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怒发冲冠-2
陆行舟站在溪镇郊外那条河边,生平第一回感受到“近乡情怯”的滋味。他也许久没回过家、许久没跟家里人通过信了,不知道家中是否一切安好,他害怕自己靠近陆家,便会给他们带来灾难。
虽如此,他还是顺着河岸,慢慢往家的方向走,毕竟再怎样情怯,也总不能过家门而不入吧。
在陆家的院门口,陆行舟先看到了一个头发分几股扎成小辫的孩童,孩童的眼睛很大很亮,玻璃珠似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陆行舟一眼便认出了他,陆迢出生时,陆行舟总觉得他不会看见陆迢长大——那是一种希望,也是一种遗憾。而如今陆迢六岁了,陆行舟已经划不清希望和遗憾的边界了。
陆迢正在跟一条斑点狗玩,陆行舟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养了狗,还是说这条狗是从别人家跑来的?他果真是离家太久了,对这些年的变化一无所知。
他的目光从狗的身上转移,一侧头,便见陆迢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盯着自己。
陆行舟不认为陆迢能记住他是谁,但陆迢突然蹦起来,朝陆行舟的方向冲扑过来:“叔叔!”陆行舟眼眶一热,抱紧了陆迢。
“迢迢,你记得我?”
“记得记得。”陆迢摇头晃脑地说,“爹爹给叔叔和姑姑都画了像,挂在了房间。”
陆行远居然给他们都画了画像……是因为他们真的太久不回家了吗?陆行舟面有惭色,正想问陆行远是不是在屋内时,忽然感到裤子有一股拽力。原是陆迢被陆行舟抱起来了,斑点狗吠几声,没人理它,它就去咬陆行舟的裤摆,试图引起人的注意。
陆行舟问:“这是家里养的小狗吗?”
陆迢大力点头:“它叫芝麻。”
两人谈话的动静传到屋内,柳茜出门一瞧,也怔住了:“小舟?”
陆行舟露出掺着喜悦与羞惭的复杂笑容:“嫂嫂。”
柳茜忙道:“快、快进屋坐,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哥在田里,我去把你哥喊回来。厨房刚做了炸黄鱼,你想吃就吃,但别给迢迢吃太多,他早上才拉了肚子……”
她说话根本不带喘气和停歇,说完不等陆行舟回应,便急急跑去喊陆行远了。
陆行舟抹了抹眼睛,心想,他要冷静些,不能在家人面前哭出来。他亏欠家人太多,不能再让他们增添担忧了。陆迢被陆行舟放下来,他抓着陆行舟的手问:“叔叔,你不高兴吗?”
“不,我是太高兴了。”
“你跟画像有些不一样,画像上的你笑得可开心了。”
“是吗?”陆行舟努力牵起嘴角,“带叔叔去看看画像吧。”
画上的陆行舟,笑得灿烂极了,心里没有装载任何的忧虑,陆金英同样如此。
陆行舟看着画像上的人,明明是他自己,他却觉得那是另一个人。十几岁的他,原来是这样的么?
“小舟!”陆行远冲进房间。
陆行舟转过身,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了:“哥……”
陆迢不解,还是那个问题,叔叔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柳茜进门将陆迢抱走,顺便把芝麻也带走了。
久未见面的两兄弟说了许多许多话,陆行舟将陆金英让他说的话也说了,陆行远问:“金英行医的铺子叫什么名字,可有地址,能写信吗?”
陆行舟早就编好了:“姐姐和她的师父不会一直在一家医铺,他们隔段时间就会换个地方,四处传授医术。这也是姐姐不怎么写信的原因。”
因为经常都要换地方,写信、收信都很不方便,所以干脆就不做了。
“姐姐一切都好,她是真的很喜欢帮人,哥哥你不必担心,姐姐过得很快乐。”陆行舟说谎面不改色,他跟自己说,这都是为了让陆行远放心。
“那你呢?”陆行远将话题引至陆行舟身上,“我应该担心你吗?”
陆行舟想摸鼻子,但忍住了:“当然不用,我能跑能跳,能吃能喝,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怎么一看见哥哥就掉眼泪,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没有,就是太久没见哥哥了,喜极而泣罢了。”陆行舟话锋一转,“对了,芝麻是从哪来的,为什么突然养狗?有鱼呢,我怎么没见到它?”
陆行远低声说:“有鱼去世了。”
陆行舟眉头一抖:“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个月的事。有鱼的心脏一直都不好,那天终于撑不住了,它是夜里走的,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它的身体都凉透了……迢迢很伤心,好几天吃不下饭,为了让他快些走出来,我和你嫂嫂去溪镇买了芝麻。”芝麻冲淡了陆迢对有鱼的感伤,人很快就恢复精神,毕竟还是个小孩,感情来得快,转移得也快。
陆行舟说:“有鱼是我在关州捡的,然后让姐姐带回家中,但我没怎么陪它玩过,它就离开了。”他真不是一个负责人的主人,捡有鱼主要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有鱼本身。
“不必难过,有鱼虽然没活到算得上长寿的岁数,但它来这里之后都过得很好,我想它一直是高兴的。”
陆行舟沉默须臾,问:“哥哥为何要将我和姐姐画下来?”
陆行远说:“原因有很多,第一个原因是为了让迢迢认人,免得等你们回来了,他会感到陌生。第二个原因是想记下你们,虽然我现在还能牢牢记住你们的模样,但也不知道你们还要过多久才会回家,为了避免忘记,还是画下来为妙。第三个原因是初冬时候没什么事做,闲着无聊就想多读书,多画画,顺便也教迢迢画画。”
“迢迢喜欢画画吗?”
“他喜欢的事很多,画画算是一件。不过他的喜欢都很浅,做什么事都做不久,隔一段时间就腻了。”
“他还喜欢做什么?”
“很多很多,你能想到的事情他都喜欢。”陆行远想到什么,“对了,迢迢还想练武,但家里除了你没人会武功,现在你回来了,若是有空,可以教迢迢练武。”
陆行舟想到自己现在的情况,本想找个理由推脱过去,但他转念一想,他虽然失去了武功,可陆迢一点武功都不会,他随便教个基本功,也够陆迢练很久了,便应下来:“好啊,让我看看迢迢有没有学武的天赋,说不定这回不是三分钟热度了。”
“小舟,你这次回家打算待多久?”
陆行舟想了想:“我不知道,短则半个月十几天这样,长的话可能几个月。”现在没了任务,想待在哪都由他自己决定,陆行舟想经常去打探消息,等到宁归柏从招魂殿出来后,就去找宁归柏……如果宁归柏迟迟不出来,那他便直接去招魂殿。
陆行远已经习惯了陆行舟的作风,因此也没有大惊小怪,说什么“这么快就要走啊”,他点点头:“那这段时间就安心在家,家里终于多个人,也算热闹些了。”
“哥哥嫂嫂不打算再要孩子了吗?”说到热闹,陆行舟想,再多个孩子那才热闹。
“你嫂嫂流产后坏了身子,没法再有孕了。”陆行远淡淡一笑,“这样也好,生迢迢的时候,她吃了许多苦。我们商量过了,不去找游医偏方,这辈子就只要迢迢一个孩子,足够了。这个家里若要多个孩子,只能靠你或金英了,对了,小舟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心仪的姑娘?”
“没有哈哈。”陆行舟干笑两声,生硬地岔开话题:“我、我想去看看爹。”
陆行远察觉到陆行舟在回避话题,但也没有追根究底,他拍拍陆行舟的肩膀:“爹肯定也很想你了,去吧。”
陆行舟带着冥钞元宝和素食果蔬,去了陆望的墓地。
虽然是去见死去的亲人,但陆行舟并不难过,相反,一想到就要见到陆望,可以跟陆望说很多话,他内心的雀跃使他走路的时候还带上了蹦劲。
然而,走到熟悉的位置时,陆行舟没看见陆望的墓碑,只看见了一片烧焦的痕迹。
第222章 怒发冲冠-3
是他记错位置了吗?陆行舟神情大变,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
不,他没有记错,虽然几年没有归家,但他绝不可能记错陆望之墓的位置,就在这片地方,就在他的脚前。陆行舟蹲下身,看见地上有一些被烧了半根的细草,还有很多分裂的小石粒,他用手抓了些石粒起来,那是被烧毁崩裂的墓碑碎块。
陆行舟感到有一团火从脚心直冒到头顶,他气得浑身发抖,戳在原地站了会,那团怒火不减反增,他抬起脚跑到离此处最近的人家,急切地敲门喊话,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就有人应门,男人开门瞧见陆行舟的脸色,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找谁啊?”
陆行舟问:“你知道西边那片墓地被烧了吗?”
“你说那个啊……那不是我烧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可不能怪到我身上啊。”
“谁做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卢员外最近怪病频发,大夫去了好多趟都解释不清,他便找了算命的来看,算命的说那片墓地冲撞了他的疾厄宫,解决的办法只有两个,第一个是让卢员外搬家,离开溪镇,第二个是把这片墓地都烧了,镇压鬼气。卢员外那么豪华的大房子才刚刚建好,怎么可能舍得搬家,所以他把这片墓地都烧了,听说他准备了很多银两,一一分发到被烧掉墓碑的人的家中。你也是祖先的墓被烧了吗?你们家还没有拿到钱?”男人知道陆行舟的事跟自己无关,也就不恐慌了,他倒豆子似的说起来,事不关己,便当故事说。他想,跟拿在手上沉甸甸的银两比起来,祖先的墓也没那么重要,人死都死了,大不了过个几十年下去再赔罪好了。
陆行舟的脸阴沉得可怕:“卢员外是什么东西?”
男人一愣:“卢员外就是卢员外啊。”
问也是白问,陆行舟的呼吸很重:“他住在溪镇哪里?”
男人没见过陆行舟,不知道陆行舟是不是本地人,他问:“庆祥巷你知道吗?”
话刚落地,陆行舟就没了影子。
陆行舟已经忘记自己丧失武功了,他不知疲倦地往溪镇跑,好像有源源不竭的内力在支撑着他,使他感觉不到费劲。他跑啊跑,双目升起腾腾的红,有一把火烧掉了陆望的墓碑,又在陆行舟的眼中重燃。风使劲地刮着,没能将那团火吹熄。
陆行舟很快就跑到了溪镇,他进城门后直奔庆祥巷,不需要再打听,刻着“卢府”的牌匾自火中亮起来,陆行舟一脚踹开了卢府的门。院中的家丁只看见一人冲了进来,却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因他直接往内院疾跑而去,一步也没停留。
家丁犹豫几秒要不要追上去,又想,那人跑得那么快,多半是追不上了,不管怎样,之后卢员外肯定会骂自己的,可能还会扣工钱。既然如此,还不如另想办法,家丁很快就想到了个妙计,他丢开扫帚,躺在地上,如果有人唤他,他过一刻钟再睁开眼,就说被闯进来的那个人打晕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卢员外也没法扣他工钱了,说不定还会给他一些补偿。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微微翘起了嘴角。
陆行舟没了武功,身上的杀伐之气却重若千钧,有家丁打扮的人想拦他,他一掌劈晕了人。他终于进到了内院,声如洪钟:“姓卢的躲在哪了?给我滚出来!”
卢员外正午睡呢,听了大师的话照做之后果然有用,他身上那些大病小病不药而愈,身体许久没这么轻盈过,因为太舒服,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时分,他吩咐任何人都不能来打扰,若不是陆行舟这一嗓子响彻云霄,他恐怕能直接睡到深夜。
“谁啊?”卢员外迷迷糊糊不耐烦道,“喊这么大声,叫鬼呢。”
陆行舟耳朵一动,冲进了卢员外的房间。
“就是你让人烧了我爹的墓?”
就在陆行舟吼叫之时,他的身后多了几个人,那几人是卢员外请回来的护卫,只保护他一个人的贴身护卫。陆行舟听见了身后的呼吸声,但不予理会。
只要旁人不要阻拦他,他的愤怒便不针对旁人。
卢员外这下困意全消,他慢慢坐起身:“我不是都让人跟那些墓的人家商量好了吗?全部人家应该都拿到了银两,你爹叫什么名字,你没有拿到银两吗?丁伍做事这么不靠谱……你把你爹和你的名字留下来,核实无误的话,明天就让人去你家给你送银两。”
陆行舟怒不可遏,呸道:“谁要你的银两?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我就索你的狗命,下去给我爹道歉吧。”
他身影一动,就要扑向卢员外,可与此同时,身后那几个护卫也动了。
挡我者死。陆行舟整个人被怒火控制,他左拉右扯,前抓后踢,所有的动作都遵循动物厮杀的本能,所有的招式都采用最直接也最狠辣的,抛弃所有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方式,陆行舟立下目标,他要杀了卢员外!
但不管人想达成某个目的的欲望多么强大,还是会受到身体的限制。陆行舟确实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内力,全靠以往的经验和技巧在格斗,这些保镖也不是吃白饭的,而且他们身上都有武器,陆行舟跟他们打得难舍难分。卢员外被陆行舟吓到了,这些人打作一团,卢员外见无路可逃,便只好缩在墙角,希望护卫将陆行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打残打废了也行,反正这人闯进他家扬言要杀他,不管有怎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不就是一个墓碑吗?
大不了给他双倍的银两,让他去别处立个更大更有气势的碑……卢员外这样想着,倒也不怎么害怕了。
陆行舟的衣袍已经被血染红,有一些是别人的,有一些是他自己的。可他完全感受不到伤口的存在,进攻的频次丝毫不减,还巧妙地利用了几个护卫配合不熟练的劣势,引导他们相互攻击,其中一个护卫躲避不及,被匕首刺中了胸膛,当场倒地。血飙溅得很高很远,有几滴粘到卢员外的脸上,卢员外伸手一摸,惊得险些魂飞魄散。
陆行舟出手果断、下手凶猛、收手迅疾,如邪魔附体,杀神天降。几个护卫阻挡得越来越吃力,因为陆行舟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而他们只是为了银两,豁不出也舍不得性命。
恐惧又缠上了卢员外,他悄悄起身,慢慢贴近窗边,想从窗户跳出去。
陆行舟岂会给卢员外这个机会?他虽然在跟这些护卫搏斗,但他的眼睛没从卢员外身上离开过。看穿卢员外想逃的心,陆行舟打得更加猛烈,他的眼睛红得像是泡着血水,又有两个护卫倒下,剩下两名护卫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让开了身,决定不再为卢员外拼命。
卢员外膀大腰圆,肚里似乎塞了个球,跳个窗也不容易,他才翻过一半,下一瞬就被陆行舟抓住了后领。
“饶饶饶饶命!”卢员外两股战战,舌头打结,“别别别别杀我,你要多少银两,我都给你。”
“为什么要烧了我爹的墓?”
“我我我我我的病治不好,大大大大师说那片墓地冲撞了我,只有烧了那片墓地,我我我我的怪病才会好起来,我真的跟那些人家都商量好了,都给钱了,没想到会有遗漏的,你要多少银……”
陆行舟厉声打断他:“我不要任何银两!”
卢员外为了一个破病,就可做出毁人坟墓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很好,很好,那么他就送卢员外下地狱,让他永远都不必被活人的病折磨。
陆行舟双手掐住卢员外的脖颈,往相反方向一扭,“咔嚓”一声,卢员外的头往下掉。陆行舟松开手,卢员外的身体向后倒地,发出“扑通”巨响。
这一声震醒了陆行舟,他摊开手掌,怔怔看着自己的手……生平第一次,在没有面临任何危险、在并非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杀了一个人。
第223章 冰释前嫌-1
卢员外的尸体歪歪扭扭横在地上,他的头垂在侧边,脸颊的肉堆成一坨,眼睛睁得很大,陆行舟垂眸,在卢员外那双向外暴凸的眼球中看见自己,他感到茫然,这人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陆行舟,还是已经完全融入这个世界的陆行舟?
他杀卢员外的时候毫不犹豫,眼下卢员外死了,他却踟蹰不定,卢员外毁了陆望的墓,陆行舟真的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有几分快感,几分悔意。
“小舟?”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陆行舟下意识转头,看见眉头微蹙的温竟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看见了吗?自己杀了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陆行舟嘴唇半启,说不出话。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叫温竟良什么,上次不欢而散的场景好像是很多年前了,温竟良说自己没有这样的弟子。
许是为了逃避主动杀人的道德冲突感,陆行舟的思绪飘得很远,他觉得自己总是在纠结称呼。能喊姐姐吗?能喊师父吗?能喊小柏吗?称呼是那么重要的存在吗?
“我路过溪镇,听见这里有打斗声,便过来了。你不是无缘无故挑起事端的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跟陆行舟比起来,温竟良洒脱多了,他不在乎陆行舟还是不是自己的弟子,他路过此处,来都来了,见陆行舟的状态不对,便多问两句。陆行舟兴许是个胆小鬼,但他一定不是坏人,温竟良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点。
“因为我爹的墓冲撞了此人,他让人将我爹的墓烧了……”陆行舟说得很缓慢,此时他的脑子转得也很慢,他伤痕累累,连站着都是在勉力支撑。
温竟良向来嫉恶如仇,听到陆行舟这么说,很能理解:“那这人死有余辜,就让他下去给你爹赔罪吧。”
陆行舟心神一激,如果爹知道他杀了人,爹会怎么想?小舟、小舟已经长成心狠手辣的小舟了?陆行舟想,他跟于为杰又有多大的差别?
温竟良耳朵微动:“有一批人正在赶来,估计是有人报案了。不管怎样,先离开这里。”他当然不怕官府的人,但那些捕快都是些普通人,温竟良不会杀他们,也懒得跟他们纠缠,徒惹麻烦。
但陆行舟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像是蒙了层雾,凝在了虚空处。
温竟良听见那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管不得那么多了,他进门将陆行舟扛起来,冲出门外脚步疾点,转瞬便往前掠了数十丈。陆行舟身体软瘫,任由温竟良将他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温竟良没跑多远便放下了陆行舟,因为他的手上全是血,陆行舟到底流了多少血,他怎么不处理伤口,不喊疼,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痴想。温竟良觉得陆行舟着魔了,但在详细询问之前,他先取出了金疮药,为陆行舟止血包扎。
待外伤处理完毕后,温竟良探上陆行舟的脉,本是想看看给他吃哪种药更合适,但这一探之下,他脸上的冷静再维持不住:“你的武功……”
陆行舟的神思慢慢汇拢,他顺口接上:“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温竟良疑云大起,面色一肃,“你被人穿了琵琶骨?”
陆行舟点头。
温竟良想到什么,脸色乍变:“什么时候的事,难道我上次喊你跟我一块惩奸除恶之时,你就已经没了武功?”莫非他一直都错怪了人?若真是如此,他真是对不起小舟。不对……时间对不上,温竟良知道长生药之事,在池鱼阁之时,陆行舟应该是还有武功的,还是说,所有那些觊觎长生药的人,都被宁归柏一人打走了?
“不是。”陆行舟不愿欺骗温竟良,“上次的事是我太懦弱了,是我的问题,师父……温前辈没有说错。我被人穿琵琶骨是前段时间的事,是胜寒派的人做的。”
温竟良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他那时在气头上,才说出那么难听的话。现在想想,一时软弱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他不必拿出对自己的标准去苛责陆行舟。他说:“你可以叫我师父……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陆行舟眼酸鼻涨:“真的可以吗?”
“当然。”温竟良认真道,“不管你叫不叫我这声师父,我都会帮你报这个仇,因为我本来也是要对付胜寒派的。”
“师父。”陆行舟喊得很轻,“我杀了个人。”
“你是说刚刚那个人吗?我说了,他死有余辜,不冤枉。”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陆行舟将卢员外给钱之事道出,卢员外在烧那片墓地前,应该跟那些人家都商量好了,忽略他们权衡利弊、讨价还价的过程,总之他们是达成了协议。但不知为何,这件事漏掉了陆家,陆行舟对此一无所知,他也不相信陆行远会答应这样的条件。
温竟良杀的人太多了,对此不以为意:“杀都杀了,不必想那么多。这个姓卢的我也听说过,他很有钱,而且经常用钱打压别人,就算罪不至死,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杀了他,说不定还阻止了一些可能会发生的坏事。”
陆行舟心想,他不会对每个人都说自己的真实来历,因此温竟良不可能从另一个层面上理解他。
温竟良说:“你将胜寒派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虽然陆行舟已经很累了,但温竟良开了口,他还是仔仔细细地将事情都说了一遍,只隐瞒了自己去找陆金英的真相,以及仇饮竹在牢中对他的部分举动。
温竟良不可思议:“仇饮竹竟然没杀你。”
“是啊。山水有相逢,他可能想我身上或许还会有利用价值。”
“他没了武功,一旦再露面,必死无疑,他这辈子只能躲起来了。”温竟良冷笑一声,“他最好别被我碰上,不然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当时我若是警惕些,不让他有机会给我下蛊虫,他便没法离开胜寒派的地牢。”陆行舟说完便觉得高估自己了,他那时万念俱灰,哪里还有心思提防仇饮竹。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仇饮竹虽然逃走了,但下场说不定还不如死在牢中。”
陆行舟很难想象仇饮竹死亡的场景,仇饮竹太狡猾了,他觉得仇饮竹老死、病死的可能会比被别人杀死的可能大。
温竟良说:“姓卢的那些护卫都没死,肯定有人能认出你,你若是回家,被官府的人听闻消息,恐怕会连累你的家人。这段时间你怎样都要避一避,干脆跟我去骆州吧,或许我有法子让你恢复武功。”
“师父能让我恢复武功?”陆行舟对恢复武功之事本已不抱希望,但那到底是十年的心血,如果真的有办法,他不可能不激动。
“我无法百分百保证,只能说可以一试,如果不成功,也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损害。”
“是什么法子,一定要去骆州吗?”
“什么法子路上再说,你要跟你的家人告别吗?”温竟良看了眼天色,“时间紧迫,事不宜迟,你跟家人说几句话,收拾收拾,我们就要出发了。”
“可是我还想给我爹重新立一块碑。”陆行舟没想到自己才回家一天不到,便要匆匆离开了。
“来不及了。”
温竟良置身事外,抛开情感分析道:“若只是为了解决官府的人,那也不难。但你的琵琶骨被穿透,经脉受损有一段时间了,如果不尽快修复,成功的可能只会更低。重新立碑的事可以让你的亲人做,这件事交给他们很合适,不是吗?”
陆行舟为父报仇,剩下的人便为亲立碑,温竟良觉得再合理不过了。
陆行舟下定决心:“好,我现在就回一趟家,跟他们说明此事,然后跟师父动身去骆州。”
他做出这个决定,考虑的不是陆望的新墓和自己的武功哪个更重要,而是自己的存在会不会连累家人。溪镇是个相对和平的地方,很少发生杀人案,因此陆行舟犯的可是大事,他若留在这里,官兵日夜纠缠不说,邻居们也没法停止说三道四。陆行舟不想让家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他们不需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
不需陆行舟多言,温竟良再次扛起陆行舟并施展轻功,按他所指的方向,将人送回了陆家。
陆行远先是被陆行舟身上的血吓得不轻,又被他所说的话气得够呛,他大动肝火,又怒又忧,但他没为陆行舟杀人之事大惊小怪。他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陆行舟是江湖人,而江湖人做事的方法跟他们这些农民不一样,他不会因此觉得陆行舟可怖。
陆行远甚至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如果我多去看看爹,说不定就能阻止这件事发生了。”
“哥哥,你绝不能怪自己。”陆行舟抓住陆行远的手腕,“非要这么说,我才是不孝的那个。”
陆行远摇头:“不说这些了,你快走吧,官兵不知什么时候就来了,我会给爹重新立碑的,这一年半载千万别回家……”他叮嘱了许多。
陆行舟纵有万般不舍,也不能再拖延了,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又跟柳茜、阿贵、陆迢等人简单告别,便跟着温竟良离开了。
第224章 冰释前嫌-2
上路没多久后,温竟良突然问:“你原先那匹马呢?”未等陆行舟回答,他又问:“还有你的剑,去哪了?”
是不是每次见到故人,他都要被问一遍这个问题。陆行舟心静如水:“都不见了。”
很含糊的答案,但温竟良没有追问,只道:“几年过去了,时间确实可以改变很多人和物。”
陆行舟说:“我倒是觉得师父没什么变化。”温竟良还是那般嫉恶如仇的性情。
“我都这个岁数了,不好变了。”温竟良笑道,“不像年轻的时候,一天一念头,一日一目标。”
陆行舟想,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材质,石、玉、金、银、木、铁……有些人知道自己是什么材质,但不知道能将自己打磨成什么样子,还有些人已经定型了,成为一块青砖、一只金镯、一棵树或一把剑。
他自己是什么呢?陆行舟不知道。他觉得温竟良像一把剑。
从溪镇到骆州的路途很远,等陆行舟的伤好得差不多之后,温竟良给陆行舟买了一把剑:“路上还有精力的话,可以练练剑法。”
陆行舟黯然:“可我已经……”
“我知道。”温竟良打断他,“但你只是没了内力,剑招还在你的脑中,剑意还在你的心里,你不是一个废人,也不必一蹶不振,刻意去逃避练剑这件事。再者,现在还有恢复武功的可能,就不要在此时落下太多,不然恢复之后再重新练功会更加吃力。”
陆行舟不是不相信温竟良,只是先前他已经试过了太多的方法,皆徒劳无功,冷静过后他不敢再抱有希望,心里没底:“师父说的能让我恢复武功的法子,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晏疏星吗?”
陆行舟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一名神医么?师父是想带我去找他?”
“不错。”温竟良说,“晏疏星和宿淡月的师父是同一个人,名叫袁悬壶,二十年前,袁悬壶便成功让一个经脉全损的人恢复了。因此我猜他的弟子多半也有这个能力。”
“既然如此,宿神医多半也有办法?”陆行舟还在关州之时,陆金英也想过去请宿淡月帮忙,但胜寒派的势力就在关州,宿淡月又是有名的神医,多少江湖人在她的住处进进出出。这一招实在太过冒险,陆行舟不想再给他们带来祸患,便作罢了。
温竟良说:“晏疏星已有十年不在关内活动,很多人都不了解他。宿淡月和晏疏星虽然师出同门,但走的是不同的路子,碰上疑难杂症,宿淡月靠的是一个‘化’字,而晏疏星靠的是一个‘毒’字。你的功力已经化掉了,再靠化这个法子,我觉得作用不大,所以便带你先去找晏疏星。”跟陆行舟不同的是,他完全没考虑过找宿淡月会面临的危险,这是高强的武功所带来的自信,也是没有后顾之忧所给予的底气。
他接着说:“如果晏疏星束手无策,那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不管如何,你先拿着这把剑,毕竟,拿着总比不拿要好。”
温竟良说得对,不管怎样,陆行舟的武功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他已经失去了内力,不能再失去斗志。他接过剑,熟悉的感觉涌回体内,脑海中闪过一个极为模糊的画面,消失得太快了,陆行舟没有抓住。
带着内力练剑和单纯用体力练剑,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不消多说,后者比前者累多了,练半个时辰,就已经到了陆行舟的极限。这是失去内力后,陆行舟第一次练剑,结束时他累瘫在地,温竟良没说什么,陆行舟昏昏沉沉地想,原来身躯可以笨拙到这种程度。
人果真是很难忍受自己的退步的。
如果他从未体验过轻盈、敏捷、迅猛,今日便不会感到如此挫败。
温竟良没有安慰他,甚至没有多分一个眼神给他。那是陆行舟必须独自面对的时刻。
这日他们来到赟州和灵州的交界处,温竟良忽地勒马:“停!”
陆行舟不明所以,行动却很快,他倏然拉紧了缰绳。温竟良喝道:“什么人,别鬼鬼祟祟的,滚出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虎背熊腰的人从林中跃出,举着刀直扑向温竟良:“‘五更剑’,你爷爷来索命了!”
“小舟,自找个地方躲起来。”温竟良飞快地说完这句话,便迎上了那人的刀锋。
来者的武功不差,至少不比温竟良差太多,两个高手的比拼必然涉及到内力,以陆行舟眼下的情况,留在原地只会让温竟良有所顾忌,所以他迅速跳马转身就跑,竖在不远不近的草丛中,观察着两人的战况。
只见温竟良握剑的手臂稳如铁铸,牢牢地挡住了刀客的攻势,他这一剑挡得极快极准,剑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刀客的脚下像是安了弹簧,一击不中便窜了出去,绕着温竟良抖动出一朵朵锋锐的刀花,温竟良若稍有不慎,便会伤在这把刀下。但温竟良可不是吃素的,他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目光毒辣,经验老道,莫说这人的武功不如他,就算这人的武功胜过他,温竟良也毫不畏惧,因为对决的胜败,靠的从来都不只是武功。
温竟良使出了“冬催老”剑法,以手肘和手腕带动剑势,转瞬便出了十几剑,其中有三剑刺中了刀客的肩部、胸部和腹部。他马上就反应过来,刀客是故意让他击中这些部位的,因为刀客身上穿了盔甲,温竟良这几剑根本伤不到他,看来,刀客是有备而来,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陆行舟看得心惊胆战,他不知这刀客跟温竟良有什么恩怨,但能跟温竟良不对付的人,几乎不可能是个好人。再看刀客的架势,这一战必是不死不休的,刀客拼了一条命,就算温竟良能打赢,身上肯定也会挂彩。
陆行舟这时很恨自己失去了内力,如果他的琵琶骨没有被穿透,便不用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在乎的人陷入生死决战,他能做的只有悬着心。
他太没用。
这种只能躲起来的无力感,像水一样沉静地漫过了陆行舟的鼻梁,让他觉得透不上气。缩头乌龟,他想到了这四个字,从前的他也不强大,但也未有过这样的时候,悍不畏死的陆行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是从失去特权的那一刻,还是接受现实的那一天。
刀客的刀法有其独特之处,刀像是他的第三条手臂,跟他的身体配合得浑然天成,他挥舞刀时总能迅速地扫中温竟良的剑,除去那些砍在盔甲上的剑,他不必费心防备。他本不是温竟良的对手,但穿着这身盔甲占了不少的优势,因此二人一时之间难以分出胜负。
刀剑的剧烈碰撞和推拉发出刺耳的声音,内力倾注于剑锋刀尖之上,鼓动起层层绵绵的剑浪。温竟良知道对方的内力不如自己,换在平时,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他也不屑于用内力压人,因为他自信能用对方的长处战胜对方。但今日身边还有个失去武功的陆行舟,他不想将战线拖得太长,所以他以静制动,逼迫刀客只能跟他拼内功。
不久,刀客的劣势便显现出来。
温竟良的剑上伏了他的九成内力,威力不容小觑,刀客不敢硬拼,只好在疾步后退的同时用上“缠”字诀,试图化解剑上的威力,很快他就被逼到了树林的边缘。
陆行舟看到这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几年不见,温竟良的武功比他想得还要好,看场上的局势,他不必担心温竟良会受重伤了。虽然如此,但陆行舟丝毫没有松懈,他一直抓着剑,万一出现了什么意外,他会立刻做出反应。
正当陆行舟聚精会神之时,一块布从背后伸出,猛地捂在他的口鼻处。陆行舟愕然变色,虽然什么也闻不到,但他下意识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一边甩头想要挣脱,同时右手腕一拧,手中的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往身后刺去。他的反应很快,可麻药的起效时间更快,还没等他的剑刺中来人,整个人便软了下来,扑通倒地。
第225章 冰释前嫌-3
在清醒过来的那一刻,陆行舟几乎是马上就意识到,他脖子上贴了一把剑。
冰冷的剑带着让人胆寒发竖的气息,一股让人窒息的压力裹挟着他,这把剑贴得太紧了,他甚至不敢有吞咽的动作,否则这把剑恐怕会直接割破他的喉结。他的背挨着一棵树,双手往后被绳索捆住,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不妙,可除了一动不动之外,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陆行舟斜着眼镜,打量这把夺命剑的主人——那是一个豹头环眼,面相凶狠的男人。他不认识。
男人开口了:“你是温竟良的弟子?”
陆行舟心念一动,莫非他和那刀客是一伙的?
“说话!”男人的剑贴得更紧了,陆行舟的脖颈和这把剑之间甚至容不下一根发丝。
刚睁眼时的惊骇荡然无存,此刻陆行舟反而无所畏惧:“你想拿我要挟师父?”
男人哼道:“居然真是他的弟子。”
陆行舟说:“我没有武功,又被你绑了手脚,你不必这般防备我,大可把剑放下。”
男人手腕一翻,竟真的把剑收了回去:“你是温竟良的弟子,怎会没有功夫?”看来,他早已趁陆行舟昏迷时,检查过他的丹田内力了。
陆行舟张嘴便是一顿胡说:“我虽是他的弟子,但拜师还没两天,正从粗浅的轻功开始学起。我跟他认识不久,感情不深,你若是想拿我要挟他,恐怕要失望了。”他猜想男人没看出他的经脉受损,所以才会这样问。
男人眉头一横:“我不在乎他会不会救你,只要你能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成功杀掉他的机会便多了两成,再加上他刚刚跟汪老刀打了一场,内功达不到全盛状态,这一次必叫他有来无回!”
汪老刀必然就是那名刀客,陆行舟说:“可汪老刀要死在我师父的剑下了,你不去帮他?”他这样说绝非是想为了给温竟良挖坑,好寻机逃跑。他估摸着天色已晚,如无意外,汪老刀应该已经死了。他不确定眼前人的武功有多高,温竟良又是否会真的为了救他放弃些什么……陆行舟希望能探听出更多的消息,再想办法行事。
“那又如何?汪老刀死就死了,与我何干。”
“你们不是一……一起来的吗?”陆行舟本想说“一伙”,又怕惹怒眼前人,陆行舟不怕死,但也不想主动找死。
“汪老刀想杀温竟良,我也想杀温竟良,我们只是顺路罢了,既不是兄弟,何必讲信义。”
陆行舟不解:“可你们二人联手,成功的可能不是更高吗?”
“对。”男子盯着陆行舟,“但你是个变数,我们没料到他身边还有个人。既如此,就让他当马前卒,我来布网张罗吧。”
陆行舟听明白了,男人和汪老刀本应一同截杀温竟良,但男人中途变卦,弃汪老刀于不顾,转头掳走了自己。陆行舟不认为这是更好的计划,他觉得眼前的男人贪生怕死,因而不愿走同归于尽的路数。
不过,男人所说的“布网张罗”到底是什么意思?陆行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边环境,男人是在哪里暗设了机关吗?
还没等陆行舟观察出不对劲之处,便见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自男人的后背洞穿前胸,男人闷哼一声,顷刻命丧黄泉,血染红了青草。
陆行舟以为是温竟良来了,他惊喜抬头,看见的却是一张跟宁归柏有六分相似的脸。
一道隐含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郎君,你下手太狠,吓着这位公子了。”
陆行舟只觉手腕一凉,束缚他的绳索碎成粉末飘然落地,他回头望,瞧见一双很像宁归柏的眼睛。
不会有别的可能,这定然就是宁归柏那对云游四海的撒手爹娘了。
宁拓文笑道:“他可没有半点被吓到的模样。”
苏慕语看着陆行舟,露出个善意的笑:“你还好吗?”
陆行舟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我没事,多谢。”
宁拓文和苏慕语根本不知道自己跟宁归柏的关系,他们只是途经此地,顺手救下了一个人——这是陆行舟得出的结论。他感激他们救了自己,却无法对两人抱有纯粹的感恩之情,因着宁归柏,他很想质问他们许多事。
你们知道小柏受过很多伤吗?知道他险些就死了吗?了解过他的内心吗?体察过他的苦恼吗?能爱他吗?为什么不能。可以让他的生命里多一些憧憬,少一些失望吗?通通不能的话,那么,可否在他呼吸第一口空气前斩断这一切。
然而,陆行舟没有任何立场说这些话。他只能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用言语的方式——他还有什么能够给旁人的,旁人又稀罕些什么呢。
宁拓文问:“你脸色不太好,没受伤吧?”吝啬于给予儿子的关心,就这样轻易地安在了陌生人身上。
陆行舟摇头:“你们为何直接杀了他?就不怕他是好人,而我是被他抓起来的坏人?”
苏慕语双眼灿若星辰:“你们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到了。”
“能隐在暗处这么久都不被发现,二位的武功想必十分高强。”
“说来荒唐,我们都不爱学武,不过无聊时随意练练,在这偌大的江湖,武功竟也算得上不错。”
宁拓文说这话时毫无炫耀之意,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来,陆行舟同样觉得荒谬。倒在地上的这人武功必然不差,不然不敢在此地等温竟良,而宁苏夫妇却说他们从头到尾都听见了,说明他们的武功都超过了死掉的人,超过的还不是一星半点。宁拓文那把匕首丢得极准,力量不容小觑,陆行舟怀疑他的武功甚至不在温竟良之下。
如果宁拓文说的“随意练练”是真的,陆行舟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有惊人的天赋。
苏慕语说:“你的师父应该正在赶来,既然你没有大碍,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你们见到我师父了?”话一出口,陆行舟便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苏慕语见到陆行舟这神情,也知道不必回答了,她与宁拓文对视一眼,同时飞身而起,眨眼便在陆行舟的眼前消失了。
他们是根本不知道宁归柏正逢生死难关,还是知道了也不关心?
陆行舟有股大喊“等一等”的冲动,但他忍住了。用情感责怪也好,拿道理论证也罢,就算他真的能成功劝说宁拓文和苏慕语,让他们去招魂殿看宁归柏,又能改变什么?
宁拓文和苏慕语要去早就去了,还用得着自己去“提醒”吗?
再说了,这么勉强的、敷衍的、落不到实处的关心,就算真的给到了宁归柏,宁归柏也不会多高兴的。
陆行舟很想念、也很担心宁归柏,恨不得现在就到宁归柏的身边,但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每个人的路都只能自己走。就算在最艰难的时刻,眼前的路也只能自己走。
陆行舟捶了捶酥麻的腿,扶着树缓缓站起,他看见地上死尸瞪圆的眼睛。
如果在以前,不管死的人有多么坏,看见这样一双眼睛,陆行舟一定会走过去,轻轻合上那扇通往死亡的窗户,过去的陆行舟见不得死不瞑目之人。但现在的陆行舟变了,他盯着这双眼,自作孽不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由他去吧。
陆行舟只是转过了头。
他没有走,因为他不知道温竟良在什么方向,怕离温竟良越来越远,这就更麻烦了。
温竟良赶到之时,率先看到的是地上的尸体,他问:“有人来过?”他知道此人不可能是陆行舟杀的。
陆行舟将碰见宁苏二人的事如实道出,温竟良说:“竟然是他们,真是巧了。”
“师父有没有受伤?”
“受了点轻伤,问题不大,调理几日便可。”
“他们是什么人?”
温竟良说:“我不认识他们。”
陆行舟愕然:“什么?”
“估计是我杀过的人的亲友,来找我寻仇的。”温竟良沉声道,“但我杀过的人都不算无辜,要为他们报仇的也绝非好人,那便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罢。”
第226章 疏星淡月-1
等温陆二人赶到骆州时,已是银装素裹的季节,他们进城后,温竟良直接带陆行舟去了晏疏星的住处。
晏疏星从头到脚都被一身黑袍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细长锐利的眼睛,他跟温竟良打过交道,勉强算是熟人,他们寒暄了几句,温竟良将陆行舟的情况道出,晏疏星睇了眼陆行舟,跟温竟良说:“你知道我这的规矩吧。”
晏疏星和宿淡月师出同门,他们治病的规矩也相差无几,都是让人帮忙做事当作报酬。
温竟良听晏疏星这么说,就知道他果真有办法:“什么条件?”
“小子。”晏疏星朝陆行舟挤了挤眼睛,手在他的腕上搭了会,“要医治的人是你,该你来帮我做事。”
陆行舟曾找过宿淡月帮忙,以为晏疏星让他做的也是类似之事,那些不难但是繁琐的事情,然而晏疏星一开口,说的第一件事竟是让他“试药”。
“敢问神医让我试的是什么药?”陆行舟立生警觉,不会是让他试些乱七八糟的毒药吧。
晏疏星掠过一丝笑的波纹:“我看你的头发乌亮茂密,就试试我最近研发的治疗秃头的新药物吧。我还没找人试过这种药,不清楚药效如何。但试药有风险,万一不成功,你可能会掉许多头发,不过你的头发那么多,掉一些也没关系。当然,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你若是不愿意,出门左转不送。”
陆行舟放下心:“就这么简单?”拿头发做试验可太容易了,掉头发不痛不痒,掉就掉了呗,而且头发总能再长出来的,这任务再简单不过。
温竟良多了个心眼:“你确定这种药的风险只是掉头发?”
“不知道啊。”晏疏星微耸肩,“都说了这是新药,除了吃不死人之外,我没法百分百保证什么。”
陆行舟想起温竟良说过,晏疏星以“毒”治病,想来或许还会有别的风险,但他都经历过这么多了,要是能恢复武功,只要不是用性命来交换,陆行舟不觉得他有什么不能承受,因此他说:“我可以接受。”
温竟良见状,也不再说些什么。
晏疏星说:“我要先跟你说明一点,我说的试药可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我会根据药物在你身上的效果不断调整,直到再无改进之处为止。你若是接受,之后不管药物有什么作用,都不可反悔,你真的想清楚了?”
陆行舟夷然无惧:“我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