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绝处逢生-1
一片日光游到陆金英脸上,扫过她紧闭的眼,陆金英似有所感,动了动眼珠。原本单手扶颌的崔寻木坐直了身,焦灼地等待陆金英睁开眼睛。
陆金英的意识慢慢归拢,身上很痛,死人还能察觉到疼痛吗?她想,她应该还活着。她撑开酸涩的眼皮,看见了崔寻木,他的模样很憔悴,胡茬冒出来他没修理,头发也只是松松地扎了起来,他眼下乌青,不知在这里守了多久。陆金英看着他,满心爱怜,说不出什么。
她想抬起手,去牵崔寻木的手……她抬起手,咦,她抬起的是右手?她的右手不是被狼吃掉了吗?怎会还在?除非神仙显灵,要么……陆金英马上反应过来:“你将半死梧桐用在了我的身上?”
崔寻木嗯了声:“你动动手,看看感觉如何,可有任何不舒适的地方?”
陆金英将右手凑近自己的眼前,她昏睡的时间太久了,现在还不是特别适应光线,看东西也有些模糊。她看到手掌上那些细密的纹路、错综复杂的分支,她将手翻过来,看到指甲盖上的小小半月形,只有大拇指和食指有,这跟她之前的手一模一样。她又试着伸直手臂,去摸崔寻木的脸,崔寻木俯下身来,任她抚摸。陆金英的眼里饱含泪水,这触感跟真的毫无区别,她摸到崔寻木的脸,是柔的、温的、软的、鲜活的。
她没有说些“半死梧桐这么珍贵,怎么能用在我身上”这样的话,她很感激崔寻木这样做了,她是个普通至极的人,她想拥有完整的、灵动的躯体,她没有崔氏一族的信念感,跟半死梧桐比起来,她必然认为自己的手臂更加重要。当然,如果崔家人不愿意将半死梧桐用在她的身上,她也不会有半分怨言,她能理解的。只是如果她真的变成一个残缺的人,她不知道该如何接受,也难以想象自己的性格会有怎样的转变。
崔寻木用脸磨着她的手掌,低声说:“对不起。”
陆金英的眼泪涌出来:“你为什么要对不起?”
“我本可以早点找到你,你本可以不必遭受这场劫难……但那时胜寒派的人追得紧,我不能让他们去冒险,我让他们都先藏好,让无音引开胜寒派的人,只有我去找你,直到胜寒派的人离开之后,才敢让他们出来一块找。如果没有浪费这些时间,如果……”
陆金英的食指抵在崔寻木的唇边:“这不是你需要说‘对不起’的事,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寻木,现在我们都还活着,这已经很值得庆幸了,你知道是小舟无意间把胜寒派的人引过来了?我知道你知道,可是我不会责怪小舟,也不会将这事揽在自己身上,因为我知道这些都没有用,所以你也不要怪自己。我们都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听见陆行舟的名字,崔寻木眸光一紧:“小舟被胜寒派的人带走了,我……没法把他救出来。”
他们崔家就剩这么点人,总不能为了陆行舟硬闯胜寒派,就算他们真的这样做了,也救不出陆行舟,只会把自己人都搭进去,找死罢了。
陆金英眉头深锁:“他们把小舟抓走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之前听见胜寒派弟子说的话——他武功好才对啊……不就想要武功好的吗?抓了他我们头上也算一份功劳。
听他们的意思,想抓陆行舟,跟崔家倒是没多大的关系。而且陆行舟毕竟只是陆金英的弟弟,就算陆金英成了一个失去理智硬要闯胜寒派救弟弟的人,崔家人也不会跟她一起傻,所以,他们抓陆行舟不会是为了把他当诱饵。
她将自己的分析跟崔寻木说了,崔寻木垂目寻思片刻:“我不能确定他们的目的,但我想,这跟胜寒派的掌门梅留弓有关系。我和无音这番出门,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听说江湖上有不少高手失踪了,还有许多算不上是高手,但武功还过得去的人也消失了……结合你刚刚说的话,我怀疑他们都是被胜寒派的人抓了,梅留弓的野心太大,他不仅想要执掌武林,还想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属于他,我猜梅留弓想要的是这些人身上的武功秘籍。”
“如果你的推断是对的,那小舟应该还活着……我得想办法把小舟救出来。”陆金英瞧见崔寻木为难的神情,又道:“此事跟崔家毫无关系,我知道你的难处,也没想过要他们出手。我想到了一个人,如果、如果他没有变成另一个模样,那他或许可以救小舟。”
“谁?”
“郑独轩。他既是燕归堂的少堂主,也是胜寒派的弟子,小舟曾经是燕归堂的弟子,他跟郑独轩的关系不错,他以前给我写信的时候,经常提到这个人。在小舟的描述里,郑独轩是一个很传统、也很正派的世家公子。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变,因此这是一步险棋,如果走错了,可能会连累更多的人。但我目前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陆金英顿了顿,“所以我想一个人去找他,这是新的落脚点吗?我看不出这里的环境,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也不会知道的。晚些我蒙着眼,你把我送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个地点也绝无可能暴露。”
陆金英倒不是觉得自己会背叛崔家,只是下三滥的手段太多且防不胜防,倘若真的发生什么,她不知道新的落脚点所在,敌人便无法从她身上获取最重要的信息。
崔寻木说:“我不能再让你一人陷入危险了,我跟郑独轩打过交道,我跟你一起去。”
陆金英不赞同,她又怎能让崔寻木跟她一块冒险?她张了张嘴,崔寻木赶在她前头说:“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逃得了就逃,逃不了就死在一处,也算是美丽的殉情了。”他笑了笑,好像觉得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于是陆金英什么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吸吸鼻子:“如果我们死在一处,会化成蝴蝶吗?”
崔寻木说:“可能吧,也有可能变成石头,又僵又硬,千古不化,永永远远在一块。”
陆金英破涕为笑:“那还是当石头的好。”
两人温存了会,又说回正事。
陆金英想要立刻动身去关州找郑独轩,但崔寻木想等她的身体好一些之后再出发,陆金英却不敢晚,她怕很多事情,怕小舟死,怕小舟受折磨,怕小舟不成人形。崔寻木拗不过陆金英,他退了一大步,陆金英退了一小步,两人决定于明日清晨启程。
第212章 绝处逢生-2
一线黢黢的夜色中,搀着一点淡白的月亮。
已经很晚了,燕归堂中多数人都已入梦,郑独轩回到院中,脚步一顿:“两位是什么人?请露面吧。”
陆金英的武功不高,就算刻意隐藏气息也没法瞒过郑独轩的耳朵,所以她没有多此一举。而因为陆金英没法隐藏,崔寻木隐藏也没用,所以他也没有浪费力气,再说了,他确实跟郑独轩打过交道,知道在郑独轩这种人面前,躲躲藏藏不如大大方方。他们从暗处走出,面向郑独轩。
郑独轩认出了崔寻木,也认出了陆金英——很难不认出,陆金英跟陆行舟长得有三分相似,而他对陆行舟的面容太过熟悉。
郑独轩拱手道:“原来是崔兄和……我是该称你为陆姑娘,还是嫂子呢?”
“叫我陆姑娘就行。”陆金英知道郑独轩和崔寻木绝对算不上熟,若是喊嫂子,她总觉得怪怪的。这是她第一次见郑独轩,她觉得郑独轩是从小舟的笔下生出来了——不然怎么会形容得如此精确。她也不讶异于郑独轩能认出她,一来小舟肯定也跟他提过自己,二来这些世家公子的眼睛都很毒辣,掌握的信息多,行事也滴水不漏。
郑独轩将二人请进屋内,点亮了盏松油灯,又给他们冲泡上好的蒙顶山茶。陆金英虽然急着说事,但没有打断郑独轩,她是求人的一方,只能依照对方的习惯走……而且,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就算郑独轩真的答应他们的请求,他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夜闯胜寒派救人。
终于等三人都坐下来了,郑独轩居然说:“我看陆姑娘的脸色不是很好,你是受了伤还没好?我略通医术,能为你把脉看看吗?”
陆金英不好拒绝,便伸出手去,她现在也是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了,自然不会要求“悬丝诊脉”。郑独轩说:“陆姑娘受伤不轻,又奔波劳碌了数日,且心有烦忧……若不好好养着,恐有大患。”
陆金英自己也是学医的,如何不知?但她在崔寻木面前一直担保自己不会有问题,眼下被郑独轩毫不留情地戳破,只能心虚地瞥崔寻木一眼。崔寻木无奈道:“此次前来找郑兄,便是为了那件令人烦忧之事,我们想请郑兄帮一个忙。”
郑独轩早就猜到他们有事相求:“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吧。”
“实不相瞒,是为了我弟弟陆行舟的事,他虽然已经离开了燕归堂,但曾经也是你的半个师弟……小舟被胜寒派的人抓走了,生死不明,下落不明,念在曾经是同门的情分上,我想请你找到他,把他救出来。”
郑独轩收起淡笑,愕然变色:“小舟被胜寒派的人抓走了?你们如何得知,此事可有根据?”
陆金英说:“此事乃我亲眼所见,错不了。”
崔寻木存了怀疑:“对于胜寒派的所作所为,难道你一无所知?”
郑独轩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这些天一直在忙着钻研武功,没分心去了解最新的情报。他知道胜寒派的人都在做什么,但他不知道小舟也被他们抓走了……看来,他得提前跟他们撕破脸皮了。
郑独轩说:“如果他真是被胜寒派的人抓走了,我知道他被关在了何处,我会把他救出来……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崔寻木说:“快有十天了。”
十天?郑独轩的神情更加难看,他最近练的一门内功达到了瓶颈,练那门内功需要清静心,所以他无暇关注纷纷杂杂的事,谁又能想到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陆行舟的命运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郑独轩的心沉下来,恨不得立刻就去胜寒派的地牢。
陆金英问:“你知道胜寒派的人在四处抓人么?”
郑独轩点点头。
陆金英又问:“他们都只是被关起来了,没有死,对么?所以小舟也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郑独轩说:“我不知道。”
有的人——还有利用价值的人——活着,有的人死了。小舟那么聪明,他只要想活,一定有办法拖延时间,他不会成为乱葬岗中的又一具尸体。
陆金英抿紧唇,她知道郑独轩没法给她确切的保证,但听他说“不知道”,她的心又悬起来,如果小舟死了……不,她不接受这样的如果。
郑独轩见陆金英神情紧绷,明明自己心里也没底,仍宽慰她道:“陆姑娘,我保证,如果小舟没死,我一定会把他带出来。”
陆金英扯起嘴角:“不管怎么样,有郑公子这句话,就证明小舟没有看错人。来之前我还很担心,现在看来我的担心多余了,我找对了人。”
崔寻木苦笑一声,补充道:“我们到了这种境地,想要救小舟,也只能找郑兄你帮忙了。”
若是在崔家全盛时期,陆行舟被抓了,崔寻木才不会求别人,背靠着繁茂大树,他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我知道这件事太晚了。”郑独轩想,他总是晚一步,“若非如此,何须你们冒险见我,我早已把小舟带出来了。”
陆金英问:“郑公子,小舟是被胜寒派抓走的,而你是胜寒派的弟子,如果要救小舟,你跟胜寒派必然会生出嫌隙。这一点,你真的考虑好了吗?”她这么问,倒不是因为担心郑独轩,只是怕郑独轩会计算风险,临到头来改了主意,那样小舟的处境只会更差。虽然陆金英已经没有别的方法了,但也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压在郑独轩的身上,她得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郑独轩说:“陆姑娘可知,我在胜寒派的师父已经死了?”
“你的师父是谁?”陆金英听过胜寒派不少人的名字,但她不知道郑独轩的师父是哪一位。
“章游奇。”
“我知道。”陆金英不解,“这跟刚刚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郑独轩说:“我的师父是被阎王庄的杀手——仇饮竹杀死的,但跟阎王庄做这单交易的人,是胜寒派的掌门人梅留弓。所以不管有没有小舟这件事,我跟胜寒派也会有撕破脸皮的一天。”
崔寻木说:“都做到一派掌门了,梅留弓仍不满足,我猜就算让他执掌武林,他也不会罢休的。到时候,他想要的恐怕就是这天下了。”
郑独轩说:“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我不知他的野心什么时候开始膨胀,真是人心难测。”
陆金英问:“胜寒派做这么多的坏事,其他名门正派为什么不联手去打压它?”
“这些年梅留弓一直在暗中扩展势力,现在胜寒派是江湖第一大派……”郑独轩给二人分析其中复杂之处,其实各门派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联手容易,背叛也不难。说到底,门派不过是势力聚集之处,哪有什么界限分明的正邪,所有门派的第一目标都是相似的:扩张力量、提升地位。
每个所谓的正派都在等着别派去收拾胜寒派,就让那些蠢门派去损耗力量吧,等胜寒派的实力被削弱之后,他们再大张旗鼓、轻轻松松地去瓜分利益。可惜,这个蠢门派迟迟没有出现,而胜寒派的气焰越来越嚣张。
郑独轩说:“时间不早了,我稍作休息,然后便去救小舟。两位就留在我的院子吧,没我的吩咐,没人敢直接进来,你们在这里很安全。”
陆金英觉得这样甚好,等郑独轩把小舟救出来,他们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崔寻木没有意见,如果郑独轩心怀不轨,那么他早就动手了,何必跟他们多费口舌。
郑独轩说的“稍作休息”,其实就是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从燕归堂去胜寒派的路上也要不少时间,天还未亮,他就策马出发了。
陆金英靠在崔寻木的怀中,来燕归堂的路上她几乎没有休息过,就想着早一日到,小舟便多一些希望。她一松懈,伤处的疼痛便泛起来,崔寻木给她喂了一颗药,揽着她的肩:“金英,莫怕,小舟会没事的,你也会好起来的。”
陆金英没跟崔寻木说过“此陆行舟非彼陆行舟”的事,因为崔寻木就只认识一个陆行舟,而且现在陆行舟的性命排在第一位,别的都没那么重要了。陆金英感受着身上仿佛被无限放大的疼,只希望小舟不必承受同样的痛楚。
第213章 绝处逢生-3
陆行舟冷得牙齿打颤,他死死蜷缩着,却没有半点好转。
仇饮竹支着一条腿坐在陆行舟旁边,用手去探他的额头,冰似的,可能冰还暖和些,仇饮竹到底掩不住刻薄:“想死的人缩什么,冷死你得了,这不正合你的心意?”
陆行舟哆嗦着,根本没力气回仇饮竹的话。他不吃不喝两日后被仇饮竹强行喂食,又是一番充满血腥气的唇舌纠缠,陆行舟不想活,仇饮竹偏偏不让他死。陆行舟不知道仇饮竹存了哪些阴暗心思,打了什么好算盘,那不重要,他不会屈服于仇饮竹,他拒绝这样毫无尊严与希望地活着,他要死,谁都没法阻拦他。
仇饮竹冷冷看着陆行舟,短短几日,陆行舟的脸瘦得像一片叶,他整张脸都是惨白的。仇饮竹攥了下拳,想象掌心中就有一片白色的叶子,他轻而易举地揉碎了它。他怎么就没法揉碎陆行舟?
仇饮竹欣赏了会陆行舟的痛苦,然后躺在脏兮兮的茅草上,将陆行舟搂进怀中。
陆行舟抗拒他的拥抱,声如生锈刀鞘:“……离我远点。”
“离不了。”仇饮竹轻笑了声,将人抱得更紧,“你若真死了,牢中多寂寞啊。”
陆行舟想用微弱的力气推开他,仇饮竹啧了声,直接将陆行舟按趴在自己身上,他们额头贴着额头,胸膛顶着胸膛,陆行舟撑着他的心口,想要翻下去。仇饮竹把他往下拽了些距离,按着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前,不耐烦道:“你能不能老实点,摸来摸去蹭来蹭去的,惹出什么事你就完了。”
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这就是。要不是陆行舟没有精神理他,高低得跟他对骂五百句。他的后背被仇饮竹的手掌压制着,动弹不得,仇饮竹的身体也不是很暖,但跟陆行舟比起来,他倒像个火炉。陆行舟求死的意志再坚定,也没法在冰天雪地中拒绝暖意。
人的本能是贪恋温暖,因此死是一件需要快刀斩乱麻的事,陆行舟这一刀斩得不够快,不对、不对,是仇饮竹把他的刀丢了。陆行舟失去了工具、失去了力气,死就不是一瞬间能完成的事,更别说身边还有一个不怀好意之人,挡在他和目标的中间。
仇饮竹被陆行舟压着,身上没有多少感觉,杀手睡觉都不盖被子,因此他也不知道,陆行舟是不是比一床棉被还轻。
“陆行舟,别唱什么‘视死如归’的戏码了。你放不下,就不该死。”
陆行舟没回仇饮竹的话。
仇饮竹又说:“别说你还不知道你姐姐和宁归柏死了没,可能他们都命大,活下来了。其实你的命也大,不然早就给秃鹰叼走了,我的命也大,不然活不到这个年纪。死于非命的人不少见,命大的人同样不少见,你说是不是?好,就算你姐姐死了,宁归柏也死了,那又如何?你姐姐是你的什么?你的亲人。你舍不得亲人,那便再找几个,很难么?娶个妻子,生几个小孩,过点平凡人的生活,你不就想要这个吗?你信不信你这样做,三十年之后的清明你甚至不会记得给你姐姐扫墓,人都是这样的,别不信。再说宁归柏,他就更无所谓了,你喜欢他?这句话不够准确,你‘现在’喜欢他。所以呢?他死了你就要为爱殉情?你才多少岁啊陆行舟,就活着吧,你以后还能喜欢无数个人。”
陆行舟憋不住了,喉咙冒火也要反驳:“别说了,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明白?”
“我哪里说得不对?”
“你没发现你把人当成了物品吗?你觉得失去了可以找到替代,甚至可以直接创造新的……这不对,人是没办法复制的动物,而刻骨铭心的情感也不会轻易消逝。”
“你觉得人独一无二、情也独一无二,你觉得它们不能被替代?我就说你太年轻,你不知道世上只有利益和自私才是永恒的。”
“对,我就是年轻,那又怎么样?此刻的我此刻的想法是最重要的,此刻我在意的就是这些人,此刻我珍视的就是这些情感,不要用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的所谓经验和教训来教我应该什么做。”
“你跟头驴似的。”
“驴”不说话了,刚刚那几句话已经烧透了他的嗓子,他不能再说了。而且他觉得他赢了,如果仇饮竹还有“道理”来反对他,就不会用这种无聊的攻击。
仇饮竹问:“你喜欢宁归柏什么?”
陆行舟不想理会仇饮竹。
仇饮竹嗤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傻子喜欢傻子。”
陆行舟还是不说话。
仇饮竹抓起陆行舟的手,撸起他的袖子,在他小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仇饮竹咽下了几滴血。
陆行舟痛得长嘶一声,他顾不上喉咙了,怒骂三字经。
仇饮竹说:“你越生气越死不了,慢慢气吧。”
陆行舟:“……”他捂着自己的伤口,仇饮竹必然是故意的,这种程度的伤口会流血,但不至于血流如注,就算陆行舟不按住伤处,血很快也会自己止住。
不知不觉,天竟已经亮了,陆行舟的体温上来了,恢复了些力气,便想从仇饮竹身上下来。可仇饮竹只是侧了个身,他们的姿势变成面对面地躺在地上,仇饮竹的胳膊还在陆行舟背后。
近距离看着仇饮竹的脸,陆行舟快要疯了:“你不想我死就放开我。跟你待在一处无法远离,也是让我不想活的原因之一。”
“是吗?可是跟你待在一处无法远离,才是我不想让你死的原因。”
如果陆行舟此时此刻不在此地,仇饮竹哪会管他的死活。
仇饮竹说:“这样吧,要不你先杀了我,等我死了,也没人会管你活不活,你想死就容易了。”
陆行舟冷笑道:“你会让我有这个机会动手吗?”
“不是我看不起你,陆行舟,就算我给你机会,你也动不了手。你根本没有杀人的本事。”
“杀人算得上什么本事?”
……
守卫的脚步声传来,仇饮竹总算松开陆行舟,坐起身来。
铁栏杆边放着几张纸,是仇饮竹替陆行舟伪造出的内功心法,他胡乱写了些敷衍守卫,但这东西没法糊弄高手,只能拖延时间。因为陆行舟不愿意写,如果仇饮竹不这样做,陆行舟的寻死计划说不定就成功了,在胜寒派的地牢中,死一个陆行舟这样的人,跟死一只蚂蚁一样寻常。
守卫不知道陆行舟的寻死计划,也不知道他已经病得拿不起笔了,守卫拿起纸,又将几个散发着油腻怪味的肉包子丢进牢房,便继续往前走了。
仇饮竹和陆行舟都没有碰肉包子,反正那肉包子本就又脏又冷,什么时候吃都没区别。仇饮竹现在不太饿,陆行舟没胃口,继续在活与死的思想边缘彷徨。
郑独轩找到陆行舟所在的牢房之时,没想到会看见仇饮竹。他知道胜寒派抓了很多人,每个牢房的人数都在两人或以上,但他没想过事情会这么巧……当初他费尽心思挖了不少陷阱,总算抓到了仇饮竹这只老鼠,他要给师父报仇,却不想仇饮竹死得容易,还想制造出没有怀疑梅留弓的假象,于是把仇饮竹丢进了这里,先让他受尽折磨。
仇饮竹瞧见了郑独轩,不知他是为杀自己而来,还是为救身边这人而来……多半是后者,仇饮竹勾了勾嘴角:“陆行舟,你的救星来了。”
陆行舟倏然睁眼,与郑独轩对上了视线。
郑独轩心中大石落下,下一瞬便用内力震碎铁锁,进门要将陆行舟带走。他看都不看仇饮竹,他分得清什么事、什么人更重要。
然而当看清陆行舟模样的时候,郑独轩的目光猛地钉住仇饮竹:“你对他做了什么?”
陆行舟的唇上有不少被啃咬的明显痕迹,只能是仇饮竹弄的……仇饮竹正想说些难听话,陆行舟却已经攥住郑独轩的衣袖,急急问:“我姐姐和崔家如何?你知道吗?”
郑独轩按捺滔天怒火,将陆行舟扶起来的同时按住他的脉搏,轻声说:“放心,他们都没事。你的身体……能坐稳吗?我先为你简单疗伤。”
陆行舟听到陆金英没事,精神大振,也因为郑独轩带来了让他出去的希望,他立刻就不想死了。他努力坐直身体,郑独轩的内力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陆行舟觉得身上不那么痛了。
仇饮竹抬起眼盯着他们。
郑独轩觉得差不多了,便停下来,陆行舟武功已废,又被牢狱之灾和死志折磨多日,不是一时半会能好起来的,郑独轩输的这点内力,只能让陆行舟暂时缓解疲倦、恢复些力气。
郑独轩这次来救陆行舟没跟任何人通气,一来没时间,二来怕有人阻拦,未免迟则生变,他还是尽快将陆行舟带走为好。
郑独轩问:“小舟,我背你出去,好不好?”
陆行舟知道自己现在的耐力很差,也不强撑,点头说好。
郑独轩转身蹲下,陆行舟趴在他的背后,郑独轩将他背起来,惊觉他轻得像一只幼鸟。
“你们这就走了吗?”郑独轩才走了两步,便听见仇饮竹这么问。
郑独轩冷冷道:“锁已经被我震碎了,你要想离开也可以。”
“哈哈。”仇饮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走出这个门当然容易,但走到地牢大门我便只有死路一条,郑独轩,我是落魄了,可你也别把我想得太蠢。”
郑独轩不再回应,他要赶紧带小舟离开。他走出牢门,仇饮竹的声音凉飕飕地飘来:“你若不想背上之人变成一具尸体,就把我也带出去。”
第214章 复旧如初-1
郑独轩乍然顿住脚步,陆行舟神思一激,在这种时候,仇饮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郑独轩也砸出了同样的疑惑,他杀心渐起,后悔没有早一些杀了仇饮竹。
“没做什么。”仇饮竹气定神闲地耸耸肩,“只是在他的体内养了只小宠物。”
陆行舟拍拍郑独轩的肩膀,让他把自己放下来。他面对仇饮竹:“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放的?”他试图从脑海中找到半点蛛丝马迹,但他这些日子神志昏沉,着实串不起任何线索。因此他无法判断,仇饮竹是在诓他,还是确有其事。
仇饮竹答得具体:“就今天的事,从你的手臂里放进去的,一只小虫子,你没感觉也是正常。”
陆行舟已经习惯了仇饮竹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所以没把咬手臂的事放在心上,如果仇饮竹说的话是真的,他在不知道郑独轩会来的情况下就这样做,还真是……任何时候都忘不了算计啊。
郑独轩撩起陆行舟的手臂,看见上面的森森牙印和蹭得东一片西一片的血迹,但这也只是让他更想杀了仇饮竹,而不是全然相信他说的话。
仇饮竹自然知道,郑独轩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他,他说:“要我催动蛊虫才肯信吗?”
陆行舟咬咬牙,对郑独轩说:“我们走吧,不跟他浪费时间了,一来他可能在骗我们,二来就算他真的做了什么,等出去之后,我们肯定能想到办法解决的,何必把他放走。”陆行舟串联因果,明白仇饮竹是怎么进来的了,仇饮竹本就用他的青锋剑杀了章游奇,郑独轩好不容易把他抓住,现在又被仇饮竹寻到机会,用自己的性命威胁郑独轩。陆行舟想,即便仇饮竹说的是真的,他也不能看着郑独轩把人放走……他欠郑独轩的情已经够多了。
郑独轩觉得陆行舟说得有道理,但能让仇饮竹随身携带的蛊虫,必不是随意可解的毒。陆行舟现在的身体这般虚弱,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最好的方法还是让下蛊之人直接解除。但如果让郑独轩直接相信仇饮竹的话,那他必然是不甘心的。那么让仇饮竹催动陆行舟体内的蛊虫?郑独轩也万万不忍,他怎么忍心看小舟受苦?
不需要郑独轩纠结,仇饮竹已经催动了蛊虫,陆行舟忽觉腹中绞痛难耐,他撑着栏杆弯下腰,冷汗自额边大颗大颗滚下来,他疼得脸都变形了。
仇饮竹负手而立:“你们信了吗?”
郑独轩的目光像针那样扎住仇饮竹:“停手。”
“你还没答应放我走,我如何停手?”仇饮竹语速加快,“郑独轩,你一开始选择不杀我,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就早该想到我能有脱身的一日。如何?要么你让陆行舟跟我一块走,要么你让陆行舟跟我一块死,生路死路都有人作伴,我也不亏。”
郑独轩扶着陆行舟,语气沉沉:“如果我让他跟你一块走,怎么能保证你真的会救他?”
仇饮竹说:“我没有办法保证,你只能相信我。当然,你也可以不相信我,就把这看作一场赌局,你赢了,陆行舟活着,你输了,陆行舟就死。你赌,还有赢的可能,你若是不愿意赌,陆行舟必死无疑。”
没时间了犹豫了。郑独轩大可以不相信仇饮竹,以他的钱财、权势和地位,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办法解陆行舟的蛊?但是、但是他看不得陆行舟这样痛:“停下蛊虫,我放你走。”
陆行舟腹部的痛一瞬间被“抽”走了,他脸色比盐还白,下一秒就晕了过去。郑独轩直接打横抱住陆行舟,面无表情道:“跟上。”
仇饮竹如愿以偿地跟在了二人身后,他们畅通无阻地走出了胜寒派地牢的大门。
仇饮竹命令郑独轩把他和陆行舟送到关州郊外,还让郑独轩给他一匹好马,仇饮竹手上捏着陆行舟的命,郑独轩只能依他。
郑独轩不知道陆行舟曾经是“不死之躯”,他知道仇饮竹曾经接过杀陆行舟的任务,仇饮竹也找到了陆行舟,但陆行舟没有死,郑独轩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他想不到任何圆满的理由,唯一剩下的不那么合理的原因,便是仇饮竹不舍得杀陆行舟。
他只能这么想,只能相信这一次也一样,仇饮竹不会让陆行舟死。但下回若再找着仇饮竹,他一定会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
郑独轩回到燕归堂,先吩咐一批暗卫去找仇饮竹的踪迹,仇饮竹的琵琶骨被穿透,又在牢中关了这么多日,一时半会没法恢复,还带着一个伤重病患陆行舟,仇饮竹有再高明的隐藏技巧,也无奈于□□的限制。郑独轩不怕他们找不到仇饮竹。
接着,他回到自己的院落,跟崔寻木和陆金英说明眼下的情况。
崔寻木脸色也不太好看:“小舟竟然被仇饮竹带走了……”
陆金英听说过仇饮竹的名字,小舟被阎王庄的杀手带走了,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吗?不,不能这样想,他们在牢中共处这么多日,仇饮竹都没有杀了小舟,说明他虽是杀手,但也不是见人就杀的。陆金英竭力避开最坏的想法,才能不在心里为陆行舟立起墓碑。
郑独轩说:“仇饮竹眼下武功全失,只能凭借智谋和经验行事,他带着小舟,走不远的。我猜他会在半路上丢下小舟,独自离开。”
陆金英说:“你说仇饮竹给小舟下了蛊,若他一直不为小舟解蛊,那小舟会如何?”
“我对蛊了解不深,不能依据这么少的信息判断仇饮竹下的是什么蛊虫。”郑独轩对这种蛊毒几乎一无所知,他掩饰焦灼,“不过不管是什么蛊,都必然有解除的法子,这几日我会让人把关州精通蛊毒的医师都请过来,等把小舟找回来……”
陆金英担忧不减,她等不了,她要行动:“郑公子,你把仇饮竹和小舟最后出现的具体位置告诉我吧,我也去找。”
郑独轩说出位置后,又道:“陆姑娘,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还是静养为妙,别把小舟救回来,你却倒下了。”
崔寻木说:“是啊,你现在身子这么差,实在不适合再四处奔波了。”
陆金英坚持道:“一日不找着小舟,我一日都没法安心,没法静养。”她固执起来,可是任何人都劝不动。
崔寻木了解她,知道再劝也无用,除非直接打晕她把她强行带走,让她终日昏睡,直到将陆行舟找回来为止,那样做虽对陆金英的身体好,但会破坏二人的感情。崔寻木不愿出此下策,说:“好,我跟你一起去,早些把小舟找回来,大家都安心。”
崔寻木都这么说了,郑独轩更没有立场阻拦,他说:“若是你们找着了小舟……”他本想说将小舟带来燕归堂,可他救了陆行舟这件事,或许已经传到了梅留弓的耳中——让陆行舟来燕归堂,对陆行舟来说并不安全。
郑独轩顿了顿:“若是他体内蛊虫未解,你们可以先寻一个暂时安全之地给我写信,信中留下地址,我会尽快带医师去那儿。若是他蛊虫已解,身体没有大恙,那就只需告知此事,不必再提下落了。我会给二位两只信鸽,不管你们在哪,只要将信纸绑到腿上,信鸽都会回到燕归堂。若是我的人先找到他,关州的护城河上,会多一艘青色的船,你们一看便知。”郑独轩又走到柜边,翻寻出不少药物,告诉他们每种药物的药效和用法,让他们都带走,以备不时之需。
崔寻木说:“好,至于写信之事,如果有地址,便用《酉阳杂俎》做暗号吧,信中的每个字,对应的是《酉阳杂俎》第一次出现那个字的后一个字。如果没有地址,便只写一横,代表平安。”
陆金英说:“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便出发了。”
郑独轩说:“回来之时,我根据昨日为你把脉的迹象,命人煎了一剂药,现在应该好了,就在院门口,陆姑娘喝完再走吧。”
“多谢,郑公子有心了。”陆金英不得不佩服郑独轩,他在百忙之中还能考虑到给自己煎药,真是妥帖至极。
陆金英喝完药后,提着两只信鸽,跟崔寻木从燕归堂的地道中离开,那条地道一直延伸至关州郊外。崔寻木想,郑独轩对他们也太放心了,居然连自家的秘密地道都给他们用。若崔寻木和郑独轩的处境对调,平心而论,他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个份上。
第215章 复旧如初-2
仇饮竹将陆行舟带到一间破败的寺庙中,陆行舟确实太虚弱了,不过是催动蛊虫片刻,他便疼晕过去,到现在都没醒过来。这样也好,仇饮竹将陆行舟放倒在墙边,看陆行舟靠着霉朽的木材,整个人像是被从水中煮熟了捞起来,一身汗止也止不住。
陆行舟紧闭双眼,显得他的颧骨愈发凸起,他瘦得有些可怕了。仇饮竹看了陆行舟好一会,神色沉沉,喜怒不辨。他给陆行舟下的蛊名叫“食生主”,“食生主”一旦发动便无法停止,天下能解这蛊的人不超过五个,这是它的好处,极少有人能解开的蛊,不管用在谁身上,只要那人还顾惜自己的性命,那仇饮竹便抓住了那人的死穴。可“食生主”也有不可忽视的缺点,那便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被种子蛊的人受到伤害,种下母蛊的人也会承受同样的疼痛……但也只是疼痛而已,不会对身体造成实质性的损害,这对仇饮竹来说无足轻重。
陆行舟体内的是子蛊,而母蛊在仇饮竹的心脉中,仇饮竹种下“食生主”已有十年,他种下“食生主”原是为了一次难度极高的任务,但那次任务还没来得及完成,目标就被别人杀死了。而“食生主”在没有催动的情况下,不会对寄主造成任何的影响,所以仇饮竹便放手不管了。
至于子蛊,仇饮竹一直收在假皮内,他的左臂上贴了一片看起来跟真皮肤几乎无异的假皮,摸起来也无甚差别,里面贴身放着子蛊、药物、毒品、人皮面具等物,随时可以派上用场。在被关进胜寒派的地牢前,他也被看守搜过身,但那些蠢货根本没发现他手臂的异样——谁让郑独轩那清高的贵公子不愿意亲自上手。仇饮竹一直在想,这些东西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然后陆行舟就出现了。
他原本没想着在陆行舟身上用掉子蛊,这么珍贵的东西,没必要浪费。但那天早上他隐隐有种感觉,那是一种对“生”的直觉,这些年来这种直觉救过他无数遍,所以他咬破了陆行舟的手臂,将子蛊摁进去,陆行舟什么都没察觉到,他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乎了,怎么可能发现一只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的子蛊进入了他的身体。
那之后,仇饮竹想要催动蛊虫的念头十分强烈,但他忍住了。陆行舟都这个鬼样了,若不小心把陆行舟弄死了,他种下子蛊就没任何作用了。其实直到那个时刻,仇饮竹也不知道生路在哪,他看着陆行舟,觉得他比蚂蚁渺小,又比蚂蚁坚韧,虽然陆行舟满心死意,但他还活着,不是吗?仇饮竹愿意相信生路就系在陆行舟的身上。
瞧,郑独轩这就出现了。
看他多紧张陆行舟啊。
仇饮竹觉得很好笑,郑独轩这个年纪还没成亲,不会也是为了陆行舟吧?陆行舟呢,他没有喜欢过郑独轩吗?郑独轩是否也在某个夜里幻想过陆行舟?陆行舟可曾拿宁归柏与郑独轩做过比较?仇饮竹不知道,他坐在阴影里,看着二人熟悉而信赖的动作,闪过许多毫无根据的猜测。
仇饮竹走上了生路。
他掐着毫无知觉的陆行舟的脸,说:“你是不是当善人当习惯了,当麻木了?”
不然,陆行舟当初怎么会让他退出阎王庄?
“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我杀过的人可能比你见过的人还要多,你让我退出阎王庄,你那时到底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要是成功说服我不当杀手,都不知道救了多少条人命,就可以当菩萨了?”仇饮竹已经不满足于在内心想这、想那。他要说出口,他要对着一个昏迷的游魂,将许多无人在乎的心里话说出口。
“而且我不去杀人,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可以什么都不做,我攒下的钱够我活十辈子了,但一个曾日日活在刀光剑影之中的人,怎么能过‘什么都不做’的闲日子?
“做些小本生意……哈哈,我是个杀手你还记得吗?我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害怕,我迈出一步就想让人逃跑,我怎么能和那些天也怕地也怕什么都怕的庸人打交道?
“对,我也可以隐藏,我是一个顶级杀手,我伪装的本领很不错。但我要藏多久?我才三十多岁,没你年轻,也还没到快死的年纪,我不要过没有舞台也要唱戏的日子。再说,那些人配让我唱戏吗?
“我杀过这么多人,怎么可能能过上安稳又舒服的日子?
“你劝我不要当杀手,就是让我自讨苦吃。
“你这人其实挺坏的,自己想当菩萨,就让别人吃苦。
“你是不是劝过很多人,让这个不要杀人,那个不要作恶,这个多笑笑,那个多助人,你觉得世界会因为你的举动变得更好一些吗?还是说,你信佛、信来世、信因缘,你做的事不为别人,只是为了自己……放屁,为自己就更不应该这样做,信什么来世?今生就得好好活。
“啧,你看你都活成什么样了。
“我让你死了三次,你救了我两次。
“这样算来,你还欠我一次。
“这样,我就不能让你死了,不然你的债偿不完,来世投不到好胎。
“怎么办呢?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只好也做一回善事,救救你了。”
仇饮竹给陆行舟喂下一颗药。
陆行舟此刻的求生意志很强,仇饮竹没有强迫他将药吞下去,他自己感受到有东西在喉咙处,直接就咽下去了。仇饮竹说:“不对,如果没有我,你在牢中就已经死了,仔细算起来,你欠我两条命。
“我现在没了武功,不能回阎王庄,也当不了杀手了。
“哦,凭经验杀些普通人还是很容易的。
“但肯定回不了阎王庄,阎王庄不收废物,我得罪过这么多人,我落难了,再回虎穴,便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会给那些人杀了我的机会。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很害怕的。
“没人知道我的害怕,连翟西松都不知道。我不敢显露害怕,我怕他会觉得我无用,我不想成为被丢弃的棋子,所以我假装很兴奋,我大笑起来,为杀人鼓掌,这样我就能活下来了。
“后来我就养成习惯了,我害怕的时候都在笑,不是强颜欢笑,是冷笑、嗤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笑。
“杀到第九还是第十个人的时候我就没有感觉了,杀人跟杀鸡没有区别,都是挣扎、尖叫、哀鸣、血。人比鸡又多了些什么?鸡能被别人杀死,人为什么不能被别人杀死?
“我杀你的时候也没有感觉,谁能想到你居然没死。
“我以为发生了什么难以预料的意外,于是又杀了你一次,这次我亲眼看见你‘复活’了。
“那时候我想过把你带走,有一个死不了的玩具,该多有趣啊。但看了你几眼,觉得你会是个麻烦,死不了的麻烦,我讨厌麻烦,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你果真是个麻烦。
“我把你带出来了,郑独轩肯定会派人追踪我——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回会比只追我一人还要下功夫,就在我跟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派出来的人估计已经到半路了。”
真可惜啊。
仇饮竹想,如果没有郑独轩的穷追不舍,他还能多带陆行舟走一段路……带着陆行舟要做什么?仇饮竹没有确切的答案,他想嘲讽陆行舟,想观察陆行舟睡觉,想剥去陆行舟的衣服,同时剥去他对这个世界的善意。他想拉着陆行舟下坠,舟不是船吗?那就让他沉到海底,再也浮不起来好了。
真可惜啊,仇饮竹又感慨了一回。
解除“食生主”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杀死母蛊,但不能在母蛊未死前杀掉寄主,否则被种下子蛊的人也会一命呜呼。仇饮竹拍拍陆行舟的脸,收回手,陆行舟以后还会经历许多事,身上还会有很多伤口,很多疼痛。
仇饮竹一个已经丧失武功的人,就不想陪他一起熬了。
可是就这么解蛊,仇饮竹又觉得太遗憾了。他和陆行舟代表这世上最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若是因为“食生主”而捆在一块,后面还会多少奇妙的事?
遗憾归遗憾,仇饮竹还是不愿意承受陆行舟的痛,在牢中催动蛊虫之时,他疼得冷汗直流,还要一声不吭地冷笑着,如果郑独轩将给陆行舟的关注分给他一些,或许能看出仇饮竹在强撑什么。
仇饮竹将蛊虫引到手臂处,咬破手臂,将跟子蛊差不多大的母蛊取出来一把捏死。他将母蛊的尸体横放在陆行舟惨白的脸上,等救陆行舟的人一来,便知道母蛊已死,等他们查出这蛊虫是什么东西,便知道在陆行舟体内的子蛊已无威胁。
仇饮竹站起身,走到佛堂门口,最后看了陆行舟一眼,露出一个慢慢吞吞的笑。
大概不会再见了。
第216章 复旧如初-3
或是是“亲人”之间真的有心灵感应,崔寻木和陆金英竟真的先于郑独轩的暗卫一步,在破庙内找到了陆行舟。崔寻木全神戒备,目光在不大的佛堂内搜寻一圈,确认这里藏不下第四个人。陆金英发现了陆行舟脸上死去的蛊虫,抓起蛊虫前,她感受到小舟的鼻息,稍微安心了些。
“我在书上见过这种蛊虫。”
陆金英学医之后,看过很多跟医术、蛊术、邪术相关的书籍,有的随处可寻,有的是从犄角旮旯里淘回来的,有的是崔寻木送她的……总而言之,她零零散散看完了很多书,她记得她见过这种蛊虫的模样……记忆不深,但是见过。
叫什么名字呢?陆金英凝神静气想了会,脱口而出:“食生主!”
崔寻木问:“这是母蛊还是子蛊?”
“头上分须,应是母蛊,若我没记错……子蛊头上只有一根须。食生主的母蛊已死,子蛊也就全无用处了。”陆金英对自己的记性向来很有自信,但涉及到小舟的生死,她便不敢百分百保证了,“母蛊的尸体这么小,不如我们就绑在信鸽上,寄给郑公子,让他确认一二,看小舟的蛊是否真的解了。”
崔寻木点头:“此地不宜久留,金英,你收好母蛊,我背着小舟,先离开这里。”
陆行舟醒转之时,觉得整个人都清清凉凉的,伤处都像被某种药草敷过,清凉之余还有些酥麻。底下是厚厚的被褥,软如云端,真舒服啊,他不由喟叹一声,活着会痛,但也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这般舒适的滋味。
这是什么地方?
陆行舟目之所及,只能看出这是普通至极的房间,是郑独轩把他带到了此处吗?仇饮竹跟昏迷的陆行舟说的那一大堆话,陆行舟毫无记忆。
“姐姐……”陆金英闯进了陆行舟的视野,陆行舟嗓子仍旧干涩,他满腔酸楚,还没等陆金英说出什么,两行热泪便滚涌而出。他已经不记得在变故横生前,他对陆金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还能喊你姐姐吗”,而他没有得到答复。陆行舟忘掉自己坦诚的自私,忘掉陆金英恍惚的神思,此时此刻,他只想喊一声“姐姐”。
陆金英身形一晃,快步上前:“小舟,你觉得身上有哪儿不舒服吗?”
陆行舟摇头,泪太重了,压得他看不清陆金英,他拼命地抹掉眼泪,想要看清陆金英,想要证明这不是他的幻觉,他的梦。陆金英按住他的手,用手帕细细擦他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
“好了好了,别哭了。”被陆行舟这么一哭,陆金英心中那些沉重的情感轻了许多,“你再哭下去,就要把龙王庙冲走了。”
陆行舟不管不顾地哭,止不住地哭,龙王庙跟他有什么关系?
陆金英无奈,只好一直给他擦眼泪,免得眼泪淌进他的衣领,这就让人不舒服了。
陆行舟边哭边想起了上次坦白的对话,哽咽着问:“你还把我当弟弟吗?”
“若不是胜寒派的人将你抓走,今时今日或许我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陆金英听不见陆行舟的抽搐声了,于是她闭上了嘴。
陆行舟死命压着气息,就是为了认真听陆金英说的话,可陆金英怎么停了?陆行舟惴惴不安:“怎么不继续说了……”
“等你冷静下来再说。”陆金英真怕陆行舟不敢喘气,把自己憋死了。
陆行舟抱紧被子,慢慢平复着呼吸。
他记得自己的体内有蛊,但现在他不在意,他只想知道陆金英是如何看待他的,蛊虫哪有这件事重要?
陆金英看差不多了,便继续往下说:“为了救我,你被胜寒派的人带走,我想救你,却被暗器击倒昏过去,跌下了山坡,胜寒派的人或许是觉得我没用了,便没有把我带走。我醒来时孤身一人,又受了伤,明明自身难保,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想办法救你。如果可以一命换一命……我希望活下来的人是你,都已经到这种份上了,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确信,十四岁之前的小舟,是我的弟弟,十四岁之后的你,也是我的弟弟。”
陆行舟眼中泛起水光,又想落泪了。
这回他忍住了,他清清楚楚地望着陆金英:“那……你怪我吗?”其实他还想问,如果另一个陆行舟有机会回来,而选择权就在陆金英的手上,她会做出什么决定?但这样的问题太过残酷,对他残酷,对陆金英也残酷,所以他吞回去了,这辈子他应该都不会问了。
陆金英明知故问:“怪你什么?”
“怪我瞒了你这么多年,我明明、明明可以更早些告诉你的。”更早些是什么时候?十六岁、十八岁、还是二十一岁?陆行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是可以更早些的。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或是一个无事发生的下午,再或是一个万籁俱静的夜晚……在一个更加平和、安全的人生阶段,在他们都还没有伤痕累累的时候。
毕竟是十年的欺瞒,除了圣人,谁能真的不放在心上?陆金英自认不是圣人:“我若说完全不怪你,不怨你,你也不会相信的,对么?但跟对你的爱比起来,这种‘怪怨’根本不值一提。我将自己代入你的处境,思来想去,这些年来,你必然也过不好,你终日提心吊胆,也总是思念远方的亲人,还要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自私。其实你又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呢?你只是被天愚弄了,处在你的位置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