气。池鱼阁的人连忙上前,重复了那句话——要打请出去打,打完之后不要进来了。

但这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也许他们根本不是冲着长生药来的,只是为了看热闹,气性上涌之际,打架比看热闹重要多了。最后他们都被请了出去。

接着,一大汉看见地上爬过一只蜈蚣,便一掌拍了过去,他的掌风扫到了旁边人腿上的一沓纸,空中顿时碎纸翻飞。纸的主人揪住大汉的衣领,破口大骂:“你他爹的做什么?赔我的纸,赔我的纸!”

“我打蜈蚣,不是故意打你的纸。”

“我不管,你赔。”

“蛮不讲理!这是拍卖会,你带这些破纸来做什么?赔什么赔,我呸。”

“我是夙州最有名的说书人,来这里就是为了记录故事,当然要带纸笔。现在纸被你打没了,你毁了我的生意,赔钱!”

这两人倒是没打起来,因为说书人不会武,而大汉要脸,最后池鱼阁的人上前调解,大汉赔了五两银子给说书人。

与此同时,一个中年男子趁乱偷走了前面人的钱袋,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偷钱,钱到手了,他就打算偷偷溜走。但这举动被二层包厢的一人看见了,那人告诉了池鱼阁的人,池鱼阁的人抓住中年男子,将钱袋还给主人。

然后,一青年男子经过宿淡月的时候,一个踉跄扑进了宿淡月的怀中,双手在她腰上揉了几把。宿淡月冷笑一声,出手如电,将几根粗针扎进了男子的穴道:“以后,雨天你会膝盖痛,晴天你会肩膀痛,雪天你会全身痛。医者仁心,我告诉你,不想痛就去死。”

最后男子鬼哭狼嚎地被请出去了,而因为宿淡月是神医,没有人想得罪神医,她就留在了位置上。

陆行舟喃喃道:“众生百态。”

一波三折过后,拍卖会还是准时开始了。

第155章 始料未及-2

朱主管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今日池鱼阁只拍卖一样东西,就是从蓬莱仙岛得到的长生药,天下英雄汇聚于此,想必都是为长生药而来。因为委托人的请求,我们不便透露他们的身份,但我们已经辨认过长生药的真伪,可以确定地告诉诸位,此刻摆在这里的,是八颗货真价实的长生药丸。”

一层前排有人问:“敢问池鱼阁是如何辨别长生药的真伪?”

朱主管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他说:“老夫人,请上来吧。”

众人瞧见,一名蒙着面纱的中年妇人,健步如飞走到台上。她扯下面纱,底下顿时一片哗声,原是她的脸上有一道长且深的刀疤,从左半张脸的额角,一直延伸到右半张脸的下颌。

底下有人认出了此人,但他的语气中有怀疑:“你是傅贞秀?”

沸水腾腾。

“不可能吧,傅贞秀不是都一百多岁了吗?”

“是啊,上面这个人,顶多就四五十岁。”

“莫非这就是长生药的奇效?”

“哎,长生药的功效是返老还童吗?我一直以为长生药的功效是长生不老,什么时候吃就从什么时候开始容颜不变,没想到还可以退回去啊。”

“你想多了,长生药怎么可能让人长生不老?它的功效是延长寿命,比如你原本能活六十岁,吃了长生药之后,也许就能活到一百二十岁。”

“这种说法有根据吗?”

“古籍上是这么说的。”

“切,古籍写的东西能信吗?写的人都已经死了。”

“古籍不一定可信,可现在活生生的例子站在面前了啊,她应该真的是傅贞秀啊,这五官,这道疤……一模一样。”

……

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朱主管运用内力,盖住了他们的声音:“不错,这位就是傅贞秀傅老夫人,我们在她身上验证了长生药的效果,请傅老夫人来说说你的感受吧。”

傅贞秀中气十足,声如洪钟:“诸位,我是傅贞秀,今年一百零六岁,我于一个多月前吃下长生药,然后我的容貌便不断变化,越变越年轻,两日之后,就定格成了现在的模样。我脸上这道刀疤,没有人会不记得吧,五十年前我血战西域邪魔,我杀了他,自此有了这道疤。若有人怀疑我的身份,大可上来与我比试比试,一较高低。”

有人高喊:“若你真是傅贞秀,不妨在台上展示你的独门绝技‘发如针’。”

“发如针”是傅贞秀独创的一门暗器,不管是多么细软的头发,只要到了她的手上,她都能让头发发挥出银针的效果,出手如无物,杀人于无形。

“好啊,我已经很多年没用过‘发如针’了。”傅贞秀淡淡一笑,“你上来,我示范给诸位看。”

那人说:“为何要我上来?池鱼阁的人要证明长生药是真的,所以要证明你的身份,这是池鱼阁的目的,当然是让池鱼阁的人来示范,你们说对吧?”

众人觉得此人说得对,当下纷纷附和,应该让池鱼阁的人来证明。

朱主管不慌不忙:“小六,你上来,把外衣脱了,之后去领一年的工钱。”

叫小六的人脱了外衣和中衣,只穿着背心和长裤,赤裸着臂膀站在台上。

得应楼的平台很大,其余人全都退了下去,傅贞秀和小六各自站在平台的一端。谁也没看清傅贞秀是怎么动作的,她手一扬,小六就往后倒下了。

池鱼阁的人将小六扶起来,只见小六的两条手臂上,遍布了细细的、针孔状的伤口,这些伤口的外面都有头发的末端。小六被搀扶着在一楼转了一圈,还存有疑惑的人,在小六经过之时,从他的身上拔下头发,纷纷惊呼,一为傅贞秀的成名绝技,二为傅贞秀的倒退容颜。

朱主管重新上台,他捧着装长生药的玉盒,说:“诸位现在应该都相信长生药的奇效了吧。”

他环顾一圈,底下再无异议:“现在开始正式的拍卖环节,在开始之前,照例说一下拍卖的规矩,拍卖开始之后,我会报出起拍的价格,凡是想要竞价的贵客,可以通过叫喊或举牌的方式来应价。这里有八颗长生药,分八次来拍卖,为保公平,已经得到一颗长生药的贵客,不得再参与后续的拍卖。当场内无人再竞价之时,我会数十声,如无人再加价,便确认成交,成交之后不得反悔。场内之人不得恶意竞价,也不得阻拦他人竞价,否则取消竞价资格,并且将会被请出得应楼……好,拍卖现在开始,一颗长生药一百两起拍,价高者得。”

一百两的起拍价实在太低,但对于长生药来说,起拍价多少都无所谓,朱主管露出神秘的笑容,反正到了最后,都会是天价。

朱主管话音刚落,就有人喊出了“一千两”。

“两千两。”

“三千两。”

“五千两。”

……

陆行舟咂舌:“这些人疯了吧。”

宁归柏说:“长生药会被抬成天价,你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

“是。但我没想到他们一开始就这么疯狂,一百两的起拍价,加拍居然都是一千两一千两加的。而且他们都知道,长生药不是真的能让人不死,只是延续生命罢了。”

陆行舟不敢想象,如果长生药真的能让人“长生”,那么底下这群人到底会癫狂到什么程度。说不定这拍卖会都不用开了,他们会直接大打出手,谁带的人多,谁的阵营武功强力量大,谁就能把长生药都夺走。

第一颗长生药以“一万五千两”的高价落在了三层包厢的神秘人手中。

陆行舟问:“小柏,你觉得这是高了还是低了?”

“高了。”宁归柏神色淡淡,“接下来几颗长生药都卖不到一万五千两,但最后两颗长生药一定会高于一万五千两。”

陆行舟有些惊讶:“平时不声不响的,其实你很了解人性。”

宁归柏的目光从楼下转到陆行舟脸上,霎时变得柔和了:“我没你想得那么笨。”

“我没觉得你笨啊。”

“不了解人性就是笨。”

陆行舟想了想:“也不能这么说吧。”

“为什么?”

“有的人不想深入了解人的劣根性,所以就不去想这些事情,他们过得很高兴,怎么说……大智若愚?这样的人也不笨。”

“我觉得世上没有大智若愚的人。”

“嗯?”

“聪明就是聪明,看起来愚笨的人,就是没有智慧的。”

“可是,看起来愚笨的人可能只是在伪装。”

“如果一个人拥有的聪明才智,还不足以让他做真实的自己,说明他没有多少智慧。”

陆行舟被他说服了,他想,一个有智慧的人,应该能用自己喜欢并且真实的方式度过一生,有什么好伪装的。

他们聊天的时候,第二颗长生药被二层包厢的一名妇人拍下,成交价是一万一千两。

陆行舟问:“她是谁?”

宁归柏抬眉:“你不认识?”

“不认识啊,你认识吗?”

“她是燕归堂的堂主夫人,郑独轩的母亲,人称‘丹心携雨’的李顺云。”

陆行舟这才仔细打量李顺云的眉目,从中看见了郑独轩的影子,他想起,他的心头血曾在李顺云身上流动。他怔了会,回过神时见宁归柏目光灼灼。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不认识她。”

“不认识就不认识,很奇怪吗?”李顺云不是他的亲人、师父、朋友、邻居……而且他那时只想着做任务,也不怎么关注燕归堂的事情,不认识太正常了吧。

宁归柏却笑起来,重复道:“你不认识她。”

陆行舟觉得他神经兮兮的,第三颗长生药已经拍出了“一万两”的价格,陆行舟便不管宁归柏了,认真看接下来的长生药,猜测它会落在谁的手上。

陆行舟万万没想到,第三颗长生药落在了一层的吉无心身上,他报出了“一万零一两”的价格之后,便无人再竞价了。

吉无心要长生药做什么?陆行舟想不明白。他所了解的吉无心,应是没有这种欲望的。而且,吉无心哪来的钱?

他的疑惑很快被第四颗长生药的拍卖揭过,第三层另一个包厢的神秘人物获得了长生药。

原来钱真的什么都能买到,陆行舟突然这样想,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有钱连寿命都能买到,在有些时候,钱真的无所不能,有钱的人可以把别人的尊严买来踩着玩,把别人的挣扎买来挂在墙上欣赏,把别人的痛苦买来对抗虚无,把别人的欢笑买来确认生之美好,把别人的感激涕零买来满足崇高的欲望。

陆行舟打开任务面板,发现拍卖虽然还没结束,但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点了提交。

“恭喜你完成任务,获得50000点经验值。”

“恭喜你升到53级。”

宁归柏看他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问:“你完成任务了?”

陆行舟点头。

“有新任务吗?”

“还没有。”

“哦。”

“到第几颗长生药了?”

“最后一颗。”

“这么快?”陆行舟想,他只是发了会儿呆,“刚刚那三颗被谁买走了?”

宁归柏说:“有两颗卖给了三层包厢的人,有一颗被第一层的一个人买走了,我不认识他。听底下的人说,那人是狂歌楼的副楼主。”

陆行舟说:“有人喊两万两了。”

宁归柏说:“估计要奔着三万两去了。”

“最后一个买的会觉得自己很亏吗?同样的东西,他要花两三倍的价格来买。”

“不知道。”宁归柏根本不在意,若不是要陪陆行舟做任务,今日他不会坐在这里。

陆行舟没法理解有钱人的想法,便不想了。

最后一颗长生药还是落在了未知者的手上,成交价是三万一千两。

陆行舟心想,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阵欢快的笑声伴随着吟诵飘远了。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①

哈哈,诸位,有缘再会。”

得应楼中的所有人,都看见了漫无边际的花海,弯着腰的,挺着背的,昂着头的……姹紫嫣红开遍,转眼凋落,继而消失。像是有人拂过他们的眼睛,关上了一叶窗。

陆行舟闭上眼睛,但那幅花海还残存在脑中:“竟然是幻术,是幽梦岛的人。”

“长生药,没了……”朱主管打开盒子,他的震怒掺杂颓然,天塌了。

得应楼内一片死寂,随后炸开了锅,人声鼎沸。尖的、硬的、高的、粗的、低的、细的、哑的、破的、清的、冷的、刺的、柔的、稳的、急的、干的、疲的、热的、躁的……那些声音高高低低,裹挟着泥沙,向四面八方涌开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