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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2978 字 2个月前

第241章 青山依旧-1

陆行舟在郑独轩的墓前坐了很久。

他手上攥着一小片凝血的衣袖,那是他从胜寒派——现在应该改名为柴门帮——的地盘上捡回来的。这片衣袖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陆行舟知道,这就是郑独轩死那日穿的衣服,它是属于郑独轩的鳞片。

“为什么……要救我?”陆行舟对着墓碑说,他的眼前出现了郑独轩半虚的面容,他说,我早就做好去死的准备了,你为什么要牺牲自己来救我呢?

郑独轩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笑,那是他一贯的笑容,温和,从容,对着陆行舟的时候,还有隐隐约约的无奈。

陆行舟不想笑,可他想郑独轩应该是乐意看见他笑的,于是他扯起嘴角,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值得吗?

他在心里这样问,从他的角度来看,当然是不值得的。但如果梅留弓那一招是冲着郑独轩去的……陆行舟不知道他是否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人是很难预料生死一瞬之事的,就好像在那日之前,陆行舟也没想过,他能为崔寻木做到那种程度,虽然更根本的原因是为了陆金英——

然而如果没有陆金英,他就不会那样做了吗?

陆行舟给不出肯定的答案。

他颠簸过许多季节,又寂静了许多季节,终于把“杀人”的矛盾解决了,但还没想过要怎样消化“有人为他而死”这个问题。

陆行舟有预感,这会是一个很漫长的问题,且由不得他算数。时间会敲碎棺材的铁钉,将人从里面解救出来,诱哄其脱下为谁而穿的丧衣。

人们就是这样含着死亡,一次又一次,继续过余下的日子的。

郑独轩的笑容消失了,他用略带哀愁的目光望着陆行舟,像是被挂在树上的风筝,他没法再被风吹起来了,又因为这棵树太高,也无人能注意到他,或是注意到了,也有心无力。

陆行舟静静地看着郑独轩,意识到从此以后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命运的宽恕和恩赐,他伤得很重,但还活着。有的人却永远也没法睁开真实的眼睛了,陆行舟不再纠结“值不值得”这个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身后有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陆行舟偏过头去,看见了吴锁愁和吴非吾。

吴非吾抱着一束花,嫩黄色的花蕊在风中摇头晃脑。陆行舟坐麻了腿,刚起身站不直,吴锁愁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让陆行舟免于摔倒在地。

吴锁愁按了按陆行舟的手臂,试图以此传递温暖:“小舟,我们来看看郑兄。”

陆行舟说:“好。”

这些天很多人来看过郑独轩,陆行舟一直都在,有时他在墓边,有时他在某一棵树后,有时他半夜醒来,抹去颈后湿腻腻的汗,听见悠远的笛声,那是郑独轩生前很喜欢的曲子。

不知谁在吹奏,不知谁在缅怀。

吴非吾将花放在墓旁,他说:“这是郑兄亲手种的花。”

陆行舟的心泛着波澜:“非吾兄……”

吴非吾说:“我记得的,有时候我会忘记,但最后我都能想起来的。小舟,不要太难过。”

陆行舟下意识看向吴锁愁,非吾兄这是……好了?

“我告诉他郑兄的事后,他就……”吴锁愁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吴非吾这种“清醒”是长久的,还是一时的刺激所致,过后便会恢复原样。

吴非吾读懂了他们的眼神:“哥,小舟,我给你们念一首诗吧,那是小舟你给我的诗集里面的一首。”

说着,他也不管他们有没有点头,便直接念了起来——

《人情温度》

人类是独特的

人与人间的关系

冰面上的音符

拐弯抹角

笨拙的敏感

慢吞吞地互相喂招

因为这些聚散流转

一颗紧闭的核桃

驻足片刻

落入了陷阱里

在听的过程中,陆行舟忍不住想,这真的是他写的吗?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因为这些聚散流转。”吴非吾最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小舟,因为郑兄的死,你很愧疚吗?”

陆行舟的眼泪啪嗒落下,哽咽着说不出话。这些天他都没有哭,郑独轩死亡的场景在他的脑中回放了无数遍,他越想越清晰,越清晰越想,可他没哭,他一直没哭。

此刻吴非吾不过念了一首他以前写过的诗,又问了个问题,他的眼泪便决堤了。

吴锁愁轻轻揽住了陆行舟的肩膀。

吴非吾又说:“你不是郑兄的陷阱,他也不是你的陷阱。”

陆行舟咬着牙:“如果不是我自不量力地站在那里,或许他就不必死。”

郑独轩、崔寻木和温竟良三人联手,也未必打得过梅留弓,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三人的武功都比他强,不管怎样,只要他们想自保,不管伤得有多惨,最后活下去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吴锁愁说:“你不知道郑兄和他师父的感情有多深,梅留弓杀了章前辈,不管有没有你,对郑兄来说,这一战本就是无解的劫。”郑独轩不是杀了梅留弓,就是被梅留弓杀死。

然而郑独轩早就知道梅留弓是杀害他师父的幕后黑手了,但他还是等了这么久,报仇雪恨岂在朝暮之间,所以这不是能说服陆行舟的理由,更何况,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为自己而死,谁这辈子能忘怀呢?

温竟良也死了,他将梅留弓带下了地府。

崔寻木受伤不轻,这些天一直在静养,陆金英一直陪在他身边。

陆行舟很难过,很多人都想安慰他,就连郑独轩那悲痛欲绝的爹娘都没有怪他,只有他无法原谅自己。是因为这些聚散流转?那么,他宁愿他从来没有遇见过郑独轩。

吴非吾说:“小舟,哭吧,好好哭一场。”

陆行舟就连听到“小舟”两个字都受不了,他将唇咬出了血,压抑不住凄厉的哭声。

不要哭了,他想到这里是郑独轩的墓地,这样哭不好,可能会被郑独轩听见的。

陆行舟终于止住了眼泪,他轻声说:“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在这个年纪。”

他仿佛忘了,在更年轻的年纪,自己已经“死”过成千上百遍了。

他就是觉得,郑独轩会一直站在高处,会在中年时会蓄起胡子,接替父亲成为燕归堂的堂主,会有几个性格各异的孩子,再收几个资质极佳的徒弟,处理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他走着世间最标准的路,他不应该死在这样的年纪。

吴非吾说:“你有想过我会变成这样吗?”小舟在知道自己的事时也很难过,可因为他还活着,所以那种难过是闷的、钝的,忍一忍可以憋住的。

陆行舟怔了怔,摇头。

“没有想过的事,就是会这样一件一件地发生,幻想过千百遍的事,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发生。”吴非吾好像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人,“不管你接不接受,活着就是这样,人们总是祈求‘如愿’,为此捐香火钱,多行善事,吃斋念佛,都是因为如愿太难。但我觉得,如果失望的次数多得数不清,觉得上天不公的次数多得数不清,失去的和亏欠的又太多,便不应该祈求如愿,应该祈求——再无作为人而活着的来世。”

第242章 青山依旧-2

星光点点的初夏晚,郑独轩绕过一群飞舞的流萤,带着一壶酒去找陆行舟。

彼时陆行舟怕自己酒后胡言,或者说酒后吐真言,因此不敢陪郑独轩喝酒,他支支吾吾找了些拙劣的借口,下定决心,不管郑独轩说什么,他都不会喝酒的。

但郑独轩听进去了,他没有劝陆行舟喝酒,只是自斟自饮,他要的好像不是陆行舟陪他喝,而是陆行舟的存在。

陆行舟闻着酒香,馋虫不争气地动了,他凑近郑独轩:“好喝吗?”

郑独轩侧目看他,眉目被月色洗净:“尝尝?”

没有多少犹豫,陆行舟很没骨气地点头了:“那、那我只喝一点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条很窄的缝。

郑独轩拿了个新杯子,给他斟了极少的酒,酒液只覆住了杯底。

陆行舟举起杯子抱怨:“这也太少了吧。”他跟个无赖似的。怎样都不能满意。

郑独轩笑道:“再加一点?”

陆行舟点头如捣蒜。

郑独轩给他斟了满满一杯。

“……太多了。”陆行舟皱着眉,郑独轩太过分了。

“没事,你喝多少都可以,剩下的我喝。”

陆行舟不知道他已经醉了,他下午才和吴家兄弟喝过酒,现在脑子还是有点晕,但他只是觉得自己吃太多了,所以想睡觉。他把晕误作为困。

他轻轻地抿了一口酒,舌尖尝到裹着少许苦涩的桃子味,有点像是他在现实世界喝过的一种饮料,冰镇后咕噜冒着气泡的汽水。为了这种来自不易的回到过去的感觉,陆行舟抛弃了谨慎,酒杯见底,他的脸颊红得像是涂了胭脂。

“小舟,还想喝吗?”

郑独轩的声音清晰传进陆行舟的耳里。

陆行舟支着下巴想,喝醉了也没关系。其实酒后说的所有话,都可以算是胡言乱语,不是吗?

于是他点头,抓着杯子递到郑独轩面前。

他递得太近了,这个距离其实不适合斟酒,但郑独轩只是握着陆行舟的手腕,将酒稳稳地倒了进去。

陆行舟小口小口地抿酒,他不知道壶里还有多少酒,但感觉剩下不多了。他很珍惜地喝着,回想从前小学放学后,跟三两小伙伴一块去小卖部买饮料的场景,夏天是冰镇的汽水或果汁,冬天则是温热的牛奶。

他说:“郑独轩,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想长高,所以一到冬天就会喝很多牛奶。”

郑独轩问:“为什么是冬天?”

“因为夏天就想喝冰的,但是我每次喝冰牛奶都会拉肚子,后来就不喝了。”

郑独轩若有所思:“现在呢?你长到想要的高度了吗?”

“长到了,但是……”

“但是?”

但是自从穿进《三尺青锋》之后,陆行舟就没在意过自己的身高,长不长高有什么所谓?他只想回家。

陆行舟垂着鸦羽似的睫毛:“但是长大了,发现长高也没什么好的,人又不是越高越强的。”

“你想变强吗?”

“当然了。”

“是因为什么?”

陆行舟抬起眼皮:“什么什么?”

“为什么想要变强?”

“一定要有为什么吗?”陆行舟想了想,“人活着都想变强的吧,变强了才能做到想要做的事情。”

“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你今晚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想了解你。”

陆行舟撞上了郑独轩的目光,他望向别处,郑独轩今天有些不一样。

“我、我有什么好了解的。”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我有一个愿望。”

“是什么?”

“我想要认真地生活,不是简简单单地呼吸,随随便便地走路,漫无目的地中途停下,我想过一种特别认真、甚至说得上是严肃的生活。”陆行舟现在过得太混乱无序了,任务那样跳脱,像是神经病设计的,可任务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他幻想着另一种生活,可预见的、有计划性的、且由他来制定计划的生活。

郑独轩问:“所以,你不满意现在的生活?”

陆行舟将杯中最后几滴酒饮光,他不能否认,也不想说“是”。不回答问题很不礼貌,于是陆行舟让自己变成问问题的人:“你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郑独轩讶然,过了好一会才说:“如果我说不满意,谁都会觉得我不知足吧。”他几乎拥有普通人所能有和所不能有的一切。

陆行舟说:“我不会。”他的神情郑重得像在发誓。

“你不会?”郑独轩轻轻笑起来,“嗯,你不会。”

因为没有人比陆行舟更清楚,人的心里到底能藏多少秘密,一个人怎么能完全相信自己有能力看透另一个人。如果一个人不能彻底了解另一个人,剖析、理解、同情其痛苦,那么他怎么能说别人不知足呢?

但是陆行舟好奇:“你不满意现在的什么?”他想他真的很不了解郑独轩。

郑独轩说:“我今天遇见一位老人。”

“嗯?”陆行舟醉醺醺的,郑独轩为什么要特意提一位老人,这位老人有什么稀奇之处吗?这跟他刚刚的问题有关系吗?

“他过来跟我说话,问我需不需要看相,我没回答,他的脸上全是用力活着的痕迹,你甚至能在那张脸上看到‘命运’。我突然就想,想你老了之后会是什么模样,但我想不出来。”郑独轩用目光描摹陆行舟的脸,试图想象他老去的面容,很遗憾的是,就算小舟在他眼前,他也发挥不了任何的想象力。

在来之前他便试过了,他能想象郑浩然、李顺云、章游奇、吴锁愁、吴非吾等人老去的模样……这些都是他很熟悉的人,难道是因为他和小舟还不熟悉吗?郑独轩坐在茶馆二楼的窗边往下看,观察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他能想象他们中每一个人老去的模样。

唯独陆行舟不行。

“是因为什么呢?”郑独轩笔直地凝视着陆行舟,他觉得他和陆行舟的中间藏了太多秘密,“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问,能不能问,会不会有我希望听见的答案,但还是想问,我跟你离得那么近,又隔得那么远,是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陆行舟愣住了,他突然嘟囔了两声,趴在桌上闭眼,他觉得他已经醉了,郑独轩没有追问。

他们任这个问题穿堂而过,消失在带有酒气的风中。

陆行舟喝醉之后总会忘记一些事,梦醒时分又会想起一些虚实难辨的事。

那个夜晚后来的对话是否真的发生过,陆行舟不知道,而唯一能解答他疑惑的人也没法开口了。

陆行舟一直觉得借酒消愁是很没有用的,人们喝再多的酒,也无法解决阻碍在眼前的问题。但他突然很想喝酒,不是为了让忧愁消失,只是想短暂忘记。

今夜他独自煮酒,无人共饮。

第243章 青山依旧-3

陆行舟出了燕归堂的门,他走在街上,目光从过往的人脸上掠过,他受了梦的过去的影响,他想知道,他能否想象这些人老去的模样。

一位中年妇女走到卖手镯的摊贩前,跟摊主讨价还价一番后,抛下句“成色这么差还卖这么贵”就走了,摊主低声骂了几句“活该你穷”。

小女孩的笑声脆生生地跃过去:“阿爹,阿娘,我在树上捡到了一只风筝。”

胖墩墩的少年追着女孩跑:“等等我,是我先看到的,风筝是我的。”

几只苍蝇在前方的馆子门口打转,一人坐在外边的板凳上吸溜着面条,他的衣服在腹部堆出层层叠叠的褶皱,他的眼睛被汤的热气熏红,陆行舟好像看到这个人的心里,有万千个愁结,这些结在他脸上蜿蜒攀爬着,渐渐成了难以消除的皱纹。

这样观察别人,有意思吗?

为什么不能和别人的欢愉和伤痛保持距离?

陆行舟收回了目光,想起他今日出来,原本是为了找陆金英。

胜寒派已亡,崔家人无需再东躲西藏,崔寻木打算带弟弟妹妹回鹤州,陆金英想先回一趟家。

陆金英问:“小舟,你要跟我一起回家吗?”

“我不能回家。姐姐,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只是叙述这件事,都能让陆行舟感到痛苦,陆望到底做错了什么?死于非命,死后也不得安宁。

陆行舟冷静地说:“我杀了他。”

陆金英的目光落在墙上某个点上,许久没有移动,仿佛没明白陆行舟在说什么。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是个很坚强的人。”陆金英的喉咙像含了一把沙,十分干哑,“但我经历的、那些突破我所能想象的极限的事越多,我便越是觉得自己脆弱。小舟,为什么会这样啊,在你那个世界,人也是这样的吗?”

陆行舟不需要思考,他眨着眼睛:“人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区别。”

陆金英气得发蒙:“我好难过,如果你没有杀了那个人,我想我会杀了他的。”她不去想做出这件事的人是否“罪该万死”,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后悔,但她会举起剑的——只是小舟比她更快了一步。

直到这时陆行舟才意识到,陆金英早就成为一名“江湖人”了。

人都是会变的。陆行舟突然说:“姐姐,你觉得宋青雄会变成另一个梅留弓吗?”

宋青雄是柴门帮的帮主,在灭除胜寒派的混战中,柴门帮出的力气是最多的,将胜寒派的资产划给柴门帮,是其他门派毫无异议,或者说不敢有异议的默认。

陆金英说:“谁知道呢。如果宋青雄变成了另一个梅留弓,那么又会有新的宋青雄的出现,这些事只会重复发生。”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那样,太阳能不升起吗?

“小舟,既然不能回家,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陆行舟的视线飘了飘:“我不知道,我想,我应该先离开燕归堂。”由于郑独轩父母的宽容和过去的情谊,他现在得以住在燕归堂,每日都去看郑独轩。可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这样。

陆金英点头,她隐约猜到了郑独轩和小舟过去发生过什么,不过她不想问,郑独轩已经死了,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只能靠小舟自己消化了。

“你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如果那场混战还没有发生,或者结局没那么惨烈,陆行舟现在应该想去招魂殿找宁归柏,但他现在不想这么做了。他想“自私”一些,如果宁归柏挺不过来,那么以他现在的状况,必然没法再承受这么沉重的打击。

如果宁归柏好起来了,那么宁归柏会来找他的。宁归柏说了那般伤人的话,他得站在外边敲门,好好想想怎么说对不起。

陆行舟太累了,在未来很长一段日子里,他都不想再当引导者的角色了。更何况,不管他多么希望宁归柏能顺着他的心意行事,在他的记忆中,他也从未对宁归柏说过这么重的话。凭什么呀。凭宁归柏不懂得如何去爱人,就可以活得这么肆无忌惮吗。

包容也是需要力气的,陆行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没有这样的力气。

从陆金英房中出来后,陆行舟去找了崔寻木。

崔寻木伤得不比陆行舟轻,在梅留弓死后,他又杀了一些人。因为用剑过度,他整个人完全脱力,前些天只能躺在床上,这两日好一些,能坐起来看看书了。

看见陆行舟的时候,崔寻木有些恍惚,如果没有陆行舟的舍命相救,他们现在便隔着生死,哪里还有这样面对面的感慨。

陆行舟打破沉闷:“寻木兄,你恢复得如何了?”

“还不错,你呢?”

“我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不能练武。”

“慢慢来吧,眼下……也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对于有血海深仇的人而言,好像仇人死了,天下便大吉了。

陆行舟说:“我听姐姐说,你们要回鹤州了。”

崔寻木说:“嗯,回鹤州给家人好好修墓……把家重新建起来。”

“你想让姐姐也留在鹤州吗?”陆行舟对鹤州没有意见,相反,他觉得鹤州是很好的地方,然而这几年陆金英一直跟着崔家人东奔西跑,她回家的次数不是屈指可数,是完全为零。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活在阳光下了,难道陆金英短暂地回一趟家后,还得继续以崔寻木所在的地方为中心,那样生活下去吗?

“等安顿好家里的事情后,金英想去哪,我们就去哪。”崔寻木明白陆行舟的意思,他郑重承诺:“我会给她一个家。”

替陆金英生出的委屈就这么消失了,陆行舟相信崔寻木是说到做到的人,他忽然觉得他的担心有些多余,若是有什么事能将崔寻木和陆金英分开,那些事都已经被时间的河流带走了,往后不会再出现。

陆行舟去了关州郊外,他独自坐在铺满夕阳的河床旁,需要理一理自己的思绪,他望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水,在金色外衣的披笼下,世上好像不存在任何错误。

他突然为他这么多年的挣扎找到了一种合适的形容,他像“挤牙膏”那样活着,他的心里越来越空,每次他觉得已经什么都不剩的时候,拼命去挤,也总还是能挤出一些东西。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他躺在溪镇郊外的草丛中,长长短短的草扎得他的背生疼,那时他深切地想念家,但并不太难过,他怀揣着回家的希望,他相信那一天必定会到来,甚至因此感到有些幸福。

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肯定,我会回家的。

我会再见到爸爸妈妈,我会告诉他们发生过什么,我会好好学习,补上落下的功课,我会长高,我会长大。我会把这些事当成一场梦,我会回家的。

现在他已经把这些念头放下了,可他过得不快乐。

陆行舟不想一直不快乐,他必须想办法,让自己快乐地生活。他在心里说,没有人是为了不快乐而活着的,我得找到新的期盼。

第244章 故人归否-1

“小舟,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带回赟州,不用给我立墓碑,只需要把我的骨灰撒在师父的墓旁就行。”离开骆州之前,温竟良这样对陆行舟说。

陆行舟不愿那样的事情发生,他嘴唇往下撇:“师父怎么会死呢?”

温竟良说:“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死了,我觉得那是真的,那件事很快就会发生了。”

“师父,原来你这么迷信。”

陆行舟想,按照温竟良的说法,他早就回家了。他梦到过那么多次,都是假的。

“我很少做梦,也是第一次做那样的梦,我有种预感,我活不了太久了。还有一种预感,在我死的时候,你会在我身边,所以这件事我就拜托你了。”温竟良说起自己的死亡,语气并不惆怅,好像只是在讨论这件物品应该放在哪个位置。

陆行舟觉得这不对,如果温竟良死在他身边,他还能活下去吗?

他武功那么差,要死也是他先死,他不会丢下师父逃跑的。

温竟良见陆行舟不说话,便问:“如果有一天,你也能预感到自己的死期,你希望被葬在什么地方?”

陆行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绞尽脑汁想了会:“在哪都行,我好像不在意。”他是那种死后哪管生前事的人,根本不关心失去灵魂的肉身会被怎样对待。

温竟良微一点头:“也对,不管在哪,都在青山绿水中。但你还是要按照我说的做,能做到吗?”

陆行舟不想应下,仿佛他答应了,温竟良的死亡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很快便会发生了。可他只能答应,师徒一场,若是连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都要拒绝,他也不配当温竟良的徒弟。

陆行舟带着温竟良的骨灰,一路前往赟州,他找到了庄护月的墓,温竟良的骨灰撒在了风中。

在关州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他只想着郑独轩的死,陆行舟只能承受有限的悲伤,等郑独轩死亡的阴影稍稍淡些之后,他才想起温竟良曾经的嘱托。

他在庄护月的墓边站了很久。

他不会告诉师父的师父,温竟良的尸体被火烧的时候不是完整的。温竟良出的最后一招,和梅留弓为了抵御其而使出的招数,两人都以身体为燃料,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温竟良当成碎成了几截,梅留弓竟然还能站着,但转瞬便被赶过来的李顺云一剑穿胸,气绝而亡。

陆行舟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

他动弹不得,而郑独轩、温竟良都死在他眼前,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陆行舟还是背着青锋剑,他怀疑地想,他是否还有握剑的力量。

陆行舟来赟州的次数不多,他决定在赟州多待一段时间。

他答应过自己的,要好好生活。

陆行舟在客栈一口气交了两个月的房钱,他给自己的任务是每天出门走走,不管天气好不好。

这日他在街上看见一位卖画的青年人,并没有多过留意,便进了隔壁的茶楼听书,等陆行舟出来之后,他一眼扫过,发现那青年桌上的画一幅也没少。

于是他走过去,看桌上摆着的画——全是花。

落笔轻辣,层层叠叠,疏密有致,笔触细腻,多是淡雅的色调。

陆行舟问:“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青年点头,脸上带了些窘迫的笑意:“公子要买吗?”

“为何只画花?”陆行舟不是懂行的人,只是觉得青年画得很好,而他用的画纸都很粗糙,纸上还泛着些浑浊的黄。

青年颇不好意思:“我想把花画到……极致。”

陆行舟突然想到了“专心致志”的任务,他很能理解青年,又问:“这些好卖吗?”

“不好卖。”

“为什么?”

“买画的话……多数人更喜欢艳丽的颜色。”

“那你为什么不画那样的花呢?”陆行舟笑了笑,表现善意,“若有冒犯,公子可以忽略这个问题。”

“不冒犯。”青年摇摇头,“因为我看不清深的颜色。”

陆行舟讶然一瞬,又问:“你卖画是为了钱吗?”

这人没有顺着“颜色”的话题深入,他并不为自己的伤痛和挫败感到好奇,他的问题那么直接,又不含居高临下式的嘲弄和恶意。青年挺直了脊背:“是,你要买吗?”他已经做好报价的准备了。

“不,我不买。”陆行舟偏头注视青年,青年的肤色有些暗沉,单眼皮,眼下的青黑比眼睛还大,他这样憔悴,拾掇得却跟洁净,一点胡茬都看不见。

陆行舟问:“你可以教我画画吗?报酬好说。”

交了两个月的房钱后,陆行舟身上的钱不多了,他说得那么有底气,是因为他今日听说了赟州有个横行霸道的富商。钱嘛,总能有的。

青年眼帘抖动,很不可思议的模样,他说:“你、你觉得我画画的水平可以教人?”

“是啊。”陆行舟笑得坦荡,“我觉得你画得很好,起码教我这样毫无经验的人,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可我连颜色都看不全。”

“这有什么关系?许多画家都只用黑墨画画,一样可以成为大师。”

“真的?那些画家叫什么名字,为何我从未听过?”

陆行舟说:“都是萍水相逢的人,我没问他们的名字。对了,我叫陆行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单信,信任的信。”

“单公子,你愿意教我画画吗?”

“陆公子看得起我的画技,我当然愿意。”

“怎么算报酬?”

单信支吾片刻,想不出一个合理的数字,他真不是一个会做生意的人。

陆行舟替他解了难题:“先教我一个月吧,我给你二十两,如何?”

“这……这太多了。”单信有些惶恐。

陆行舟问:“你卖一幅画收多少钱?”

“半两……买三幅就收一两。”

陆行舟想了想:“我还是愿意给二十两,我说的一个月不是全部的时间,可以在每一次上完课之后约定下一次教学的时间,若你我突然有别的事要做,时间都可以商量,如何?”

单信还是犹豫。

陆行舟说:“二十两对我来说不多,我只是想找点生活的乐趣,我愿意花这些钱,是我的事情,你不必有什么负担。”

单信终于应下来,很快他又头疼了:“去哪里教呢……”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我租了一个很小的屋子。”

“去那方便吗?”

“屋子很破……”

“我不介意。如果你介意的话,去我住的客栈教也可以。”

单信太不好意思了:“我现在带你去看看?如果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来我家吧。”

单信收了摊子,带陆行舟回家。

没走多久便拐进一条破旧的窄巷,单信推开吱吱呀呀的门,连个院子都没有,一进去就是房间了。房间的墙上挂满了画,桌上摆了许多笔和颜料,一眼扫过去全是淡色,角落有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洁。

单信看着陆行舟,生怕他诸多挑剔。

陆行舟却点头:“环境还不错,附近也很安静,我就在你这学吧。”

单信愣愣的,想起前几日去庙里求的签,道长跟他说他会遇见贵人。那时他不太相信,他不认为自己这一生中,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现在他不得不相信,陆行舟就是那个贵人。

陆行舟觉得自己没有画画的天赋,他想画一条直线,画出来的东西像虫子,歪歪扭扭的。

单信说:“刚开始都是这样的,多练练就好了。”

陆行舟说:“可我的手明明不抖。”他是练剑的,怎么会拿得稳剑,拿不稳画笔呢。

单信笑了笑,还是那句话:“多练练就好了。”

陆行舟过上了每日去学画画的过程,单信通常先教他一会,之后便让陆行舟自己练习,他在一边看着,偶尔会出声指点。

陆行舟学画画的进度很慢,但他不气馁,因为他发现他喜欢画画,并不是喜欢画完一张的成就感,而是喜欢画画过程中的专注、平静和自在。

他觉得这个过程已经很治愈了,他得到甚多,就算画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任务在前面逼着他跟上,陆行舟想,他不能自己苛责自己。

他很高兴,他觉得他学会了“对自己好”。

这晚他抱着一幅画了大半的画回客栈,想着就差一点了,今夜就把它画完吧。他不那么着急,但他有点强迫症,不把这点画完,他很难安心睡着。

陆行舟走到房门处,他听见里面有另一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是谁?是敌是友?

他此刻没有背着青锋剑,他的脚步只停了一瞬,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推开了门。

陆行舟掩上房门,来人还不出声?他动若矫鹰,骤然将站在暗处的人推到墙边,掐住了他的脖颈。那人一点抵抗都没有,干瘪的云被月亮推开,映出了那人的侧脸和亮如金漆的眼睛。他垂着浓密的睫毛,声音微沉:“陆行舟……”

陆行舟怀中的画掉在了地上。

第245章 故人归否-2

陆行舟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没有敲门。

他就这么说出来了,声音有些颤:“你没有敲门。”

“什么?”宁归柏的目光牢牢锁着陆行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陆行舟将手缩回来了,不看他,只重复了一遍:“你没有敲门……你应该敲门。”

宁归柏不懂“敲门”的意义,但他察觉到这对陆行舟很重要,他的视线在陆行舟身上盘旋了会,点点头:“好,那我天亮之后再来,我会敲门的。”

他弯腰捡起那幅散开的画,卷起来递给陆行舟,陆行舟僵着身体,眼神冷峻地看着窗外,没有理会宁归柏。

宁归柏捏紧了画轴,很快又松开,他将画放在桌上,转身看了陆行舟一眼,想说的话都绞杀在喉咙里,宁归柏静静地离开了。

他把门关上了。

陆行舟的肩膀塌下来,双手脱力地垂在身侧。

咚咚、咚咚。

富有规律的敲门声传来,门外之人很有耐心,他每半刻钟敲一次门,没有因为不耐烦而增加敲门的频率。

陆行舟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片刻后又将被子踢开。太阳晒着他的脊背,他坐起身,看到桌上那幅没动过的画……他还是没能画完。但他昨夜没有安心睡着,跟这幅画已毫无关系了。

陆行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开了门,瞪着外面的人。

宁归柏问:“我可以进来吗?”

陆行舟夹枪带棒地想,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他撇了撇嘴:“随你。”

宁归柏踏进来,背手关上了门。

陆行舟一屁股坐在桌边,给自己倒水喝,他不主动说话,也不看宁归柏,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宁归柏冷不丁道:“我敲门了。”

“哦。”陆行舟喝完了一杯水,不咸不淡地看了宁归柏一眼。

“对不起。”宁归柏走近陆行舟,高高的个子投下阴影,将陆行舟笼罩其中,“我昨晚就想说的,陆行舟,对不起。”

宁归柏很少会说这样的话,然而他说得并不扭捏,他知道陆行舟这段日子都经历了什么,他想抱住陆行舟,但他不知道陆行舟是否还愿意。

陆行舟眼眶里氤氲出水汽:“对不起什么?是因为你骗我了,还是因为你的真心话太过伤人。”

——我不需要被排在最后的喜欢,我受不起。

陆行舟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句话了。

宁归柏的喉结动了动:“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陆行舟嗖一下站起身:“我要去画画了,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

说完,他也不管宁归柏怎么想,抱着画就推门而出了。

他甚至忘了他还没梳头。

单信见到陆行舟时,诧异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陆行舟在外面流浪了一晚。

陆行舟被单信的神情惊醒了,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很难看吧?”

单信笑起来:“不难看。”陆行舟顶着这张脸,头发乱一些算什么,他就算剃光头也不会难看的。

陆行舟用手指疏顺了长发,为了方便画画,他向单信借了一双筷子,要将头发盘起来。单信找了双新筷子给他。

陆行舟举着画笔,心不在焉,迟迟没有动笔。

画纸上浮现出宁归柏的脸。

单信在他身边等了片刻,忍不住问:“怎么了?”

陆行舟老实说:“我心有杂念,不知该怎么下笔。”

单信说:“那就不画了,休息一天吧。”他跟陆行舟熟起来之后,发现陆行舟是个表里如一的好人,说话便也不那么小心翼翼了,在这样的人面前,有什么说什么便是。

陆行舟犹豫着说:“可是……这些杂念……这些天应该都不会消失了。如果我一直给自己休息,这样不算半途而废吗?”

“你没有立志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画家,当然不算是半途而废。很多事,你做了三天,就有三天的收获,你随时可以不做,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便再做几天,又会有几天的收获。”

陆行舟有些触动,这样说来,“三分钟热度”没什么不好,认真三分钟,就会有三分钟的成果——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画画之于他,确实不是重要到非做不可的热爱。他随时可以捡起,也随时可以放下,他不能再找到乐趣之后,又用过高的目标去要求自己,这不是他学画画的初衷。

陆行舟说:“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志向。”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那是他小学初中时期写作文才会喊的口号。

“你不想当大侠吗?”单信问,“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背着一把剑。”

“我不知道。”陆行舟有些泄气,“我还是先把这幅画画完吧。”

他画的是一片茶花,层层丛丛,冰雕似的剔透无暇。

陆行舟想,等他画完这幅画,拿到阳光下被照耀着,一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