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越听越心惊:“请你说具体些。”
“‘陆行舟’穿到现实世界,根本搞不明白现实世界的一切,他闹出了很多笑话,你父母给他办了休学,送他去了医院。这件事上了新闻。”
“还有吗?”
“没有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
……
陆行舟用了很长时间消化吉无心的话。
吉无心问:“小舟,你还好吗?”
陆行舟说:“如果我没发现你的身份,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告诉我这些事情。”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习惯当客服了啊,我只负责解答疑问,不会主动问什么。而且,就算你早点知道这些事情,又有何用?我没法帮助你回去,也不知道有谁能帮你,或许没有任何人能帮你。”
“你是《三尺青锋》的客服,你对这个游戏了如指掌,告诉我,我已经做完了‘有始有终’的任务,后面还有多少个任务?”
吉无心摇头:“怕是不能告诉你。”
陆行舟站起身,抓着他的肩膀:“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受不住的。”
“不可能。”
吉无心看着他,一个机器人的眼里居然流露出慈悲:“我已经告诉你了。”
“还有很多,是吗?”
“如果你不在游戏世界里,就可以通过氪金、爆肝、找人代打等等方式快速完成任务,可你在这里,我只能告诉你,你想要在十年内做完全部任务,难如登天。”
陆行舟的声音低下去:“你说的十年,是指……”
“从现在开始算。”
陆行舟深呼吸一口:“还有登天梯,还有登天梯,我已经通过八十一层了,登天梯只剩十八层,再给我一两年的时间,我肯定能通过第九十九层的,是么?”
吉无心点头。
“登天梯的后面是什么?”
吉无心摇头。
陆行舟恳求他:“请你告诉我。”
“不是我不愿告诉你。”吉无心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九十九层后面是什么,我进来之前,客服培训手册还没更新到这个问题。对不起,小舟。”
陆行舟走在街上。周遭的一切景致,一切人物,都没法进入他的眼睛里。
他感觉自己走在混沌世界的半途,距离起点和终点同样迢迢,距离黑暗和光明同样邈远,这个世界仿佛是一个贪婪的孩童,在拼命地跟他争夺欢乐。
可一个成年人又如何能跟一个孩童斤斤计较?他再怎么斥责这个孩童,孩童只会无动于衷。孩童耸耸肩膀,无辜地看着陆行舟,或者根本不看陆行舟。孩童之恶天真烂漫,陆行舟之恨也毫不做作。
孩童手无寸铁,可孩童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圈套,陆行舟提着青锋剑走过的所有路,都是在画地为牢。
吉无心没法告诉他,在第九十九层的登天梯之后会有什么。
陆行舟抬头看,蔚蓝色的天显得格外冷酷,或跃在渊,操诸在我?阳光刺眼地灼烧着他的眼睛,无咎。
第176章 或跃在渊-2
跟吉无心谈完话之后,陆行舟万念俱灰。
但睡过一觉之后,陆行舟又抖擞起精神,谁知道这是不是游戏给他的另一个考验?他大可以不信吉无心说的话,或者当做完全没听过。他已经快要碰到“天”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决定先穿过重重迷雾。
他躺在床上想,莫非睡眠的作用是修复一颗失落的心?
【第八十二层:千推万阻】
【任务类型:助人】
【任务进度:完成木工的心愿0/1】
还没等木工开口说话,陆行舟就问:“你有什么心愿吗?”
“此事说来话长……”木工说话慢吞吞的,一句话还得重复几遍,导致传达消息的速度极其迟缓,若是长按可以加速,陆行舟一定会加速。
他听了半天之后,总算把木工的需求弄清楚了。
原来啊,这木工是一个特别不会拒绝他人的老实人,而他刚好又有一大家子亲戚,那些亲戚家里一旦有什么需要修理的木工活,就会上门请这个木工回家帮忙。
碍于亲戚的情面,木工从来都说不出一个“不”字,而他帮这些亲戚干活,亲戚也从来不会给他银两。
“都是亲戚嘛,逢年过节都要见面,谈钱多伤感情啊。”木工唉声叹气,“可为了帮他们干活,我手上的工作不得不延期完成,这给我造成了很多损失,我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拮据。但是这些话,我又不能跟他们说,这多不好意思啊……我就想着,要不从一开始就拒绝吧,可是我又不会拒绝,所以想请你进去那个世界,成为‘我’,帮我拒绝几次。之后他们就知道我不会轻易帮他们干活了,再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事。”
陆行舟说:“行。”
木工叮嘱道:“但是拒绝他们的时候,你的态度要好,也不能有任何不耐烦的神情。要想出合情合理的理由,表达难处,不能伤了我跟亲戚的感情。”
“没问题。”
“二侄子啊,我家那张吃饭的桌子腿断了一截,你明儿有空不,来我家帮我修一下,好吗?”
陆行舟说:“姑,不是我不帮你,可是我现在手上有很多活,我忙不过来啊,我明天要去卢员外的家里修房顶,后天要把那个农具修好,农夫急着要呢,还有这个大架子,要是没有按期完成,我还得赔钱……对不起啊,姑,要不你去找找别的木工吧,城内那么多木工,肯定有人有空。而且吃饭的桌子多重要啊,得尽快修好,不能耽误你们家吃饭,姑,听我的,你出门左转,走到这条街的尽头,那一片都是木工住的地方,你随便找,肯定能找到人……”
陆行舟口齿伶俐,语速极快,这一大堆话把那亲戚砸晕了,她晕头转向地被陆行舟送出了门,就这样被打发走了。
陆行舟想,拒绝别人这件事很难吗?这也能算一个任务?
又把几轮亲戚送走之后,陆行舟明白了,在这件事上,拒绝别人的难点在于“颜面”,一个太在乎别人看法的人,就是很难拒绝别人的人。他们怕自己的拒绝会引发别人的闲话,会导致别人不喜欢他们,会让他们再见到的时候很尴尬……
可是这种颜面其实都是虚的。
一个人面上有光,应当是因为他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而不是因为他讨好了别人。更何况,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①人只要活在人群中,便一定是会被议论的。
从木工的世界出来之后,陆行舟将他领悟到的道理告诉了木工。
木工不愿承认这一点:“我不是为了颜面才无法拒绝的。”
陆行舟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因为都是亲戚啊,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让我帮你拒绝他们?不就是在实际的利益和虚无的颜面中权衡的结果。陆行舟心知肚明,这又是一个不愿直面自己的人,就让木工自欺欺人过下去吧,反正这跟他毫无关系。他不再跟木工废话,马不停蹄地去了下一层。
【第八十三层:当断则断】
【任务类型:助人】
【任务进度:完成小敏的心愿0/1】
小敏约莫二十岁,眼如春波,唇红齿白。她直视着陆行舟,嫣然一笑:“你怎么是个男人啊?”
“是个男人怎么了?”陆行舟有种不妙的预感,“小敏姑娘,你的心愿是什么?”
小敏说:“我想跟情郎分手,但我不想亲自跟他说,烦请你帮我跟他说清楚。”
“啊?”陆行舟目光一愣,“我、我要成为你吗?”
“如果你是个姑娘,当然如此,可你是个男人,便万万不可。”
“我也是这么想的,应该有别的方法吧,我要怎么做?”
小敏思索片刻:“这样吧,我把你的身体送进那个世界,你直接去找他,就说你是我的新情郎,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陆行舟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我怎么觉得这不是个好办法。”
“为什么?”
“也许他会觉得是我横刀夺爱,然后可能会发生暴力冲突。”
“我看你背着剑,应该会武功吧。”
陆行舟说:“……你跟那人有深仇大恨?”
“没有啊。万一他跟你真的打起来,还请你只守不攻。”
“好。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不愿亲自跟他说?”陆行舟顿了顿,“若是不便回答,也不必告诉我。”
小敏笑了笑:“就是因为什么事都没发生,所以我没法亲自跟他说。我想分开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我不再喜欢他了,但简单的理由往往是最难说的,所以我等在这里,请人帮我说。”
“等在这里?”陆行舟留意到了这句话,“这是什么意思?”
小敏说:“是佛祖让我等在这里的,它说,会有人帮我完成心愿。”
“你等了多久?”
“半个时辰。”
陆行舟惊疑不定,莫非之前所有的“助人”任务,都是因为那些人求了佛,而佛让他们等在这里,等玩家来帮助他们?可是不对啊,有些层级的人早就死了,他们总不可能在地府里拜佛吧……也不一定,万事皆有可能,陆行舟脑中乱糟糟的,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些事,细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小敏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愣?到底要不要帮我这个忙?”
陆行舟回过神来:“帮。”
陆行舟知道那情郎的名字后,便被送进了小敏的世界。
他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了站在柳树下的赵荐崇。小敏说过,她约了赵荐崇在柳树下见面。
陆行舟走过去,问赵荐崇:“赵公子,你是在等小敏吗?”
赵荐崇一脸茫然:“是……请问你是?”他穿着竹布长衫,玉簪束发,是文人打扮。
陆行舟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残忍,但又不得不说,他犹豫几秒:“小敏说她不过来了,她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赵荐崇沉默片刻,神色镇静:“什么话?”
陆行舟说:“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②
赵荐崇缄默更久:“这句话,真是小敏让你说的么?”
撒谎撒到底,陆行舟想,这样说,总比说他是小敏的新情郎好吧。因此他点点头:“是小敏亲口说的。”
没想到赵荐崇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是谁?”
陆行舟说:“我是小敏的……亲人,她不愿再跟你见面了,所以让我来帮她传话。”
赵荐崇垂下眼眸:“好,我知道了。”
陆行舟回到了第八十三层,小敏跺跺脚:“哎呀,你没完成任务。”
“他说他知道了。”陆行舟无辜道,“我看他的模样,也不像是死缠烂打的人。”
小敏说:“我跟他在一块从来不会说诗句,要分开的时候,又怎会特意跟他说一句诗?还有,他知道我所有的堂兄弟和表兄弟,所以他也知道,你不可能是我的亲人。”
陆行舟摇头:“我反倒觉得我做得太对了。”
小敏问:“为什么?”
“你想想,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说诗句,结果为了跟他分开,居然让我给他送一句诗,这样就表明,你跟他分开的欲望是真的很强烈。还有,他若知道我不是你的亲人,应该便会想,我是你的新情郎……所以,这个谎言还是伤了他的心。”
小敏露出很难看的神情:“我发现了一件事。”
陆行舟问:“什么?”
“我以为我不愿亲自跟他说分开的事,是因为他什么也没做错,我不想伤害一个无辜的人。但刚刚看到你和他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难受……这种难受好像是因为,我依旧喜欢他,所以不舍得伤害他。怎么办?我好像做错了。”
陆行舟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如果你确定你真是这么想的,便赶紧回去找他吧。”
小敏紧皱眉头:“人会突然喜欢一个人,又突然不喜欢,又突然喜欢吗?”
“有的人应该会吧。”陆行舟也没经历过多少感情事,他挠挠头,“嗯,应该吧。”
小敏哼道:“我讨厌这种突然。”
“你不去找他吗?”
“不去,我还想再冷静冷静。”
“那我……算完成任务了吗?”
“算了算了。”小敏摆摆手,“我明白了,自己的事情还是得自己解决,求神拜佛是没有用的,靠谁都不行,你往前走吧。”
陆行舟深感认同,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他走进了蓝色光圈。
【📢作者有话说】
①《增广贤文》
②黄景仁
第177章 或跃在渊-3
【第八十三层:白骨森森】
【任务类型:助人】
【任务进度:完成士兵的心愿0/1】
士兵没了双臂,一双袖子空荡荡,面容肃穆。
陆行舟凝视着他:“你的心愿是什么?”
士兵说:“我想将死去的战友都埋起来,不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可你看我这模样,靠我自己,我不可能做得到,可否请你帮我挖多一些坑,把他们都埋起来?”
陆行舟说:“好。”
陆行舟进了一个全是尸骨的世界,嶙嶙白骨铺满了视野,这一幕的冲击力太大,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佛经。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开始干活,地上有铁铲,陆行舟捡起来,开始在没有白骨的沙地上挖坑,到了要埋的时候,他才发现不少白骨上居然生了青苔,这些士兵到底死了多久,竟然连青苔都生出来了?陆行舟不敢深想。
因为尸骨太多了,陆行舟没法按照“一人一个坑”的原则来埋骨,他只能将五六副白骨埋入一个深坑中,他喃喃道:“对不起,我也分不清你们谁是谁,既然是战友,埋在一起应该也没关系吧。得罪了,真是抱歉。”
陆行舟讨厌战争。他每次上历史课,听到这些战争、那些战争的时候,心里都觉得很不舒服。历史就像个垃圾桶,装满了人们不要的东西,良知、道德、智慧、正直、真诚、宽容……人们弃之如敝履,这些东西在暗处腐烂发臭,等待新的人将它们捡出来,洗洗干净,晾晾晒晒,当作佐料炒菜,它们被人们吞进肚子里,继续等待老调重弹的命运。
他感到揪心的遗憾,为这些裸露多年的白骨,为那些即将裸露的白骨。有时他真羡慕那些冷漠无情的人,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残酷不会有任何的感觉,陆行舟也想学他们,一头扎进冷漠之中,跃入虚无缥缈的深渊,连自己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别人?可是陆行舟做不到,他天生就不是那种人,他心中充沛的感情仿佛取之不尽,每当他以为他要枯萎之时,不知怎的他又站起来了,又恢复生机了。
一个人挖坑、埋骨、填坑。陆行舟必须要用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来抵抗恐惧和孤独,天地悠悠,游戏为什么要设置这一层?为什么要设置登天梯?为什么要像每天都是愚人节那样捉弄他?陆行舟回想起穿过来前的十四年人生,实在想不出他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以至于老天要这样惩罚他。
也可能,正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这对于那些可怜的人来说是不公平的,所以天把他甩过来了,为了苦难的公平性。
陆行舟累得腰酸背痛,终于把白骨都埋好了。
他一眨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人难以置信。
只见坟地上长满了流光溢彩的花卉,淡紫色、杏黄色、深橙色、墨蓝色、赭石色、樱桃红……花海无边无际,让陆行舟怀疑是童话故事中的乐园。
阳光灿灿亮亮地照着这些花儿,陆行舟想本应该是这样的,他厌倦了所有的非自然死亡、没完没了的争斗和仇恨、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悲伤,阳光下理当高悬幸福,人人欢乐。
陆行舟置身花海之中,倏然产生了一种不想离开的念头。但这由不得他做选择,几个呼吸之后,陆行舟就回到了登天梯第八十三层。
士兵脸上有宽畅的笑容:“多谢你。”
陆行舟说:“不客气。”
“祝你前路顺利。”
“借你吉言。”
【第八十四层:无处寻觅】
【任务类型:助人】
【任务进度:完成孩童的心愿0/1】
孩童嚎啕大哭。
陆行舟说:“小朋友,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什么可以帮你吗?”
孩童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的小狗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它,它跑掉了,它再也不要我了……”
陆行舟手足无措:“好好好,你先别哭了,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想办法把你的小狗找回来。”
孩童才不理会陆行舟,哭得酣畅淋漓。
陆行舟只好原地坐下,看着他哭,心想,等他哭完后,应该就能好好说话了。他不由得反思,他自己小时候有这么烦人吗?好像是有的……他爸妈真的没想过要揍他吗?
孩童终于哭够了,一抽一抽地说:“爹娘吵架的时候,小狗还在家里的,可是等他们吵完之后,小狗就不见了,我把家里都找遍了,小狗不见了。”
陆行舟问:“它之前有跑出去过吗?”
孩童将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样:“从来没有。”
陆行舟一时也没什么头绪,便说:“你把我送进去吧,我帮你找,应该能找到。”
孩童咬着手说:“那你跟我拉勾,一定要帮我找到小狗。”
陆行舟看着孩童那满是口水印的手指头,犹豫着将尾指勾上去:“……一言为定。”
陆行舟进入孩童的体内,他变得很矮,低头的时候感觉奇妙——他离地面居然这么近。
他听到了孩童爹娘的吵架声,陆行舟没有认真听,他接到的任务不包括“调解父母的关系”,没必要自作主张,更何况,他只是这么矮小的一个孩子,能说什么做什么?想想就头疼,还是不听好了。
陆行舟开始地毯式搜狗。
他找了孩童的小房间、找了厅堂、找了灶房、找了院子……孩童爹娘还在房间吵架,先不去他们那,陆行舟来到了杂物房,平视着一眼扫过去,什么也没有。
陆行舟抬起头来,仔细看横梁,他捕捉到了一点毛绒绒的黄色,他盯着那团黄,确定小狗就在横梁上。小狗也许是发现了陆行舟,它悄悄将尾巴收起来,陆行舟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具身体太矮,陆行舟将脖子仰得很酸,像是要把脖子折断,也看不到小狗了。
陆行舟只好开口:“别躲了,下来吧。你乖乖下来,我带你去门口玩儿,好不好?”
他听见了小狗低低的呜咽声。
陆行舟不明白小狗在害怕什么,但他十分耐心地跟小狗说话,还“汪”了几声,希望小狗能听明白。
小狗终于下来了:“汪汪汪汪汪汪汪……”
陆行舟奇异地听懂了它说的话——家里有人吵架,好大声,小狗害怕,小狗伤心,小狗要躲起来,不要被人找到。
陆行舟艰难地抱起沉重的小狗:“没事的,大人吵架是很寻常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必害怕,也不需要躲起来。你是小狗呀,你的使命就是快乐自由地活着……”
小狗摇着尾巴:“汪汪汪汪汪汪汪!”
陆行舟终于安抚好了小狗,然后小狗便消失了。
孩童咧开嘴:“谢谢你帮我找到小狗。”
陆行舟说:“不客气,以后爹娘吵架的时候,你记得带着小狗走远点。”
孩童重重点头:“我会的。”
【第八十五层:笑赴黄泉】
【任务类型:助人】
【任务进度:完成少年的心愿0/1】
少年的脸上毫无血色,头发稀疏,眼睛无神,嘴唇干裂,看起来……命不久矣。
陆行舟撑着膝半蹲,平视孩童,温声问:“你有什么心愿?”
少年声音沙哑:“我知道,我快死了。”
陆行舟看着他的模样,没法否认这一点。
少年说:“我想让你替代‘我’,高高兴兴地过完最后的日子,不要让我的爹娘太过伤心,我希望他们能平静地接受我的离开,你能做到吗?”
“我会尽力而为。但我想……没有父母能平静地面对孩子的死亡,所以我不保证能做到。”陆行舟笔直地凝视他,“更何况,这是你和你爹娘的最后一段时光,你真的想让我——一个陌生人——代替你跟爹娘告别吗?”
如果陆行舟是这个少年,他绝对不会选择这样做,哪怕再痛苦,他也要跟亲人度过最后的日子。
少年严肃地说:“是。如果我跟他们度过最后的时光,我会忍不住一直哭,他们知道我哭,会很难过的。所以你进去之后,一定不能哭,你要笑。我注定是要死的,我不能这么自私,为了跟他们再过一段日子,让他们觉得我死得很痛苦,让他们难过一辈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行舟叹了声:“我明白。”
少年说:“我再问你一遍,你能做到吗?”
陆行舟思索片刻:“除了高高兴兴地过日子,我能做别的事吗?”
“什么事?”
“比如说,用道理去开解他们。”
少年抿着唇想了很久:“你试一试吧,如果他们能听进去,你就可以继续说,不然的话,你就别说了。”
陆行舟还是不忍心:“你真的决定好了吗?现在还有些时间,你可以再想想。”如果他进去之后,少年突然后悔了,恐怕也没法把陆行舟硬生生拖出来。
“你怎么这么啰嗦?”少年皱了皱眉,“你到底想不想做这个任务?不想做的话你就离开,我等别人来。”
陆行舟无奈,看来少年心意已决,他说:“好吧,我什么也不说了,开始吧。”
陆行舟进入少年的体内,感到心跳得慢而无力,呼吸却急促,他的头晕晕沉沉的,眼前像是笼了一层雾,且看什么都有重影。他慢慢地适应着这具不健康的身体。
“麟儿。”麟儿爹跑进来:“你怎么一直站着,快坐下。”
陆行舟对他扬起笑容:“爹,我没事的,坐太久了屁股疼,我就想站站。”
麟儿娘闻声而来,也劝他坐下:“麟儿,大夫说了,你要少走动,多休息,快来坐下。”
陆行舟只好坐下。
麟儿爹和麟儿娘十分关心“麟儿”,问他冷不冷,热不热,身体有哪儿不舒服的。陆行舟一一回答,不管好不好,都按好的说。
他发现麟儿爹娘的眼睛都是浮肿的,眼尾和鼻尖都有些发红,想必是哭的次数太多。他没有镜子可照,倒不知道“麟儿”现在看起来怎么样,他怀疑他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麟儿说他之前总是哭。
陆行舟渐渐与麟儿的爹娘熟悉起来。
他在麟儿爹娘的身上,居然找到了他们与陆关山和辛梧桐的一些共同点,但这并不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天底下的父母,大抵总有相似之处。
陆行舟心中有隐秘的眷恋,在做这个任务的同时,他把对陆关山和辛梧桐的爱,投射了一部分到麟儿爹娘身上。他努力阻断痛楚和情绪联结的通道,每天都笑颜逐开,他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自己的部分个性,又大大方方地对着麟儿的爹娘撒娇,将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看到生气勃勃的“麟儿”,麟儿的爹娘确实高兴了许多,他们的眼睛不再浮肿,也很少会发红。他们一家喜气洋洋,仿佛“麟儿”的病已经完全好起来了,他离鬼门关还有一辈子的距离,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但这一切都只是虚幻的美梦,在“麟儿”的病进入更加严重的阶段之后,麟儿的爹娘就只能强颜欢笑了。
陆行舟一直记着麟儿的话,他不管身体的疼痛,只笑不哭,他开始扯谎:“爹,娘,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老神仙,说我生来仙胎,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们不要伤心,因为我只是去当神仙了。”
麟儿娘抹眼睛:“可是娘不希望你当神仙,娘只想你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麟儿爹默然不语,眼中隐有泪光。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①陆行舟牵起嘴角,“爹,娘,我不当溪流,我要回到大海里,掀起澎湃的波涛,这是我的归宿。我不是被阎王爷带走了,我只是恢复了生命的本真。或者我跑到天上去,再也不会生病了,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庇佑你们,让你们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所以你们真的不要为我难过,不然我走得不安心,我会一直担忧,一直牵挂……”
两日后,“麟儿”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他停止了呼吸,陆行舟回到了登天梯第八十五层。
麟儿的身体变得半透明:“多谢你帮我完成心愿。”
陆行舟惊疑于他的变化:“你……”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麟儿重复这句诗,说罢消失无形。
【📢作者有话说】
①李忱
第178章 天梯难登-1
第八十六层到第九十层都是战斗关卡,难度很高,陆行舟边练武边研究每一层怪物的打法,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侥幸取胜,通过第九十层后,陆行舟的等级提升至六十级。
再过八层,陆行舟就知道第九十九层是什么东西了。他想快些到达第九十九层,又恐惧奋力前行的后果并不如他所愿,他现在有种踩在云上的感觉,昏昏然,随时都有可能跌下来,摔下来之后会是什么?是安然无恙还是粉身碎骨,陆行舟不得而知。
因为没有新的主线任务的出现,所以陆行舟和宁归柏没有挪地方,一直住在灵州的客栈中。
在未知的命运砸下来之前,陆行舟到隔壁找宁归柏,想跟他好好谈一谈。
“小柏,我可以进来吗?”陆行舟轻轻敲门。
宁归柏说:“进。”
陆行舟推门而入,旋即关门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有话直说就好,你跟我不需要拐弯抹角。”
宁归柏观察着陆行舟的神情,陆行舟没有笑,或者说没有强颜欢笑,他的神情很平静,然而平静中暗含着一种悲怆的痛苦,他看起来很想摆脱这种痛苦,可这种痛苦牢牢地依附着他,似乎要与他这个人共存亡。
陆行舟的眼里有焦灼不安:“还差几层,我便能通过登天梯了。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我觉得……我应该跟你说一声。”
宁归柏很久没问过陆行舟登天梯爬到哪里了。他不敢问,但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某天他睁开眼睛,陆行舟就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
他希望陆行舟是“整个人”一同消失。
他害怕看见还留下躯壳的“陆行舟”,他害怕“陆行舟”睁着茫然的眼睛,用陌生的目光打量他。他对另一个“陆行舟”毫无感情,甚至会蛮不讲理地认为是那个人在鸠占鹊巢。
“小柏、小柏、小柏?”
宁归柏回过神来,撞进陆行舟担忧的眼睛,他问:“你希望我说什么?”
陆行舟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想说,也可以。”
“我想你留下来。”宁归柏还是不会掩饰,“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你不会听这个世界任何人的话,你想走,你从来的第一天就想走。”
“是,因为这份‘终究会离开’的念头,我在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可是不管怎么说,这十年不是一眨眼就过去的,在某种程度上,我跟这个世界已经密不可分了。不管我能不能回到那个世界,这个世界对我的影响都不会消失,我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世界所有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也包括我么?”
“当然。”陆行舟在很多问题上犹豫不决,但这是少数的、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结论的答案。
宁归柏还想问“最重要的呢”,但是这没有道理,重要性要如何比较?如果没有那个世界,也不会有陆行舟这个人,要陆行舟做出选择,便是逼迫陆行舟抹灭过去或者现在的意义。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他们能很清楚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们的呼吸渐渐同频,是谁在做出调整吗?还是说他们在互相影响,不需要多么努力,便能走向一致。
陆行舟打破凝固的空气:“因为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因为你在我身边,所以这些话我才会跟你说。我想过要不要回家,陪他们再过一段时间,在家里慢慢爬登天梯……可光是想到那个场景,我就很难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做的是背叛的举动。等我走了,突然消失了,或者留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陆行舟’,你也不可能特意跑过去,跟他们把来龙去脉都讲一遍。他们也许会以为是怪力乱神,也许会觉得是天降惩罚,总之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陆行舟顿了顿:“而我本可以告诉他们真相,但是因为我的自私怯懦,我说不出来。我给自己找借口,心想告诉他们有什么用?我没法把真的陆行舟给他们带回来,便只会带给他们痛苦,还不如让他们都蒙在鼓里,让他们以为陆行舟在闯荡江湖,过得很快意,很潇洒。我给他们留下的只是念想,而不是悲痛,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对于亲人,我就这样自作主张地做好了安排。可是对于你,小柏,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原本也可以这样对你,可是因为一场意外,你什么都知道了。你知道我过去的言不由衷,也知道我现在的情非得已,所以你没法恨我。那三年你一直在等我、找我,你恨过我么?肯定是恨过的。对于这个世界的亲人,我选择了背叛。对于你,我选择了放弃,之后你还会恨我么?如果我是你,我想应该是会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对不起’,所以我也不会说这句话。我想了很久,还是想劝你离开,为什么非得留在我身边?为了这样自私的我……不值得,我觉得不值得。以你的本领,到哪都能过得很好的,江湖那么大,你才二十岁,多好的年纪,你的天地那样辽阔……”
宁归柏打断了他:“别说了。”
他望着陆行舟,两人对视片刻,陆行舟移开了目光。
宁归柏问:“你真的想我走吗?”
陆行舟说:“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你不会后悔?”
“我无法预料以后的感想,但今时今日,我希望你离开。”
宁归柏突然笑了声:“好,你想我走,我走便是了。”
陆行舟倏然抬头,不敢相信宁归柏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怎么?”宁归柏盯着他,“不是你开口赶我走吗?为何又作出一副如此惊讶的神情。”
陆行舟实话实说:“我没想过你会答应。”
“我累了。”宁归柏垂着眼睫,跟在陆行舟身边这么久,怎么也等不到他回心转意,宁归柏这些年的挫败感基本都来自于陆行舟,“我也是会累的。”
陆行舟缄默许久:“那……你什么时候走?”
宁归柏反问:“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走?越快越好么?”
“小柏,你不用问我,你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陆行舟心说,若是改变了主意,不走也可以。
“你给我个日子。”宁归柏难受极了,还装出全不在乎的模样,“让我走是你提出来的,应该有始有终。”
陆行舟心如刀绞,想着长痛不如短痛:“那、那就明日吧。”
宁归柏斩钉截铁:“好。”
陆行舟彻底做出让宁归柏离开的决定,是因为登天梯第八十五层的“笑赴黄泉”,就连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都能想明白的道理,陆行舟又怎会不知道。他早就想让宁归柏走了,只是以往的他劝不动宁归柏,再加上他越来越依赖宁归柏,也不想宁归柏离开,所以他刻意不去想这件事……或者说,他将这件事直接推给了宁归柏,反正是宁归柏想要留在他的身边,选择权在他手上,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自己走的路,就得自己吞下果,不是吗?
但少年的话唤醒了陆行舟,如果他为了一己之私,而让宁归柏眼睁睁地验证他的“消失”,这或许会给宁归柏留下影响一生的阴影。还不如把他赶走,让他在独自一人的处境中,慢慢接受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天大地大,以后再也没有陆行舟这个人了。
等把宁归柏送走,陆行舟就可以安心地爬最后九层登天梯了,不管第九十九层是什么,孑然一身的他也不会有任何顾虑了。
陆行舟一夜无眠。
翌日,陆行舟去找宁归柏。
宁归柏已经收拾好行李了,他看着陆行舟,眼睛一眨不眨。
陆行舟同样舍不得挪开目光,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或许是最后一眼了。陆行舟问:“你想好去哪了吗?”
宁归柏说:“我回登龙城。”
“回家啊……那样也好。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
“……嗯,好。”此刻陆行舟还有什么资格,让宁归柏按照他的心意来行事?
宁归柏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行舟抿抿唇:“抱一下?”
宁归柏眼圈有点红,但他摇了摇头:“不了。”
完了。陆行舟突然涌出这个念头。一切都完了。他强压情绪:“哦,好,那你一路顺风。”
宁归柏“嗯”了声:“我走了。”
陆行舟点点头,用余光捕捉他的身影,他觉得一阵风从他身边吹走了。
第179章 天梯难登-2
辛梧桐在客厅看电视,陆关山在厨房做晚饭,陆行舟放学回家,在玄关换了鞋,思索片刻,先去了厨房。
陆关山剁菜的动作很流畅,“嚓嚓嚓”的声音十分爽脆,陆行舟穿上围裙,开始帮忙干活。
陆关山看见他了:“你别动,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跟你妈妈坐着看电视去,厨房的事不用你管。”
陆行舟没动:“爸爸,文理要分科了。”
陆关山切菜的动作一顿:“你想选什么?”
“我想选文。”陆行舟细细搓洗菜叶,“可是老师建议我选理。他说,选理科,不管是上大学的专业选择,还是毕业后的工作选择……都比文科多得多。”
陆关山说:“老师说得有道理,但你也可以不听他的道理,毕竟不管你以后要走什么路,文科也好,理科也罢,都不会特别轻松的。所以道理这种东西听听就好,要是每个人听了道理都能过得很顺畅,世界上就不会有悲伤和后悔了。”
陆行舟问:“所以,爸爸是支持我学文?”
“如果你的心真的偏向文科,我支持你随心而动。”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他们说学理,以后赚的钱也比学文多。这是真的么?”
“傻孩子,你才多少岁啊,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东西?”
“这些东西迟早都要考虑的。如果我选理科,能赚更多的钱,能让你们之后过上更好的日子,我也是愿意的。”
“小舟,‘愿意’跟‘乐意’是不一样的。”辛梧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如果你不‘乐意’,你只是‘愿意’,那么妈妈不希望你选择‘愿意’。”
陆行舟将菜放进沥水篮里:“我真的希望以后能让你们过好日子。”如果他选了文科,几年之后真的变成了穷困潦倒的人,他觉得他对不起父母。虽然陆关山和辛梧桐对他没有“望子成龙”的期待,但陆行舟觉得自己不能成为一条虫,当一个对家庭没有什么贡献的人。
辛梧桐走过来:“你没发现这个逻辑不对吗?”
陆行舟问:“哪里不对?”
辛梧桐说:“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个体,做事情应该先考虑自己,不要跟我说什么责任感之类的词语……因为我和你爸爸把你养大,不是为了得到你全心全意的回报。你是一个很孝顺的孩子,孝顺不应该成为你的负担,如果我和你爸爸对你的爱,对你来说成了隐性的枷锁,那就是我们的罪过了。老陆,你说是吧。”
陆关山连连点头:“你妈妈说得对,你要把你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我们还年轻,不需要你从现在就开始考虑以后那些经济方面的问题。而且,以你的能力,不管以后做什么,我相信都不会太差的。什么大数据的话听听就算了,每个人的具体情况都不一样,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什么平均数众数都不一定跟你有关系。”
“所以你想选什么都好,条条大路通罗马嘛,我们小舟是船,条条河都通向大海。”辛梧桐抚平陆行舟的眉头,“好了,别皱着眉了,我们不让你考虑那么多,你好像还不乐意了。”
陆行舟低低地说:“我担心。”
“担心什么?”陆关山和辛梧桐异口同声。
陆行舟说:“不知道,就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不管怎么选,都可能发生不好的事情。”
辛梧桐说:“为什么不换种想法——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不管怎么选,都会发生好的事情。这样一想,前路不就豁然开朗了吗?”
陆行舟说:“这么想也可以,只是我没那么乐观,所以我没有信心。”
陆关山拍拍他的肩膀:“年纪轻轻的,想东西怎么跟一把年纪的人一模一样?听爸爸的,就选你喜欢的文科。这么想好了,不管你选什么,好的事情和坏的事情总归都会发生,只是他们出现的时间和程度的深浅会有不同,但这是你没法掌控的事情,做好你能做的事,别的事就让天来决定吧,何必再瞻前顾后?”
陆行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像是缠了无数根乱糟糟的线,把一个问题想复杂了一百倍,他才十六岁,怎么跟六十岁似的。
可无论如何,路就在脚下。
他看见自己走上一条路,转眼被一道白光所吞噬——
陆行舟睁开了眼睛。
怎么会做关于文理分科的梦?而且在梦里,陆关山和辛梧桐的面容是那么的清晰,就好像陆行舟从未离开过他们。
文理之选,或跃在渊,这个梦或许是他内心的隐忧。陆行舟担心自己选错了,父母会因此责怪他,可是,陆关山和辛梧桐很爱他,他们希望陆行舟不要为了他们而选择,要为了自己而选择。
陆行舟又想,是因为他太自私了,所以他的潜意识才让他做了这么一个梦,让他为自己找借口。你看,不管你做什么,你的父母都不会责怪你,他们希望你好,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世上哪有必然不会出错的选择,内心能有一道声音,已经是命运的指引了。
他突然庆幸宁归柏已经走了,此时此地此刻只有他自己,他不会跟任何人倾诉这些事,不会被任何人左右,接下来的所有选择,也只需要他一人为之承担后果。
陆行舟预感吉无心就在附近,他出了门,没走多远,果真见到了摊位上的吉无心,他目不斜视地走近去。
吉无心注意到了陆行舟的神情,若有所思,陆行舟跟前些天不太一样了,但区别又没大到“判若两人”的程度,至于哪里不同,吉无心说不上来。
陆行舟问:“关于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你还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么?如果有的话,请你一并说出来吧。”
吉无心想了想:“‘吉无心’原本的作用,是在《三尺青锋》这个世界充当维持秩序的人,所以我猜……我之所以穿进吉无心的身体,成为他,是因为我和他被创造的目的都差不多,都是服务于人类。只不过我服务的是那个世界玩《三尺青锋》的人,而吉无心服务的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些所谓的NPC。”
“我不是特别明白。”陆行舟直视它,“‘吉无心’不也是NPC吗?他跟他们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说他服务于他们?”
“因为游戏里本来没有吉无心这个角色,后来《三尺青锋》策划组在游戏里也设置了一个客服角色,如果有NPC产生了超越这个世界的疑问,便让‘吉无心’在特定时候出现,去解决部分人的困惑。”
“‘超越这个世界的疑问’,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当有人意识到,天地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广阔的时候,产生的那些超越智识的疑惑。”
陆行舟呼吸一滞:“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这个世界原本的‘陆行舟’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吉无心’出现了,由此触发了两个世界的链接,所以我来了,你也来了。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几月几日,你还记得吗?”
吉无心其实不在意那个日子,但因为大脑独特的构造,他的记性特别好,他不需回忆便脱口而出:“二月二十一。”
陆行舟喃喃道:“一模一样,当真一模一样。”
“假设真的是这个原因,知道了又有何用?”吉无心没打算刺痛陆行舟,只是好奇,“没有希望的追根究底只会让人感到更痛苦,不是吗?”
陆行舟冷淡一笑:“难怪你叫无心。”
吉无心说:“其实我不叫‘无心’,我在现代社会叫‘百宝粥’,这是策划组给我起的名字。”
陆行舟问:“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吉无心摇头:“能告诉你的,我全都告诉你了,别的关于这两个世界的事情,你自己也知道。”
“任务奖励,还有通过登天梯的奖励,一定会是好东西,对不对?”
“从客观上来说,奖励当然都是好的,但每个人对于什么是好东西的标准不一样,所以我也没法保证什么。再说,奖励算是一种结果,就算结果是好的,过程却未必。”
“登天梯只剩四层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找你么?”
“为什么?”
陆行舟说:“因为我需要找只‘替罪羔羊’,我太懦弱了,我需要问些什么来确认什么,这样如果我的选择错了,我还可以推卸责任,有回忆证明那不是我的错。我以为我什么都能承担,但我高估自己了,越靠近九十九层,我就越需要找个‘同伴’,只有你了,无心,你无心,也没法因我受伤害,所以我才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儿。”
吉无心神情不变:“那么,为了我自己不被你怨恨,我祝你能走上对的路。”
第180章 天梯难登-3
一个月后,陆行舟通过了第九十八层。
他没有立刻前往第九十九层,而是离开登天梯,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他点开任务面板看,什么都没有,他反复刷新,依旧是空白一片。还会有新任务出现吗?还是在他登天之前,任务都不会再来“打扰”他了。
陆行舟感到怪异,到了这一步,对于九十九层之后会是什么,他一点也不迫切地渴望答案。
二十四岁的人回到现代社会能做什么?一无身份,二无文凭,三无对这十年科技发展的认知。旧的陆行舟会消失,还是会留在现代世界,陆关山和辛梧桐怎么看待这个新的“陆行舟”?他们会相信他说的话吗?他会被当成精神病抓起来吗?这些都是陆行舟必须考虑的问题——如果他能回去,如果。
在被空想的痛苦折磨多日后,陆行舟终于下定决心,进入了第九十八层的蓝色光圈。
【第九十九层:成神之路】
【任务类型:求索】
【任务进度:走过成神之路0/1】
雾锁苍松,奇峰瑰丽,一条用碎石铺成的小道蜿蜒而上,碎石都灰蒙蒙的,像浑浊苍茫的水,使得这小道有些像一条小河,曲曲折折的,渐渐隐没在山林中。
陆行舟观察片刻,踏入其中。
他听到了绵长的呼吸声,上面应该有人,什么成神之路,他要问个明白清楚。
拐了个弯,不远处有一座六角亭,亭角垂有各色丝绦,随着轻风微微晃动,亭下坐着一名头发半白的老人,老人的面前摆着一局棋盘,他执黑子,笑着侧头看陆行舟。
“小友,来下一盘棋吗?”
陆行舟垂眼看棋盘:“这局已经过半,我不是局中人。”
老人微微一笑:“天下风起云涌,谁能置身局外?”
陆行舟开门见山:“别拐弯抹角的了,成神之路是什么?请你直接告诉我吧。”
“小友请坐,陪我下完这盘棋罢。”
“行。”陆行舟坐下,手执白子,他不按常理下子,看哪个地方顺眼便将棋子放上去,随便得很。他心里全是无处释放的怨气,他用这样的态度来敷衍老人,敷衍这个被创造出来的、愚弄他的人。
老人神色平静,任着陆行舟胡闹,也没说他什么。
陆行舟败局已定,他问:“可以说了么?”
老人将棋子都收回藤编棋罐中:“成神之路是字面意思,对小友来说,这四个字不难理解吧。”
“你们想让我当神?”
“非也非也,是小友的选择让你走上了这条路。”
“放屁。”陆行舟怒而起身,“这些年我做出的所有努力、付出的所有心血,都不是为了变成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我要当人,我只想也只能当人,这狗屁神仙谁爱做谁去做。我真的真的累了,让我回家,或者,给我个痛快吧。”
“当神仙有什么不好的,小友为何要大发雷霆?这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选择……”
“多少人跟我有何干系?我在乎的只有那么几个人,我这辈子只想当人,什么神仙什么皇帝什么长生不死什么大权在握我都不在乎,不要拿别人想要的东西来绑架我,不要拿所谓的好的标准来责怪我不识好歹,我不认。我不认!”陆行舟仰起头来,指着老天骂,“要么让我清除所有的记忆,送我回到十年前,回到这一切还没发生而且也不会发生的过去。要么现在就告诉我真相,让我死心,让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到现代社会了。要么就给我个痛快,一刀杀了我,把这不死的躯壳给拿走,我不在乎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这神仙我!不!当!”
老人摇头,很惋惜地看着陆行舟:“你这是执迷不悟。”
陆行舟冷笑一声:“什么叫执迷?什么是不悟?难道不愿意当神仙就是蠢吗?”
“是。”老人斩钉截铁,“当神仙什么都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受了这么多苦而初心未改,这就是当神仙的命。”
“当神仙什么都好。”陆行舟的声音低下来,“但我不喜欢。我吃了那么多的苦头,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没有任何一刻想过要走成神之路。”
“你若成神,从此以后便自由了,不会再有任务的限制,天大地大,你可入自在逍遥境,远离红尘是非,爱恨嗔痴。小友,莫要糊涂。”
“我很清醒,只是你认为好的选择跟我认为好的选择,截然相反罢了。既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问你,如果我不走这条路,会发生什么?”
“不管小友走不走这条路,以后都不会再有任务了。”
这跟吉无心说的不一样,按吉无心的意思,后面还有很多的任务。
陆行舟再问:“那,我还有回家——我说的是现代社会的家——的可能吗?”
“如果小友成神,便可在天上看着他们,两个世界的家都在你眼中。”
陆行舟发出突兀的笑声:“真好啊。”
“小友,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一些事,剩下的事,永远也想不明白了。”陆行舟转过了身。
老人急急喊他:“小友,三思。”
“我每日每夜都在思考。”陆行舟转了转干涩的眼珠,真要算数的话,三万万思都不够。
“你若就此离去,登天梯会倒塌,任务不会再出现,那些在任务中获得的经验和特殊奖励,也都将烟消云散。你不再享有任何特权,会变得跟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一样。离开很容易,懊悔却无门啊。”
陆行舟没有回头,也没再说话。他一步步地向前走,风不知为何变得很凛冽,他抽出青锋剑握在手上,凌风而去,一袭白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广绣盈风,发带飘扬,提剑阔步。
除了风声和他的脚步,天地再无别的声音。
上山的时候明明没花多少时间,下山时小道却变得很长,不管他如何走,这条道都望不见尽头。他真的能走出去吗?陆行舟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疑惑。
“咣啷”一声,青锋剑从中折断,剑尖掉落在地,跟碎石擦出依稀可见的火花。
陆行舟霍然停住,他赤手捡起剑锋,青锋剑依旧很锋利,他只轻轻一碰,指上便多了道不浅的伤口。他想把青锋剑“拼”回去,可两截剑哪有引力?它们因外力撞在一处,那截断的伤口,已经没法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了。陆行舟眨了眨眼,剑面映出他冰凉的眼睛,他扯起嘴角,想笑。他一动不动,路的尽头慢慢显现,没剩几步了,登天梯的提示还在眼前,他还有转身的机会,向上就是深渊,他还有可能往下摔。可人是不能回头的,他必须、必须走出去,他提着断剑往前走,剑身渐融,凝成一朵青色的流云,悠悠扬扬地上天去了。
——卷二·石中火·完——
📖 卷三 梦中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