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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9612 字 2个月前

①白居易

第156章 始料未及-3

惊惧过后,朱主管恢复了理智,他雷厉风行,先命人封锁得应楼,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接着,他派人去通报阁主,建议立刻追寻实施幻术之人的踪迹,宁可错杀,不得放过——那可是十万两白银啊!

被拦着不让走的江湖客议论纷纷,一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别挡老子的道,现在还不去追那幻术人的下落,是等着长生药都被人吃掉吗?”

“快滚开,那贼人肯定没走远,现在追还来得及。”

“朱主管,你让人拦着不让我们走,是想做什么?”

……

陆行舟盯着廖伶敏,发现廖伶敏神色寻常,双目微垂,不似周边人那样到处乱看,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或许,偷走长生药的人,跟廖伶敏有关系。”陆行舟做出了这样的推断。

宁归柏这时才看向廖伶敏:“要不要把她抓来问问。”

“算了吧。”陆行舟打开任务面板,确认没有出现新的任务,“反正任务已经完成了,长生药现在落到谁的手上,都跟我没关系了。等着吧,等朱主管查完场内的人,我们就可以走了。”

朱主管运功高喊:“请诸位安静。”

场下的声音没有立刻消失,只是渐渐低下去。

有人尖声道:“朱主管,今日在你们池鱼阁发生这样的事情,你可得给我们大家一个交代啊。”

朱主管说:“今日场内有那么多各门各派的高手,在长生药被偷之时都没有发现异常,说明那贼人的幻术已至臻境。这等水平的人来去自如,防不胜防,怪不到池鱼阁的头上。”

有人嗤笑一声:“你这是在推卸池鱼阁的责任吗?”

“不是,我只是在阐明事实。”朱主管顶着压力往下说,“但池鱼阁不能判定那贼人已经离开了得应楼,或者说,她的同伙也许还在楼内,因此我们需要盘查在座的所有人,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然后把长生药都找回来,跟八位买主达成先前的交易。”

有人提出质疑:“所有人?这里成百上千个江湖人,你要查到什么时候?等你查完,那贼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是啊,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那贼人的幻术如此厉害,估计是幽梦岛的长老……甚至是级别更高的人物。我提议,将楼里幽梦岛的弟子都找出来,说不定她们还帮忙实施了幻术,等找到她们,说不定就水落石出了。”

“可是,幽梦岛的弟子都很神秘,谁能认全啊?”

“这也是个问题。幽梦岛只有女人,那就把说不出来历的女人都抓起来一一审问好了,让我们男人去外面搜寻线索。”

“谁说会幻术的只有幽梦岛的人?是人就有可疑,真要查就一视同仁,男人也得留下来。”

……

刚被朱主管派去通报的人回来了,他凑到朱主管耳边说话,用手挡住窥探的视线。

朱主管的嘴几乎没动,只发出了声音:“阁主真这么说?”

“是。”

朱主管咬崩了牙:“你说了那值多少两白银吗?”

“我发誓我说了。”

“……退下吧。”

朱主管抬起双掌往下压:“诸位再安静片刻,我有话要说。”

他等了会儿,接着说:“阁主有令,不进行盘查询问,诸位可自行离开得应楼。至于丢失的八颗长生药,我们会全力追查,如果能寻回长生药,且八位买主还愿意按拍卖价购买,那就继续成交。如果买主放弃购买,池鱼阁也不会追究。此外,长生药被盗确实是池鱼阁的失责,我们将赔偿八位买主每人一百两,至于剩下的贵客,每人赔偿五两银子,以此聊表歉意。”

说罢,朱主管肉疼极了,本以为这是笔盆满钵满的大买卖,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现在池鱼阁分文没赚不说,还得倒赔上千两银子,亏啊,太亏了啊。

这话一出,场内自然又是一片闹哄哄。

池鱼阁的人从秘密通道出现,带着陆行舟和宁归柏离开了得应楼。

别人都能走,陆宁二人身为委托人,还得在池鱼阁再留两日。朱主管找到他们,心中不能说没有怀疑,但他怀疑很多人,更何况他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二人,所以只能将怀疑藏起来,跟他们商量后续的事情。

“若两位公子没有要事在身,我建议继续住在池鱼阁内。如果长生药能够找回来,而且买主愿意交易,你们留在池鱼阁内,也方便分成。”

陆行舟问:“朱主管认为,长生药能找回来的概率有多大?”

朱主管面露尴尬:“这个……谁都不好说啊。”

“我认为几乎没有可能。所以我的打算还是离开池鱼阁,万一长生药真能找回来,银两就先放在池鱼阁吧,我有空再来拿。”

陆行舟这话只是说说而已,“几乎没有可能”已是客气之言,在他看来,池鱼阁完全没有可能找回长生药。那幻术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走长生药,简直算得上是神迹,现在为长生药而来的人也都离开了得应楼——估计都去找长生药了,除非池鱼阁内有什么能人异士,不然长生药已经跟他们毫无关系了。

朱主管说:“既然二位决定要走,池鱼阁也不会阻拦,长生药被盗,损失最大的是你们,二位想要什么补偿吗?”

陆行舟说:“不必了,池鱼阁这回也是损失惨重,天意如此捉弄,人就不要彼此为难了。”

朱主管拱手道:“陆公子深明大义,通情达理,在下佩服,佩服。”

陆行舟又客套了几句,朱主管便离开了。

“小柏,我们后日就离开这里吧。”陆行舟想,虽然在池鱼阁住不花钱,但不花钱的地方,他住得更不安心,还是去别的地方好了。

宁归柏无所谓:“去哪?”

陆行舟说:“不知道,先在灵州找一家客栈住下来?之后一边练武,一边等等看有没有主线任务。你……你真的不打算回家啊?你奶奶等这么久没等到人,不会怎么样吧?”

宁归柏不想说这件事:“她可能在登龙城闭关,没个三五月出不来。”

陆行舟看他板着脸,岔开话题:“跟我对招吧,我这两天练‘把酒临风’,有了些新的领悟,看看能不能打过你。”

结果当然是……宁归柏又赢了,但他从稳赢变成了险赢,足以说明陆行舟的进步。

陆行舟心情舒畅,青锋剑不在身上之后,他有过一段很不自信的日子,觉得自己没了剑,学的剑法就都成了空中楼阁,毫无用处。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体内抽走了,握紧拳却感受不到力量,这让他感到无比沮丧。但现在宁归柏教了他“把酒临风”,他发现他练拳法也不差,虽然没有了剑,但他靠这一双手,就能找到自己的路。

宁归柏见他高兴,忍不住抱了抱他,他抱得坦坦荡荡,不含欲念。

陆行舟说:“我现在不急着找回青锋剑了。”

宁归柏心说,那不行,学了拳法是一回事,找不找青锋剑,那是另外一回事。但他没说出口,他只是更深地抱紧了陆行舟。

两日后,陆行舟和宁归柏离开池鱼阁,带着千里马住进了灵州的一家客栈。

虽然换了一个新的环境,但两人的日常活动没有太大变化,陆行舟白天都跑去灵州郊外实战,宁归柏就跟着他去,在一旁练武。

每隔一个晚上,陆行舟就会进一次登天梯。

【第六十六层:将军百战】

【任务类型:助人】

【任务进度:完成将军的心愿0/1】

将军望着西北的方向,目光悠远,语气悲凉:“明日之战,必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陆行舟说:“你有什么心愿吗?”

将军转过身来,面向陆行舟:“明日那场战役,我不想去,侠客,你愿意替我去吗?”

“好,要我做什么?”陆行舟看到将军的盔甲上,血迹斑斑,“要打赢吗?”

将军摇头:“不,要打输,打输之后,便投降。”

陆行舟瞳孔倏张:“为什么?”

将军说:“这是君命,是军令。”

陆行舟不明白,这样的君命,是对将军的侮辱,这样的军令,是无谓的断头台。为什么不反抗呢?

将军问:“你做吗?”他背对着冷色残阳,面貌模糊。

陆行舟隐隐觉得,他不应该问“为什么”。他点头。

“穿上我的盔甲。”将军将盔甲脱下来。

陆行舟穿上盔甲,将军的身高跟他差不多,但他的体型没有那么健硕,穿上盔甲之后,他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

将军说:“我走了。”

陆行舟:“啊?那我怎么办?”

“戴上我的头盔,你就是我。”

“……好吧。等等,你去哪?”

将军说:“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①我要去那枯草野地,魂归故里。”

陆行舟抓不住将军,他消失在了苍茫的地平线上。

太阳落下,太阳升起,陆行舟穿着不属于自己的盔甲,指挥着不属于自己的士兵,打了场尽为鱼肉的战,倒下的人比站着的人还多的时候,陆行舟喊了投降。

“恭喜你完成将军的心愿,通过第六十六层。”

“恭喜你获得5000点经验值。”

“第六十七层通道开启,若要前往……”

所有的人都消失了,满目的血色,被青绿所填满。他看到草在摇,蝴蝶在飞,一切都焕发了生机,死去的人并不存在。

真的吗?陆行舟退出了登天梯。

十日之后,陆行舟通过了登天梯第七十层。

彼时还没有出现新的主线任务,因为长生药的事情,灵州城内乱作一团。黑市上出现了不少真假难辨的长生药,混乱无序的交易导致了不少杀戮事件的发生,灵州少了许多江湖人,又多了许多江湖人。

陆行舟已经不去主动打听这些消息了,但他住在客栈内,不费心思就能听到这些事。对那些死去的无辜者,他没法不感到愧疚,如果长生药没有出现,如果,如果。

他掩住了耳,捂不住心。

这日,陆行舟和宁归柏在灵州郊外碰上了危莞然。

危莞然没看陆行舟,她说:“柏儿,过来。”

宁归柏抿紧唇:“做什么?要回登龙城吗?”

危莞然说:“过来,把这颗长生药吃下去。”

宁归柏也不管那是不是真的长生药,不让他回登龙城就行,他走过去,一口吞掉了那颗药丸。

陆行舟的“等等”卡在了喉间。

【📢作者有话说】

①戴叔伦

第157章 靡不有初-1

危莞然问:“身上有什么感觉?”

宁归柏说:“没感觉。”

陆行舟问:“最近市面上的长生药那么多,真假难辨,危前辈,你确定那是真的长生药吗?”他没有介绍自己,因为他确定危莞然知道他是谁,而且,危莞然教养宁归柏的方式,实在让陆行舟难以接受,他没法用很恭敬——像对待正常长辈——的态度来直面危莞然。

危莞然扫他一眼:“若是长生药,吃了稳赚不赔,若不是,吃了也不会死。为何不吃?”

陆行舟:“……”

他正想怎么反驳危莞然之时,宁归柏突然捂住胸口,俯身吐出一滩血。

陆行舟立即上前扶住宁归柏,看一眼血,又看一眼宁归柏,看他是否有中毒的迹象。

“小柏,你感觉怎……”陆行舟的话还没问完,宁归柏眼睛一闭,就晕了过去。

陆行舟将宁归柏放倒在地,血呈鲜红色,宁归柏的脸色也没有发青发黑,看起来不像中毒,那他为什么会吐血昏迷?陆行舟的指尖搭在宁归柏的手腕上,他不是大夫,只能确认宁归柏还活着,脉搏跳动的频率也算正常。

危莞然说:“让开。”

陆行舟一肚子火,不想搭理危莞然,但为了宁归柏的安全,他还是让开了。

危莞然只是简单查看了宁归柏的状态,便将宁归柏扶起来,双手抵住他的背部,给他输了些内力。她收手之后,陆行舟问:“他怎么样了?”

危莞然说:“活着,没事。”

“什么叫没事?”陆行舟横眉冷目,“他是不是得死了才叫出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明明不确定那颗药的真假,为何要他吃下去?万一那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他现在就已经没了。我真不明白,你是他的奶奶,还是他的仇人。”

危莞然缓缓起身,她快六十岁了,年纪却不显在脸上。她有一个跟容貌很不相称的名字,任何人看到她的脸,都会觉得下雪了。

陆行舟迎着她锋利的目光,无畏无惧。

危莞然说:“你叫陆行舟,是吧?”

“是。”

“你是柏儿的谁?”危莞然不比陆行舟矮,风凛冽地吹过,她的头发纹丝不动,“他的生死跟你有何关系?”

陆行舟难以置信:“你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

危莞然反问:“怎么不能?”

跟这样的人是说不通的。陆行舟的愤怒偃旗息鼓,化作沉沉疲惫,他不想跟危莞然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便问:“你是从哪得到的‘长生药’?”

危莞然说:“与你无关。”

陆行舟又问:“等他醒来,你要带他回去吗?”

“与你无关。”

“……”

陆行舟问:“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危莞然说:“半个时辰左右。”

“他为什么会晕倒?”

“是药三分毒。”

“你知道他吃的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是什么?”

“提升功力的药。”

陆行舟惊疑不定:“你吃过这种药吗?”

危莞然说:“没有,我只买到了这颗,给柏儿吃了。”

陆行舟彻底沉默了。

说危莞然对宁归柏不好吧,她把唯一买到的认为是“长生药”的好东西给宁归柏吃了。说危莞然对宁归柏好吧,她对宁归柏做的那些事又无法解释。陆行舟只愿意当宁归柏的“朋友”,那么他终究是局外人,难以直接插手宁家的事情。面对危莞然,他只能做到不后退,无法再前进一步了。

陆行舟不说话,危莞然更不可能主动找话题。等宁归柏醒来的时间也是闲着,他看危莞然突然抽出剑来,原地开始练剑了。

陆行舟:“……”

他守在宁归柏身边,时不时探一下他的鼻息。宁归柏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陆行舟想,提升功力的药一点也不好,想要平白无故获得进步,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吐血、昏迷……条件交换完毕了吗?陆行舟觉得未必,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他心疼,不敢往下想,于是惊觉自己尚未麻木,也没有那么坚定。他用指腹擦去宁归柏唇边的血迹,刚刚为什么不等等呢?为什么要这么听危莞然的话?宁归柏若是不愿意,他可以跟他一起面对危莞然的呀。

危莞然练剑,风声潇潇,刮着陆行舟的耳,和谁怕谁的一颗心。

陆行舟也想练功,可他不想让宁归柏一个人躺在这里,不知经历了多少遍的,毫无知觉的,孤零零的。陆行舟牵着他的手,用摩挲传递温度。他就这么认认真真地,将目光压在宁归柏的身上,每一道呼吸都变得平静,变得妥帖,等着他醒来。

宁归柏睁开眼前,先用尾指勾了下陆行舟的手指。陆行舟连忙解开水囊,将他扶起来,给他喂了些水。

危莞然还在练剑,宁归柏看见了,眼中没有丝毫的波动。他感知着身体的变化,一种陌生的东西增强了他的力量,是飘的,根本不踏实,但也是真的。

宁归柏松开了陆行舟的手,陆行舟抓住他,焦急地问他,没事吧。

宁归柏说:“没事。”

陆行舟小小声:“不要骗我。”

宁归柏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耳垂:“不骗你。”

危莞然终于收剑回鞘,宁归柏站起来,他已经恢复,不需要陆行舟扶着了。陆行舟站在他身边,不远不近,微妙的距离。

危莞然问:“感觉如何?”

宁归柏说:“不如何。”

危莞然问:“‘落花流水’练得如何?”

“落花流水”就是宁归柏在蓬莱练的内功,虽然中间发生了很多事,但他没怎么落下练功进度。宁归柏说:“来吧。”

来吧?陆行舟一愣,只见宁归柏一跃而起,便朝危莞然拍出一掌。危莞然面不改色,硬接下这一掌,宁归柏不避不退,竟然直接跟危莞然拼起掌力了。

陆行舟没上前,他被两人对战所卷起的劲风糊住了眼睛,逼退了十几步,他揉着眼睛,努力看清宁归柏。

过了一刻钟,两掌分开,宁归柏退后两步,危莞然伫立原地,她满意点头:“练得不错。”

宁归柏“嗯”了声。

危莞然问:“你吃过长生药吗?”

宁归柏说:“没有。”

“长生药就是从你们手上流出去的。明知道那是长生药,为何不吃?”

危莞然知道了这件事,宁归柏并不意外,这段时间去过蓬莱的人就这么多,池鱼阁人多眼杂,他和陆行舟找到了长生药,这已是公开的秘密。

宁归柏说:“不想吃。”

木已成舟,危莞然转了个话题:“回登龙城么?”

“有新的武功要学?”

“没有。”

“那我不回了。”

“你在这做什么?”

“我在这也可以练功。”

危莞然看向陆行舟:“你喜欢那小子?”

此刻陆行舟离他们有些远,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他没凑过去,宁归柏没事后,陆行舟不得不继续思考关于“真假长生药”之事,连危莞然这样的人都上当了……江湖上到底乱成什么样了?陆行舟往深想,跟关州那次比起来,灵州这场是否会更加严重。他在玩游戏,自私地点点手指,顺带玩弄了无数人的命运。除了宁归柏,没人知道他是谁,作恶之人逍遥法外,一个悬浮的幻影将一切错误推给《三尺青锋》,扯扯道理讲愧疚,做做噩梦怜无辜,闭起心装聋作哑,睁开眼风轻云净。等待,等待拍拍屁股的潇洒时刻。

陆行舟回过神来,危莞然不见了。

宁归柏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出现,又会是什么。”陆行舟环顾四周,“你奶奶呢?”

宁归柏说:“走了。”

“走了?”

“她回登龙城了。”

“没叫你走?”

“没有。”宁归柏补充道:“没有新的武功让我学,我在哪都能练武。”

陆行舟稍稍放下心来,又问:“你刚刚吃了那颗药,真的没事吗?”

“没事。”

“你奶奶说那是提升功力的,你觉得提升了吗?”

宁归柏点头。

“提升了多少?能察觉到吗?”

“一颗药,等于我练半年的内力。”

陆行舟心有余悸:“以后她再让你吃药,你不能乱吃了。”

宁归柏说:“她不会害我。”

“我这句话也不会害你。”对着宁归柏,陆行舟发不出脾气,只觉得他傻,又直又傻。

“那你看着我,不让我吃。”

陆行舟的目光温柔而哀伤:“可是小柏……我不能一直看着你。”

时间一晃而过,新的一年来了,很快又会成为旧的一年。

宁归柏二十岁了。陆行舟抬头看他,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一定是幻觉——他宁愿相信自己变矮了。

为了庆祝新年,他们休息了几日,因为陆行舟说要劳逸结合,其实不然,陆行舟只是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机会跟宁归柏一起过年了。他想创造一些不一样的记忆。

他们在灵州郊外租了个屋子住,就像重逢那年一样。他们一起贴春联,一起剪窗花,一起包饺子,一起进灶房,宁归柏从背后抱着陆行舟,听锅内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宁归柏突然说:“你没有给我送生辰礼物。”

陆行舟揭开锅,又盖上:“你什么都不缺。”

宁归柏重复那句话:“你没有送。”

“你想要什么?”

“你亲我一下。”

恍惚回到了十四岁那年。陆行舟心下一沉,想用玩笑带过这句话,又不想就这样敷衍宁归柏,二十岁的宁归柏。他的喉结上下一滚,跋前疐后。

宁归柏不依不饶:“你亲我一下。”

陆行舟说:“很多次了。”

“什么?”

“亲过很多次了。”陆行舟想,他的心是被丢进沸水里跟饺子一块煮了吗?为何还会脸红,还在颤抖?

“那都是我主动的。”

陆行舟明知故问:“有什么区别?”

宁归柏说:“我不信你不知道。”

“我亲你,不等于保证什么。”陆行舟觉得自己像个渣男,“还要我亲吗?”

宁归柏咬牙切齿:“要。”

陆行舟拍了拍宁归柏箍在他腰上的手,宁归柏卸了力度,陆行舟转过身来,捂住宁归柏的眼睛。宁归柏的睫毛颤啊颤,他干脆闭上了眼睛,等待已知的礼物,陆行舟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许久,陆行舟浑身发烫。宁归柏的唇上被熨上一个烙印,却是柔凉的,不灼人的。

咕嘟咕嘟,饺子软塌塌地四处散开,柴火不知饺子的煎熬,仍在兢兢业业地烧着。

天不让陆行舟休息,舒服的日子刚过两天,新的任务就来了。

【主线任务:(有始无终)靡不有初,鲜克有终。①长生药流落四处,收回剩下的五颗长生药0/5。任务奖励:50000点经验值】

【📢作者有话说】

①《诗经》

第158章 靡不有初-2

崔疑梦一直捂着袖子,她匆匆走在路上,怕别人看出她的异样。她想她应该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昂首阔步,这样没人会多看她一眼,但她担心长生药会突然消失。她的心悬在滚烫的岩浆之上,忽上忽下,她摸了又摸,确认装药丸的瓶子还在。

不对,虽然瓶子在,但药丸不会掉了吧?

崔疑梦疑神疑鬼疑人,她拐进无人的长巷,从袖中取出药瓶,拔掉塞子倒出来,一颗药丸静静躺在她的掌心,还在,还在。她将药丸放进瓶内,堵上木塞,又想那药丸不会掉地上了吧,也许她根本没放进去,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更何况眼睛还会欺骗人。崔疑梦拔出木塞,眯着眼看瓶内,乌黑的药丸一言不发,在的。崔疑梦盖上,打开又看了几眼,反复确认,是的,还在。她终于将药瓶牢牢攥住,放袖子里不好,掉了也不知道,她将药瓶塞进了怀中,衣服的暗袋,药瓶紧紧贴着她的心脏,为她注入能量和活力,只要长生药还在,崔疑梦的心就会一直跳动。

她是偷跑出来的,崔寻木和崔无音都不知道,她听说灵州池鱼阁在拍卖长生药,脑子一热就来了。崔家没了,她根本没钱拍下长生药,走到半路她就迷茫了,要不要回去?她没有折返,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推着她往前走,她必须为死去的家人做点什么。

报仇,是此刻支撑她活着的唯一信念。

她要把这颗长生药给大哥崔寻木吃,这样崔寻木就会活很久,就能积攒足够的力量去报仇。活久点,不是为了延续幸福的日子,只是为了记住伤痛,咀嚼仇恨,奋力一搏。这样的想法很愚蠢吧,很幼稚吧,崔疑梦是这样认为的。可她还能怎么活呢?她想不明白,在经历那样痛彻心扉的事之后,她还能怎么活,怎么像个正常人那样,活下去。

长生药,大哥,二哥,活着,报仇。崔疑梦捂着自己的胸口,沉沉的心跳撞着药瓶,发丝遮住了她的脸。路人看她一眼,生病了?还是有身孕了?路人将目光移回前方,多寻常的事。

时敢言从未觉得自己的运气这么好。

他是京城的一名小吏,跟着按察使来到灵州,无意中碰上了长生药拍卖这样的大事。当然,这种至少要花费万两银子的物品,原本跟他毫无关系。

可听说,长生药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那些因为穷而压下去的奢想,又在时敢言心中冒出了尖。到处都在卖长生药,没人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一座金山能买,一枚铜板也能买。万一呢?时敢言想,一万两买的未必是真的,一枚铜板买的也未必是假的,万一呢?

他请假,然后在黑市中混迹,运用做官的本领,通过卖货之人的神情、动作和语言来判断长生药的真伪。他的目光像一层刀,刨出了那些口齿不清的底细,削掉了振振有词的内情,劈开了前后矛盾的虚实,但这还不够,真亦假时假亦真,无论他再怎样排除,最后也必须赌,必须靠运气。

时敢言用了五两银子来赌,他将长生药带回家中,用手指一样的小刀刮下碎屑,吞进了腹中。好像有一点点掉进了碗中,不能浪费,万一呢?时敢言捧起碗,伸长舌头舔了又舔,他的舌头勾卷着前程,品尝扶摇直上的滋味。碗壁湿漉漉的,像是谁脸上干得不彻底的泪迹。

时敢言眯着眼睛,坐在铜镜前,观察自己的变化。他想站起来走动走动,说不定能更快出现效果,可是他不能错过容貌的变化。于是他用双手举起了铜镜,在屋内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笑起来,皱纹疑似变少了。他不笑,再笑,好像真的变少了。可是他已经四十岁了,莫非他老眼昏花?哎呀,应该找个画手,把他之前的模样画下来的。他不确定,皱纹是鱼,游到了这处,它就会出现了。他再笑,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后悔已经来不及,他现在开始数皱纹的数量,一条、两条、三条……

不对,不对,只关注数量不够精确,粗细深浅也要留意。一条粗深的、一条浅细的、一条刚好将斑点裹起来的……

他想着想着,累了,飘入美梦中,铜镜砸在脚上,他也没有知觉。

时敢言从平步青云的美梦中醒来,铜镜未碎,他将其捡起来,发现鬓边微白的头发变得乌黑亮丽,额角和鼻翼的皱纹也变浅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他擦了擦镜面,再看,他做出夸张的表情,再看,皱纹是不是还没苏醒?

他反复确认,验证这一切不是幻觉。

他买到的是真的长生药。他只吃了那么一点点,就有这样的效果,这怎么可能是假的?万一吃下一整颗……时敢言不敢再想。他不能吃,他才四十岁,活得久有什么用?他要的不是延年益寿,而是怎么在有限的日子中活成人上人。他一咬牙下定决心,他要带着这颗足以让他飞黄腾达的长生药,进京面圣!

长生药在池鱼阁拍卖之事传遍大江南北,自然也传进了青玉寺,空戒起了心思。

方丈立起仅剩的手掌,看穿了心不在焉的空戒:“空戒,阿弥陀佛,你不能再破戒了。”

“可是……”

方丈打断了他:“生死有常,你在青玉寺这么多年,还参不透这个道理吗?”

“参透”跟“时间”一定有关系吗?空戒想,也许他活得还不够久。空戒说:“我怕。”方丈失去手臂的时候,他就开始害怕了,所以他千里迢迢去偷了活死梧桐,可是崔家的人又找过来,方丈再次失去手臂,空戒怕这种残缺,恐惧无能为力的时刻。

方丈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①”

空戒沉默良久。

方丈说:“你再好好想想,本月勿要离开青玉寺,每日都来我这听经。”

“是。”应是应了,可空戒不甘心。

如果活死梧桐已经跟方丈融为一体了,空戒也许不会再打长生药的主意,可是他一想到方丈再也不能双手合十了,他就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做错事是需要忏悔的,可忏悔还不够,空戒还想弥补,这种念头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它们一直潜伏在心里,直到契机的出现——长生药就是那个契机。

空戒还是离开了青玉寺,他知道方丈永远不会怪他,这是他肆无忌惮的底气。他前往灵州,他没钱,但他有偷窃的技巧、“不破金身”和豁出去的胆量。

长生药拍卖之时,空戒坐在得应楼一层的第一排,那幻术人的笑声传来之时,空戒暗用内劲,往声音消失的方向钉上了迷香印。在池鱼阁让他们自行离开之后,空戒立刻放出秘蝶,追寻幻术人的踪迹。

空戒找到了幻术人,但幻术人施展幻术,让空戒在鬼打墙似的在一个地方打转,耽误了不少时间。那幻术人没料到,空戒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可以维持半月之久,第十四日,当她放松警惕之时,空戒又追上来了。

彼时幻术人身上只剩两颗长生药,正面交锋之下,幻术人的武功远远不及空戒,幻术人见他这不死不休的架势,也不愿跟他纠缠下去,便提出给他一颗长生药,要他有多远滚多远。空戒达成目的,拿上长生药,便往关州方向而去。

灵州商人成徽的妻子余自玫得了风疾,命不久矣,只能躺在床上慢慢等死。

成徽跟余自玫成亲十年,余自玫没有生下孩子,成徽也没有休妻或者纳妾,成徽的父母让他找个能生的,成徽充耳不闻。他的父母奈何不了他,因为家里的钱都是成徽挣的,有钱就有了最大的话语权。虽然没有孩子,但成徽跟余自玫还是恩爱异常,什么礼法,什么人伦,什么后代,通通只能排在他们的爱情之后。

然后余自玫病了,她瘫在床上之后,成徽哪也不去了,就在屋内守着余自玫。他不让下人照顾她,什么都亲力亲为,要谈生意的人,通通来他府上,店里的账,也全都送到家里来。反正啊,成徽要一直守着余自玫,这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他悲戚万分,还得扯开笑颜给余自玫看。

余自玫还能说话,她口眼歪斜,声音含混:“成郎,别管我了。”

成徽给她擦身,笑笑:“说些什么傻话?我们是下辈子也要在一起的人,我怎么能不管你?”

余自玫说:“我这副模样……死了也罢。”一个不能动弹的丑陋之人,还有什么资格被爱?

成徽说:“别说傻话了,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虽是富商,却不是百姓眼中的奸商,他敢对天起誓,他赚的每一分都是良心钱。他没做坏事啊,不应该承受比“天打雷劈”更加沉痛的后果。如果他把所有的钱都捐出去,就能换回余自玫的健康,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钱财。

然后,长生药之说纷纷扬扬,到处都是长生药,到处都是希望。

爱人的一线生机迷惑了商人的嗅觉,成徽果真卖掉店铺,舍弃了万贯家财,他分辨不出长生药的真假,于是他将能买下的“长生药”全都买了。瞎猫碰上死耗子,万一真的就混在这些里面呢?最差的结果就是他和余自玫一起死,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成徽确信没有了。他不想让余自玫知道他做了什么,所以他将长生药都捣碎了溶进水中,混在药里给余自玫服下。

数百颗长生药,能喂三个月的焦躁,三个月的煎熬。

盛自闲倚坐在榻上,摇着新换的折扇,扇面题着“终年无客常闭关,终日无心长自闲”②,他品茶,观树,抚叶,悠闲自得。

有人敲门,盛自闲说:“进。”

朱主管进门:“阁主,来打听长生药的人都打发走了。”

盛自闲点头:“这几日来打听的人应该少了许多。”

“不错。”朱主管恭敬地说,“那些江湖人多去找幽梦岛的弟子了。”

“再过五日,将阁内派出的人收回一半,为下一场拍卖做准备。”

“可是……目前一颗长生药都没找回来。”

“不用找了。”

“可是……”

“别再‘可是’了。”盛自闲似笑非笑,“你可知幽梦岛的人为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得应楼?”

这种天价物品的拍卖,得应楼外都会安排无数双眼睛盯着,朱主管也想不明白啊,为什么呀?他对上盛自闲拢着笑的眼睛,突然一个激灵:“莫非、莫非阁主跟幽梦岛……”

盛自闲没让他把剩下的话说出口:“下去吧,上一场亏了不少钱,好好准备下一场拍卖。”

朱主管僵着身子离开。

盛自闲从怀中摸出一个铁盒,打开,一颗圆滚滚的药丸躺在中央。“啪”的一声,盒子被关上,盛自闲漫不经心地转着铁盒,银两啊,白花花的银两,世上最美丽的东西,卧在他的手里。

【📢作者有话说】

①《心经》

②王维

第159章 靡不有初-3

【任务线索:

第一颗长生药,拥有者:崔疑梦,目前所处地点:寂州

第二颗长生药,拥有者:时敢言,目前所处地点:灵州

第三颗长生药,拥有者:空戒,目前所处地点:鹤州

第四颗长生药,拥有者:成徽,目前所处地点:灵州

第五颗长生药,拥有者:盛自闲,目前所处地点:灵州

五颗长生药的拥有者和所处地点会随实际情况发生变化,请玩家把握好时间,自行决定追回顺序。

温馨提示:

需要追回五颗长生药才算任务成功,少一颗则判定任务失败,若任务失败,会倒扣50000点经验值】

一股无明业火从陆行舟胸口升起,什么鬼游戏?上个任务让他拍卖长生药,现在又让他把流落四处的长生药都追回来,这是逗他玩儿呢?还是逗这个世界的人玩儿?而且,任务失败就失败,为什么还要倒扣经验值?而且是50000点经验值那么多,这不是逼着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吗?

陆行舟恶狠狠地瞪着任务面板,瞪太久直至眼前一阵眩晕后,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他开始思考,应该先追回哪颗长生药?

崔疑梦、盛自闲、空戒这三人他都认识,陆行舟觉得崔疑梦那边先不急,因为他了解崔寻木,崔寻木是不会吃下那颗长生药的,这就能为他争取一些时间。至于盛自闲,陆行舟是真没想到他是池鱼阁的阁主,盛自闲留着长生药,多半不是为了自己吃,他贪财,估计是想用这颗长生药换取更大的利益,既然如此,盛自闲手上拿着的这一颗也不急。

青玉寺的方丈也不会吃下空戒拿回去的长生药,但陆行舟对空戒的了解不深,不确定空戒是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若空戒想方丈在不知不觉间吃下长生药,也绝非难事。这样看来,陆行舟需要尽快收回空戒手上的长生药。

时敢言不是江湖人,也不是武官,估计受不了马上颠簸的日子,想从灵州赶回京城,他只能坐马车,或者走水路,这样紧赶慢赶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解决完空戒再去找他,应该也来得及。

至于成徽……陆行舟心情复杂,成徽就在灵州,一个已经散尽家财的商人,对付起来实在太过容易。天时地利人和,陆行舟没有理由不先拿这一颗长生药。可他从天眼里看到的成徽,是那么的至情至诚,数百颗真假难辨的长生药,是成徽仅剩的希望。陆行舟真的要做这个铁石心肠的恶人,夺去成徽的至爱吗?这无异于亲手杀人,多残忍。

不如交给天意。

陆行舟决定先把在别人手上的四颗长生药收回来,如果那时成徽还没有将真的长生药给余自玫服下,那就说明天意难违,怪不到谁的头上,到时陆行舟再取回最后一颗长生药,完成任务。

陆行舟将任务和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宁归柏,宁归柏没有异议。

“你觉不觉得这一切都像儿戏?”陆行舟问。

“你讨厌儿戏?”

“当然。”

宁归柏认真道:“可如果不是因为这场儿戏,我永远不会遇见你。”

陆行舟的心似被蚂蚁啃噬,既痒又疼。

事不宜迟,陆行舟和宁归柏简单收拾下行李,就要离开灵州。

他们出发之时,陆行舟看了任务线索,空戒还在鹤州,但空戒的目的地十分明确,且他脚程不慢,所以陆行舟决定直奔关州,在青玉寺等着空戒。

这日他们行至中途,云层遮挡大半太阳,只剩个依稀的圆形轮廓。

宁归柏忽地勒住马:“有人。”

陆行舟让千里马停下,眼中波澜不惊。

一道浑厚的声音却让陆行舟汗毛倒竖:“陆行舟,你骗我。”

“……仇饮竹!”陆行舟又惊又怒,仇饮竹骗他的事会少吗?不知道自己骗了他什么,竟然还恶人先告状。

宁归柏眯了眯眼睛,掩住凛冽杀意。

仇饮竹如鬼魅般在林中出现,一句话不说,便一剑刺向陆行舟,剑中隐含风雷。他用的还是陆行舟的青锋剑!

陆行舟翩然下马,使出“把酒临风”,以极为潇洒的姿态避开了这一剑。仇饮竹低笑一声:“几月不见,你又学了新功夫。”

这时宁归柏翻身下马,顷刻也拔出了剑,能让他用剑的对手不多,仇饮竹是其中一个,原来青锋剑是被这人拿走了,那么今日,就让青锋剑物归原主。宁归柏手起剑至,一瞬便来到了仇饮竹的面前,跟陆行舟一起围攻仇饮竹。

仇饮竹哈哈一笑:“好啊,二打一,后起之秀,不过尔尔。”

“仇饮竹,跟你这种小人,讲什么公平公道?”陆行舟冷嗤,手上动作不停,“把青锋剑还给我。”

仇饮竹说:“你住手,我就把青锋剑还给你。”

陆行舟说:“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是我的对手,退下。刀剑无眼,你还想再死一次吗?”仇饮竹就这么轻飘飘地,将陆行舟的秘密说出来了。

若是宁归柏还不知道陆行舟的来历,此刻必然心神大乱,可他只是四平八稳地跟仇饮竹对招,进退有度,不露破绽。而陆行舟同样镇静,仇饮竹便断定,宁归柏已经知道了。

陆行舟庆幸的是,幸好他的秘密,不是在这时被仇饮竹捅破的。

宁归柏有意挡在了仇陆二人之间,对陆行舟说:“你退后。”

陆行舟不退:“仇饮竹,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们没去找仇饮竹的麻烦,仇饮竹主动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偶遇吗?还是故意要跟他们打一场?仇饮竹是个杀手,莫非……

“你要杀了谁?”陆行舟又记起了那片薄刃,伴随着喉间生凉的恶心感。如果仇饮竹的任务是杀了宁归柏,那么陆行舟会不顾一切地豁出去,杀掉仇饮竹,满手血腥又何妨?

仇饮竹散漫地笑出声,笑意不达眼底:“我不杀谁。你退下,让我和他打一场,如果他能赢,我就把青锋剑还给你。”

宁归柏多半打不赢仇饮竹,陆行舟头皮发麻:“我不要青锋剑了,你滚吧。”

宁归柏却说:“好,我跟你打一场。”

陆行舟压着情绪:“小柏,听我的。”

“谁听谁的都没用。”仇饮竹突然板起脸,他转过身去,踏风飘远了,“宁归柏,跟我来。”

既然没法让陆行舟主动退后,仇饮竹和宁归柏便换了个地方。

惨淡的日光下,一白一黑两道人影侧对而站,两人的目中都有杀意,仇饮竹的杀意很浓,萦绕四周,他的杀意不针对任何人,人杀多了,这种杀意就很难藏住了,但这不能证明他不想杀宁归柏。而宁归柏将杀意拢进眼中,他的杀意只针对仇饮竹,此刻他基本确定,仇饮竹杀过陆行舟——不止一次。

陆行舟赶到他们打斗地点之时,只看见一团黑一团白趋退如电,卷起一阵阵旋风,碎叶在空中翻飞,两道剑光滚在一起,宁归柏的剑竟然不比青锋剑逊色,铮铮挡住了青锋剑的攻势。

陆行舟看得眼花缭乱,他想加入战圈,但他的武功不及二人,且手上没有武器,他若是贸然加入,未必能帮到宁归柏,反而极有可能让宁归柏分心。思及此处,陆行舟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能暗暗诅咒仇饮竹,希望他莫名其妙地摔倒在地。

宁归柏冷静极了,他有情绪,但情绪没法操纵他,他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的每一次出手虽然迅猛如风,但也沉着稳重,该进则进,该退则退,绝不意气用事。仇饮竹此时尚未用尽全力,但他越打越心惊,宁归柏这人,年纪轻轻不骄不躁,基础功夫稳扎稳打,处于险境应变不惊,故意露出破绽他也绝不上当,武功、智谋、胆识、心境都是一等一的好,假以时日,此子可还能有对手?

要不要杀掉他呢?在仇饮竹的眼中,此刻宁归柏羽翼未满,要给他机会吗……长成参天大树的机会。

宁归柏能控制情绪,却不能控制心中的杂念。仇饮竹杀过陆行舟,他知道陆行舟是不死之躯,但他没有说出去,为什么?宁归柏不知道。他之后会不会说?或者,会不会再杀陆行舟?宁归柏同样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个杀气腾腾的变数,宁归柏的杀意达到了巅峰,不能乱,他压着杀意,不能急。仇饮竹的武功比他好,阴招比他多,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他确信他和仇饮竹的差距并不大,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只需要一两年,甚至几个月。

他也可以在此时此地拼死一搏,哪怕杀不了仇饮竹,也能重创他,为陆行舟消除这个巨大的祸患。

陆行舟心惊肉跳,每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刻,他就会特别后悔,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些?如果他从十四岁开始拼了命地练武,今日说不定他就可以站在宁归柏的身边,而不是躲在他的背后。

他知道这是歪理,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会有武功在他之上的高手,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刻,他不能只会责怪自己。

陆行舟咬紧牙,他的脸色很白,像是蒙了一层雪。

正当陆行舟悔恨交加之时,“哐当”一声,不知谁的剑落在了地上,矫健的黑影凌空而起,往密林深处而去,叶片散落激荡,漫天飞舞,迷了陆行舟的眼,有片叶子横划过他的侧脸,他的脸颊火辣辣的。

宁归柏没有追。

陆行舟扑过去,青锋剑躺在地上,陆行舟看都不看,他只望着宁归柏:“你受伤了吗?”

宁归柏咽下血气:“受了点内伤,他也是。”

谁关心仇饮竹如何,陆行舟倒出一颗清心丸,给宁归柏服下。

宁归柏盘腿坐下,运气疗伤,陆行舟这才扫了眼青锋剑,仇饮竹将剑鞘也扔下了,陆行舟将剑捡起来,想到仇饮竹用它来杀过人,便很是膈应。这么想,他又觉得这对青锋剑不公平,青锋剑还是那把青锋剑,它有什么错?

宁归柏运功完毕:“我没事。”

陆行舟问:“他为什么打着打着就走了?”

“若是打下去,我们会两败俱伤。”

陆行舟知道了,如果仇饮竹又不是来杀宁归柏的,自然不可能跟他两败俱伤,那个自私的杀手,眼里只有任务和利益。

宁归柏问:“你怕吗?”

陆行舟反问:“怕什么?”

怕他说出你的秘密。宁归柏闷声道:“怕我死。”

陆行舟眼里波光一荡:“那我可真是……怕死了。”他垂下眸,以严肃的思绪抵抗热流的涌动。

宁归柏伸手,用指腹摸他脸上已经止血的浅疤,陆行舟眼帘抖了抖,握住他的手腕:“我们走吧……还要赶上空戒。”

第160章 鲜克有终-1

空戒一拿到长生药,就马不停蹄地返回青玉寺。距离青玉寺还有几日的脚程时,他突然想起了那句话——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他是僧人,想到这句话本不出奇,让他感到惶恐的是,这句话一直在他的脑中飘荡,挥之不去。究竟涅磐,究竟涅磐?空戒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超出了他的预料。

会是方丈出事了吗?

不可能。

空戒不愿意相信这种预感,他拿到了长生药,只要及时赶回去,让方丈服下,方丈起码还能活五十年。驾、驾、驾……空戒对骏马劳累的愧疚,比不上他对方丈万分之一的担忧。

陆行舟和宁归柏赶到青玉寺之时,空戒还没有回来。陆行舟看了眼任务面板,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赶在了空戒之前,这颗长生药应该是稳了。

了俗还是在院中扫地,见到陆宁二人,轻轻扬眉:“陆公子,宁公子,你们来了。”

陆行舟笑道:“许久不见,了俗,你还好吗?寺内还好吗?”

“小僧一切安好,至于寺内……”了俗声音一顿,“方丈圆寂了。”

陆行舟大惊:“什么?”

宁归柏问:“什么时候的事?”

了俗说:“前两日,方丈于清晨圆寂。”

陆行舟百感交集,空戒为了让方丈能够活久一些,走了千里迢迢,好不容易取得长生药,回来却只能听见方丈的死讯。为了长生药,空戒连方丈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真是天意弄人。陆行舟想,被愚弄的不只是他,还有很多人。

了俗见陆行舟神情数变:“方丈走得很轻盈,了无挂碍,陆公子不必为他感伤。”

陆行舟解释不了太多,只说:“我无事,只是太过震惊,之前我离开青玉寺的时候,方丈还好好的,没想到……”

了俗说:“阿弥陀佛,生死有常,皆是命数。”

陆行舟问:“我和小柏能否在这住几日?”他没说原因,若是说“为了悼念方丈”,太过虚伪。若是道出真相,又太过冷漠,还是不说为好。

了俗说:“当然可以,你们之前住的那两间厢房还空着,我这就去收拾出来。”

陆行舟再次住进青玉寺,感受与第一次大为不同。其实也没过多久,但其中经历了许多事,让他恍惚以为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宁归柏在他身边,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们坐在窗边,春末的叶子在风里摇曳,在陆行舟脸上投下扇影,荡来荡去,摇摇晃晃,像被水流主宰去向,无法被人掌控的扁舟。宁归柏突然说:“小舟。”

陆行舟被宁归柏这称呼吓一跳,从伤春悲秋的氛围中跳出来:“你比我小,不要这么喊我。”

“应该喊什么?”宁归柏不知道,要怎么喊,要怎样留住一叶舟。

陆行舟也不知道,宁归柏很少会喊他,喊他的时候多半是连名带姓,三个字,陆行舟,清清爽爽地喊出来,每个字都咬得很干脆。

宁归柏没指望能从陆行舟身上得到答案。他问:“登天梯到第几层了?”

陆行舟说:“过了第七十五层,在第七十六层。”

七十六距离九十九很近了,宁归柏想,陆行舟稍一踮脚,一伸手就能碰到天。

陆行舟打了个哈欠:“后面的关卡越来越难了,不过青锋剑回来了,现在我要好好练剑法,再上层楼。”

僧人诵经的声音远远传来,都是迷障。

空戒回到青玉寺,陆行舟站在门口:“空戒大师,把长生药交给我吧。”

“陆公子,是方丈让你来的?”空戒下意识这么想,“我要见方丈。”

了俗上前:“阿弥陀佛,空戒大师,方丈已于四日前圆寂。”

空戒笑出了声,多荒谬的事,谁能信?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他,反复告诉他这是真相。他的笑容便渐渐敛起,收束成庄严的神情。

空戒问:“方丈在哪儿?”

了俗说:“通过火化,去往生极乐世界了,方丈留下了一颗舍利子,镇在寺中。”

陆行舟说:“空戒大师,长生药对你已经无用,交给我吧。”

方丈死了,长生药便成了分文不值的东西,空戒从怀中取出瓷瓶,丢给陆行舟,弃之如弁髦。陆行舟攥紧瓷瓶,侧过身,看着意气皆丧的空戒缓缓步入寺内。

空戒跨过青玉寺的门槛,从此以后,他也能“无挂碍故”了。

时敢言坐在马车内,听着车外的鸟叫虫鸣,恨不得也生出一双翅膀,立即飞回京城。

他请假回京,用的是家中老母重病的借口,用这种事情来捏词,不孝,确实不孝。可倘若这一回能加官进禄,步步高升,以后他的老母便可安享清福,这一时的不孝算得了什么?他相信,老母不会怪他,上天也不会怪他。

从灵州到京城的路太长了,时敢言怕会出现什么变故,他的心吊在半空,一路都没放下过。

一次走在山路时,时敢言碰上两群小混混厮杀,一小混混耳朵竖起来,突然高喊“有马车,先抢了”,吓得时敢言赶紧抛弃马车,直接背着行囊,跟随身侍从走野路跑了。后来时敢言又雇了一辆马车,额外的开销让他心如刀绞,他想,等到了京城,见到了圣上,一定会把他失去的加倍拿回来。

又一次在驿站休息时,驿站的官员跟他寒暄,问他是从哪儿来的,在时敢言住进驿站之前,官员就已经查看过敕牒,必然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时敢言心惊肉跳,硬着头皮说真话,以为官员已经怀疑他身上带了长生药,他怕啊,怕官员来分一杯羹……甚至,要将长生药据为他有。时敢言越想越怕,他住到半夜,居然等不到天黑,便起身离开了驿站。用的还是老母的借口,做梦梦见老母喊他快回去,怕见不到家中老母的最后一面,所以一刻也耽搁不得。

逃出驿站,他又度了一劫。时敢言希望接下来能够平平安安地抵达京城,不要再生事端了。

侍从看他冷汗连连,劝慰道:“大人,你莫要着急,吉人自有天相,老夫人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时敢言还处于惊吓之中,杯弓蛇影,不认为侍从说这话是为了好意安慰,只觉得侍从也在套他的话。他们都想要长生药,他们都想害他,时敢言皮笑肉不笑:“别废话,闭上你的嘴,安守本分。”

侍从的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难看。他承认人上人和人下人的界限确实分明,可时敢言不过是一个小吏,自己在他手下干活,每月就拿他几个铜板,他凭什么对自己呼来喝去。侍从本不怀疑时敢言,可对一个人的厌恶迅速膨胀之后,他就觉得时敢言做什么都不对劲。他有古怪。

时敢言察觉不到侍从的变化,他满脑子都是长生药、京城、天子和官运亨通。一个小小的侍从算什么东西?多看他两眼都是浪费时间。

那晚他们睡在客栈,时敢言抱着包袱睡得迷迷糊糊,一道沉重的黑影压上来,用时轻时重的力道往外扯他的包袱。时敢言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跪在天子面前,天子赐他荣耀,他双手接过,好重,好重。时敢言睁开眼,看见侍从在翻他的包袱。

侍从拿到了那个瓶子,在灵州时早出晚归的时敢言,变得年轻的时敢言,离开灵州时神神秘秘的时敢言,草木皆兵的时敢言……侍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陆行舟蹙眉,第二颗长生药的拥有者变了。这回任务没给他开天眼,他不知道时敢言身上发生了什么,长生药落在了一个名叫“石虫”的人手上,而所处地点没有发生变化。

因此,陆行舟的计划也没有改变,石虫快到京城了,他和宁归柏要快马加鞭,拿下石虫手里的长生药。

时敢言的美梦变成了石虫的美梦,跟时敢言不同的是,石虫没想过要靠这一颗长生药升官,因为他不是官员,根本不可能见到天子。石虫做的是发财梦,腰缠万贯,金玉满堂,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石虫飘啊飘,突然有两个人拦住了他的路。

“把长生药交给我。”陆行舟顺着光,长身玉立,仿若神仙。宁归柏站在陆行舟身后,对付这种无名小卒,不需要他出手。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有长生药?石虫哆哆嗦嗦:“什么长生药?长生药怎么可能在我这种人身上?你们找错人了,请让一让,我赶着回家。”

“有没有长生药,让我搜一搜就知道了。”陆行舟平平静静,“是你拿出来,还是我来搜?”

陆行舟背着剑,宁归柏也背着剑。这足以让石虫两股战战,命比银两重要,石虫老老实实交出了长生药。

陆行舟打开任务面板,确认石虫交给他的是真的长生药。

石虫怕他们杀人灭口,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我可、可以走了吗?”

陆行舟将长生药收进怀中,问:“时敢言怎么样了?”

“我不认识他。”石虫脸色煞白。

陆行舟说:“我也不认识他,我不是来为他报仇的,所以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想知道,时敢言怎么样了?别说假话,我知道你是谁,石虫。”

石虫说:“我没做什么。时敢言骗我,还辱骂我,我只是把他打晕了,把他的敕牒和行李全都丢了……大侠你行行好,我上有……”

时敢言没死就好,陆行舟呼出一口气,听着石虫又要说出那一大段经典台词,他连忙挥挥手:“好了,不用说了,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