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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5750 字 2个月前

“好,不过这只是第一件事,我还需要你为我做两件事。”

陆行舟说:“请说。”

晏疏星说:“这第二件事嘛……我想让你找一把剑。”

“一把剑?”

“不错,一把在大漠深处的剑。”

陆行舟觉得这个任务难多了:“骆州这么大,神医可否将位置说得具体一些?”

晏疏星摇头:“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没法告诉你更具体的信息。”

陆行舟思索片刻:“我能知道缘由吗?”他想,或许知道原因之后,便有法子找到线索了。

“我有一位故人死在大漠中,他的剑便也遗失在那处,多半被掩埋在风沙之中。”

“也有可能已经被旁人拾去了。”

“不错。”晏疏星还算讲理,“我不要求你一定要成功,但我要你用心去做。倘若真找不到那把剑,我希望是因为天意,而不是因为你没有尽力。你曾是练剑之人,你知道一把剑对于某个人的意义,所以我才让你做这件事。”

陆行舟的神色多了慎重:“我定当尽力而为,但我需要知道那把剑的特征,否则就算真的碰上了,我也不确定那是否我要找寻的剑。”

晏疏星说:“我屋内有一张剑的图纸,等会便带你去看。”

陆行舟问:“第三件事是什么?”

“第三件事……等前两件事做得差不多了,我再告诉你吧。不必担心,第三件事很简单,你不可能做不到的。”晏疏星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递给陆行舟,“现在,先吃一颗药。”

陆行舟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吃完才问:“这就是治疗秃头的药物?”

晏疏星说:“不是,这是治疗内伤的药物,你的伤看似已经好了,实则不然,这些天先靠吃药缓一缓吧,修复经脉非一朝一夕可成之事。”

陆行舟虽早有预料,听他这么说时仍觉怅然:“我若想完全恢复,需要多久的时间?”

晏疏星说:“每个人的体质和耐力都不一样,我只能告诉你差距颇大,多则半年,少则几日。”

陆行舟见了那把剑的图纸,剑身笔直呈一字型,剑柄微曲如叶,上头刻了一字——道。

是什么道呢?陆行舟虽有好奇,但见晏疏星不欲多说,便没有开口询问。他将剑的模样印在脑中,便出发了。

出发之前,他还吃了两颗“生发药”,晏疏星量了他头发的长度,说如果药物的效果没错,那么陆行舟的头发会长得比正常速度快一倍。

找剑的过程中,陆行舟没有问人,这也是晏疏星的要求。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把剑的存在,所以不希望陆行舟大摇大摆地到处问,否则也不需要陆行舟,他早就找到这把剑了。

陆行舟只能靠“运”,如果他跟这把剑有缘,假以时日,他定可以找到。假如无缘,那便只好坦白承认,他尽力了,但结果不怎么样。

就这样,陆行舟暂时在晏疏星的住所住下,温竟良没跟他住一块,而是住在了骆州的客栈。陆行舟每日早出晚归地找剑,回到晏疏星的住所后,再被他把脉问诊,看药物有没有什么不妥。

虽然陆行舟不太在乎自己的容貌,但自从吃了“生发药”之后,他发觉自己变得疑神疑鬼。他每日会在梳过头后,观察地上头发的数量,思索掉的头发是不是比以往更多了。每当有什么不舒服的情况发生,比如只是头有点晕、肚子有些痛、没什么食欲这样的小事,他都会想是不是药物的作用。

晏疏星笑他:“不等试药结束,我看你疑心病都要出来了。”在室内的晏疏星会脱掉一身黑袍,露出一张不太像大夫的脸,可能是因为长期用毒,他的气质颇为阴沉。又因为总是遮住自己,阳光的暴晒和风霜的侵蚀都跟他无关,他的皮肤极为苍白光滑,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却更像是一个病人。

陆行舟说:“我把所有的大小情况都告诉你,也好让你判断是不是这药的问题。”

“只要不是跟头发有关的问题,或者别的大问题,就不需要理会。”

“为什么?”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有人想要治疗秃头的毛病,不过让他们忍受一些小折磨,也很公平,不是吗?”

陆行舟觉得有道理,这就像他需要通过帮晏疏星做事来换取治疗一样,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他的头发长得很快,不需要刻意去测量,陆行舟梳头的时候都能感受到重量,他想,这药物真是神奇,若是现代世界也能发明出来,不知会有多少人购买。

有没有效果已经一目了然,晏疏星很得意:“看来我真是个天才,不管研制什么药物都能成功。”

第一件事就这么完成了。

晏疏星还不肯告诉陆行舟第三件事是什么,他说他在准备修复经脉的药物,等准备得差不多了再说。

陆行舟跟晏疏星相处下来,对晏疏星的感觉不差,并不担心他会为难自己,因此没有旁敲侧击多番打听,反正迟早会知道的。

这日陆行舟照常去找剑,他找了多日,希望一天天消减,倒也不至于没有。毕竟他找的地方越多,还没找的地方就会越少,如果按这个角度来看,希望应该是越来越大的。陆行舟惯会安慰自己,更何况这跟找长生药那次不一样,他没有背负着非做不可的任务和坚如磐石的信念,他的压力没有那么大,找剑的过程自然轻松许多。

只是没了内力护体,陆行舟又变得很怕冷,他学着晏疏星的样子,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呼吸时却仍然觉得鼻腔都是冰的。但今日还好,因为今日有阳光,陆行舟低头走着,看沙面上有没有露出剑的部分,剑锋、剑脊、剑锷、剑茎、剑穗……什么都好,只要被陆行舟瞧见了,他就会往下挖,往回追溯。

不管找到的是不是那把剑,陆行舟想,不管被掩埋的是什么剑,他都会把黄沙拨开的。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觉得眼皮有些痛,好像被什么光刺到了。陆行舟抬起头——

远远地,一把剑插在黄沙中,反射着太阳的金芒,煌煌耀眼,光彩夺目,兀然撞进陆行舟的眼里,他仿佛听到了剑吟浪鸣的声音。

第227章 疏星淡月-2

“你居然真的找到了这把剑!”

看来晏疏星对陆行舟没抱任何期望,才会对陆行舟真的做成了此事如此惊诧。这是陆行舟自认识晏疏星以来,看到他眼睛睁得最大的一回。

“我也没想到。”回想起在沙漠中的那一幕,陆行舟觉得与其说是他找到了这把剑,不如说是这把剑找到了他。他没法不去想,如果这只是一个游戏,那应该是《三尺青锋》设置的任务,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晏疏星声音微颤:“好、好、很好……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陆行舟静悄悄离开了。

晏疏星说的第三件事,是等陆行舟的经脉修复好后,让他去关州找宿淡月。

此事确实容易,陆行舟问:“你是想让我带什么话吗?”

“不错,我要你神采奕奕地站在她的面前,告诉她你受过的伤,告诉她我是如何治好你的。”晏疏星知道陆行舟跟宿淡月有过接触,事情便更简单了。

“我能问为什么吗?”

晏疏星眼神浮沉:“告诉你也无妨。”

神医袁悬壶一生只收了两个弟子,换句话说,他收养了两个孤儿,晏疏星和宿淡月都是他捡回去的。晏疏星原名晏辛,宿淡月原名宿悦,袁悬壶觉得这两人的名字是相反的极端,又想着反正他们的爹娘都不要他们了,也没必要保留那些人起的名字,便按照“疏星淡月微风静”①这句词,给他们改了名字。

晏疏星和宿淡月自幼跟着袁悬壶耳濡目染,学医的本领都很不错,但袁悬壶没有教他们一样的东西。他把“以毒攻毒”的本领传给了晏疏星,把“活血理气”的逻辑教给了宿淡月,以至于他们治病救人的目的虽然一致,走的却是不同的路子。

在还不怎么成熟的年纪,两人都觉得自己治病的方法更好,他们的个性太好强、太骄傲,所以每当出现分歧的时候,他们都争论不休。

关于这一点,袁悬壶只是看在眼里,并未有任何劝解的举动。两个弟子都长大了,他不能看着他们一辈子,他们应该学会自己处理冲突,化解矛盾。

后来袁悬壶觉得该教的都教得差不多了,他已经没什么能再教两人了。一日,宿淡月在屋里发现袁悬壶留下的信,他说他离开关州,要去南方隐居了,医治世人之事,就彻底交给他们二人。

晏疏星和宿淡月为袁悬壶的离去,伤感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情绪缓过来后,他们决定不再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他们要多多治病,多多救人,精进医术,创新方法,等袁悬壶哪一天回来,他会感到莫大的欣慰。

“疏星淡月”的名声一天比一天响,他们被人“神医神医”地喊,在两人分道扬镳之前,晏疏星一直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疑难杂症,是他和宿淡月联手都没法解决的。

然后梁一啸出现了。

梁一啸生了一种很古怪的病,他浑身无力,每日只能软绵绵地躺在床上,洗漱吃饭都需要靠人帮忙,所幸他是大户人家的独苗,家里养得起他,也愿意为他的病四处折腾。梁家在鹤州,为了梁一啸,听闻关州出现两名神医后,梁父梁母辗转来到关州,请求二人能让梁一啸变成正常人。

明明都是有骨头的人,为什么他们家一啸就是站不起来,走不了路呢?

梁一啸才二十多岁,多好的年纪啊,别的年轻人不说意气风发,起码身体康健,怎么偏偏他们一啸这么可怜,从出生就一直躺着,躺了二十多年啊?

老天是否太不公平。

梁父梁母带梁一啸求医的时候痛哭流涕,诉说着他们的苦闷和怨恨。宿淡月垂下眼眸,望着梁一啸直径很大的黑色瞳孔,他许是习惯了被“你真可怜”的目光注视,面对宿淡月直勾勾的眼神,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宿淡月立下承诺:“我们一定会治好他的。”

晏疏星不觉得宿淡月是在夸大,他也认为他们必定有办法治好梁一啸。他们接触过许多比这更严重的病,晏疏星很自信,也很怜悯这个没比自己小太多的人。

晏疏星不知道宿淡月和梁一啸的情愫是什么时候生的。

晏疏星把宿淡月当成世上最亲的人,他比谁都希望宿淡月能够获得幸福。那么,宿淡月爱上了梁一啸,梁一啸就不能再是个“残疾”。所以当宿淡月眼含笑意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想的是——一定要让梁一啸尽早恢复正常人的机能。

梁一啸越早能够恢复健康,宿淡月就能越早过上更加快乐的生活。

在此之前,晏疏星采纳宿淡月的意见,一直给梁一啸采取保守治疗的方法。可是那样的试验太慢了,莫说几个月几年,很有可能十几二十年都得不到成功的结果。

晏疏星提议换一种方法,不要用宿淡月的方法了,试试他“以毒攻毒”的法子吧。

宿淡月表示反对:“不行。”

“为什么?试试我的方法,说不定他几天就好起来了。”

“怎么可能?他这病都二十多年了,你要是突然下一剂猛药,他极有可能只会更严重。”

“冒一点风险也不会怎么样。”晏疏星提高了音量,“一直小心翼翼地治疗,虽然不会使病情更加严重,但也很难让他恢复。”

宿淡月斩钉截铁:“我不愿意让他冒险,一点都不行。”

晏疏星觉得宿淡月第一次爱一个人,爱得太紧张,因此猪油蒙了心,他冲动之下说了些狠话:“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自私吗?你问过他的意见吗?如果他愿意尝试,而我的方法有机会让他好起来,你却因为自私阻断了这条路,他会恨你的。”

宿淡月绷紧了脸:“不要再说了,总而言之我不同意用你的方法。”她说完转身便走,丝毫不理会晏疏星在身后捶胸喊“糊涂啊糊涂”。

晏疏星决定直接去问梁一啸的意见,不管梁一啸和宿淡月的感情如何,他们都是独立的人,宿淡月不能“决定”梁一啸的想法。晏疏星很笃定,梁一啸会点头的。没有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年,当了这么多年的异类之后,还不生出“立刻好起来”的迫切渴望。

趁宿淡月外出的时候,晏疏星偷偷去找了梁一啸,他果然猜对了。

梁一啸说:“但我知道阿月是不会同意的,你不要告诉她。”

想起那次不欢而散的争吵,晏疏星说:“放心好了,我本来就不打算告诉她。”

两人一拍即合,晏疏星总是趁着宿淡月不在的时候,鬼鬼祟祟地给梁一啸送药。

晏疏星的院子在东院,而宿淡月的院子在西院,除非有事要找对方,不然他们一般都不会去对方所在的院落,也不会管对方在熬制什么药。因此晏疏星给梁一啸熬药之事,宿淡月全然不知。

等宿淡月知道此事的时候,梁一啸已经无力回天了。

梁一啸死在了新年的前五天,死之前还在跟宿淡月商量过年的计划,宿淡月订做了一把可以躺的轮椅,他们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关州郊外的山、光秃秃但是挂着红绸的树、被撬开一角的冰湖,他们可以穿上厚厚的靴子,宿淡月会帮梁一啸把脚放进雪里,他会感受到柔软——在物的身上,柔软不是那么坏的事,它意味着接纳、敞开和包容。宿淡月希望梁一啸觉得,人的身体上的柔软,同样不是多坏的事。

晏疏星消灭了这份柔软。梁一啸变成了冰冷的、僵硬的、青灰色的死尸。

晏疏星用错了药,做错了事,生平第一次当了刽子手,他躲起来,甚至不敢去看梁一啸一眼。他逃避的同时也在等待,他等宿淡月来找他,狠狠骂他也好,打他捶他也好,甚至扬言要杀了他都好……晏疏星都会全盘接受。

可宿淡月再没有去过东院。

晏疏星知道宿淡月不会原谅他了,他也没有颜面再面对宿淡月,因此他远走关外,在骆州扎下了根。

这些年,他让每一个好起来的人都去关州告诉宿淡月,他又医好了一个病人,这似乎是一个永远不会变化的、只从他的角度出发的挑战。看,我还没有放弃救人,你也不要放弃。我还在进步,你又怎么能停下?我们师出同门,都靠一双手安身立命,不管你多么恨我,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宿淡月可以把之当做挑衅、竞争、提醒……是什么都行,晏疏星以这种方式在赎罪——仿佛他多治好一个人,离梁一啸的死就远了一些——但绝不是后悔。他从不后悔他在梁一啸身上的尝试,他认为那确实能让梁一啸有好起来的可能,只是……天不遂人愿。

所以他不会停止用“以毒攻毒”方法去治病,只要有百分之一医好病人的可能,他都不会因为畏惧风险而止步不前。这是他的本性,也是他无法更改的决心。

而在陆行舟的身上,他将要用的也是较为危险的、他自己还从未尝试过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①董元恺《拍阑干》

第228章 疏星淡月-3

帮陆行舟修复经脉的过程需要温竟良的帮助,晏疏星的打算是在一个药桶里灌满用毒药和草药混合熬制而成的特别药汁,让陆行舟坐在药桶中,这药汁有生肌活肤的功效,能从皮肤渗透到四肢百骸,同时让温竟良用内力打通陆行舟周身经脉的滞涩淤堵之处,等陆行舟的气血畅通无阻,内伤完全无碍之后,晏疏星再用针灸之法,将药力施入陆行舟的全身大穴之中,刺激他的丹田。

这是第一个办法。晏疏星从不认为治疗某一种病症只有一条路,如果第一个方法行不通,他还有第二个法子,那便是给陆行舟开刀,看能不能以更直接的方式,将琵琶骨上的洞补上。他这有不少的骨头材料,人骨猪骨牛骨鹿骨都有……

听到“开刀”二字,陆行舟心想,这不就跟现代做手术差不多吗?不是他信不过晏疏星,但古代的设施这么简陋,如果真要开刀,且不说他的经脉能否修复好,他的命还保不保得住都是问题。

晏疏星看出他的疑虑:“别担心,这只是我暂时想的第二个法子,万一第一个法子能成功,就不需要用到第二个了,或是在治疗的过程中,我想到了更好的方法,也用不着开刀。而且我有过不少给病人开刀的经验,目前为止,那些人都活下来了。”

陆行舟觉得这跟他对晏疏星的了解不一致:“我以为你给人治疗的方式,大多时候都是以毒攻毒。”

“开刀也是一种以毒攻毒。”

“此话怎讲?”

“我养了一种能净化毒气的小虫,有时候我开刀,是为了把小虫放进那些中毒之人的体内。”

真是匪夷所思,陆行舟问:“万一毒已经传遍全身了,也能用这样的法子吗?”

“当然,虫子也能全身游走。”

陆行舟想起仇饮竹放到他体内的蛊虫,鸡皮疙瘩就起来了,他不知道这种方法的好坏,但着实有些恶心。

晏疏星说:“从今日开始,你的一日三餐都要吃药膳。对了,是你跟你温师父说这事,还是我跟他说?”

“一定要师父帮我吗?”陆行舟其实不太想让温竟良给他输内力,他总觉得自己亏欠许多,陪他一路到骆州来,温竟良已经耗费了不少的时间。

“要在药浴时打通经脉,这个过程至少持续三天三夜,所以必须要有内力高强的人来帮忙。如果帮忙的那人内力不够,不仅没法让你打通经脉,你们二人也很有可能受伤。”

还没等陆行舟的犹豫消退,温竟良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不必问了,这事我答应了。”

“师父。”陆行舟只看了温竟良一眼,便问晏疏星:“此法会对施功之人造成损害吗?”

晏疏星说:“只要施功之人的内功够强,除了疲倦之外,不会有任何损害。”

温竟良眼帘都没撩一下:“什么时候开始?”

“药汁还在熬煮,再过两日吧。”晏疏星想到什么,“对了,你的内功跟小舟的不冲突吧?”

温竟良说:“不冲突。”

晏疏星点点头:“这就行。”

陆行舟修复经脉的事,就这么安排好了。陆行舟只是默默记住了温竟良的好,没说太多感谢的话,等有机会……等他好起来……陆行舟想,他也会像一把剑那样,做温竟良和他都认同的事。

转眼便到了修复经脉的日子,陆行舟只穿了一条长裤,脖颈以下的位置都浸泡在味道浓郁的药汁中,陆行舟刚进去没多久,便觉得浑身都痒。

晏疏星一直把着陆行舟的脉,察觉到他想抽手挠痒,严肃道:“我知道你很痒,但得忍着。”

陆行舟咬紧牙:“这痒会持续多久?”

晏疏星说:“约莫半个时辰,等你师父给你输内力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痒了。”他现在要持续观察陆行舟的状态,等会才能明确告诉温竟良,要以怎样的强度为陆行舟输内力。

陆行舟觉得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啃噬,这种感觉让人痛不欲生,每一秒都变得异常漫长,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如果这就是恢复武功所需要付出的代价……那也太值得了。他深呼吸着,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恢复武功后的美好幻想里,他想轻盈地跳跃、迅猛地刺剑、灵活地闪避、有力地飞身……他被极致的痛苦和充沛的希望夹在中间,半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因为没有瘙痒的折磨,三天三夜似乎过得比半个时辰更快。

为了这场经脉相连、内力相通的治疗,这三人三天三夜都没有吃喝,陆行舟还好些,药汁中的营养物质浸润他的身体,让他几乎感觉不到饥饿。温竟良原本该比晏疏星的情况好一些,但他一直根据晏疏星的指引配合传功,因此体力也接近透支,饿得不行。晏疏星摇了摇手边的铃铛,立刻便有佣人送来吃食。

陆行舟从药桶中爬出来,披上长袍,几人狼吞虎咽,终于填饱肚子后,晏疏星才问:“小舟,你觉得如何?”

“我还没察觉到丹田处有内力。”陆行舟按着丹田,“但身体感觉轻松了许多。”

晏疏星说:“效果不会立竿见影,这几日你多感受感受,慢慢试着修炼内功。”

陆行舟点头,他觉得这个方法应该是有效果的,他很明显地察觉到,自己的呼吸轻了许多——跟他内力全盛期相差无几。

温竟良问:“如果这个方法不行,之后还要尝试的话,会有需要我协助的地方吗?”

晏疏星打了个哈欠:“没有了,用内力打通经脉的法子,试一遍就足够了。再说,要是短时间内再来一次,纵然你武功盖世,恐怕也吃不消啊。”

“既如此,我是时候该走了。”温竟良把手放在陆行舟的肩上,“小舟,你先留在这里,我相信晏神医总有办法的。”

“师父,你要去哪儿?”

“五年前,我跟一名恶徒约下了决斗,眼下那场决斗快要开始了,我不能缺席。”

陆行舟明白,温竟良的意思是,他不能不杀了那个恶徒。陆行舟说:“那我祝师父马到成功。”

温竟良说:“我也祝你早日康复。”

温竟良说走就走,他回客栈睡了一觉后,便快马加鞭离开了骆州。

陆行舟仍留在晏疏星的屋子,每日跟晏疏星同步自己的状态,十天之后,他惊喜地发现,自己能使出内力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他有多么庆幸。

晏疏星既高兴又遗憾,高兴的原因不必多说,遗憾的是他不能给陆行舟开刀了,他已经很久没开刀了,心痒痒的。

陆行舟将以前的内功都捡起来炼,跟初学时不一样的是,他重新练武的速度快多了,只过了半个月的时间就恢复到以往一半的水平。不过,他恢复到一半之后的速度就慢下来了,陆行舟慨然一叹,终究还是得慢慢来啊,他转念又想,不要太贪心,这样已经很好了,知足方能常乐。

毕竟被穿了琵琶骨之后还能继续练武的人,世上有多少个呢?

陆行舟提出离开那日,晏疏星没有挽留,他只是取下那把刻着“道”字的剑:“小舟,我想了很久,这把剑送给你吧。”

“这……”陆行舟完全没有预料到,他觉得晏疏星应该很珍视这把剑的主人,不应该把剑收藏起来吗?为何想把剑给自己?

晏疏星说:“我只会些粗浅功夫,这是把好剑,若一直放在我这积灰,太过浪费。既然是你找回来的,说明此剑跟你有缘,再说你现在用的那把剑太普通了,不如换成这把剑。”

陆行舟受宠若惊:“我怕我……我怕我配不上这把剑。”他记得发现这把剑时的瑰丽场面,剑的光芒太盛,而他……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说什么傻话。”晏疏星的眼中充满怀念,“它曾经的主人,是一个有赤子之心的人,你也是这样的人,不必多言,我说你配得上就是配得上,收着。”

再推脱就不礼貌了,陆行舟接过剑,这把剑看起来很修长轻灵,实际的分量却并非如此,甚至称得上厚重,陆行舟第一次拿起剑时还没有恢复武功,他用上了两只手才能让剑离开地面,那日他抱着这把剑,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他很累,但一直没有放下剑,他想晏疏星肯定很想早些见到故人之剑,所以他连一秒都没休息,就这样气喘吁吁地走回来了。

晏疏星说:“既是你的剑了,你给它取个新名字吧。”

一个名字瞬间出现在陆行舟的心中,他握紧手上的剑,露出一个似凄然似释然的笑:“那就叫青锋剑吧。”从前那把青锋剑是命运强加在他身上的,今后这把青锋剑他只为自己而挥。

第229章 剑水星纹-1

通往关州的路,陆行舟已经烂熟于心,不知道陆金英等人是否还在关州那处的落脚点,但陆行舟这回打定主意,绝不会再将灾祸带给亲人,所以他并不打算去寻找陆金英。

关州还有让他武功尽废的胜寒派,陆行舟一想到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恨不得把整个胜寒派都掀过来,可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实力连一个普通高手都不如,又怎能对付一个那样庞大的门派。

这日他经过无他峰时,听到山上传来隐约的呼喊声,仔细一听……那像是在喊“救命”。

陆行舟不可能忽略这道声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向前,他跳下马来,以最快的速度将马拴在一棵树上,便施展轻功往山上去。他去到半山腰时,那声音便十分近了。

陆行舟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见一个男人的狞笑声:“一开始只是想让你把琴给你爷爷,但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莫怪我要顺便留下你这条命了。”

另一人的声音虽在颤抖,却十分坚定:“我的琴就是我的命,你要夺走这把琴,跟要我的命没有区别。”

想要抢琴的男人残忍大笑:“很有骨气!那我就送你下去见阎王!”

说时迟那时快,陆行舟在听他们说话之时,双膝便已经往下压,双腿呈弯曲状,等到千钧一发之际,他骤然矮身,借力一蹬,平空离地拔高几尺,与此同时青锋剑寒芒一闪,“咣当”一声,刀剑碰撞的火花四处爆耀,陆行舟硬生生地扛住了男人的杀招。

男人留着一把黑黢黢的胡子,眼睛球似的往外突出,他怒瞪陆行舟:“你是什么人,为何坏爷爷好事?”

陆行舟虎口发麻,暗暗叫苦,他听方才的对话,对这男人的只有“欺负弱小”的印象,并不觉得他的武功能有多好。但刚刚他挡刀之时,惊觉男人的力气很大……而他那一招,原本只是想杀一个弱者,估计还没有全力施展,等会真打起来,陆行舟不一定能赢。

但他绝不后悔出面救人,只是怒火更炽,心中焦烦,如果他的武功在全盛时期,这男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陆行舟不答反问:“你又是什么人,为何要抢这位公子的琴?”

“关你屁事。”男人见陆行舟白白净净,气质超然,便对他产生了轻视之意,料想也不过是个学过几招的公子哥儿,何必跟他废话,直接打趴下就是了。

不待陆行舟再说什么,男人手中的长刀已经流星赶月地到了陆行舟眼前,他的刀又大又沉,猛烈无比。身经百战的陆行舟不慌不忙,如果不能力敌,那便智取好了,他曾经打过那么多比自己强的野怪,用死亡换来的经验不可说不宝贵。

就在长刀快要够到他的时候,陆行舟向侧前方就地一滚,刀险险地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了。其实以陆行舟的应变能力,这一招他本可以躲得更快些,但他想让男人猜不出他的具体实力,男人越是轻敌,陆行舟的胜算就越大。

他这一滚之后灰头土脸,十分狼狈,男人果然嗤笑一声,觉得陆行舟不足为惧,但他也有不少的实战经验,因此没有直接开始玩“猫抓老鼠”的游戏,还是利用长刀的优势对准陆行舟的方向劈砍,刀破空的声音咻咻不绝。

陆行舟不与男人硬拼内力,他只守不攻,一直躲闪。男人眼底掠过煞气:“再这么躲下去也是死,不如把你的头颅送上来给爷爷砍一刀,早死早投胎。你若是惹恼了我,那便不是痛快一刀的事了,我有上百种折磨人的手段,定叫你一一品尝……”

他说的这些话,陆行舟一个字也没听进耳里。他一直在观察男人挥刀时的破绽,试图找到一个百发百中的机会重创男人。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男人或许已经沉浸在了“如何折磨陆行舟”的幻想之中,又或许他每一次的全力挥刀都会消耗不少力气,他挥刀的速度慢下来了。

陆行舟双手握剑往前一扑,青锋剑划过一个圆弧,剑锋金芒暴涨,这一剑灌注了陆行舟目前七成的内力,直直地刺向男人的膝盖。男人心中大骇,当下也来不及进攻,立即收刀回防,势必要拦住这气势汹汹的一剑。

然而,男人的反应尽在陆行舟的算计当中。

眼看男人上当了,陆行舟微微一笑,收住刺向男人膝盖的剑招,随后结合“碎步金莲”的轻功及“春逐行”的剑法,鬼魅似的缠在了男人的背后,青锋剑随即刺穿了男人的肩膀。

猝至的惊愕挂在男人的眉间,他尖声痛嚎,陆行舟毫不留情地抽出青锋剑,血溅落一地,陆行舟仗剑而立,这次他用上了十成的内力,男人血流不止,若还想再打,也有心无力了。

男人丢掉刀,左手捂着胸前,右手绕到背后捂住身后的伤口,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缓缓后退,脸上全是惊恐——怕陆行舟趁这个时候拿他命。

陆行舟只冷冷道:“滚,若再被我撞见你做坏事,那我就送你下去见阎王!”

男人不敢直视陆行舟的眼睛,他一瘸一拐地消失了。

“多谢少侠救命之恩。”陆行舟这时才看清抱琴人的模样,他身穿洁净青衣,束了同色发巾,年纪约莫二十五,眉眼鲜亮。

“不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刚刚你们打斗之时,我本想让你离开,不用管我了,又怕你因此而分神,反而害你受伤,因此只能心惊胆战地看着,一句话也不敢说。”他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对了,我叫孟廷玉,敢问少侠名字,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我叫陆行舟。”陆行舟想了想,“你随身带着琴,想必是风雅之人,若真想报答我,不如为我抚一曲吧。”

孟廷玉大方答应,翩然坐下,古琴架在盘起的双腿上,他轻拨了几下琴弦,便专心弹奏起来,琴声乍起,轻缓急重皆是意境,弦音传入陆行舟的耳畔,他听见雪化了、花开了、雨歇了、叶落了……万木萧索,结尾很是悲伤。

他弹琴和不弹琴时判若两人,不弹琴时他暖如春阳,笑容温和,弹琴时,周身却萦绕一种孤高的寂寞。

陆行舟注意到琴面有鸳鸯纹样,不管从色泽还是形制上看,这把古琴的价值都不菲,他问:“这把琴应该很贵重吧。”

孟廷玉轻笑道:“谈不上贵重,不过是祖传之物。”

“你背着琴,是要去什么地方?”

“大江南北,走到哪算哪,我想让世人都听到我的琴声。”

陆行舟说:“但你不会武功,带着这把琴孤身上路很危险。”

“无妨,若我命不该绝,所有的磨难都只是历练。”孟廷玉面色淡然,“看,今日我险些死了,但陆公子不是救了我吗?”

“你把性命看得这么不重要?”

“不,是我把琴声看得太重要,为了修炼琴心,我必须独自一人走遍河山。你觉得刚刚那曲如何?”

“我对琴没有了解,以门外汉的角度来说,我觉得很好听。”

“但我觉得还不够。”

“哪里不够?”

“哪里都不够。”

陆行舟问:“你想弹出怎样的琴声?”

“我想弹出能让人落泪的琴声。”

“实不相瞒,我方才也想落泪,但我忍住了。”

“你能忍住,这就说明还不够。”孟廷玉对此怀有某种执念,“我想弹出能让人无法控制泪水的琴声。”

陆行舟偏过头去:“一定要哭吗?笑不好吗?”

孟廷玉说:“对有些人来说,笑太简单了,对另一些人来说,笑太难了。我想……还是哭泣好。”

陆行舟沉默须臾,转了话锋:“孟公子,你接下来要去哪?”

“我要去津州。”

“那我们不同路了。”若是顺路,陆行舟还想送他一程。

“就算同路,也不能同行。”

陆行舟笑了声:“瞧我这记性,忘了你方才所说。”

“我也该走了。”孟廷玉闲闲站身,“陆公子,高山流水,后会有期。”

陆行舟进了关州城后,便直奔石头陂,将晏疏星帮他修复经脉一事告诉了宿淡月。

宿淡月的神情看不出悲喜,她望着陆行舟:“能被我和他都医治过的人,少之又少,以后你也算一个了。”

“我很荣幸。”陆行舟欲言又止,他想为晏疏星说几句话,又觉得这对宿淡月不公平。

宿淡月看穿了他:“晏疏星跟你讲了那件事,是吗?”

陆行舟点头。

“不必替他说好话。”宿淡月散漫一笑,笑意不到眼底,“他这些年都没有来见过我,跟我原不原谅他没有关系,只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原谅自己。那是他心中的结,不是我的。”

“那,恕我冒犯……神医原谅他了吗?”

“我不知道。也许只有等他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才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宿淡月摇摇头,“不说他了,你把手伸出来,我探探脉象。”

陆行舟伸出手,宿淡月斟酌片刻:“我给你开一副方子,你配合着练武吃,或许能让你的内功练得更快。”

陆行舟没有忽视“或许”二字,他压制想要四处扩散的喜悦,起身道谢。

第230章 剑水星纹-2

陆行舟先前远在骆州,而后潜心练武,已经许久没听过江湖传闻了,今日他去了一家茶馆,想听听最近都发生了什么大事。

秉承着低调行事的原则,陆行舟要了包厢的位置,在伙计上茶点之时,他随口问道:“说书人今日说什么?”

伙计扬起笑脸:“今日讲的故事可精彩了,名为《太子之死》。”

陆行舟倏然抬头:“太子死了?”

“是啊。”伙计被陆行舟的神情吓一跳,随后恢复笑脸,“客官还不知道这消息吗?”

陆行舟惊悸难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半个月前的事,到处都传遍了。”有人唤这伙计的名字,伙计应了声,“客官,等会你听书就知道了,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伙计合上包厢门,一溜烟跑了,独留陆行舟坐在包厢内,拧着眉想——太子的死跟王羡鱼有关吗?

王羡鱼已经很久没在他的脑中出现了,但此刻他却不得不想到这个人,太子死了,他是早就下了九泉毫不知情,还是推波助澜的那双手,又或者……他是直接杀死太子的人?

说书人一甩折扇,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雄亮浑厚,传遍茶馆的位置:“今早说到王羡鱼做了太子的男宠,话说,如果不是因为王羡鱼,世人还不知道太子居然好男风。人们只知道,太子和太子妃伉俪情深,太子妃三年没为皇家诞下子嗣,太子顶着巨大的压力,居然连一名侧妃都没有纳。

“不过现在我们往回分析,可以很清楚地发现,太子那样做,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太子妃,而是因为彼时太子妃娘家势力庞大,太子需要争取他们的支持,所以对太子妃千依百顺。毕竟孩子迟早都能有,但一棵可蔽日月的大树并不好找。

“后来太子妃娘家的势力没落,太子便立刻纳了一名风头正盛的尚书的女儿为侧妃,很快便有了一个皇子,个中原因显而易见……

“各位客官稍安勿躁,现在便说回王羡鱼,太子是什么时候对他另眼相看的?谁都不知道。因为在对外的身份中,王羡鱼一直是太子的幕僚,这幕僚的意味是从何时开始转变的……我们已经无从判断,或许只有太子和王羡鱼其中一人死而复生,才能告诉在座的诸位一个确切答案。”

王羡鱼死了。

陆行舟心中那点渺茫的希望被彻底粉碎,他闭上眼睛,接受这个事实——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它就应该尘埃落定了。陆行舟始终记得王羡鱼去京城的主要目的,他是去借太子的手杀死自己的,是什么改变了他的主意,没让他在能接近太子的时候,就直接“送死”。

跟说书人模糊不清的讲述一样,陆行舟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王羡鱼的真实想法了。也许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特定的人影响了王羡鱼,他只是突然就转了念头,无缘无故辟出新的可能,很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混沌地发生了。

“太子道‘你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王羡鱼冷笑道‘你管得住这具身体,管不住我的生死’。

“太子也冷笑着说‘你死了也逃不掉’。

“王羡鱼觉得太子疯了,他死了怎么可能逃不掉?他要是死了,‘王羡鱼’这个人就不复存在了。太子还能抓住什么?他的头、他的手、他的脚?不,他什么都抓不住,他能抓住的只是一阵风。

“太子却咬牙切齿‘你有本事就去死,你要是死了,孤就啖你的肉,饮你的血,咀嚼你的骨头,让我们彻彻底底融为一体,生生死死都要纠缠’。

“王羡鱼笑出了眼泪‘好啊,等我死了之后,你要是不这么做,他日在阴曹地府相逢,别怪我看不起你’。

“谁也不知道王羡鱼是怎么把自己喂成一个毒人的。

“他住在太子府中,吃穿用度都由专人伺候,他怎么能无声无息地收集那么多毒药,又在服下毒药后不被人察觉。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能吃那么多毒药还活着?

“如果王羡鱼百毒不侵,那么他的身体必然能消化毒素,之后太子也不会出事。如果他并非百毒不侵的体质,那他早应该死了啊……

“这又是一个不解之谜。”

底下议论纷纷。

“可能王羡鱼不是人,是妖怪,所以他能积累毒素,但是死不了。”

“不一定是妖怪啊,或许是神仙呢,一位神仙下凡历情劫,不小心招惹了太子,他怕自己扰乱了人间的命数,只好舍弃了那具肉身回归天庭,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太子深情如许。”

“我看你是话本子看太多了,他要真是神仙,若只是为了离开太子,何必用舍弃肉身这么低劣的方法。”

“哎呀,神仙下凡历劫都是没有法力的,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被限制了,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法。”

“你们都说得太扯了,什么妖怪神仙的,我看王羡鱼就只是个普通人,没你们说得那么玄乎。”

……

说书人等底下讨论得差不多之后,“啪”的一声收起扇子,让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回他的身上。

“总而言之,王羡鱼在某一夜自杀了,等太子下朝回来发现此事后,王羡鱼的尸体已经僵了。

“太子想到了他和王羡鱼曾经的对话,仰天大笑‘好、好啊,原来你早就想好了这一日,孤以为你贪生怕死,只会逞口舌之快。你为什么就不能窝囊些呢?王羡鱼啊王羡鱼,你太让孤失望了’。

“太子疯了,竟然真的让人将王羡鱼的身体大卸八块,烹饪成美味佳肴,送到自己的桌上。

“太子没有用筷,他直接用手抓起王羡鱼的骨肉,放进了嘴里。他慢吞吞地、充满恨意地咀嚼着,他的眼睛呈赤红色,脸色却是青的,他吞下王羡鱼的肉,不知为何,又全数吐了出来。

“太子喃喃道‘你不想跟我世世纠缠?做梦去吧,我偏偏不如你所愿’。

“说着,他举起碗,饮下用王羡鱼的骨头熬制而成的汤,他感慨道‘真是鲜美’。

“太子府中众人战战兢兢,谁都不敢劝太子,也没让敢将此事禀告给皇上和皇后等人。太子做出这样的举动,已经不在乎这些下人背后会如何看他了,他满心满脑都只有王羡鱼这个死人。

“他将自己关在房内,吃了一天的王羡鱼。

“翌日,到了准备上朝的时候,下人去敲太子的房门,才发现……太子竟也死了。

“王羡鱼细碎的骨头洒满一地,太子就躺在那堆骨头的中央,双手合十叠在胸前,他面色发黑,显然是中毒的迹象,他的嘴角很古怪,像是扬起,又像是痛苦地往下拖。

“之后的事情,诸位也都知道了,御医分别检验了太子和王羡鱼的尸体,发现他们的死因都是因为中毒,王羡鱼体内的毒素太多太杂,又因为尸体已经不完整了,所以查验工作很困难,但对皇家而言,他是个不重要的人,所以他剩下的骨头都被收拢到一块,又被一把火烧了。太子的结局也是唏嘘,他估计也没想过,他这辈子不是死于猜疑、陷害、背叛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而是死于对一个人的爱,或是说……恨。”

陆行舟坚持听到现在,只是为了等说书人下台之后拦住他,问他口中所言,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只是为了说书而想象的。

说书人听到这个问题时,笑道:“听书听书,听的不过是一个‘趣’字,客官何必那么认真?”

陆行舟给他一锭银两,严肃道:“请你告诉我。”

说书人一瞬愕然,笑意更深:“我刚刚所说的故事,融合了不少传闻版本,真真假假,分得也不那么清了。但我可以告诉客官,王羡鱼确实做了太子的男宠,也确实是自杀的,而太子确实吃下了王羡鱼的肉……这些是板上钉钉的真相,至于别的,客官信则为真,不信则为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