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饮竹说:“废话……哦,我想起来了,你姐姐是不是跟崔寻木在一块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关注着你,你亲人的事,我自然也知道一二。”仇饮竹说得十分坦然,就好像在说他关注天气那般。
陆行舟一阵恶寒:“你是变态吗?”
仇饮竹自动忽略:“崔家跟胜寒派有仇,你姐姐跟崔家有关系,你跟你姐姐有关系……你刚刚这么着急,是因为你姐姐遇到危险了,你担心她,看你的表情我说对了是吗?你跟崔家人不会待在一处,见面的话也不会长待,这次你出事了,你姐姐也有危险……我懂了,我知道的消息胜寒派的人也会知道,是你把胜寒派的人引过去了。”
第206章 冤家路窄-2
“不可能!”陆行舟下意识否认,是他害了陆金英和崔家人吗?话出口的瞬间他便产生了怀疑,如果不是,为何会这么巧?如果是,那他做了多么蠢的事,他对陆金英的担忧成了笑话——是他把人引过去的,是他把危险带上了堆雪峰,他有什么资格担心陆金英?他有什么理由不去救陆金英?他又有什么办法恢复武功逃脱此地?
仇饮竹看透了他:“你看,你自己都不相信,你去找你姐姐的时候有隐匿痕迹吗?”
他的话彻底让陆行舟死心,他没法装作无辜,他怎么能不想到这点,他连陆金英为什么要跟崔寻木躲起来都不记得了吗?他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只想找到人倾诉,只关注自己,只在乎自己,他咬紧牙关,自私自利乃人之常情,他曾多次用这个道理来逃避什么安慰自己,可他从未这般恨过自己,陆行舟,你为什么越活越失败了?
仇饮竹将陆行舟的神情变化都收入眼中,既怜悯又鄙夷,怎么会有陆行舟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将别人看得这么重?亲人也好友人也罢,不都是背信弃义有己无人的东西,至于为他们哭、为他们笑、为他们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吗?陆行舟总是做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流露慌张哀伤的神情,陷入循环波动的情绪中,他太弱了。仇饮竹想,他在陆行舟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软弱。
陆行舟屈起双膝抱住自己,他现在的思绪比刚醒过来的时候更乱,杂乱无章的想法混杂着痛苦和自责,将他压得直不起腰。他转了转干涩的眼睛,铁栏杆边有一道阴影笼住了他,一个黑衣人杵在陆行舟附近,隔着栏杆居高临下瞪他:“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你聋了吗?”
他的嗓子很粗粝,仿佛也是用铁做的。陆行舟仿若未闻,丝毫不理会他,他感到自己的尊严被陆行舟踩在了脚下,于是将脚伸进栏杆内重重踢了下陆行舟,陆行舟毫无防备,也没有力气,一下就被那人踢倒了。
那人大喝一声:“我让你把你会的内功心法都写出来,剑招都画出来,你听见没有?不想死的话就给我乖乖照做,不然你就等着去见阎王吧。喂!听见没有,说句话,不要装死……呸,真晦气,老子现在没空,晚点再来收拾你。”
那人吐了口水在地上,他没有对仇饮竹说什么,甚至没有看向仇饮竹的方向,又对着陆行舟骂骂咧咧几句之后就走了。
仇饮竹皱了皱眉,盯着一动不动的陆行舟。
一炷香过后,陆行舟还是没有动弹。
“陆行舟,你真想去见阎王啊?”仇饮竹没动,在原地伸长腿踢了踢陆行舟,他只有脚尖碰到了陆行舟,没使上力。
陆行舟躺出了些力气,他用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他抬高头问仇饮竹:“刚刚那人让我写内功心法做什么?是不是只要我写了,他们就会把我放走?”
仇饮竹用看智障的目光看他:“你今年几岁了?我真不知该说你天真还是傻。”
“所以,他要内功心法是为了什么?”陆行舟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愚蠢,但……万一呢?他虽然失了内力,但只要有出去的机会,只要能出去,他就有办法知道崔家人和陆金英是否平安。他想弄清楚胜寒派的目的,他又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高手,他们要他的武功有什么用?
“你知道胜寒派的掌门是谁吧?”
陆行舟想了一会:“……梅留弓?”
“想要得到崔家‘英雄胆’的人,就是梅留弓。”
“这跟内功心法有什么关系?”
仇饮竹不耐烦道:“你怎么变这么蠢了,跟你说话真费劲。”
陆行舟的神情没有变化:“麻烦你多解释两句,我现在脑子确实不太好。”
“……梅留弓从灭崔家、或者说从更早之前开始,就有了称霸武林的野心,但灭崔家是最张扬的一步,这件事就是在向整个中原武林宣布‘挡我者死’。你还不知道他要内功心法做什么……当然是要收集天下武学,为他所用,为胜寒派所用。”
陆行舟问:“他们也逼你写吗?”
仇饮竹冷哼道:“谁敢逼我?”
“你都成这样了,他们为什么不敢逼你?”
“我是落魄了,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不记得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的是那些还没有到绝路的人,但你还有出去的机会吗?你的武功也被废了吧,就算你能出去,对于阎王庄,你也是废人一个了。”
仇饮竹嘴角一掀,眼里并无笑意:“陆行舟啊陆行舟,兜兜转转,你还是在试探我有没有出去的法子。”
“不错,我想出去。”这没什么好掩饰的,陆行舟说:“难道你不想出去?”
仇饮竹斩断陆行舟的希望:“那我就告诉你,别想了,我没有出去的方法。”
陆行舟又问:“你写了内功心法?”
“我没写。”
“为什么?”
“你烦不烦,我说过了,没有人敢逼我。”
“你出不去,也没武功,他们掌握着你的生死,你就是他们眼中的一只蝼蚁,跟我没什么区别,他们为什么不敢逼你?”陆行舟不愿相信希望已彻底熄灭,在这里,他能抓住的只有仇饮竹一人,“你肯定有别的法子,或者……你骗了我,你又骗了我是不是?”
仇饮竹啧了声:“我若说我知道出去的法子,并且会带你一起走,你就相信我了?你不信我,我说真话你觉得是假的,说假话你依旧不信。既然如此,有什么好问的,你为什么就不能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悔恨,安安静静地等死。你出去有什么用?去救你的姐姐?就你现在这样,别做梦了。也不用想着写心法他们就会放你走,你写得越多只会死得越快,你说你已经不是不死之躯了,如果这不是真的,你还可以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让全武林的人来围观,梅留弓估计也稀罕你,不舍得杀你,可惜你不是了。倒是还有一种方法能让你出去,但你做不到,你能写一封信给郑独轩,告诉他你在这里,让他来救救你吗?写给宁归柏也行……哦不行,宁归柏不行了,他自己都死期将至,哪里还顾得上你……”
“你说什么!”陆行舟的眼睛冒出两团火,“你说宁归柏怎么了?你诅咒他做什么,你才死期将至。”
仇饮竹说:“你又不知道,看来你和他没待在一块,也对,他是不想让你给他挖坑,所以自己躲起来了吧。”
他说的话,陆行舟一个字都不想信。可是,如果这不是真的,仇饮竹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还不够惨吗?他笑话还没看够,所以继续捏造故事观察他的反应吗?真的是捏造的话,为什么偏偏选了小柏?他居心何在?
小柏的手为什么这么热,小柏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那时因为心潮涌动而忽略的细节被打捞起来,陆行舟已经信了九成,他的脸色忽红忽白,如果这世上他最在乎的人都生死不明,如果再也没法听见他们的声音,他还能靠什么支撑着……熬过去、活下来。
还不如死了,说不定还能回到现实世界,把这里发生的故事都当一场梦吧。
或者,黄泉路上也许还能见到他们,陆行舟可以获得谅解,获得爱,再不行,至少……也还有遗忘。
第207章 冤家路窄-3
陆行舟又露出那副死人的姿态。
“狱卒”来送饭,给他们每人两个皱巴巴的馒头,和一碗漂浮着油脂的、不知道用什么肉熬出来的汤,陆行舟看也不看,闻也不闻,他把自己挪到墙角躲起来,当一只等死的缩头乌龟。
仇饮竹不信他真的要死,或者说,不信他真的会死,不死之躯是什么可以很轻易得到又很轻易消失的东西吗?陆行舟说没有了就没有了?他可不像陆行舟那么天真。
仇饮竹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那份馒头,汤没喝,陆行舟还是没动,仇饮竹瞥他一眼,把他的馒头也吞进腹中。
不吃就不吃,饿死也跟他没关系。
如果陆行舟真的死了,那他就剖开陆行舟的心,看看那颗心到底有多红,多大,多重,怎么能装进那么多的人。
如果把陆行舟的心切成千百份,他复活的时候,会在一瞬间将心重新拼凑起来吗?那个场景……必然恶心又有趣。要不,现在就把陆行舟杀了吧?反正他想死,仇饮竹想,他不过是助人为乐。
他的脚上也有锁链,走起来会发出哐哐啷啷的声响,动静很大,磨人耳朵。仇饮竹走到陆行舟面前,光线太暗了,他只能看见陆行舟的眼睛,像明珠,在夜里散发幽静的光,他问:“你想死吗?”
陆行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是,他想死,他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说得更贴切点,他找不到活着的方法。
在被游戏系统抽走特权之后,陆行舟想过许多次一死了之,这些念头在他还有不死之躯的时候都不会涌上来,他的特权就是他的限制,死成了不可能实现的幻想。现在呢?死成了一种机会,一种重获新生的机会,那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得先死,才能再活,不管这个活指的是什么,再换一具肉身也好,活在阴曹地府也好,投胎成牲畜也好。怎样都比现在好。
仇饮竹又问了一次:“陆行舟,你想死吗?”
陆行舟没力气搭理他,又知道如果自己不搭理,仇饮竹不会消停,于是陆行舟“嗯”了一声。
仇饮竹蹲下身:“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陆行舟的目光终于凝在仇饮竹的脸上,漆黑的一团,“我不吃不喝,也撑不过几天的。”
从登天梯九十九层出来后,陆行舟用过同样的方法寻死,但那次他失败了。他不知道跟那次比起来,这次寻死的决心会不会更强烈些,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那段记忆已经褪色了,他记不清,内心也没什么波动了。
仇饮竹不肯让陆行舟清静:“你这次死了,是真的活不过来了?”
陆行舟说:“你要验证一下吗?你杀了我,等一等,答案自然就出来了。”
仇饮竹神情难辨。
陆行舟觉得这是一个死得更快的法子,他对自己下不去狠手,而眼前有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天时地利人和,他什么都不缺了,生死簿上的日期是这一天吗?人死后真的会下地狱吗?孟婆汤真的能让人遗忘昨日种种吗?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你很好奇吗?那就杀了我试试看吧。”
“怎么?你不是不信我已经没有不死之躯了吗?你怕我死了又活,浪费你的力气?可是对你这样的人来说,杀一个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你们做杀手的,应该会很多种杀人的方法吧,就算已经落到这种田地,你也还有许多能杀我的方法……我不知道,让我死个痛快吧,不痛快也行,反正死了就能痛快了。”
“为什么还不动手……”
“你要报酬吗?你和我现在这样,也没有谈报酬的必要了吧。”
……
仇饮竹听他还有力气说这么多话,突然变了主意:“我不杀你了。”
陆行舟问:“为什么?”
“我这人偏不喜欢遂人心愿,你想活,我便杀了你,你想死,我便不让你死。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不允许你自杀,不允许你绝食,我管你怎么活,都给我吊着一口气活着。”仇饮竹想,幸好刚刚没有立刻动手,不然若陆行舟真的死了,活不过来了,他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在这个鬼地方待着,已经够无聊的了。
陆行舟讽刺一笑:“我想死,你怎么让我活?你不帮我也没关系,我总能找到机会死的。”
“你试试?”仇饮竹从前只做过杀人的生意,倒没做过救人的亏本买卖,他站起身来,走到牢门边端起那晚油乎乎的汤,又回到陆行舟身边,他掰过陆行舟的脸,捏着陆行舟的下巴,强行把汤灌进去。
陆行舟不愿意喝,可他一天……也可能是两三天没吃东西了,哪里是刚刚吃了四个馒头的仇饮竹的对手,他被迫喝进了半碗汤,剩下半碗被仇饮竹粗暴的动作和陆行舟的挣扎弄洒在脸上和肩颈处,陆行舟根本尝不出汤的味道,或许这汤根本没有味道,仇饮竹把汤碗搁在一旁,看陆行舟呛咳得脸色发红呼吸困难,他心底某种隐秘的欲望——以欣赏别人的痛苦为乐——被满足了。可惜他是个杀手,杀手讲究快准狠,切忌浪费时间,所以他一般都享受不到那种滋味。
陆行舟咳了许久,咳得口中全是血腥味,他愤愤地瞪着仇饮竹,声音沙哑地骂:“你有病吧。”
“你不是想死吗?”仇饮竹这时候开始装好人了,“我在帮你啊。”
“你帮我什么了?”陆行舟气极反笑,“我想不吃不喝等死,你非要逼我喝东西,你帮我什么了?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仇饮竹说:“我让你感受痛苦,你想死是因为活着很痛苦不是吗?那我就让你更痛苦些,增加你赴死的决心,免得你过几天想通了,又不想死了,半途而废岂不可惜?”
陆行舟:“……”
被陆行舟燃烧着愤怒的眼眸钉着,仇饮竹似笑非笑:“我劝你不要恨我,你若是恨我,便想找我报仇,折磨我,杀了我,那样你就有了活着的目标,更死不了了。你想死,就别恨我。”
陆行舟不想再跟仇饮竹说话了:“离我远点。”
“牢房就这么大,我怎么离你远点?你若不想待在这,就自己换个位置吧。”
陆行舟被这人的无耻程度惊到了,他决定再不跟仇饮竹说一句话,他累了,他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安安静静地等死,仇饮竹突然抓起他的一缕头发,闻了闻:“还有香味,你去找你姐姐之前洗过头吗?”
陆行舟咬了咬牙……到底是哪个神经病把他和仇饮竹关在一起啊?要是耳朵能闭上就好了,可陆行舟只能闭上眼睛,希望仇饮竹能闭嘴滚开。
他等了一会,仇饮竹没再说话,但也没有离开的声音。陆行舟抵不住困意,今日他的情绪几度濒临崩溃,那些情绪挤压在胸中无法疏解,他很难过地睡着了。他梦见了陆金英,梦见陆金英为他挡剑死了,他也梦见了宁归柏,梦见他为宁归柏挖坟立碑……他梦见青锋剑回到他的手上,只是不再锋利了,他想用青锋剑自杀,却因为青锋剑太钝了,所以插了几十次都插不进心口。他累了,瘫倒在宁归柏的墓边,在梦中睡去了。
陆行舟再醒过来之后,不管仇饮竹说什么话,做什么举动,他都不发一言。
仇饮竹似乎被陆行舟这种毫无反应的态度激怒了,他掐住陆行舟的脖子,希望能从陆行舟眼里看见哀求或恐惧,谁料陆行舟只是闭上了眼睛,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他似乎彻底认命了,就这样被自己夺去呼吸,没什么不好的。
仇饮竹放开了陆行舟。
陆行舟克制不住生理反应,他捂着脖子咳嗽,咳得眼泪都冒出来,他不看仇饮竹,仿佛仇饮竹只是一团空气,一团讨人厌的、但是可以忽略掉的空气。陆行舟两眼空空,眼睛不再明亮,甚至聚不到一个点上。仇饮竹拧着眉看他,觉得他离死只有一线之隔。
不行,陆行舟不能死。这个没有缘由的念头砸中了仇饮竹,为了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他狠狠捏住陆行舟的下颌,吻住了他。陆行舟睁大眼睛,眼里的光亮又凝在一处了,他望着仇饮竹离得太近而变形扭曲的脸,咬破了仇饮竹的唇。仇饮竹没有停下,但他是个吃不得亏的人,他很快便将陆行舟的嘴咬出血,陆行舟用手捶他,仇饮竹抓住他的手,加深了这个更像是啃噬的吻,他搅动陆行舟的舌尖,陆行舟藏不住,躲不掉,击不退,陆行舟又要咬他的舌头,仇饮竹早有预料,他掰大陆行舟的嘴,不让他的牙齿有机会合上。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长,长到两人都险些窒息,等仇饮竹退开后,陆行舟拼命喘着气,暂时匀不出精神想这事。
仇饮竹也喘了会,他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很生气对吗?恨我,那就活下来,我等你来报仇——如果你有这个本事。”
第208章 瘦尽灯花-1
陆金英恢复意识之时,一种鼓胀的疼痛自后颈开始蔓延,窜到了天灵盖,她抬起被压得僵硬的右手往后摸,摸到了干涩凝固发黑的血迹,她将手凑近鼻子,还好,嗅觉还在,视觉、听觉也都还在,这暗器没让她的脑子损坏,也没让她失去行动的能力。
她慢慢坐起身,观察周边的环境,陆金英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坡底,她从高处滚下来,胜寒派那几人都有受伤,而且他们抓到了小舟,未免再生意外,他们应是懒得管自己了。小舟……小舟怎么样了?
胜寒派的人跟着小舟来到了堆雪峰,是为了杀崔家人。他们想要抓自己,是为了让她成为诱饵或是人质,让他们能更顺利地完成任务。那么,他们把小舟抓走是为了什么?陆金英想不明白,她对梅留弓的野心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她要想办法把小舟救出来,她还有很多话,想问这个无法定义真假的小舟。
至于崔家人……陆金英同样担心,但不算特别担心,她冒着生命危险放出了信号弹,只要有一个崔家人看到,他们就能从地道中逃出生天,而事发时崔寻木根本不在堆雪峰上,陆金英相信他的聪慧和敏锐,因此她没有胡思乱想,自行想出残酷血腥的结局。
陆金英又饿又累,后颈的伤口还找不到东西包扎,管不得这么多了,她站起身,扶着额慢慢适应眩晕的感觉,她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看天色估摸着是一整天,胜寒派的人不知走光了没有,她得先走出这片地方,保证自己不会被胜寒派的人再次抓住。
陆金英没走多久,天就彻底暗下来了,她往赟州城的方向走,但她绝对没法在关城门前走到赟州,她势必要在城外过夜,找个客栈,或者直接露宿野外。她现在提心吊胆,草木皆兵,不敢进客栈,怕撞见胜寒派的人,那真是将自己送进虎口了。
不过露宿野外同样有危险之处,陆金英需要提防虎豹豺狼,她靴子里原本有一把小刀,但在割断绳索之后便匆忙丢掉了,而且,如果真的碰上了野兽,那把小刀又能起得到什么样的作用呢?
要不,去民户中借宿一晚?还可以要些吃的补充体力。然而这条路依旧不安全,在堆雪峰附近居住的人家很少,且多半都是武林人士,他们若消息灵通些,估计已经知道胜寒派上山之事了,她是一个带着伤的狼狈女人,他们会猜出她的身份,想从她身上谋利吗?
陆金英现在不相信任何陌生人,她思索片刻,想不出更好的第四条路,便决定听天由命。她闭上眼睛转圈,如果睁开眼时面向东边或者西边,她就去客栈,如果面向北边,她就在野外住一晚,如果是那边,她就去找户人家借宿。不管怎么选,最后靠的其实都是运气。
结果是,陆金英要在野外住一晚。
她隐隐不安,决定再试一次,面向的依旧是北边,陆金英想,那就听天由命吧。她太累了,难以考虑更多的因素了。陆金英找到棵粗壮的大树,在旁边生了一团火,摘了些树上又酸又涩的小果子吃,她越吃越饿,但是没办法,她必须得吃点东西,不然结果只会更糟糕。
为了减缓体力的消耗,陆金英没再探索周边的环境,她往火里添了许多树枝,虽然不能保证一晚上都不灭,但应该能撑到后半夜了。陆金英知道自己心里装着事就睡不久,后半夜她肯定可以起来添木头,她爬到树上,侧躺在硬邦邦的树枝上,过了许久才睡着。
当火悠悠晃晃快要熄灭之时,陆金英醒过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神志模糊地下树,旁边是早就整理好的树枝,她只需要将树枝添进火里,等火慢慢烧旺便行。可当她弯腰捡树枝的时候,好像瞟到什么绿油油的幽光……陆金英瞬间反应过来,她猛然抬头,摆出防备的姿势,跟一头灰色的狼对上了眼睛。
风卷过,火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狼的瞳孔中有流窜的火星。
陆金英不敢动,一种最原始的动物恐惧——面对死亡窜上脊梁的阴冷感——让她静止,她只知道不能跑,不能将后背露给野兽。她还能做什么?她错过了最后的机会,已经来不及添树枝了。她手上没有武器,她甚至没有多少力气。她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她会用词语构句说话,狼只会嚎,她还可以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喊救命。然后呢?
然后火彻底灭了。
陆金英动得比狼更快,因为她没有任何退路,也许进攻还有一线生机。她扑上去的动作十分矫健,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可在这种生死关头,人的潜力居然是无限的。陆金英五指成爪,抓向狼的咽喉。
然而狼的速度同样很快,陆金英那只小小的手根本没被它放在眼中,它张大嘴,便要先将陆金英的手吞进腹中。陆金英连忙抽回手,她施展轻功,想要踩上狼的后背。她做到了,但狼飞速移动跳跃,陆金英根本没法站稳,她屈着膝盖,向狼拍出一掌,这掌蕴含了十成十的内力,陆金英一掌拍出后没有停留,她跳下来,面对着狼,克服逃跑的冲动,再向狼拍出一掌,这一掌同样毫无保留。她用的是崔家的独门内功“风雷怒”,虽然她练功的时间不长,但功法精妙,威力不容小觑。
灰狼被陆金英的两次进攻彻底激怒,它的前胸后背都有震痛,陆金英收手不及,灰狼张大猩红的嘴,将陆金英的右臂吞进一半。它的牙齿异常锋利,“咔嚓”一声便将陆金英的小臂咬下来,咀嚼两口后便全都吞进了腹中。
陆金英惨叫一声,痛得险些跪下,但她不能……她将牙咬出血,用左手继续进攻。她不要命似的消耗内力,风雷怒,风雷怒,她狂怒,不顾自己的丹田会否衰竭,得让这头狼知道她的凶残,得让这头狼感到害怕!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①
五指握拳、平掌、成钩,不管好不好使,陆金英将自己会的招式通通往狼的身上使。她眼睛被怒火染成了血红色,她不再害怕狼,要不狼死,要不她和狼一块死,陆金英绝不会让狼腹成为她的埋骨之处。
她将浑身的劲力都凝在主躯干上,再次压到狼的身上,狼嘶吼着要把她摔下来,陆金英左手握拳,手背上筋脉突起,像是细密的藤蔓,陆金英将最后的力气都砸下去了……“轰”一声,陆金英昏死过去。
崔家人找到陆金英时,她整个人趴在死狼的身上,浑身被鲜血染透,右臂只剩一截……还有微弱的呼吸。
他们将陆金英抬回崔家新的落脚点,同样在外头找人的崔寻木闻讯赶回,看见伤口被崔疑梦清洗包扎过的陆金英,浑身一震。
崔疑梦轻声说:“大哥,嫂嫂还活着。”
崔寻木走到陆金英的窗边,抖着眼皮,看她残缺的手臂。
崔无音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崔寻木低低唤她:“金英、金英……”
崔疑梦说:“已经让大夫来看过了,嫂嫂受伤太重,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手臂……手臂应是被狼吃了,我让他们出去找了,都没有找到。”
崔寻木眼前一黑,这就是跟他走的下场,陆金英到底是……被他害了。
崔无音跨过门槛:“还活着就好,手臂没了……我们还有半死梧桐,不是吗?”
对,还有他们崔家的传家之宝,半死梧桐。可是他们传了这么多年都不舍得用的宝物,要用在一个不姓“崔”的人身上吗?
谁在乎?崔寻木顷刻间做了决定:“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要将半死梧桐用在金英身上。”
崔无音说:“物是死的,嫂嫂是活的,我同意用半死梧桐。”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果不是为了找回半死梧桐,他们三人早就在崔家那场劫难中一块死了,这样,陆金英就不会跟着他们四处奔波,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事。
崔疑梦想,他们已经失去了英雄胆,现在只剩下半死梧桐和风月石了,如果将半死梧桐用在陆金英身上,崔家三宝便只剩下一宝了……也行,崔家都到这地步了,她还在希冀什么呢?
崔疑梦缓缓说:“我也没意见。嫂嫂……如果不是为了警示我们,也不会变成这样。”他们都知道是陆行舟把胜寒派的人引到堆雪峰上的,可他们没有人讨论这一点,讨论是谁的错,谁来承担,值不值得。
崔无音觉得事情决定好了,这里没什么需要他的地方,便出去练功了。
崔疑梦觉得崔寻木需要跟陆金英单独相处的时间,说了句“嫂嫂会好起来的”之后,也离开了,离开时还关上了房门。
崔寻木跪坐在陆金英的床前,吻她半臂上的绷带。他摩挲着陆金英消瘦的脸,又亲了亲她干枯的唇,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感谢她努力活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①辛弃疾《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
第209章 瘦尽灯花-2
听到有人来找自己,宁归柏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行舟,但乐旭说,来的是一个半大小子,宁归柏的目光黯下去,陆行舟说不定都已经回他那个世界了,又怎会来找自己?
此时距离陆行舟把他赶走,已经过了两个月。宁归柏既然答应了陆行舟,便不会仍在陆行舟身边守候,更何况,他也不想亲见陆行舟的消失,这是他答应陆行舟的最主要原因。宁归柏离开灵州后,对去哪都没兴趣,便直接回到了登龙城,他日日挂念陆行舟,只有在练武的时候才能不想起这个人,只有在练武的时候才不会太难过。所以他拼了命地练武,危莞然看在眼中,不在乎宁归柏废寝忘食的缘由,只欣喜于他可视的进步。
宁归柏没说“见”,也没说“不见”,乐旭没法自己作出决定,只好再问一遍:“要见他吗?”
不是陆行舟,那就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宁归柏眨了眨眼睛:“带他进来吧。”
那少年约莫十六岁,有一双深陷的琥珀眼睛,唇红齿白,模样生得很不错,只是左边的眉毛少了一断,显得十分滑稽。宁归柏只是淡淡扫他一眼:“我不认识你,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就是宁归柏?”少年扬起一条半眉毛,可笑极了。
宁归柏说:“是。”
少年说:“我叫宁永超,跟你同姓。”
宁归柏没有回应这句话,这跟他什么关系?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姓什么。
宁永超哼哼两声:“你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啊?你又不是哑巴,莫非你是面瘫?所以你没法有表情?”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宁归柏依旧面无表情,“有事就说,没事就出去。”
宁永超拍了拍胸口,一副害怕的样子:“你真凶啊,你对谁都是这样吗?好啦好啦,别瞪我了,实话跟你说吧,我来这里是有任务在身的。我知道你走过这个世界的许多地方,你会不会已经看腻了这个世界的风景,会不会想要去别的世界?嗯哼,我这里啊,有一颗吃了就能去别的世界的药丸,我猜,你可能会想要这颗药丸。”
这个世界,那个世界?这小孩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宁归柏的神情多了些慎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说清楚一些。”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宁永超怒了努嘴,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只要你把这个药丸吃进去,就能去到另一个世界。”
宁归柏接过瓷瓶:“什么世界?”
宁永超嘿嘿一笑:“当然是你现在在想的那个世界啦。”
宁归柏捏着瓷瓶,没看宁永超,莫非这个少年就是所谓的“游戏”的设置?莫非陆行舟已经回到他的世界了,所以轮到他去陆行舟的世界接受考验?这是多么缺乏逻辑的事……然而,陆行舟来到这个世界,不也是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吗?如果跟陆行舟没有关系,这少年怎么会来到这里找到他,跟他说另一个世界的事。宁归柏对这个世界没什么不可割舍、不愿放下的,他愿意放弃思考,相信这是缘分的指引,
宁永超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见宁归柏拔出盖子,将药丸倒出来,直接吞下去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得太快,快到宁永超都来不及说一句“等等”。
“你、你就这样吃下去啦?”宁永超瞪大眼睛,“你相信我说的话?”
宁归柏早就听闻过更加离奇的事,宁永超说的话对他没多少冲击力,他问:“这药什么时候起效?”
宁永超挠挠头:“爷爷好像说要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宁归柏想,他会带着这具身体去到陆行舟的世界吗?还是他会进入别人的身体,就像陆行舟那样?宁归柏拿不准,他决定去洗个脸,再换身干净的衣服。
“诶,你去哪?”宁永超看见宁归柏往房间走去,连忙追了过去。
宁归柏“啪”一下关上门,毫不留情地将宁永超隔在门外。
宁永超摸摸鼻子,在心里说:“什么嘛……好奇怪的人,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我,也不多问我几句,我明明还怕他不相信,特意准备了很多话的。”
宁永超不知道宁归柏会有什么反应,所以守在了门口,他怀着紧张的期待,他是不是就要不战而胜了?他幻想着爷爷精彩的神色,幻想着他自由的未来,幻想着……
屋内传来倒地声。
起效了起效了,成功啦成功啦。宁永超跳起来,正想逃之夭夭时,却听见里面又传来了呕吐的声音。
不对啊……按理说,这个毒不会让人吐啊,宁永超摸不着头脑,顿住脚步。他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觉得还是看看宁归柏的情况比较好,他伸手推门,门从里面锁上了,纹丝不动。宁永超绕了圈,走到了窗户旁,窗户也没开……没办法了,宁永超一掌拍烂了窗户,跳进宁归柏的房间。
宁归柏还清醒着,他靠坐在衣柜边,地上是一滩鲜血。他捂着胸口,感到内力在四肢百骸乱窜,他想运功控制……无果,他看向宁永超:“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宁归柏再傻,再被陆行舟迷了心智,此刻也知道他被宁永超骗了。
“让你半年内使不上武功的毒药。”宁永超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吐血呢,爷爷说这个毒药没有害的,除了让你使不出武功,没别的了……好奇怪啊,爷爷从来不会骗我的。”
宁永超靠近宁归柏,想探他的脉搏,宁归柏抽走手,不让他碰:“你为什么要说另一个世界?”
“我乱说的,我总是幻想别的世界,我以为大家都会想要去别的世界,所以我用它来骗你,我还想了另一个世界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我以为你会问,我都准备好了……没想到你没问,没想到你直接就吃了。”宁永超趁宁归柏不注意,还是扣住了他的手腕:“怎么这么虚弱……不可能,只要你本身没有大病,没有武功也是可以生龙活虎的。你的手好热,好热,热得像是要爆炸了,天啊,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可能做错了事情。我的天,我不会是拿错了毒药吧?我、我我不记得了,我想想啊,不行,我的脑子一团乱,我真的记不起来了。这是什么毒来着?你你你你别死啊,你撑住,我现在就去找爷爷,啊啊啊啊啊,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他说他三个月之后回来。他、我、你啊啊啊啊,对不起,这是我爷爷配的毒,寻常大夫解不了这个毒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宁永超语无伦次之时,宁归柏感到胸口有火灼烧,他又吐了一口血,这回全吐在了宁永超的身上。宁永超吓坏了,他急喘着气,眼里盈满泪水。宁归柏盯着他:“宁永超,你也姓宁,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宁永超哭着说:“他叫宁道成,他说让我跟你比武,如果我赢不了就要继续练武,就不能跟他学制毒,我想学制毒,我不想练武,我讨厌练武,所以我想赢。我知道他有一种可以让人失去武功的毒药,我就想拿来让你吃,这样我就肯定能赢了,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呜呜呜呜哇,对不起对不起,你一定要活着,我不杀人的,你不会变成鬼吧,变成鬼也不要来找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走吧。”宁归柏意识逐渐涣散,“我变成鬼也不会找你的,你留在这里没有用处,还很吵,你走。”
宁永超咬咬牙:“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爷爷,他一定有办法的。顶多三个月,你只要坚持三个月就好了,你一定不能死。”
乐旭守在宁府门口,见宁永超一把泪一把汗胸前还全是血地跑走了,乐旭想拦宁永超都来不及,这么慌慌张张的做什么,那是谁的血?发生了什么事?乐旭眼皮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急急忙忙回去看宁归柏,一见到宁归柏的模样,他吓得险些魂都飞了……这是怎么了?
宁归柏撑着最后的意志说:“奶奶在闭关,不要打扰她。”说罢,他就闭上了眼睛。
怎么打扰?乐旭知道,在危莞然闭关之时,就算天塌下来了也不能去找她,找她也没用……没人能进入她闭关的地点,没人找得到她。
乐旭只能给宁归柏脱掉脏污的外衣,又给他擦了擦脸,把他搬到床上。宁归柏的身体太烫了,乐旭摸着他毫无规律的脉搏,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宁归柏不会死吧?不,这样年轻的生命,怎么能这样消逝?
乐旭只能祈祷危莞然能早日结束闭关,她一定有办法的。
第210章 瘦尽灯花-3
陆行舟去找宁归柏的时候,危莞然还没出关。宁归柏听见陆行舟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他还没有回他的世界?为什么要在自己快死的时候来找?
见,还是不见?宁归柏舍得不见吗?他舍得见了之后又让陆行舟走吗?
哪里需要思考?为了他自己,一定得见。还是为了他自己,一定要让陆行舟离开。他要成全他想见到陆行舟的心,也不愿陆行舟陪着他等死,留给陆行舟他难看难堪的回忆。
跟陆行舟见面的过程很混乱,宁归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也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死期将至,他将自己撕扯成两半,压抑想抱住陆行舟的欲望,甩脱想留住他的自私,将真相和爱意同时埋葬。
然而命运多诡然,陆行舟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喜欢他。
宁归柏快控制不住了。
他必须说出最伤人的话,逼陆行舟立刻离开……或者允许自己立刻离开。
陆行舟走了,宁归柏忍了那么久,陆行舟一走他就忍不住了,一大滩血溅在地毯上,乐旭扶住他,他擦了擦嘴:“又弄脏了,辛苦你了。”
自从吃下宁永超给的那颗毒药后,宁归柏每天都吐血,少则一次,多则两三次。一个人体内有多少血够这样挥霍?所以他根本不信自己能撑够三个月,撑到宁永超的爷爷……或者说他的爷爷来配解药救他。
乐旭老泪纵横:“少爷,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再等等,老夫人很快就会出关了。等她出关,你肯定能好起来。”他本以为陆行舟的到来会让宁归柏恢复希望,可现在看来,事实却恰恰相反。宁归柏仿佛已经了却最后一桩心愿,他的眼中乌漆漆的了无神采,他看起来……是真的大限将至了。
等危莞然出关?宁归柏对此根本不抱希望,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差成了什么模样,就算他死不了,武功估计也恢复不到从前的程度了。就这样一个“废人”,危莞然还会将心思投射到他的身上吗?如果他没了成为天下第一的机会,他活着还是死了,对危莞然而言根本不重要。
宁归柏走到门外,在雪中站了许久,眼下的他更加不怕冷,他的身体烫得像一个火炉,他想,陆行舟就这样走了,他一定会觉得冷的吧。雪能不能不要再下了,如果不能,有没有人能为陆行舟撑一把伞?
后半夜宁归柏才回到房间,不知谁在吹苍凉凄苦的曲子,那声音悠悠扬扬,飘进了宁归柏的耳中。说来奇怪,虽然他已经使不出武功,可他的视觉和听觉却没有变差,他还是能看见很远的东西,听见很远的声音。他被这曲声扰得心烦意乱,于是点燃红烛,坐在桌边。
陆行舟半虚的影子浮现在桌的对面,宁归柏不敢眨眼,怕这幻象不讲道理地来,又不告而别。但他只是一个人,他再怎么忍耐也需要眨眼,于是陆行舟一瞬间消失了。就好像他从未来过,今晚没来,十八岁生辰那日没来,十二岁的那条河边,他也没有出现。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①
危莞然出关那日,乐旭守在门口,将宁永超和宁归柏间发生的事长话短说。
“什么?”危莞然难得有这样神情剧变的时刻,她做梦也没想过,宁道成竟会这般不讲道义,他以为宁永超是宁道成故意派来的,为了让宁永超赢,就得使出这样的手段吗?
乐旭满脸担忧:“老夫人,快想办法救救少爷吧,他时日不多了。”
危莞然一拂衣袖,施展轻功去了宁归柏住的院子。
宁归柏只是轻轻移了下眼珠,就当是看见危莞然了。
危莞然过来探他的脉象,神情更加难看,怒道:“岂有此理!”
宁归柏没问自己有没有救,他问:“这么多年,你一直逼我练武,就是想让我在比试中胜过宁永超吗?”
“是,但不只是。”危莞然说,“你不仅要打赢宁永超,还得不费吹灰之力地赢,我要你赢得漂亮,很漂亮。”
“如果只是为了这样,何须我这般努力?他的年纪这么小,就算要赢得漂亮,也并不难。”
“小?宁永超只比你小两岁,我不认为这是很大的差距。不仅如此,我确实想让你成为天下第一,你有这个天赋,但宁道成这个老贼,居然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招数,他把你毁了,他们把你毁了……岂有此理,他们把我的心血毁了!”
“你恨他,他也恨你,这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为什么要强加在我和宁永超身上?你从未跟我说过比武的事情,宁永超知道,可宁永超也不想练武,他有自己想做的事。”宁归柏觉得很可悲,这么多年,他只是爹娘不想要的存在,是奶奶成就武学的工具,是爷爷想让另一个孙子打败的对象。他锦衣玉食又如何?他武功再高又如何?人人说起“宁归柏”都觉得他是天之骄子,可到头来,他只会羡慕那些爹娘疼爱的平凡人。
危莞然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没有救你的本事,也别指望宁永超真的会叫那个老贼救你,我要把你送去招魂殿,有人能救你。”
“你怎么不问我想不想活?”
“难道你不想活?”
“我若说不想,你会看着我死去吗?”宁归柏怎么可能不想活?既然危莞然说有人能救他,那他便是能活的,他还有机会回应陆行舟的“喜欢”,他有了活的希望,却赌气般地说出这样的话,期盼危莞然能对他流露一丝在意,一点关心……不用很多,一点点就够了。
危莞然摇头:“柏儿,你想什么?我不可能看着你去死,我是你的奶奶,我对你再严苛,再冷漠,也从未想过要把你逼死。”
“你确实没让我死,但是因为你,这些年我在生死关头徘徊过无数次,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泄愤,我只是想问你,如果、如果在你出关前,我就死了。你会后悔吗?”会后悔这些年对他如此严苛、如此冷漠吗?会后悔这些年只是教他武功,却没教会他怎么去爱吗?
等了好一会,危莞然才说:“会。”
她叹了声,生平第一次摸了摸宁归柏的头:“柏儿,去招魂殿吧,等你恢复了,练武也好,不练武也罢,想去找谁都好,随你自己的心意吧。我和宁道成的事,跟你再也没有关系了。”
宁归柏听见自己说:“好。”他问:“我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危莞然说:“这毒太猛烈了,要把你体内的毒素完全清除,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半载,甚至更久……我不确定。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没有。”其实是有的,只是危莞然的意思是可以帮他做事,但宁归柏想做的事只能自己做,他和危莞然的关系虽然不那么僵硬了,可冰才刚刚开始融化,于是宁归柏选择说没有,而不是继续吐露真情。
【📢作者有话说】
①纳兰性德《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