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粗略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写的好像是……戏词?他一头雾水,忙叫住拔腿就走的小二:“等等。”
小二问:“客官有何吩咐?”
“你是不是送错房间了?”陆行舟想,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给他送戏本?他又不是戏班子里的人,必然是送错地方了。
小二抬头看了眼房间号:“没有啊,天字号二零三房,就是客官的房间。”
陆行舟挠了挠头:“送这个的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记得。眼睛大大的、鼻子长长的、嘴巴也大大的、下巴圆圆的……”
小二的形容词极其匮乏,听得陆行舟哭笑不得:“那人有留下姓名吗?”
“没有。”
“好吧,你可以走了。”陆行舟给了他一点赏钱,小二欢天喜地离开了。
真是奇怪。
陆行舟关上门,坐下来,心想,反正他现在在养伤,也无事可做,不如看看上面写了什么东西,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再把这沓纸还给正确的人。
翟芝美因杀人被关进县里的牢房,翟父翟母到县衙来,买通狱卒,跟翟芝美在狱中见面。翟芝美只穿一件囚衣,头发蓬乱,双目深陷,嘴唇干裂,神色畏缩。
(翟芝美云)儿没杀人,是那赵八嫁祸于我,求爹娘救我。
(翟母云)儿啊,娘信你。
(翟父云)你可敢对天发誓?
(翟芝美云)儿对天发誓,若有不实之言,便叫天打雷劈尸骨难觅,再不见朝夕。
(翟母云)可怜你锒铛入狱无人怜,则落得蓬头垢面惹人嫌,张叁爹闹上公堂声声怨,赵老八销声匿迹无从鉴。可怜你负屈衔冤难于辩,疑似那苍苍青天瞎了眼,爹娘啊求神拜佛心愿悬,势必要散尽家财争颜面。
翟父翟母决心为翟芝美打官司,在县里投宿,于衙前街的客栈住下,死者张叁的爹娘就住在他们隔壁。这日两家碰面,骂战顿起,唇枪对舌剑,围观者甚多。
(张父云)那翟芝美杀害我儿,全赖有娘生没娘教,有爹养没爹孝!
(翟父云)你说我死了?
(张母云)翟芝美单根独苗,他死了,就等于你也死了。
(翟母云)我呸!你儿不是我儿害的,凶手是那狗赵八,你儿死不瞑目黄土埋,赵八逍遥法外好快哉,青天白日处处是虎豹狼豺,血口喷人嘴嘴下满身孽债。
(张父云)伶牙俐齿话无尽头,怕不是做贼心虚怯意露。
(翟父云)谁不为儿日日烧香载忧愁,何必这般咄咄逼人给气受!
(张母云)怪就怪你儿乃杀人凶手,怪就怪我儿已无法开口。莫不是三炷香烧不到尽头,才让儿结交翟芝美那狐朋狗友,今日便血归血仇归仇,望凶手早日下阴曹地府,阎王也知情由,善恶有报死不休。
(翟母云)两张嘴张张合合说人丑,怎无人睁开眼睛问缘由?你儿若泉下有知找错凶手,必定会捂住胸口连连作呕。
张父张母与翟父翟母大打出手,眼看着就要闹出人命,围观者连忙将四人分开,好言相劝了半日。小二为他们换了房间,一头一尾不相闻。
翟父翟母在衙前街的茶馆,找人代写诉状。讼师打量他们,从头到脚,从脚到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讼师云)五两银子。
(翟父云)这么贵。
(翟母云)我们去别处寻寻。
(讼师云)这是人命关天的案子,不可能低于这个价钱。
(翟父云)他娘啊,为了儿。
(翟母云)他爹啊,为了儿。
五两银子,换了一张薄薄的纸。
翟父翟母找到衙门胥吏,请他吃饭,打探县衙的消息。胥吏点了一桌大鱼大肉,翟父翟母看着心疼,又挂念翟芝美,没咽下什么食物。
(胥吏云)县衙老爷爱银两,谁给的银两多,他就是谁的青天大老爷。
(翟父云)既如此,约莫要筹多少银两?
(胥吏云)我粗略估算,二十两不多,二百两不少。
(翟母云)他爹啊,这回要卖地了。
(胥吏云)有地契也不错。
(翟父云)我儿是冤枉的,为何要用银两换清白?
(胥吏云)有谁能证明你儿是冤枉的?
(翟母云)那不是你们衙门要做的事么?
(胥吏云)没有银两,填不饱肚子,转不动脑子,寸步难行又该如何做事?给我些银两,这几日我再帮你们探探消息。
是夜,翟父翟母于房中哀叹。
(翟父云)他娘啊,总说细水长流,细说长流,此番为儿挥金如土,恐怕还免不了将他送入坟墓。
(翟母云)他爹啊,早就说过了,生儿必遭一世忧,这是我们欠了他的,只能还,只能还。
(翟父云)我从未想过,县衙里会有这么多张嘴,我以为只有饥饿的灾民,才会这般嗷嗷待哺。
(翟母云)我从未想过,儿会背上杀人罪名,他连鸡都不敢杀,又怎么能砍死一个人。那赵八有钱,换个姓名远走高飞,照样活得膀大腰肥。
(翟父云)钱、钱、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福薄命更薄。
(翟母云)悲、悲、悲,有钱得意风流醉,无钱独自眼泪垂。
翟父翟母回村卖地,凑了一笔清白费,送去了县衙。他们还想见翟芝美,但不想花这笔见面费,还有很多要花钱的地方,他们放弃了跟翟芝美见面的机会。不久后,张叁案迎来了第一次击鼓升堂,翟芝美被押上堂来,已是面黄肌瘦,异常憔悴。
知县与张叁爹娘问答,一番云云。
(知县云)翟芝美,你有何话要说?
(翟芝美云)冤枉啊,我没杀张叁。那日我与赵八、张叁出城砍树,赵八与张叁因事拌嘴,赵八便用斧头砍死了张叁,然后逃之夭夭,我将张叁带回来,是为了让他入土为安,不能证明我是凶手。苍天在上,黄土在下,大人,请明鉴啊!
(知县云)你所言疑点重重,赵八乃富人,何须亲自出城砍树?赵八与张叁因何事拌嘴,为何不敢从实招来?你说你与张叁是好友,那么赵八对张叁出手之时,你为何不阻止他?据本官所知,你可是毫发无伤。
(翟芝美云)是我和张叁想要出门砍树,赵八在半路上碰见我们,觉得好玩,于是跟着我们去。赵八喜欢……喜欢一名有夫之妇,张叁说他丧伦败行,这才争执起来。赵八对张叁出手之时,我吓坏了,根本不敢动,赵八砍死张叁后也慌了,转身就跑,因此我才能躲过一劫。大人,我真的是冤枉啊。
(张父云)胡说八道,我找到了人证,他说看见你和我儿一同出城,没看见第三人。
(翟母云)大人,我也找到了人证,能证明赵八确实跟他们二人出了城。
一番云云,谁都有理。知县没做出决断,命人将翟芝美押回去,改日再审。
第167章 如是我闻-2
接下来的剧情像是重复的开端,翟父翟母还是忍痛出了探监费,到牢狱中看望儿子翟芝美,翟芝美再一次陈述无辜,恳求爹娘将他救出苦海,说牢狱里的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然后翟父翟母再次去找讼师,要写二审的诉状,讼师笑眯眯收下了银两。接着翟父翟母去请胥吏打探消息,胥吏做了个拇指摩擦食指和中指的动作,翟父翟母将银两送上去,换了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知你们”的话。翟父翟母跟张父张母又碰上,又吵起来了,是夜,翟父翟母在房中流泪哀叹。
二审的日子终于到了,依旧是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知县拍板,决定改日再审。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陆行舟阅读完后,认为这个戏剧还没写完,翟芝美是无辜的吗?赵八真的是杀害张叁的凶手吗?翟父翟母成功救出翟芝美了吗?张父张母成功为张叁报仇雪恨了吗?三审的结果是尘埃落定,还是四审、五审……陆行舟又翻了一遍纸页,没找到作者的署名和地址。
如果手稿只有一份,那么陆行舟手上这份就很重要,洋洋洒洒万字,不知是谁的心血。陆行舟捧着这些纸,像接到了烫手山芋,他怕自己弄丢了这个故事,作者要来找他拼命了。
没事的,陆行舟想,那人应该很快会发现弄错了,然后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陆行舟将东西还给那人,一场乌龙便会结束。
可他左等右等,等了一天,愣是一个人都没等到。
摆乌龙的人没找他,宁归柏也没找他。
陆行舟坐不住了,他走出门,敲了隔壁的房门。
“进。”宁归柏的声音如冰坠地。
这人明知道是他,现在都不主动来开门了。陆行舟心中滋味复杂,伸手推开了房门,大步走进去。
陆行舟竖在他面前,问:“小柏,用晚膳了么?”
宁归柏说:“吃了。”
陆行舟没说自己还没吃,他坐下,将手稿递给宁归柏:“你看看这个。”
宁归柏一目十行,翻了几页:“这是什么?新任务吗?”
“不是。”陆行舟否认过后,心中一跳,不对,还真有可能是新任务,这种莫名其妙发生的事情,一般都跟任务有关系。但此刻任务还没出现,他否认也是对的,陆行舟将这沓纸的来历告诉了宁归柏。
宁归柏说:“先放着吧。”
陆行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个故事没有结局,说不定真跟任务有关系。”他话音刚落,肚子便“咕咕”叫了两声。
宁归柏瞥他一眼:“你去吃饭吧。”
“其实我没有很饿。”陆行舟欲盖弥彰,说完又响起了长长的一声“咕”。
宁归柏板着脸:“是因为这具身体不是你的,所以你总是不在意它吗?”
听到这么严肃的口吻,陆行舟反而笑起来:“小柏,你生气啦?”
“我生……我没生气,你笑什么?”
“我高兴啊。”陆行舟理直气壮,“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你一并告诉我好了,你说我的坏话,我也会高兴的。”
宁归柏盯着眉飞色舞的陆行舟,一颗心又没出息地扑通乱跳,想接近他,想碰触他,想他一直高兴……想留住他……不能想。
“走,下去吃饭。”宁归柏的语气冷冰冰,温热的手却牵住了陆行舟,拉着他下楼吃饭。
陆行舟握紧他的手:“你不是说吃过了吗?”
宁归柏直视前方:“我又饿了。”
陆行舟嘻嘻道:“好啊,那就再吃一顿吧。”这些日子他们基本都错开时间吃饭,陆行舟许久没跟宁归柏一起吃东西了。
两人坐在大堂,点了几个热菜。
陆行舟是真的饿了,他将手稿收入怀中,抓起筷子便开始大快朵颐。宁归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吃过了,他看着陆行舟,许久才夹一筷子,慢吞吞地嚼。
吃得七七八八之时,小二突然领着一名男子,来到陆行舟面前。
小二对男子说:“公子,这就是天字号二零三房的客官。”
他又转头对陆行舟说:“客官,这就是昨日让我把那沓纸交给你的公子。”
男子约莫三十岁,长相跟小二描述的一致,平平无奇。陆行舟从怀中取出手稿:“原来是你啊,东西在这儿,现在便物归原主,日后看紧点,可莫要再送错地方了。”
男子一脸茫然:“送错地方?你不是墨生班的剧作家吗?”
陆行舟怔住:“墨生班是什么?”
宁归柏提醒他:“一个戏班。”
陆行舟恍然:“你确实送错地方了,我跟墨生班毫无关系。”
“天字号二零三房……”男子喃喃道,“没有错啊,爹确实让我将这个戏本送到你的房间。”
小二忍不住插话:“我知道墨生班的剧作家在哪,他住天字号三零二房。”
男子睁圆了眼睛,对陆行舟拱手道:“原来如此,闹出一番乌龙,实在抱歉,真是打扰了。”
陆行舟笑着说:“无妨,事情弄明白了就好。”
小二领着男子上了三楼。
陆行舟继续把剩下的菜解决掉,他在这个世界做的恶已经够多了,就不要再浪费粮食了。
宁归柏看到男子抓着手稿,急匆匆往下跑,便说:“出事了。”自从陆行舟跟他说了任务的事之后,每次一有风吹草动,宁归柏就会想到陆行舟的任务。从前的他也一样敏锐,只是他不会这么关心周遭的事情。
陆行舟望着男子的背影,硬是坐着没动,等小二神色苍白地跑下来后,陆行舟这才起身,走到小二面前:“发生什么事了?”
小二说:“墨生班的剧作家……死死死死死了。”
陆行舟神色一变:“怎么死的?”
小二吓得结结巴巴:“上、上、上吊、吊死的。”
陆行舟这回真觉得有任务了,他说:“你现在去报官,我先上去看看。”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如是我闻)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①找到闻人谈0/1,了解闻人谈的心愿0/1。任务奖励:10000点经验值】
闻人谈是谁?
陆行舟拉住要去报官的小二:“住在天字号三零二房的那人可是姓闻人?”
小二摇头:“不是,他跟客官一个姓,也姓陆。”
“你去报官吧。”陆行舟松开了小二。
闻人?宁归柏问:“新任务是什么?”
陆行舟说:“找到闻人谈,完成闻人谈的心愿。”
“还要上去看吗?”
“看一眼吧。”陆行舟想,那男子和小二都不是江湖人,万一那剧作家还没死透,还有救呢?想到这,陆行舟施展轻功,一道残影掠上楼。宁归柏也跟了上去。
三零二房门大开,那人还吊在梁上,陆行舟将他放下来,没有鼻息、脉搏和心跳,彻底没救了。陆行舟对死者一拜,直起身走了,宁归柏站在门口,没进去。
陆行舟说:“走吧,回你的房间。”
他们不便在死者的房间停留太久,免得有人以为他们牵连在内,虽然他们不怕官府的人,但陆行舟不想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跟宁归柏回了房间。
陆行舟问:“你知道闻人谈是谁吗?”
宁归柏说:“不认识。”
“我怀疑跟那戏本子有关,今天那名男子应该知道,我明日出去打听打听,你想去吗?”
“我不去。”
“……行。”
陆行舟望着宁归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翌日,陆行舟离开客栈,打听闻人谈的消息。
这闻人谈估计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陆行舟问了十个人,有十个都不知道。想到那戏本子,他决定转变方向,去戏班子找剧作家打听。
“闻人谈啊,不认识,但是知道这个人,他是这一行有名的剧作家,不过他很久没写过本子了……让我想想,应该有十年了吧。”
“你知道他家的地址吗?”
“可以知道,但是需要打听,眼下我还有事要忙……”
陆行舟给了些银子,剧作家突然就不忙了,他不知跑哪里转了一圈,回来后将闻人谈的住址给了陆行舟。
陆行舟按着地址去找人,找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屋子。他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果真是昨天那名男子,陆行舟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问:“请问这里是闻人谈的家吗?”
男子已从昨日的慌乱中恢复:“是你啊,你找我爹有什么事?”
陆行舟说:“昨日没来得及跟你说,我看了那个戏本子,那是你爹写的吗?我想跟他聊聊。”
男子问:“陆公子,你也是剧作家?”
不是也得是,不然这男子恐怕不会让他进门,因此陆行舟说是。
“我已经跟我爹说了,墨生班的剧作家最近都不在灵州,陆公子可千万别说他死了,我爹有病,受不起刺激。”
等陆行舟点头后,男子才让开身,“请进吧。”
陆行舟见到了躺在床上的闻人谈,他两鬓斑白,脸色苍青,两腮凹下去,双眼还算明澈。
闻人胜走进来,将闻人谈扶起来,简单介绍了陆行舟,便出去了。
陆行舟拱手道:“前辈。”
闻人谈说话很慢:“请坐,你是哪个戏班的剧作家?”
陆行舟缓缓坐下:“我不是灵州人,是关州的剧作家,我所在的戏班名叫还君班,不知前辈可曾听说过?”
闻人谈当然没听说过,因为这是陆行舟胡编的。他问:“你看过我的戏本,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这个故事写得很好,但看来还没写完,前辈是还在想结局吗?”
“不是,那是我十年前写的戏本,结局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写出来。”
“啊……这是为何?”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抱歉,我坐不久,可能需要躺下说。”
“无妨。”陆行舟连忙起身,扶着闻人谈躺下。
闻人谈到了三十岁,依旧没通过科举当上官,他心灰意冷,为了谋生,当了墨生班的剧作家。五年间他写了三部戏本,本本搬上舞台后都爆红了,闻人谈因此赚了不少分成。
他本想拿着那些钱,就此退出戏界,再试着去考科举,读书人怎么可能彻底放下做官的念头?但就在他打算跟班主提出离开之时,墨生班来了个新的小生。闻人谈对小生一见钟情,离开的念头烟消云散,后来他写的剧本,全为那小生而写。只是他从未对小生表白过心迹,那小生也不知道,他演的书生、官员、将领、王侯……全是闻人谈专为他写的。
十年前,闻人谈正在写新戏本之时,小生因意外而死。闻人谈悲痛难遏,再无法写作,那翟芝美的故事,也就这样搁置了。这段日子,闻人谈总是梦见那小生,小生在梦中说想演新的故事,闻人谈便打算把翟芝美的故事写完,也算有始有终。
但闻人谈尝试了很多次,他写不下去,无论是因为身体情况,还是因为心境,他都没有能力再写东西了。所以他让闻人胜去找墨生班的剧作家,希望那剧作家看了这个故事后能被打动,想把它写完。
陆行舟垂下眼想,可是那剧作家也死了。
【📢作者有话说】
①纳兰性德
第168章 如是我闻-3
“触发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有始有终)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①帮助闻人谈,写下戏本的结局0/1。任务奖励:10000点经验值】
陆行舟看到任务,头皮发麻。他?写戏本?那不就是跟和尚借梳子——强人所难。
正当陆行舟暗自吐槽之时,闻人谈开口道:“陆公子,你也是剧作家,不知可否帮我写完翟芝美的故事?报酬好说。”
陆行舟硬着头皮问:“不知翟芝美的结局是什么?”
闻人谈说:“翟父翟母回到家中,将家中仅剩的银两都握在手中,发现根本没有重量的时候,开始怀疑翟芝美是否真的无辜。经过一番挣扎后,他们决定放弃救翟芝美,翟芝美得不到父母给的疏通费,在狱中受尽欺辱,没等到三审的到来,便死在了狱中。”
陆行舟唏嘘:“这个结局太悲惨了。”
“他跟我说王侯将相演多了,便想演些不一样的角色,所以我写了翟芝美。当然,我也想看他演不一样的角色,他演什么都惟妙惟肖,他是个厉害的人。”闻人谈笑了笑,目光悠悠,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陆行舟便暂时没说话了,他真的能写出这个结局吗?任务描述没有明确的主语,是让他必须亲自写下结局,还是说,他可以找个剧作家来完成这个任务?陆行舟转念一想,不对,任务说的是“写下结局”,没说要写得多好,只是要求写完的话,他毕竟读过几年书,不管怎样也能写出来。
为了避免任务判定失败,他决定亲自写下翟芝美的结局,若是闻人谈觉得他写得不好,那他再帮闻人谈找别的剧作家好了。陆行舟打定主意,觉得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便安心了许多。
闻人谈问:“陆公子,你愿意写吗?”
陆行舟说:“当然是愿意的,我只怕狗尾续貂。”
“不必妄自菲薄。我观公子,是个有见闻的人。”
“前辈谬赞,既然前辈信任我,我便尽力续上翟芝美的故事。不过关于翟芝美,我还有一些疑惑。”
“请问。”
“翟芝美是无辜的吗?”
闻人谈说:“这个问题,恕我无法解答。”
“为何?”
“因为我也不知道。在翟芝美的戏本中,这只能是一个谜团。戏中的人可以怀疑他,可以相信他,可以既相信他又怀疑他,但翟芝美不能被断定成有罪的或是无辜的,陆公子写结局的时候,还请注意这一点。”
“好,我知道了。”陆行舟点点头,“这个戏本的名字,便叫翟芝美吗?”
“对。”
“可是从戏份上看,翟芝美并不算主角。”
“不错。他跟我说他不想当主角,他想当一个背景,一团影子,不然这个故事就是另一种写法了。”
陆行舟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闻人公子……”倘若闻人谈对那小生真的那么痴情,闻人胜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闻人谈说:“他是我的养子。”
陆行舟了然:“原来如此。”
闻人谈问:“不知陆公子想要多少报酬?”
陆行舟扯谎道:“我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剧作家,就不谈报酬了。若是写不好,还请前辈莫要怪罪。若侥幸能写好,也算是一种磨练,我已得到许多,足够了。”
闻人谈没有硬给银两,他知道,文人多少都有傲骨,除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然银两对他们而言,不那么重要。他把闻人胜喊了进来,让闻人胜将手稿给陆行舟,然后送陆行舟出去。
走到大门处,闻人胜问:“陆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一名剧作家啊。”陆行舟想,他看出什么了?
闻人胜说:“把你请进去后,有个问题从脑中冒出来,我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你真是一名剧作家,怎会连墨生班是什么都不知道?”
原是昨晚的问题……陆行舟想了想,决定坦白:“好吧,我的确不是剧作家。但我读过一些书,肚子里也算有点墨水,昨日看到这个戏本没有结局,心下怅然,而墨生班的剧作家又……便想帮闻人前辈把结局写上。做这件事我不图报酬,一文不收,所以闻人公子不必怀疑我。”
闻人胜眯着眼睛看了他许久,说:“既如此,还请陆公子对这戏本多上点心,不要让我爹失望。”
“一定尽力而为。”陆行舟离开了闻人家。
回到客栈后,陆行舟又看了一遍前文,然后开始动笔。他闷在房间内,涂涂改改写了许久,一日下来,只写了几百个字。而且这几百字他也不是都满意,他歇下来读了一遍,感觉有一半还得重写。
陆行舟喊上宁归柏去吃饭,顺便把任务进程说了,吃过饭后,他让宁归柏帮忙看看自己写的后续,想听旁人的意见。
那段剧情写的是翟父翟母开始怀疑翟芝美的话,接着决定放弃救翟芝美。
宁归柏问:“为什么不把翟芝美也写进去?”
陆行舟不解:“写进哪里?还没到他的剧情,我打算在末尾将他的死亡一笔带过。”
“可以把舞台分成两部分,左边是翟父翟母在家中的对话,右边是翟芝美在狱中被欺辱的场景。”宁归柏将稿纸还给陆行舟,“我随口一说罢了,这样写也不一定好。”
陆行舟沉思道:“我觉得你的提议不错,这样写会有强烈的冲击感。不过,要是一边是翟父翟母怀疑翟芝美,另一边是翟芝美在狱中受苦,就显得翟芝美太可怜了……可怜不是不行,但这种可怜会给人带来一种感觉,那就是翟芝美极有可能是无辜的,而非罪有应得。闻人前辈让我在写的时候不要有倾向性,这是一个难题。”
“就按照你的写法来吧。你不是专门做这行的,尽力便可。”
“也是,拿笔比拿剑难多了。”陆行舟想,幸好他穿进的游戏不是叫《笔墨丹青》,不然估计他现在已经秃了。
宁归柏遽然生出了些恐慌,结局暗示了什么?写下翟芝美的结局,对玩家而言,这个游戏里是否也快到了尽头?宁归柏不得而知。
三审的日子还未定下,翟父翟母决定归家卖物,就算变得一贫如洗,他们也要将翟芝美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们将所有稍微值钱的物品都变卖了,换来的银子攥在手上,轻飘飘的好似没有分量。
翟母蹲在地上淘米,身体折在一起,瘦成了一根竿。
翟父看着翟母的侧影,倏然泪流。
(翟父云)命比纸薄,若丧黄泉西风啸,命比金贵,若重千钧离人泪。皇天后土,人间已无生路,倒不如全家一命呜呼,到地府中再掘坟墓。
(翟母云)儿啊,你为何跟那张叁出门砍树?儿啊,你为何要答应赵八与你同路?儿啊,娘确信你当真无辜……当真无辜?
(翟父云)必然无辜,他不敢杀鸡,怎么敢杀人?
(翟母云)他虽不敢杀鸡,但有一身力气。万一发生嫌隙,手举斧头一劈,灾祸如何能避?
(翟父云)你怀疑儿,可他曾对天发誓!
(翟母云)发誓……也最多是死。
(翟父云)他娘啊,连你都不信儿了。
(翟母云)我不是不信,我是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他爹啊,这是我们剩下的全部家当了,真要为儿花得一干二净?
(翟父云)就算儿真是无辜,这些钱,也未必能将他摘出生死簿。
(翟母云)就算儿真的无辜,这些钱,也未必能让他求得人宽恕。
(翟父云)倘若儿真的有罪,这些钱,送入虎口四处摸黑。
(翟母云)倘若儿真的有罪,这些钱,枉费心思白白气馁。
(翟父云)儿若清白,何须我求神拜佛日日唉。
(翟母云)儿若清白,何须我倾家荡产寸寸卖。
(翟父云)他娘啊!为了这个家。
(翟母云)他爹啊!为了这个家。
……
陆行舟觉得这一幕写得差不多了,想写下一幕,但是不知道怎么切换场景,流畅地衔接剧情,他决定带上手稿去找闻人谈,顺便让闻人谈看看他前面写得怎么样。
他去闻人家,远远就看见闻人家的门口挂上了白灯笼。
门没有关,闻人胜披麻戴孝站在院内,一动不动地望着天。
陆行舟站在门口喊:“闻人公子。”
他喊了几遍,闻人胜才反应过来,他转了转脖子,走过来。
陆行舟问:“是谁去世了?”
闻人胜说:“我爹。”
“怎会……”虽然早有预感,但陆行舟还是不免震惊,“前几日,他还好好的。”
闻人胜说:“其实半个月前,他的身体就变得很差,那日见你,他是强打精神罢了……这也是他着急让我找人写完翟芝美的原因,他早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陆行舟抓紧手中的稿纸:“那现在……”
闻人胜问:“你将结局写完了吗?”
陆行舟本想摇头,可心想,哪一幕其实都可以是结局,就让结局停在这里,不点破翟芝美的死亡,又有何妨?他装作挠头,点开任务面板,发现任务已经完成了,看来,因为闻人谈已经死了,所以陆行舟认定自己写完结局,便是完成闻人谈的心愿了。
陆行舟说:“写完了。”再写多点字,又有什么意义?
闻人胜说:“那就将稿纸都给我吧,我把它烧给爹,也算是完成爹的心愿了。”
“好。”陆行舟将稿纸给了闻人胜,然后进屋给闻人谈上了三炷香,便离开了闻人家。
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原来是这个意思,闻人谈见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作者有话说】
①李涉
第169章 精诚所至-1
【第八十一层:克己奉公】
【任务类型:助人】
【任务进度:完成县令的心愿0/1】
陆行舟来到公堂上,看见堂上坐着一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那官员身形消瘦,眉心陷下去,面容悲戚,似乎承载了许多哀伤。他抬起头,看见陆行舟:“年轻人,你读过书吗?”
陆行舟说:“读过。”
“你想当官吗?”
当然不想,但陆行舟没有直接否认,只说:“我没想过这件事。大人,你神色凄楚,是有什么无法完成的心愿?”
官员说:“我在河县当了十一年的县令,结果一事无成,县衙的贪污依旧猖獗,百姓的生活依旧困苦,我感到很痛心,我还想努力,想穷尽一生改善百姓的生活,可是因为案牍劳累,我死于壮年。我希望你能回到那个时候,帮我治理河县。”
陆行舟根本没有当官的经验,这比写戏词还难为他,但他要想往上走,就不能说拒绝。于是他问:“我是用我这具身体,治理那个时候的河县吗?”他想知道,他的武功还能不能保留。
官员点头:“不错。我想看看,如果换一个人,换一种方式,能不能让河县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好,可是我没有当官的经验,能否请你为我传授一二?”
官员苦笑一声:“我的经验若是有用,也不会落到如斯田地。所以,你就按照你的想法走吧,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得做一名善良的县令。”
陆行舟拱手:“定当尽力而为。”
陆行舟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到了一个院子里,站在树下,听见门边的说话声。
“我想要求见县令大人,请爷行行好,去向大人通报一声吧。”
“门包呢?”
“我、我没银子……”
“没银子也想见我们县令,你真是猪油蒙了心,糊涂极了。”
“可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我必须要求见大人,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求求爷了。”
“既然没有门包,你有什么冤屈,就到衙门报官,老老实实按规矩来。”
“不能、不能报官……”
……
陆行舟听不下去了,这个所谓的“县令”,指的应该就是他。既如此,他必须走出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行舟下意识用了“碎步金莲”的轻功,鬼魅般走到了门房的身后,他拍了拍门房的肩膀,门房一转头,原本不耐烦的神情瞬间转变为恭敬:“大人。”
陆行舟看门房的头上悬浮着“郭鹏”二字,想必这就是他的名字了,后面还有个括号,里面写着“门房”,陆行舟脸色严峻,明知故问:“郭鹏,你为何不让他进门?”
郭鹏瞪大眼睛,支支吾吾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在这好好反省,本官晚点再处置你。”
陆行舟转向另一人,这人头上没有名字,想来在这个世界里,陆行舟先前也不认识他,便对他仰着下巴示意:“你随本官进来。”
求见之人约莫三十多岁,皮肤黝黑,圆脸钝鼻,一脸老实。
陆行舟问:“你找本官有何要事?”
“大人,小人叫周山,前些日子,一名叫做邱金骅的捕快强占了小人的妻子,小人的妻子不堪其辱,三番四次要寻死,都被小人救下来了。小人想报官,可那邱金骅威胁小人,说他知道衙门里都是什么……东西,报官也没用。听闻大人是个好官,我就想着来求见大人,希望大人能为我主持公道。只有惩治了邱金骅这个恶贼,小人的妻子才有可能放弃寻死的念头,求大人救救她……”周山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仿佛想用这种以头撞地的“咚咚”声,来敲响上位者的良心。
陆行舟急忙拉住周山,用蛮力阻止他继续磕头的行为。周山强忍着泪水:“大人是河县最大的官,如果连大人都不愿意帮小人这个忙,小人只好跟妻子一同去死了。”
陆行舟说:“本官可以帮你,但只凭你一面之词,本官不能断定邱金骅就是有罪的。这样吧,还是按照规矩来办事,你们夫妻二人报官,看看能不能递交什么人证物证,然后本官会亲自来审这桩案子,如果确有此事,本官定会按照刑律严惩邱金骅,还你们一个公道。”
“不能报官……”
“你信不过本官?”
“不是。是小人的妻子不能因为此事上公堂,这样闹得丢尽颜面,人人皆知,就算赢了官司,她必然也不想活了。小人是想要公道,可小人也想让妻子活下来,绝不能亲手推她去死……”
陆行舟理了理头绪,若他是正儿八经的官员,估计只会按照规矩来办事。可他不是啊,他是一个现代人,又是一个江湖人,他的想法跟正经官员的不一样。如果周山说的话都是真的,那用江湖的法子办事,可比用官场的好多了。
思及此处,他有了主意:“本官现在就让人把邱金骅带过来,若他真做过此事,见到本官必然会害怕,就算不在公堂上,只要他承认了,本官依旧会让他签字画押,送入牢房。周山,你看如何?”
“好好,好,多谢大人。”周山又想磕头了。
陆行舟揪住他的后衣领:“你再磕头,就是浪费本官的时间。你起来,本官现在要去找人了。”
陆行舟在官宅外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头顶括号里写着“捕头”的人。
他叫住捕头:“你可知邱金骅现在何处?”
捕头说:“回禀大人,邱金骅去街上巡逻了。”
陆行舟说:“你马上去把他叫回来,然后让他来找我。”
捕头莫名其妙地领了任务:“是。”
邱金骅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他战战兢兢地来找陆行舟,见到周山的时候险些吓破了胆。
陆行舟看他那幅神态,心中有了几分笃定。陆行舟先让邱金骅和周山对峙,然后随心所欲地审了邱金骅一番,他不按常理出牌,使得邱金骅毫无防备,话语中漏洞百出,最后只能承认,他确实跟周山的妻子发生了关系,但他不肯承认他犯了□□罪,他说他跟周山的妻子是你情我愿,只能按照通奸罪来处罚他。
周山大怒:“你放屁!”
邱金骅说:“我是不是放屁,你把周氏叫来,不就全都清楚了。”
周山说:“我呸,她见到你,只会起寻死的念头。”
邱金骅讥讽一笑:“她寻死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其实我们已经私通很久了,只是那日被你撞破,她怕你一怒之下杀了她,所以才用自杀的方式稳住你,让你将矛头对准我。不然你想想,她若是真有死意,大可以趁你睡着或者外出的时候去死,又怎会次次寻死都当着你的面,次次寻死都被你拦了下来。”
周山张大嘴,愣在原地。
陆行舟也怔住了,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邱金骅,你可知道在本官面前说谎的后果?”
邱金骅说:“小人知道,所以小人说的句句都是真话,绝无半点欺瞒,还请大人明鉴。”
陆行舟说:“事到如今,周山,只能把你的妻子也请过来了,你可有异议?”
周山颓然道:“没有。”
周山报出了家中地址,陆行舟派人去把周山的妻子请过来,他现在不完全信任何人,但还是叮嘱捕快一句“时刻留意周氏的举动,不要让她有寻死的机会”。
之后,便是一番鸡飞狗跳。
周氏看到邱金骅,一个不慎露出含情脉脉的眼神,周山什么都明白了,要打周氏,邱金骅对周氏也算有情,还挡在了周氏面前……总而言之一团乱。陆行舟本想下场以一敌三,将三个人都制住,但他毕竟是来当官的,不是来打架的,所以他只是坐在位置上,拔高音量:“全都给我住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本官!”
陆行舟这句话用上了内力,把三个人都镇住了。
陆行舟清清嗓子:“现在真相大白,你们三人要和解吗?还是本官按照本朝律令来执法。”
周氏说:“和解。”
邱金骅也附和道:“和解。”
周山突然变得萎靡:“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小人不管了。”
最后的结果是,周氏决定跟周山和离,嫁给邱金骅,而邱金骅为了补偿周山,将这几年攒下的大半工银给了周山,只留一小半度日生活。周山丢不起这个脸,拿上邱金骅的钱离开河县,去别处谋生。
没人伤亡,对他们三人而言,勉强也算是好结局吧?陆行舟感慨一阵,然后想到了那个叫郭鹏的门房,还没处理他的事。
他把郭鹏叫进来,严厉斥责几句,明令禁止他再索要门包,所有想要见县令的人,郭鹏都要直接进来通报,再由陆行舟决定要不要见那些人。
郭鹏连连答应:“是是是。”
可没过两天,陆行舟又听到郭鹏在索要门包了。
陆行舟先把求见之人的事解决完了,然后再把郭鹏叫进来训:“本官前两天跟你说的话,你是全当成耳边风吗?”
郭鹏说:“小、小人记得。”
“既然记得,为何继续索要门包?”
“可是如果不收门包,小人就没有收入,要怎么活下去?大人是知道的啊,小人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大人这几天为何要明令禁止?”
陆行舟觉得荒唐:“别说这些混账话,县衙没给你工钱吗?”
郭鹏说:“一年就十两银子,如何够用……”
“你一次门包至少收一两银子,也不只是为了够用吧?”陆行舟这两日发现,县衙内收受贿赂之风实在是太过猖獗,既然郭鹏不知死活地撞在了枪口上,那就拿他开刀,以儆效尤好了。
陆行舟解雇了郭鹏。
可他万万没想到,因为一个郭鹏,县衙内所有的长随都不干了,不是请假就是告退,留陆行舟一人坐在空空荡荡的公堂上傻眼。
第170章 精诚所至-2
陆行舟想不明白,莫非是因为郭鹏跟长随的关系都很好,所以长随们希望用这样的方式,让陆行舟回心转意,将郭鹏请回来?可是关系再好……也不至于拿自己的生计开玩笑啊。一个两个就算了,现在是全部长随都罢工了,真是岂有此理。
陆行舟去找了县丞麦风。
麦风长相精明,心思同样精明,是一个官场上的聪明人。陆行舟虚心请教他:“麦二爷,为什么郭鹏走了,长随们便全体罢工?”
麦风笑道:“大人动了他们的根基,他们自然要联合起来反抗。”
“我不明白,他们一年有十几两的工银,只要不是大手大脚,养活自己是没问题的,为何要如此贪婪?”陆行舟没有特别谨慎,他可以暴露他在官场中的“无知”,因为他只是在“玩游戏”,不在乎自己的言行举止会不会惹人怀疑。再说了,有人怀疑他又能如何?他是河县的最高长官,只要朝廷没派人来,谁能对他怎么样。
麦风说:“如果只是为了勉强糊口,谁会来官府做事?”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①陆行舟冷哼一声,“就算不收贿赂,他们一年的工银,加上逢年过节的奖赏,也已经能比普通百姓过得好许多了。居然还想从百姓身上压榨更多,还把这种事视作天经地义,简直不可理喻。”
“莫非大人没听过另一段?”麦风仍是笑,笑容平和,“尔俸尔禄只是不足,民膏民脂转吃转肥。下民易虐来的便捉,上天难欺他又怎知?”②
陆行舟说:“好吧,本官现在不与你争这个。本官只想知道,怎样才能让这些长随回来工作——除了把郭鹏请回来。”
“如果不把郭鹏都请回来,大人便只能借故杀掉一个长随,吓一吓剩下的人,他们自然就会乖乖听话了。”
“此法太过残暴。”陆行舟断然是不会考虑的,“还有别的方法吗?”
“那便只能把全部长随都换了。”
“这法子不错。”
“但这是下策。”
“为何?”
“换一批人也改变不了收受贿赂的传统。”
“那本官就再换一批。”
“大人,你这是……”麦风的神情很无奈。
陆行舟知道麦风的未尽之言是什么,他真是太执拗,太蠢了吧。他说:“本官不信这么大的河县找不出几个清正的人。”
麦风扶额:“大人干脆把我也赶走好了。”跟着这样的长官,仕途哪里有希望?
陆行舟竖眉:“你也贪了?”
“大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生气。你两袖清风,一介不取,你高风亮节,不饮盗泉,等待你的结果就只有两个,遭到贬谪,或是锒铛入狱。”
“本官不明白,历史上也有身居高位的清官。”
“大人确实不明白,除了那几个,剩下的清官都没好下场。”
一不小心又争论起来了,陆行舟摆摆手:“不说这个了。本官觉得之前的长随太多了,少一半也能运转,麦二爷,你去帮本官招两名长随,他们的工银翻倍。”
麦风说:“好。”
陆行舟走到院外,他知道麦风说的话有道理,但那都不是正当的道理,陆行舟不愿接受。他就要按照自己的道理来行事,摔跟头也心甘情愿。
他依稀记得初中上历史课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意思是再清廉的官,也能捞到很多的钱财,或者是在清贫的地方,贪官也能通过各种手段榨取百姓用血汗换来的财富。现在他在《三尺青锋》中短暂地品尝着做官的滋味,对此深有体会,就连一个小小的门房,一年收的门包估计也有近千两,他不敢想象,整个官府的人加起来,能贪多少银子。
陆行舟甩甩脑袋,不能深想,因为他对此毫无办法,想得越深入,无能为力的感觉只会越强烈。
“大人。”一名狱卒急匆匆跑来。
陆行舟问:“什么事?”
“有名犯人在虎穴中死了。”
“怎么死的?”
犯人死在虎穴中本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难就难在,那人的死因不是因为恶劣的环境,而是因为被另一个人杀了,并且被吃了身上的肉……狱卒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把事情说完了。
陆行舟勃然色变:“你们进去的时候,那人只剩下一排骨头了?”
“是、是……”
“这么大的事情,你们现在才发现?”要把人吃得只剩下骨头,起码需要几日的功夫,真不知道这些狱卒是干什么吃的。
狱卒低着头挨骂。
陆行舟说:“带本官去虎穴看看。”他知道虎穴是什么,就是一种筑于地下的牢狱,一旦被丢进去,那是插翅也难飞,关在虎穴里的基本都是犯了重罪的犯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几日陆行舟忙得团团转,也没来得及把整个官府都看一遍。
狱卒赶紧带路。
陆行舟进虎穴看了一圈,全程眉头就没松过,还差点没忍住吐在虎穴里,出来后他做了个决定,要把所有的犯人都移出来,关在普通的牢里。
狱卒们没有立刻照办:“大人,三思啊。”
陆行舟问:“你有什么顾虑?”
一狱卒说:“这些人罪大恶极,若是把他们都关在牢里,还不知道他们会做些什么,说不定他们还会想办法越狱!”
“按照本朝律令,罪大恶极的人都已经判了死刑,早就砍头了,剩下的这些犯人虽然有罪,但他们也在服刑,不应该受到这种非人的折磨。”陆行舟开始数数,“一、二、三……你们这里有十七个人,如果连这些戴着镣铐锁在牢中的人都看管不好,那就别怪本官治你们的罪了。”
狱卒们无话可说,只能答应。
陆行舟这么做的原因还有一个,没告诉狱卒——不是所有被判有罪的人都是有罪的,万一里面还有无辜之人呢?在古代,误判是很容易发生的事情,更何况陆行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上一个县令是怎么样的,如果那是贪官,如果那是狗官,那么在虎穴里的这些犯人,包含无辜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陆行舟做了一件善事,心情颇好。
下午应该没什么事了,他决定摘下官帽,换身衣服,出门体察民情,看看有哪些百姓需要帮助,有什么恶人需要惩处。
陆行舟一个人都没带,自己出了县衙。
他没走多远,就看见一名妇人抱着一个很大的包袱,往县衙的方向走去,她约莫四十岁,算不上老人,但许是因为东西太重,她佝偻着背,显出与年纪不符的沧桑。
陆行舟顿住脚步,只思考了两秒,便追上去:“夫人,等等,你要去哪儿,我帮你拿东西吧?”
妇人露出感激的神情,但拒绝了陆行舟的帮助:“不用了,我要去衙门探望我的儿子,那种地方,你不方便去。”
“我就是衙门的人,没什么不方便的,你这包袱太重了,还是让我帮帮你吧。”
“你是衙门的人,是做什么的?”
“我是县丞的侍从。”
“原来如此。那……多谢了。”
陆行舟接过包袱,包袱表面起伏不平,软物硬物都压在一块,也不知道里面都放了些什么,陆行舟问:“夫人,这些东西全是给你儿子的吗?”
“不全是,还有一大半是分给别的犯人。”
“啊?为什么?”
“不然,他们就会欺负我儿子。我儿子犯的只是偷窃罪,可那牢里的犯人,抢劫的、□□的、杀人的、放火的什么都有,个个都比我儿凶。若是不送些东西给他们,他们还不知道会怎么糟蹋我儿……”
“可是,牢里有狱卒看着他们啊,狱卒不会任由别的犯人欺负你儿子的,夫人你不必太过担忧。”
妇人惨笑道:“他们早就欺负我儿子了,上次我去看他,发现他被打得皮开肉绽,他让我下次再去的时候,要多送些东西过去安抚那些犯人。不过也不会持续很久了,等到有新的犯人入狱,他们就会针对新犯人,我那可怜的儿啊,就能得到片刻安宁了。”
陆行舟的好心情灰飞烟灭,他现在火冒三丈,当官的要贪就算了,连关在牢里的也如此嚣张跋扈,狱卒们都瞎了吗?还是说他们跟犯人是一伙的,蛇鼠一窝狼狈为奸?陆行舟越想越气。
到了衙门,妇人说:“啊,到了,多谢你送我一程,现在把东西给我吧,我自己进去便好。”
陆行舟将包袱递给妇人,说话铿锵有力,像是在许诺:“别担心,很快你儿子便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深夜,陆行舟决定来一趟突击检查,去牢中查明情况。
陆行舟走到外监门时,几个狱卒看到了他,皆吓得脸都白了。一狱卒抖着身子,站在陆行舟面前:“大人,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陆行舟一看就知道有蹊跷,他摆着官威:“怎么,本官想什么时候来,还需要你们同意吗?”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让开。”
陆行舟一路走到内监,对狱卒说:“开门。”
一狱卒急出了两颗眼泪:“大人,不能开门啊。”
陆行舟问:“为什么?”
狱卒皆不说话。
陆行舟冷着脸:“是你自己开门,还是本官把钥匙夺过来?”
“里面、里面有些牢房门没上锁。”狱卒们豁出去了,扑通跪倒一片。
“荒唐!牢房深夜不上锁,是想让他们都跑出来开派对吗?”陆行舟气得连现代词汇都说出来了,“开门!本官倒要看看,里面乱成了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
①孟昶
②宋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