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心若死灰-3
宁归柏紧锁眉峰:“陆行舟,你想怎么样?”
陆行舟的目光逼视宁归柏:“我想跟你说话,我想你跟我好好说话,我想你别走。”
宁归柏胸中血气翻涌:“……好,你说,你松手。”
“你先坐下来。”陆行舟觉得宁归柏的手更烫了,他怕他一松手,宁归柏就消失无踪了。
宁归柏顺着他的意思坐下,有那么一瞬间,陆行舟觉得他们还像从前那般。陆行舟终于松开手,坐在宁归柏的身侧,执意要问:“你恨我吗?”
“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希望你说实话。”
“我恨过你。”
陆行舟精神大振,宁归柏恨过他,那样很好。不是雁过无痕、风轻云淡、无迹可寻。那样很好。他不由得笑起来,宁归柏望他,不望他,又望他——这人为什么还能笑出声?
“小柏,我回不去那个家了。”笑过之后,陆行舟又觉悲切,宁归柏是《三尺青锋》中唯一知道现代社会的人——廖伶敏不算,她只知道自己的魂来自异世,她根本不知道那个世界是怎样的。
宁归柏又跟王羡鱼不一样,对于陆行舟的经历,王羡鱼是全然明白,而宁归柏是以他的视角试图去理解。王羡鱼生死不明,陆行舟需要宁归柏,这个能装载他情绪的人。
宁归柏不作声。
陆行舟泛起一点酸笑,倒豆子般说起来:“我应该接受这件事的,我也在努力接受,但现在还不能完全接受。我还是会梦到我的父母,梦到另外一个陆行舟,梦到那个世界生活的种种。不过我已经没那么渴望了,我觉得,再过一段时间,也许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也许没那么长,我不知道……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我就完全死心了,死的是作为现代人的那颗心,然后,我会带着那些记忆往前走。
“你不想说话吗?
“那你听我说,如果你不想听了,就告诉我。
“我方才说,任务彻底消失之后,我碰见了一个跟我来历一样的人。
“他连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都跟我一样,也是十年,他比我小两岁,今年才二十二岁。他十二岁进入这个陌生的世界,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来的,他说他是孤儿,在那个世界没有家,所以他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
“不过他不听任务的话,不想接受游戏的摆布,任务让他往东他就往西……换句话说,他放弃了所有的任务。但因为他一直跟任务对着干,有一次,他因此害死了自己的亲人。
“现在,他也要死了。
“我不知道,他可能已经死了。他说他活得太累了,不想继续活了,所以他选择结束自己的性命,我劝过他,我把所有关于活着的道理翻来覆去地说。他不接受,就好像如果他让我一块去死那样,我也不会听他的。我知道我没法改变他,也不想再说那些他本就明白的事情,所以我放弃了。
“我不敢探听他的消息,我只能告诉自己他还活着,活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只是我们很难再碰上了,这样我才不至于太难过。
“……我回了燕归堂一趟,非吾兄疯了,你见过他,你还记得他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疯,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很伤心。不过亲眼见到非吾兄之后,我又释怀了。他的疯跟我想得不太一样,不是声嘶力竭的那种,相反,他很平和,他……我……如果我没有走出来,说不定我也会疯掉,像他那样平平静静地疯掉。
“然后、然后我就来找你了。
“过了那么久才来找你,不是因为你不重要,而是因为我胆怯。我害怕、我害怕就像刚刚那样,我怕你的沉默,怕你的冷淡,怕你根本不想见到我。
“当初那么轻易放弃了你,现在确信自己回不去了,又过来找你……这样的做法、这样的我实在是太糟糕了。”
陆行舟不敢停,他面皮滚辣辣的,一鼓作气继续说:“这些话我以前不敢说,因为我给不出任何承诺,我说过我不会再选‘言而无信’,但今日我得说,我喜欢你、喜欢你、很喜欢你,如果……如果你对我还有同样的感觉……”
宁归柏打断他:“不要再说了。”
陆行舟怔怔地看着他。
宁归柏脸白如雪,眼却腾腾戾气的红:“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你走吧……天晚了,你在这住一夜,明日走吧。”
陆行舟与他目光相触,知道宁归柏没有开玩笑……宁归柏从来不开玩笑。陆行舟脑中天旋地转:“为什么?”
“我不需要被排在最后的喜欢,我受不起。”
陆行舟不愿意相信宁归柏的话,他嘴唇半启,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块炭:“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是么?”
宁归柏的语气四平八稳:“这是我的真心话。”
陆行舟失去了继续询问的气力,他强颜欢笑:“好、好,我明白了,归根到底都是我的错,我做错了那么多事,还想着一切能如从前……是我痴心妄想了。”
他走到门边,手扶在门框上,只有背对着宁归柏,陆行舟才敢再喊他的名字:“小柏,保重。”他推开门,风呼呼包裹着他,他却不觉得冷。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只是沿着来时的方向,逃似的冲出了宁家。
风刮在脸上,吹得生疼,他摸了摸眼下,才发觉自己流眼泪了。陆行舟吸了吸鼻子,没有理会,天这样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没人能看到他的狼狈,就算有,他也不在意。此时此刻,他最在意的事已经宣告失败,还有什么事能拨动他的心弦?
宁归柏用那样笃定的眼睛告诉他,那是真心话。宁归柏不喜欢骗人,他已经尝够失望的滋味了吗?抑或是……宁归柏不再喜欢他,喜欢不是钻石,会变多正常。
怪谁呢,谁想要被排在最后的喜欢?陆行舟扪心自问,如果他处在宁归柏的位置,他极有可能做得比宁归柏更决绝。怪谁呢,谁受得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喜欢?
陆行舟行尸走肉般往前走,眼如幽潭,了无生气。
第202章 画虎画皮-1
消沉多日后,陆行舟决定离开登龙城,他在登龙城等了这么久,都等不到宁归柏来找他,说明宁归柏的心意已定,绝不更改,那就……好聚好散吧。
陆行舟无能为力,若是之前的他,或许会想用死缠烂打的招数,但现在的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他不敢在宁归柏面前“丢脸”,而是因为他不再“以自我为中心”,他不能刻舟求剑般固守原地,把自己的世界强加在他人的世界之上,他认了,认什么都好,总之他认了。
他离开登龙城,往赟州的方向走,他不知道崔家人和陆金英是否还在堆雪峰上,既然不确定答案,那他就亲自去探探。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要找到陆金英,然后坦白一切。
在去堆雪峰的路上,陆行舟想了许多句开场白。
“对不起。”
“姐姐,其实我不是你的亲弟弟。”
“从我变了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你的弟弟了。”
“我霸占了‘小舟’的身体,我不是你们的‘小舟’。”
“十四岁之后,都是我这个冒牌货。”
“我要跟你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我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没开玩笑。”
“在确定要跟你说这件事之前,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喊你一声‘姐姐’。”
……
陆行舟之所以决定跟陆金英坦白,是受到了两个人的影响,第一个是荣唤酒,第二个是宁归柏。荣唤酒让他生出同样的疑惑——生恩一定比养恩重吗?那些朝夕相处的陪伴,一定比不过血缘的牵连吗?陆行舟作为知晓更多的隐瞒者,都已经分不出这个家和那个家哪个更重要了。陆金英呢?她会分得清楚哪个“小舟”更重要吗?
而宁归柏让陆行舟感到了寂寞,唯一知道他真实来历的人都不愿同他说话了,他迫切需要一个倾诉口,无论是权衡利弊还是情感,都没有比陆金英更合适的选择了。
陆金英这样聪慧的人,会早就察觉出端倪,而后故作不知吗?还是……她因为太相信陆行舟了,所以不曾怀疑过什么。又或者,她毕竟是个古代人,很难想象世上竟有如此奇幻之事,所以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陆行舟想了许多问题,皆无答案。他做这件事还有一个原因,他要用一个烦恼解决另一个烦恼,不,说解决不恰当,因为那个烦恼根本解决不了。他要用一个问题覆盖另一个问题,烧起来吧,浴火重生也好,化作灰烬也罢,通通烧起来,起码能烧出个尘埃落定。
马感受不到主人的焦虑,慢慢悠悠地前行。陆行舟不忍心鞭策它,人活得已经够累了,何必让马也受同样的滋味。慢慢走吧,让他的刑期也来得更慢些吧。
如果连陆金英也厌弃他……
陆行舟的心如万蚁啃噬,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曾经爱他的之后都不爱他了,曾经理解他的都鄙夷他,曾经恨他的淡忘他,纠缠过的灵魂不在乎他。如果真的到了那样的境地……陆行舟从最坏的想象中理解了王羡鱼寻死的决心,他也会走上相似的绝路吗?
就这样日日悲观地胡思乱想着,陆行舟总算来到了堆雪峰。
他找到了崔家的地盘,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又紧了呼吸。崔寻木和崔无音今日不在堆雪峰,崔疑梦先见着陆行舟,问:“陆行舟?你来找嫂嫂吗?”
陆行舟点头:“她在这吗?”
崔疑梦说:“她在练功,你要等她练完吗?还是直接去找她?”
“我等等吧。”陆行舟盯着崔疑梦看,以此来缓解紧张,他觉得崔疑梦变了,她身上那种说难听点叫莽撞,说好听点是天真的特质已经无从寻觅,她的眼神沉下来。陆行舟有过同样的转变,他明白这跟年纪无关。
崔疑梦很难不察觉到那样明目张胆的眼神:“你一直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陆行舟别开目光:“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没资格下这个评价。”
“评价别人还需要资格吗?”
“需要,起码面对面的评价需要。”
“你倒是没怎么变。”
“是吗?”陆行舟惊诧,随即释然,原因多么简单,崔疑梦不知道他的事情,不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波涛,“我觉得我变了很多。”
崔疑梦说:“不知道,我感觉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你说的是相貌吗?”
崔疑梦摇头:“怎么形容呢,非要说的话,你就是那种身上有糖的人,就是随时准备拿出一颗糖给别人的人,没有变化。”
这应该算是赞美,可陆行舟听了只想苦笑,他哪里还有糖啊,他现在藏了一把刀,很多把刀,随时准备拿出来扎人的心。
“小舟!”陆金英欣喜的声音传来,陆行舟望过去,发现陆金英满头大汗,手上拿着一条手帕,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擦汗,她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来了怎么不直接来找我。”
陆行舟睫毛一抖,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敢直视陆金英的眼睛:“刚来没多久,听说你在练武,便不想打扰你。”
“你来怎么能算是打扰呢?”陆金英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别站在院子了,进屋再说吧。”
陆行舟跟陆金英进了屋,崔疑梦没有跟进来,今日两位亲兄都不在,她得时刻留意外头的动静。
陆金英给两人都倒了水,才问:“小舟,发生什么了?”
“啊?”陆行舟握着杯子,只用水沾了沾干涩的嘴唇,坐得心神不宁,“什么?我没什么事。”
“别骗我了,我一看到你便觉得你有古怪,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没受伤吧?”
提前打好的腹稿一句也用不上,到了陆金英的面前,陆行舟才觉出这件事的难度超出他的想象,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太了解自己了,如果这时不说,他会被这件事折磨终生……当然,说了也可能会折磨终生。
陆行舟不想再被犹豫鞭打了,他说:“姐姐,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说了这件事后,你可能不会再愿意让我喊你姐姐了。”
趁着还有机会,他想再喊一遍,于是他说:“姐姐、姐姐。”
陆金英茫然极了,仍关切道:“你说什么?我怎么会不让你喊我姐姐,这段时间肯定发生了一些事,小舟,你直接告诉我吧。”
“不是这段时间的事,这件事发生十年了……”陆行舟咬了咬牙,“我跟十四岁之前的‘陆行舟’,不是同一个人。”
陆金英笑出声来:“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她望进陆行舟的眼睛里,笑容渐渐消散,她的嘴角放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眉头被疑惑压得低下来,她吞了口唾沫,脑中一片空白,她紧紧地盯着陆行舟,试图在他脸上找到熟悉的蛛丝马迹,接着去分析他说的话、他这个人、分析隐含的有可能的意思、分析过去十年、过去二十年的种种、分析错对。
第203章 画虎画皮-2
小舟的十四岁,发生了多少事情?平时只想在家待着的他突然说要去读书、要去学武,送他去溪镇的时候,陆金英觉得小舟过几日就会回家,顶多三日,或者两日,甚至可能是半日,以陆金英对弟弟的了解,那样“充实”的日子对小舟来说是一种纯粹的煎熬。他可能只是图新鲜,或者,他突然冒出些莫名的自信,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但当时的陆金英对小舟不抱任何希望。
她等着小舟回家。
她等着安慰小舟,告诉小舟没关系的。你已经尝试过了,已经很勇敢了,这就够了。我们没有人会对你失望。
陆金英等啊等,没等到小舟垂头丧气地回来,她等到了眼里含着一团火的小舟,她惊诧于小舟的变化之大,她想或许小舟找到了更适合他的生活。
那很奇怪吗?陆金英的答案是否定的,难道只有一成不变的人才属正常?不,那些突然想做什么、突然改变了什么的人也正常。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一个念头酝酿的时间足够长,也足以助人脱胎换骨。
可是小舟在说什么——我跟十四岁之前的陆行舟,不是同一个人。
脱胎换骨、不是同一个人,这两者有区别吗?
“小舟,你是在开玩笑吗?”陆金英将“玩笑”二字咬得格外重。
陆行舟缓缓摇头:“我没有开玩笑,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你了解我的,对么?我的意思是,十四岁之前的陆行舟,和十四岁之后的陆行舟,不是同一个人……说得更清晰一些,这具身躯没有变化,变的是躯体内的魂魄,我的魂魄来自另一个世界,占据了他——你亲弟弟——的身体。”
陆金英后颈一阵阵发麻,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陆行舟:“等等……等等,你先别说话,你让我想一想,我现在脑子很乱,我弄不明白。”
于是陆行舟一言不发,他没有一直看着陆金英,他做不到那般坦然,他将目光凝固在杯上的花纹,这是什么颜色,冷靛青、天霁青、烟雨青、还是孔雀青?陆行舟将自己关进颜色的困惑中,这样,时间就不至于流逝得太过缓慢。他等陆金英开口,问很多很多的问题,或者,直接把他当成一个疯子。
他说的话都不是真的,因为他疯了,所以陆金英只需要想办法治好他,不治好也行,她可以照顾他。那样她的过去就不会被颠覆,她的弟弟还是她的弟弟,“陆行舟疯了”是比“陆行舟不是陆行舟”更容易接受的事实。
陆金英问:“如果你不是‘小舟’,你为什么会成为他?”为什么会占据小舟的身体。
“这是我没法回答的问题,某一天我睁开眼睛,就成了‘陆行舟’。我也一直很想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尽力了,我找不到,我放弃了。我不想再瞒着你,所以我要站在你面前,告诉你真相。”
“你怎么可能不是小舟……”陆金英心里堵得厉害,“谁能在不知不觉间占据别人的身体,你是心有执念的鬼,还是下凡历劫的神?”
“都不是,我是人,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我十四岁的时候来到了这里,从此我喊你姐姐,喊哥哥为哥哥,喊爹为爹。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我也不想被你们发现我的怪异,为了保全自我,我只能假装我就是陆行舟。”
“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只是做了一场梦,做了一场醒不来、忘不掉的梦。其实你就是小舟,十四岁之前和十四岁之后都是同一个你,只是你做梦了,分不清了,乱了。小舟,你没有在开玩笑,但你也没有看清楚。”
陆行舟声音紧绷:“不是的,我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一份错乱的记忆。可不是这样的,我进入你弟弟的身体之后,也得到了他的记忆,我既有我自己的记忆,也有他的记忆。我自己的记忆很清晰,像夏天正午的阳光,你弟弟的记忆有些模糊,像初春的雾。我记得我的亲生父母,我记得那个世界的高楼和拥挤,我记得很多事情,那绝不是一场梦可以解释的。”
陆金英说:“十四岁前后的你确实很不一样,但我难以将你分割成两个人去看待。这很怪异、太怪异了。我还是不能相信你,你再跟我说说……你的十四岁,发生了什么事?”
陆行舟说:“在我那个世界,我刚读完一个阶段的书,刚考完一场很重要的考试,我放假在家休息,我玩游戏——你可以这么理解,一个游戏就是一个世界。玩游戏就是进入一个跟现实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但人可以随时抽身,随时结束游戏,回到现实世界。我下载了一个你们这个世界的游戏,还没开始玩,一觉睡醒之后就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
“我的本名也叫陆行舟,长得跟你弟弟有八分相似,在我那个世界里,这样的事情也很玄乎,从逻辑上说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或者说还没有发生的条件。但他确确实实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很茫然,很惶恐,我怕你们把我当成妖怪,为了那个陆行舟,使出许多手段来对付我,我不想死,我还想找到回家的路,所以我只能凭着原来那个陆行舟的记忆,扮演好陆行舟。
“这一扮就是十年,过得快吗?挺快的,我再瞒一瞒,这辈子也就过去了。为什么不能继续装呢?因为我太寂寞了,我想多一个人知道我的来历,因此骂我恨我可怜我原谅我都好,我得说出来。对不起,从十四岁到现在我做的所有选择都是自私的,我想着怎样对我自己好,怎样才会让我感到好。这件事同样如此,我想你知道,我想知道你如何反应,我想被原谅,想得到宽恕……我想有人看着我,看到的是完整的我而非包含他人印象的我,我想我真的太贪心了。”
听到这么长的一通剖白,陆金英不得不相信陆行舟没疯,陆行舟说的话都是真的,她目光僵直:“你说你不是我的弟弟,那么,我的弟弟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他可能也去了我那个世界,成为了我。他也可能还在这个世界,但他没法找到回家的路。”陆行舟舔舔唇,“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陆金英又问:“从十四岁到现在,一直都是你吗?”
“不错,从十四岁之后,一直都是我。”
对话干涸了,陆金英许久没说话。
陆行舟说:“我喊你姐姐喊了十年,我是真的把你当成姐姐了。前些日子我碰到一个人,他对生恩养恩的区别感到困惑,难道血缘关系一定比切实陪伴的感情重要吗?这也是我现在渴望得到答案的问题,我知道那个十四岁之前的‘小舟’很重要,不管怎样他都是你的亲弟弟。那我呢,我这个赝品生出价值了吗?我不奢望能比他重要,我没有资格跟他比较,我只想问,在你知道真相以后的日子,不,以后太远了,就说此时此刻,现在,我还能喊你姐姐吗?”
陆金英发出一个犹豫的调,没有说话。
陆行舟不好逼她太紧,而且他说了这么多话,也累了。他闭紧嘴,打开心,等待陆金英的裁决,死刑太重了,无期徒刑够吗?缓刑呢?最好的结果是无罪释放……那也太好了,好得让人恐慌。
“太突然了。”陆金英眉眼中有起伏的痛楚,“你说的事,这一时半会我没法消化,我需要独自想想,我下山走走,你不要跟着我,也不要再问我是怎么想的了,等我有答案,自然会告诉你的。”
陆行舟说“好”,说出口才发现嗓子哑了,根本没发出声音,于是他点点头,但陆金英没看到,她抛出那段话后,就转身走了。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从那刻开始她只能关注自己。
陆行舟泄了气,瘫坐在椅中,像一团陷进容器的影子。他自嘲自怜,这些年做的所有事,都像是花光心血觅教训。
第204章 画虎画皮-3
陆金英坐在草坪中,草尖尖地冒着刺,正是生长的好时节,陆金英顾不上它们旺盛的、向上的生命力,她跑远了,走累了,一停下就只想到依靠的地方。她抱着膝盖,琢磨着陆行舟方才说的那些话,陆行舟说得很清楚,按理说很好理解,但陆金英怎么也理解不了,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①
日头渐渐向西,天空燃起大片晚霞,如烈火般炽热,将堆雪峰烧得很红。
陆金英的眼睛仿佛也被烫到了,她闭了闭眼,思绪越整理越乱,她想她这几日都不能看见陆行舟,她很难分清楚自己对这个陆行舟和那个陆行舟的感情区别,所谓真真假假,或许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陆金英耳朵一动,听见不远处传来人的交谈声。
“你确定陆行舟来了堆雪峰?”
“确定,他一路上都没有隐藏痕迹,看,这里还有马蹄印。”
“好吧,就算他来了这里,也不确定崔家人就在这。”
“这几个月崔家人一直在找我们的麻烦,他们不会离胜寒派、离关州太远,堆雪峰的距离很合适,说不定他们真的躲在了这里。”
“说得也是,如果陆行舟的姐姐不在这里,崔家人不在这里,陆行舟无缘无故跑来这做什么……”
陆金英跑出来时情绪激动,浑身上下只带了一颗信号弹,由于生存的特殊性,崔家每个人的信号弹都不离身,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现在,这个“万一”进入了陆金英的耳朵。
这群人——不清楚有多少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远去,如果陆金英继续保持安静,不发出任何声音,等他们走得足够远之后,陆金英大可逃离这场围捕和追杀,但她怎么可能这么做。抛掉脑中的杂思,陆金英当机立断,拔出信号弹——
伴随着短促但巨大的响声,刺眼的火光烟焰划破天空。
陆行舟正怔坐在屋内,倏然听见一道响彻云霄的声音。
很快,门外是急匆匆的脚步声,崔疑梦冲进来:“嫂嫂放了信号弹,这里有危险,快走。”
“什么?”陆行舟猛地起身,“姐姐在哪儿?我去找她!”
崔疑梦皱眉道:“不行,你不能出事,不然我没法跟嫂嫂交代。我们全体撤离,之前就挖好了秘密地道,你跟我们一块走。”
“你们跑吧,但我绝不会抛下姐姐,我去找她,信号弹是从哪个方位发出来的?你告诉我,别再浪费时间了。”陆行舟寒毛竖直了,恨不得瞬移到陆金英所在的位置。
崔疑梦跺了跺脚,没时间了,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抉择。如果放陆行舟去,要么陆金英逃掉了,但陆行舟陷进去了,要么他们二人都逃不掉,要么陆行舟能成功救人且脱身。如果强迫陆行舟一块走,那么不管陆金英如何,起码能保证他的安全……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大哥二哥都不在,崔疑梦第一次挑起这么重的担子,她还要让崔家人都安全撤离……她怕自己选错了,但她没有瞻前顾后的时间了。崔疑梦攥紧双拳:“好,嫂嫂或许已经逃走了,你小心些,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了。信号弹是从东北方发出来的。”
崔疑梦话音未落,陆行舟几个箭步便消失了,崔疑梦无心多想,她要让崔家人都顺利转移,还要在沿路留下记号,让出门在外的崔寻木和崔无音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此地有危险。
陆行舟被眼前的景象斩断了呼吸。
陆金英不敌胜寒派的几个弟子,被他们架住了要害,动弹不得,只能束手就擒。
陆行舟看着他们把陆金英带走,他将一身轻功施展到了极致,急追而去。
陆金英练武的日子实在太短,她的武功在胜寒派弟子的眼中根本不够看。虽然陆金英在放了信号弹之后迅速离开,但她的轻功并不能使她在短时间内跑出相当远的距离,胜寒派的人很快就追上了她。
胜寒派弟子在看见信号弹之后就分成了两路,一路继续循着马蹄印走,一路追着信号弹的方位去。他们不知道发出信号弹的人是武功最差的陆金英,因此派出了几个高手,这无形中给还在山上的崔家人减轻了压力。
陆行舟没追多久,胜寒派弟子就感知到了有人在追他们。他们往后看去,一人认出了陆行舟,喊出他的名字,陆金英虽被绑起,但意识是清醒的,她心中没有多少恐慌,在跟崔寻木离开之前、离开之后、在梦里,她已经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无非一死,陆金英只是惆怅,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和崔寻木、以及那个困惑未解的陆行舟道别。
陆金英不怪陆行舟将这些人引来……她或许也不怪陆行舟骗了她这么多年。她将脖子往后扭:“走!走啊!”她的声音消散在风中,太远了,传不进陆行舟的耳中。
没有人理会陆金英。
胜寒派的人问:“要不要把他也抓起来?”
有人回答:“但是他的武功不差,有些棘手,我们这次来的主要目标不是崔家人吗?”
“可是他姐姐在我们手上,这就不麻烦了。”
“他武功好才对啊……不就想要武功好的吗?抓了他我们头上也算一份功劳。”
“是啊,现在把这个女人抓住,除了当诱饵,也没别的用处了。”
“来都来了,不要畏手畏脚的,他再厉害也就一个人,还得顾忌另一个人。”
……
陆行舟的气息一岔,险些乱了,他跑得更快,仿佛在跟风竞速。
胜寒派几个弟子作出决定,他们停下来,摆出明晃晃的陷阱,等陆行舟来踩。陆行舟毫不犹豫地踩进去了。不知何时他的手上抓了一把沙石,沙石裹着劲风激射而出,直溅站在最前方的人的双目。
那人一剑横出,剑风将沙石打落在地……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陆行舟已至身前。几人围攻陆行舟,陆行舟紧张陆金英,分外眼红,使尽浑身狠辣解数,跟几人缠斗在一块。
胜寒派弟子都去攻击陆行舟了,一个都没留下来看着陆金英,一个武功那么差的女子,被绑起来后,还能做什么?他们都看不起她,这给了陆金英机会,因为崔寻木曾经教过她,如何在没有利器的情况下解开捆住手腕的绳子。
陆行舟的剑刺中一人左肋,伤口很深,那人顿时鲜血如注,转眼间将半身都染红了。陆行舟毫不留情抽出剑,继续与没有受伤的众人生死相搏,他怒火中烧之下,端的是不要命的姿态,就跟从前以为自己是不死之躯那样,然而今日不需要不死之躯,他必须将这些人都打倒,为了陆金英,他能豁出性命。
快、快,陆金英将全身的内力都运聚在手腕处,她的手腕像是被烧起来那般,正以灼人的热度烫融绳子。
陆行舟伤了所有人,身上也多出几个或深或浅的伤口,明明已接近力竭,他却睁着发红的眼睛,不知疲倦地挥剑、格挡、挑刺、斜劈。这股气势让胜寒派弟子恐惧,再打下去……他们会把自己搭进去吗?值得吗?
然而还没等他们退缩,陆行舟的身体彻底逼近极限,他眼皮一颤,用尽全身力气挥出最后一剑,砍中了一人的右腿,剑卡在那人的腿肉,陆行舟没力气再拔出来了。天空压下来,陆行舟感到地皮掀起,狠狠地砸中他的头。
陆金英的双手终于自由,她抽出靴中薄刃,砍断脚上绳索。她奔向陆行舟,胜寒派两名受伤最轻的弟子将陆行舟扛起来,懒得再与陆金英纠缠,极有默契地忽视她直接往山下跑。剩下的弟子各自按住受伤的部位,一人自陆金英身后掷出暗器,陆金英全副心思都在陆行舟身上,等她听见风声之时,已经太迟了。暗器击中她的后颈,她往前扑倒,正逢斜坡,咕噜几下滚出了众人的视野。
【📢作者有话说】
①《增广贤文·上集》
第205章 冤家路窄-1
肩胛骨好痛,像是被什么烧穿了一个洞,又让人用粗针将皮肉穿了起来,头也是涨痛的,上下眼皮仿佛被石头压住,陆行舟艰难撑开眼睛,看见了漂浮着细小灰尘的蒙蒙光线……还有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
陆行舟眯了眯眼,认出了眼前这个满身戾气的人,仇饮竹,他怎么会在这里?陆行舟也认出了自己所在的地方,眼前是铁质栏杆,背后是一堵很厚的墙,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开了洞,那窗只有两个拳头大,光线就是从那透进来的,茅草杂乱地铺了一地。陆行舟的脚腕上还有铁链,他确信,自己被关进了牢中。
晕厥前的记忆潮水般涌回脑中,陆行舟不在意仇饮竹那虎视眈眈的眼神,陆金英怎么样了?她还好吗?陆行舟挣扎着爬起身,他要去救陆金英,他得抓紧时间,陆金英不能出事。
仇饮竹一言不发,看着陆行舟直不起身,看着他像条狗那样爬到铁栏杆边,用五指笨拙地摸索着铁锁,试图用弱小的力量将锁打开。他是在做什么?真是搞笑,他以为作出这等着急可怜的模样,锁就会怜悯他,顺从他的心意,主动将自己打开吗?
真是搞笑。
仇饮竹看陆行舟失力歪倒身子,又强行让自己摆正,他想站起来,仿佛人的位置高了就能拥有力量,他站不起来,于是换个思路,低头去琢磨脚上的铁链子,难道他不知道那是狼狗的链子吗?他已经到了任人鱼肉的境地,怎么还去做那么天真的梦?
陆行舟急得不行,理智和冷静没法在亲人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出现。他忙得毫无章法,他甚至不去想肩胛骨为什么这么痛,他想使出内力震碎那把锁、这个铁链、那堵墙、甚至是天花板,什么都好。可是,他的内力去哪了呢?为什么丹田空空如也,就像他刚穿进来那样,就像他从未练过武那样,就像另一个陆行舟那样。另一个陆行舟,对,陆金英很在乎另一个陆行舟,陆金英原谅这个陆行舟了吗?那不重要,陆行舟得去救陆金英,如果陆金英不原谅他,也没关系,他可以永远消失在她的面前,但是她得活着,得活着,必须活着。
他的眼泪掉下来,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无能为力。
仇饮竹总算开口了:“陆行舟,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蠢。”
对、对,这里还有一个人。陆行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依旧在掉眼泪,他的眼睛却不是因为眼泪而亮,他看向仇饮竹:“你为什么也在这里?你武功这么高,你可以出去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嘲讽的话被愚弄挤走了,仇饮竹似笑非笑:“是啊,我知道出去的办法,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我杀过你两次,又拿过你的剑,你不是恨我吗?你要为了出去求我吗?”
“我求你。”陆行舟毫不犹豫,“我要去救我姐姐,我求你带我走,从前种种大可一笔勾销……不,如果你能把我救出去,以后你就是我的恩人。”
他的神已经乱掉了,根本没法考虑这么说、这么做的后果,此时此刻“出去救人”排在了所有事的前面,怎样都好,能出去就好。
仇饮竹抱臂靠坐在墙边:“说得容易,我要如何信你?”
陆行舟立刻接上:“你要如何才能信我,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
仇饮竹放轻了声音,如果只听这道声音,会被人误以为他在哄:“那好。我的欲望已经许久不曾疏解了,你过来……帮帮我。”
陆行舟微微张着嘴,怔住了。
“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吗?”仇饮竹的眼神充满玩味,“怎么?这就不肯了?”
被焦急牵着的绳索轰然断裂,陆行舟终于回过神来:“你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仇饮竹摊了摊手,神情不变。
陆行舟咬牙切齿:“你根本没有出去的方法。”
“何以见得?”
“你这样的人,怎会甘心待在这个地方?看你的模样,你被关进来的时间不短了,如果你真的有办法,早就出去了。”
“原来你还没傻完全,刚刚看你的动作,我还以为你连三岁小儿都不如了。”
陆行舟气得要命,担忧不减,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他没说话,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心想,他是在跟胜寒派弟子打斗中晕倒的,因此多半是被胜寒派抓起来了,这里是胜寒派的牢房?
胜寒派又不是衙门,为什么会建牢房?陆行舟曾经当过燕归堂的弟子,从未听说过燕归堂有牢房。胜寒派建牢房是为了什么?把他抓过来是为了什么,崔家?那么仇饮竹呢?他又是怎么被抓过来的,为什么和自己关在一个牢房?
他现在反应过来,他的琵琶骨应该是被用利器穿过了,所以他的内力全没了,内力是武功的基础,他的轻功、剑法的基础就算还在,也发挥不出多大的威力了。这是暂时性的吗?还是永久性的?陆行舟第一次被穿琵琶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失去武功的自己,几乎什么都做不到。
他没法离开这里,就算能离开这里,也很难去救陆金英。一个走不快、跳不高、挥剑无力、气喘吁吁伤痕累累的人怎么去救别人?他能不死都算侥幸了。
陆行舟的想法越来越消极,他毫无差别地恨胜寒派的所有人,除了他认识的那一个,他好恨,他们怎么能毫无顾忌地伤害别人?因为他们信仰什么吗?还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信仰。
仇饮竹见陆行舟许久都一动不动,他没忍住嗤笑一声:“怎么,这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你比我想的还要弱啊。”
陆行舟现在是个炸弹,谁点谁炸,他反唇相讥:“怎么,你也沦落到跟我一样的地步,你跟我这个弱者也差不多,只能说彼此彼此,大哥别笑二哥。”
“你信不信,虽然我落到这样的地步,但我也能再杀你一次。”
“哦。”陆行舟毫无惧怕之色,“你杀吧,我已经没有不死之躯了,这回死了就是永远解脱了……挺好的,你要是想杀就杀吧,无所谓了。”
“没有不死之躯……”仇饮竹冷冷一笑,“你还记恨我刚刚骗你,所以你也要骗我一回?”
“别自作多情了。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骗人杀人都是你擅长的事情,我才懒得计较。你要是不信我死不了,大可来试试看。”
仇饮竹的目光自上而下刮过陆行舟,一时间没有说话。
陆行舟还是不死心,他虽然不信仇饮竹有出去的方法,但他也不是全然不信,而是半信半疑。他想,如果仇饮竹真的出不去了,他怎么可能还这么淡定,跟自己说些有的没的垃圾话。
陆行舟问:“这里是胜寒派的牢房吗?”
仇饮竹难得没抬杠,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进来的?”陆行舟顿了顿,“是因为你杀了章游奇,所以被胜寒派的人抓住了?”
仇饮竹哼笑道:“天真小儿。”
陆行舟不解:“你有话不能直接说吗?”
“我懒得跟你解释。”
“什么懒得解释?你刚刚说废话的时候话很多啊,我看你是害怕丢脸吧。”
“……”
仇饮竹说:“你看看你自己,刚刚还要死要活地掉眼泪,现在就想用激将法套我的话,你像女人一样善变。”
“像女人怎么了,女人不也是人,男人不也是人,都是人,你看不起女人吗?”陆行舟呼出一口浊气,“若是不想告诉我就算了,闭嘴这么简单的事不会吗?不必非得说些难听话,你说这些难听话不会增加你的颜面。”
仇饮竹被骂了一通,倒也没有生气:“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陆行舟看他两眼,还是说了:“你知道胜寒派灭了崔家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