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便沉浸在了画中,暂时忘记了今日的烦恼。
陆行舟画完之后,喊单信过来看,单信赞扬道:“画得很不错,你这茶花像是……像是在仙庭里种的。”
“我也觉得。”陆行舟觉得自己还是有画画的天赋的,“你会画人吗?”
单信说:“会,但我画人没有画花好,你想学画人?”
陆行舟点头:“我想记住一些人。”他对陆关山和辛梧桐的脸还有印象,他想趁着还没有完全忘记他们长相的时候,把他们画下来。就好像……就好像陆行远把他和陆金英画出来那样,挂在房间那样。
睹物思人没什么不好,爸妈会永远留在他的心里。
单信迟疑着:“这不是我擅长的,我怕……”
“你别怕。”陆行舟说,“这更加不是我擅长的,你会多少,就教我多少好了。毕竟,我也没有立志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画家嘛。”
单信深吸一口气:“好,我教你。”
深夜降临,陆行舟还在单信家中练习人脸的轮廓。
单信问:“你还不回去吗?”往常这个时候,陆行舟早就说告辞了。
陆行舟愁啊,他知道宁归柏肯定在客栈等他,可他还没理清楚……他还是觉得很委屈,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宁归柏。但他也不能一直赖在单信这里,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说:“我走了。”
单信挠了挠头,怕自己的话引发误解:“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
“我知道,但天色已晚,我是时候该走了,你也早些休息吧。”陆行舟顿了顿,“明天我就先不来了,不必等我。”
单信说:“好。”
陆行舟走出门,天色已是墨中透灰,月亮不知道跑哪去了,几颗星星亮着淡光,屋瓦和树影都似浸在雾里。
他走出巷子,便走不动了。在昏暗的光线里,宁归柏身形挺拔,像铁铸的雕像。陆行舟低着头,看见宁归柏被裁得孤直的影子。
陆行舟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捏了捏拳,又松开,悄悄将手心按在衣服上,把汗擦掉。
陆行舟从宁归柏身边走过,一句话也没有说。
宁归柏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陆行舟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声音轻得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走吧。”
第246章 故人归否-3
宁归柏先是跟在陆行舟的身后,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
陆行舟问:“你住哪儿?”
宁归柏报了个名字,那是陆行舟住的客栈。
陆行舟心中滋味复杂,他又问:“你的伤都好了?”
“……没好全。”宁归柏神情微黯,“不过没有什么大碍了。”
陆行舟克制住问“到底发生什么事”的冲动,发生什么事当然重要,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是宁归柏可以说那些话的理由。
两人回到客栈,陆行舟走到自己的房门口:“还跟着我做什么?你去睡吧。”
宁归柏问:“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陆行舟反问:“我说什么你都会听吗?”
宁归柏抿着唇没回答。
“你住哪间房?”
宁归柏指了指隔壁的房间,看陆行舟的脸色。
陆行舟:“……”
“你去睡吧。”陆行舟心口堵得厉害,“你别来找我,也别再站门口傻等了,如果我想找你,我会去找你的。”
陆行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入不了梦乡。
为什么要那么在意那句话呢?宁归柏都说了那不是真心话,宁归柏也道歉了,陆行舟心知自己从前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他为什么不能放下?
是因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一个人能说出那样的话,说明他肯定是想过的吗?
“我不需要被排在最后的喜欢,我受不起。”
陆行舟甚至还记得宁归柏说这句话时的神情,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想过?可能现在还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因为依旧喜欢,因为“喜欢”排在了“介意”的前面,所以宁归柏还是来找了自己。
陆行舟心里有一根刺。但他转念一想,他对宁归柏做过的事情,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反思着,他是不是对宁归柏的要求太高了,就算“介意”又怎么样呢?谁的爱能是毫无保留、十全十美的?宁归柏只是一个人,他为什么要用非人的标准去苛责他?
再说了,宁归柏产生这样的想法,根源也在他的身上,他之前那样的所作所为,不管放在谁的身上,恐怕都会这么想。
陆行舟在被子里翘起了嘴角,他快要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但他见到宁归柏还是会木着脸的,虽然宁归柏已经学会了道歉,但那还不够,他必须学会怎么哄人。
陆行舟在心里哼道,总不能每次一有什么矛盾,宁归柏就在那神出鬼没的,等着自己心软吧。
想清楚之后,陆行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起床伸了个懒腰,思考今天做些什么好。
他望着墙上的剑,想起单信问他的话“你不想当大侠吗”。他走到墙边,取下青锋剑,决定今日去郊外练习剑水星纹。
陆行舟收拾好自己,吃过早饭,便去了赟州郊外。
他确信他是喜欢练剑的,起码喜欢的程度比画画还要高,画画让他感到平静,而练剑使他觉得自由。
他想,就算没有任务的枷锁,他也放不下青锋剑。
日落西山时,陆行舟慢吞吞地往赟州城内走,边走边留意周围,看宁归柏会不会突然在某处出现……但这次宁归柏听话得很,陆行舟一路走回客栈,也没见着人。
陆行舟在宁归柏的房门停顿了几秒,便往前进了自己房间。
翌日一大早,陆行舟敲了宁归柏的房门。他的手刚放下,房门便被拉开了。
陆行舟抱着青锋剑问:“你今天有事吗?”
宁归柏说:“没有。”
“要陪我去练剑吗?”
宁归柏沉默须臾:“好。”
去到赟州郊外,陆行舟等宁归柏拔剑,他没有用剑水星纹,而是用了春逐行。
没出几招,陆行舟发现宁归柏的剑招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这是故意在让他吗?那也不必让这么多吧。
陆行舟不喜欢这样,他骤然收剑,冷声道:“你不必这样让着我。”
“我没有让着你。”宁归柏声音绷紧,“这就是我现在的实力。”
第247章 将奈之何-1
陆行舟发出一个犹豫的音节,额角的神经突突地跳。
他不得不问了:“发生了什么?”曾没日没夜、几乎将一切都奉献给练功的少年,怎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宁归柏其实不想让陆行舟知道这一切,起码不是这么快就知道。
可他没法回避陆行舟的问题,陆行舟在担心他,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很少人会担心他的,他不能让担心他的人满是疑惑,不得其解。
“我爷爷还活着。”
宁归柏不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他没头没脑地说出这句话后,才想起来补充细节。
“我以前一直以为爷爷已经去世了,在我的记忆中,我奶奶和爹娘都没有提起过他,我也没问过关于他的事情,我只知道他的名字,我小时候练武用的那把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他叫宁道成。
“那时你让我走,我便离开了,我哪里也不想去,便直接回了登龙城。
“我想……万一……你没有回家。
“两个月之后,有个叫宁永超的人来找我,他给了我一枚药丸,说吃下去之后就能去到另一个世界。我信了。
“吃下去之后,我的内力四处乱窜,我吐了不少血,我才知道宁永超骗了我。
“他以为他给我的那枚药丸,是让我半年内使不上武功的毒药。但他拿错了,我吃下的药丸,是让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内功也慢慢消失,到了半年便会死亡的催命符。
“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没想过我还能活下来。”
在陆行舟的过去里,他想抓住但没能抓住的人已经够多了。
宁归柏不想成为“又一个”,他宁愿陆行舟恨他,也不希望陆行舟被这种无望的悲伤所裹挟。因为在他看来,后者的痛苦远超前者,痛恨是有力量的,绝望是无意义的。
在招魂殿疗伤那段时间,宁归柏反复想起他对陆行舟说过的话,以及陆行舟受伤的眼神。他想,陆行舟跟他不一样。所以他认为更好的,于陆行舟而言,很有可能是更差的。
他自作主张,他跟那什么鬼任务一样,没有给陆行舟机会,逼陆行舟只能做出一种选择。
宁归柏懊丧极了。
“但我撑到了奶奶出关。
“她把我送到招魂殿,我活下来了。
“可是宁永超给我的毒药损害了我的经脉,没办法通过治疗完全恢复,我的武功大不如前了。”
承认这一点,对他而言很不容易。
从前宁归柏不在意许多事情,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自己,他知道江湖上存在许多阴谋诡计,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可他通通不放在眼里,因为他的武功已经到了绝大部分人难以企及的地步,尽管练武的过程充满艰辛和痛苦,但这使他有了“骄傲”的资本。
他以为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在他的生命中是不会变化的。
然而现在自卑吞没了他,他拥有的东西少得可怜,他是活下来了,可他拿什么站在陆行舟的面前?在陆行舟最艰难的时刻,他什么都不知道,此为无心,就算他知道了,他也做不了什么,此为无能。
他拿什么站在陆行舟的面前。
如果不是因为晏疏星和傅贞秀,陆行舟现在的处境跟宁归柏差不多,不,应该是更惨。但他不会因为自己经历过,也熬过来了,便嗤之以鼻地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知道宁归柏跟自己不一样,绝顶武功之于宁归柏,几乎相当于“全部”。
宁归柏甚至没有想过主动告诉他这些事,如果不是陆行舟让宁归柏陪自己练剑,他或许能瞒到天荒地老。
陆行舟问:“你的武功……真的没办法恢复了吗?”
宁归柏“嗯”了声:“只能慢慢调理,勤加练武,用以后的时间去补上现在的缺失。”
“就是说,只要你继续练武,你是能恢复到过去的水平的?”
“我不知道。”宁归柏看不清未来的路,他不知道这个过程要花费多少时间,十年之后恢复二十岁的水平吗?还是说,不管他再怎么勤奋,他这辈子都恢复不到过去的巅峰水平了?
这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得知这一点的时候,他甚至想过,要不就别去找陆行舟了,就让陆行舟当他已经死了吧,这个念头只活了一秒,便被强烈的想见陆行舟的欲望扼杀在心里。
陆行舟许久没说话。
宁归柏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自嘲地想,他伤害了陆行舟,现在武功又这么差,跟癞蛤蟆似的,陆行舟人再好,恐怕也不想理他了吧。
“要抱一下吗?”陆行舟轻轻叹了声,“小柏。”
宁归柏霍地抬头,陆行舟站在让人炫目的阳光下,朝他展开了双臂。
第248章 将奈之何-2
宁归柏抱紧陆行舟,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
陆行舟的手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抚,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憋到憋不住了才说:“好了好了,你快勒死我了。”
宁归柏松了力道,但还是把陆行舟圈在自己怀中,他又想到了那个问题——他拿什么站在陆行舟的面前?这个拥抱能意味什么。
他们就这么抱着说话。
陆行舟问:“宁永超是谁?”刚刚他听得一头雾水的,但宁归柏说得并不容易,所以他没有打断他。
“他是宁道成的徒弟。”
“他为什么要来害你?”
“那得从我爷爷和奶奶的事开始说起。”
宁道成和危莞然在比武擂台上一见钟情,火速成亲,但他们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人都是脾气急躁、又极为好强的人,爱让他们收敛了这种特性,但无法改变他们的本质。
他们都追求至高无上的武学境界,也总是让对方陪自己练剑,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练剑练得黏黏腻腻,你让让我我让让你,都没有使出全部的真本事,与其说是在练剑,不如说是在调情。
很快他们意识到,这样是没办法进步的。
宁道成率先开口:“莞然,我们得认真练剑,不能再这样玩闹下去了。”
危莞然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颇为犹豫:“刀剑无眼,我怕伤到你。”
宁道成微微一笑:“你知道我的实力如何,你没那么容易伤到我。”
宁道成武功比她强,这句话是事实,但也让危莞然感受到一种“挑衅”,她爱宁道成,却不代表她愿意为此妥协,成为不如丈夫的女人。
她对武学的追求,不比对眼前的男人的爱少。
于是两人在武学上较上劲了。
危莞然的废寝忘食给了宁道成强烈的危机感和压迫感,他现在比危莞然强,他能一直比危莞然强吗?宁道成想,如果妻子的武功比自己高,说出去可不是什么有颜面的事情。
练剑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怕伤到彼此,只想着怎么能打赢对方,不让自己处于下风。
他们总是打红眼,有时甚至用上同归于尽的招数,却又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赶紧收了架势,问对方有没有受伤。
宁道成和危莞然的关系变得十分别扭,想胜过对方是真的,不想对方受伤是真的,竞争是真的,嫉妒是真的,爱也是真的。危莞然不止一次想过,他们是不是不适合当夫妻,更适合当对手?
但她没有跟宁道成开诚布公地聊过这件事,她总觉得还不急,还没到时候。
直到她第一次打赢了宁道成,宁道成眼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为什么他就不能为自己的进步感到高兴呢?危莞然想,他们是时候该聊聊这件事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危莞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宁道成欣喜若狂:“我要当爹了?”
腹中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这件事太庄重,占据了她此刻全部的心绪,让危莞然记不起别的事了,她含泪笑道:“是啊,我要当娘了。”
“好、好、好。”宁道成一连说了三个好,他看向危莞然的目光,让危莞然觉得自己是稀世珍宝。
宁道成去请教了大夫,孕妇应该多做什么、少做什么、不做什么。他将危莞然的剑放进箱子里,饱含关心:“大夫说,在生下孩子之前,你不能再练功夫了。”
危莞然感到有些遗憾,但她明白,这是为了孩子好,眼下最重要的是孩子,别的事都可以之后再做。
宁道成抱了抱她:“没关系的,我就是你的剑,你说刺谁就刺谁。”
危莞然破涕为笑:“傻子。”
她的视线飘了飘:“如果我让你也收起剑呢?”
“不行。”宁道成斩钉截铁,“那谁来保护我们一家三口?”
危莞然想,可他们远在登龙城,哪来那么多敌人?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嫉妒心太重,她不能这样要求宁道成,男人不能生孩子,这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的劣势。危莞然把手放在肚子上,宁道成永远无法体会这种切实的、骨肉相连的感觉。
有了身孕后,危莞然总是睡不安稳,她总在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人。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宁道成在练武,他也睡不着吗?
危莞然不知道宁道成在想什么,怀孕之后她总是多愁善感,她不敢胡思乱想,怕多余的想象会造成误会和嫌隙。
她默默地回到房间里躺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宁道成沐浴过后换身衣服,从背后轻轻搂着她。
危莞然很快又睡过去了。
经历几个时辰的剧痛后,皱皱巴巴的丑娃娃终于落地,危莞然抱着儿子的那刻想,她爱惨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宝贝,她的后半辈子可以只为这个孩子而活,只要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她此生的愿望已经满足了。
她让宁道成给孩子取名字——是的,不知为何,他们直到孩子出生才想到这点。
宁道成说:“我们天天舞刀弄枪的,杀气太重,不如给他取个文雅点的名字吧。”
危莞然说:“好啊。”
宁道成沉吟片刻:“那就叫‘拓文’如何?”
危莞然已经没什么思考的力气了,宁道成说什么,她都觉得好。
半个月后,危莞然想起看见宁拓文第一眼的念头,不由觉得可笑。诚然,她很爱自己的孩子,但要为了孩子放弃一切,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危莞然从箱子里找到已经积灰的剑,出现在宁道成面前。
宁道成皱了皱眉:“你拿剑做什么?大夫说你起码得休息一个月。”
“我休息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危莞然将剑平举在胸前,“道成,跟我打一场吧。”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宁道成拗不过她,只好在打的过程中处处相让。
危莞然的武功退步了,但是眼睛没瞎,宁道成将她的剑挑飞的时候,她心中怆然,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实力——她拼尽全力,也比不过宁道成不知使出了六成还是四成力道的一招。
为了宁拓文,危莞然浪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她被宁道成远远甩在了身后。
宁道成把她的剑捡起来:“别着急,莞然,你应该再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的。”
危莞然没说话。再休息一段时间,她还能有退步的空间,是吗?
可她不甘心。
宁道成又说:“你若是无聊,可以多陪陪拓文,或者看看书,弹弹琴。等我练完剑,带你出门走走好不好?”
“为什么你不多陪陪拓文?”
孩子出生之后,宁道成练武的时间却更多了,危莞然口气中带着忧怨:“天天就只想着练剑练剑,他也是你的孩子啊。”
第249章 将奈之何-3
被危莞然一通数落后,宁道成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许诺会多花时间陪妻子和儿子。
危莞然还是会半夜惊醒,她不清楚原因,但她不能立刻再次睡着的时候,便会披衣去院中练剑。宁道成现在倒是不会半夜练剑了,她同样不清楚原因。
在武道上,再有天分的人,也是需要苦练的,没有人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独步江湖。
危莞然确信这一点,她睡眠的日子越来越少,苦练的时间越来越多。
这晚她练完剑,天边挤出一线鱼肚白。
练得太忘神了,危莞然只觉酣畅淋漓,一转身看见了宁道成。
宁道成淡淡道:“拓文发烧了,他一直哭,乐旭敲门把我唤醒,我才发现你不在。我抱了拓文一晚上,给他换毛巾,换尿布,没等到你回来。”
进步的喜悦慢慢散去,危莞然说:“我不知道拓文发烧了,你可以直接叫乐旭来找我的。”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不知者无罪,她又不是故意做一个不及格的母亲。
宁道成问:“你这样做多久了?”
“你是说夜里练剑吗?”危莞然数了数日子,“快两个月了吧。”
宁道成脸色暗沉如水:“你就这么着急追上我吗?”
危莞然眼前一黑:“你是这么想我的吗?”
“不然呢?”宁道成凉飕飕地开口,“你为什么半夜不睡觉来练剑,白天练还不够吗?我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那你呢?”危莞然讥诮一笑,“在我怀着拓文的时候,你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去练剑?你这么做的时候还少吗?”
“我跟你不一样。”宁道成毫不惊讶,也没有被拆穿的尴尬,他早就知道危莞然看见了。
“哪里不一样?”
“那时你脾气不好,白天我怕你不高兴,一直陪着你,只有晚上有时间练会剑。”
“这么说来,逼得你只能晚上练剑,还是我的错?”
“我没有这么说。”
“你也没有这么想吗?”
“……我没有。”
“你敢发誓吗?如果你有这么想过,那你这辈子的武功都不会再有进步。”
“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
“你根本不敢。”危莞然一嗓子喊得亮堂堂,她被自己怔住了,她别开脸,“你我都冷静一下吧,我去看看拓文。”
宁拓文的脸烧得通红,危莞然将他抱在怀里,用气声说“对不起”。
她觉得宁拓文出生得不是时候,他应该晚几年再降临到这个世界,至少等她跟宁道成解决那个矛盾之后。
“如果我不再练剑,你能不那么疯狂吗?”
危莞然转过头去,宁道成倚在门边,认真地发问。
“可我不是为了你才练剑的。”危莞然两颊紧了紧,她意识到自己不能肯定这句话,如果宁道成不练剑了,她会松一口气吗?
“那么,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改变?”
“你为什么非得问这种非此即彼的问题?”
“因为我希望能好好过日子。”
危莞然摇摇头:“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宁道成的声音很疲倦,“当初你喜欢我,不就是因为在那场比试中我险胜了吗?你不喜欢弱者,也不喜欢比你强太多的男人。”
“你也一样。”危莞然头皮起紧,为这段感情的起因感到可悲,“你不喜欢弱者,你喜欢比你稍弱一些的女人。”
宁道成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闭了闭眼:“我们打一场吧。”
危莞然心知肚明:“我现在还打不过你。”
“那你想怎么样?”
“等我再练几个月。”
“之后呢?你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如果我赢了,你不会高兴的,是吗?”
宁道成没法违心地否认。
“如果我输了,我也不会高兴的。”危莞然挫败地想,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宁道成突然走过来,同时抱住了危莞然和宁拓文:“不比了,我们不比了,好吗?你想跟谁比,我们到江湖上去比。”
他们又这么过了十年,本可以这么度过余生,然而时间再次让深埋的问题暴露。
宁拓文被爹娘同时逼着练武,心中积攒了太多不满,他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想到了好方法。他要将爹娘跟自己的矛盾,转换成爹娘之间的矛盾。他明白他们在意什么。
宁拓文问宁道成:“爹,你和娘亲谁的武功更厉害啊?”
宁道成一愣:“问这个做什么?”
宁拓文说:“因为你们教我的剑法不一样啊,如果你厉害一些,那我就多练练你教的,反之,我就多练练娘亲教的。而且我觉得啊,娘亲的武功比你厉害多了。”
在跟危莞然单独相处的时候,宁拓文对她说了差不多的话,只不过变成了“我觉得爹的武功比你厉害多啦”。
宁道成先沉不住气,提出想跟危莞然比一比。危莞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结果竟然是危莞然略胜一筹。
那之后宁道成的心中藏了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他不再逼着宁拓文练武,轮到他教宁拓文的时候,他都在自顾自地练剑。
危莞然很快便察觉到了,她想,宁道成要超越她了,她也不管宁拓文了,她做了跟宁道成一样的事。
一年后,宁道成再次提出要跟危莞然比试,危莞然却还是胜过了他。
一年又一年,他们就这样比下来,十次比试中,宁道成只赢了一次。
宁道成做了决定:“我们分开吧。”
危莞然气性上涌,骂道:“原来你只是个见不得妻子比你强的懦夫。”
“不,我见不得我的妻子时时刻刻都在钻研武功,只是为了胜过我。”
危莞然冷笑:“分开就分开,我也见不得我的丈夫除了吃饭睡觉都在练武,只是为了不让妻子胜过他。”
“我不跟你比了,换个人比如何?”
“什么意思?”
“拓文的孩子快要出生了,你去教我们的孙儿,我也去找个徒儿,二十五年后,让他们比一场,看看谁能赢。”宁道成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他根本不去想未出世的孙儿和未找到的徒弟天赋如何,天性如何,就这么立下了负气的赌约。
危莞然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行,二十五年后,如果我赢了,你便跪在我面前,承认你是个懦夫。”
宁道成目现厉芒:“如果我赢了,你便跟全天下的人说,你不如我。”
宁道成离开了宁家,从此将重心放在了制毒上。
在武功这件事上,他输不起了,只要他不努力,他就不会输。
宁拓文不想管爹娘的事,也不想管孩子的事,等宁归柏出生后没多久,他便带着苏慕语云游四海了。
宁归柏和宁永超这两个只被当做工具的人,就这么磕磕碰碰地长大了。
陆行舟问:“你奶奶她……以后还会逼你练武吗?”
“不会了。”宁归柏说,“我的命救回来之后,她就去找我爷爷了,他们那一辈的恩怨,他们自己解决。”
“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宁归柏悄悄抓着陆行舟的发尾,在手指上绕圈。
陆行舟觉得头有些痒:“就是,有一件事,虽然不是你自己想做的,但你以之为目标努力了很多年,它成了你生活的重心。现在这个目标消失了,会不会给你一种……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走的迷茫,我从登天梯第九十九层出来之后,时不时会有这种感觉。”
让他害怕的根本不是这件事,宁归柏不再抱住陆行舟,他退了一步,望进陆行舟的眼睛:“你原谅我了吗?”
“我不是一个容易恨别人的人。”陆行舟想,真把他惹得无法自控的人已经死了。
宁归柏不要这样笼统的答案,他要非常具体的,只针对他这个人,只针对他做过的事的回答,他重复道:“你原谅我了吗?”
陆行舟忽然问:“我现在的武功比你好,你会不高兴吗?”
宁归柏皱了皱眉:“你不好好练武,遇到危险的时候没法自保,我才会不高兴。”
陆行舟背着手,挺起胸膛问:“如果我成为天下第一呢?”
成为天下第一应该会更耀眼吧,宁归柏更自卑了:“那我就站在你身后,一直看着你。”
何必考验他呢?陆行舟觉得自己的问题真多余,有的人经不起考验,有的人根本不知道脚下有考验,阔步走过去了。
陆行舟说:“我原谅你了,你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不对,是真话的话可以说,如果是伤人的假话,一个字都不准说。”
如果宁归柏再这样伤他的心,他会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的。
宁归柏很严肃地点头:“好。”
陆行舟抱着双臂,思考还有什么需要补充,想了一会没想出来,他抬头,陷进了宁归柏深潭似的眼睛。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陆行舟的耳尖浮上可疑的红晕。
宁归柏如临大敌,郑重其事、一本正经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第250章 患得患失-1
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映出一地的郁金色,然而天似乎被蒙了层密不透风的纱布,使得人呼吸不怎么顺畅,陆行舟感觉热极了:“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那我晚点再问问。”宁归柏眼尾半垂,颇有种可怜兮兮的意味。
“我记得你以前可没有这么客气。”陆行舟胡乱想着,可真是个傻子,总不能是因为他武功变差了,怕自己揍他吧。
宁归柏觉得陆行舟冤枉了他,他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不管不顾,别的时候他都很听陆行舟的话。
他不说话,那样高的个子沉默着,愈发可怜了。
怎么还是这么笨,一点长进都没有。陆行舟受不了了,他上前一步,按住宁归柏的后颈,迫使他弯下腰,陆行舟的嘴唇轻轻碰了下宁归柏的左脸。
宁归柏的脸霎时红了。
“你还不明白吗?”陆行舟的声音勾在他耳边,一盏熄灭的心灯被点亮了。
宁归柏捧着陆行舟的脸,虔诚的亲吻落在他的额头、眉心、鼻尖、嘴唇。
陆行舟闭上眼睛,两人的呼吸在温吞的吻中交融。
不知吻了多久,他们终于舍得分开,夕阳给两人镀上了金灿灿的光芒,将宁归柏冷峻的线条照得软化了许多,他的嘴角往上翘,眼睛也是,弯出一个迷人的弧度。陆行舟心情很好,他扣住宁归柏的手:“我们回城去吃饭吧。”
宁归柏点点头,去哪都行,吃不吃饭都行。
他握着陆行舟的手,恨不得把陆行舟吞进腹中。
宁归柏看陆行舟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他跟陆行舟重归于好,本该是愉悦的,可是这种欢喜并不纯粹,其中夹着沉甸甸的恐惧,他将这种惶恐藏进了心底。
陆行舟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宁归柏的心里没有具体答案,他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除了武功,他身上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更别说现在他的武功还变差了许多。
只有握紧陆行舟的手,将感受聚焦在此时此刻,宁归柏的恐慌才能稍稍缓解。
进入赟州城内,到了人多的地方,陆行舟便不牵着宁归柏的手了。
宁归柏的手松了又握,什么也没抓住。他忽然想,要是天底下只有他和陆行舟两个人该多好,这样他就不必患得患失了。
陆行舟带他去了一家目前为止他在赟州发现的最好吃的店,但宁归柏心不在焉,眼睛只专注在陆行舟身上,连自己吃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在街上散了会步,陆行舟挫败地问:“你觉得那家店的黑鱼豆腐煲不好吃吗?”
原来他们刚刚吃的是黑鱼豆腐煲,宁归柏说:“很好吃。”
“撒谎。”陆行舟瞪他一眼,“你根本没吃多少。”
“我不饿。”
陆行舟很是怀疑:“你以前可是吃很多的。”
宁归柏解释道:“吃过那枚毒药之后,就吃不进多少了。”
“要是我还是百毒不侵就好了。”陆行舟摇头,不对,这不够,还要加个不死之躯。
宁归柏下意识问:“为什么?”虽然百毒不侵不会中毒,但他觉得那样不好,因为那意味着陆行舟还在受任务的桎梏,有得必有失。宁归柏不想陆行舟不高兴。
还没等陆行舟说话,宁归柏就反应过来:“我不要你的心头血。”
陆行舟才不为这种已经不可能发生的事跟宁归柏争论,他说:“我现在的血就是普通人的血,给不给都没有用处了。但你不能吃那么少,我们去骆州找晏神医吧,我之前被穿了琵琶骨,是他帮我修复了经脉,他或许也有办法治好你。”
“你被穿了琵琶骨?”宁归柏胸中血气一翻,“谁做的?什么时候的事?”
陆行舟这才想起来,他之前一直在跟宁归柏闹别扭,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说来话长。”大街上人多眼杂,不好说这些事,陆行舟揉了揉宁归柏的背,安抚他,“先回客栈吧,回客栈慢慢说。”
宁归柏走进陆行舟的房间,挨着陆行舟坐下。
陆行舟点燃了蜡烛,将烛台推远了些,在朦胧的光线中,他的眼睛仍像珍珠般温润明净。宁归柏凑过去,吻了吻他的眼皮。陆行舟感到一阵酥痒,强迫症犯了,他让宁归柏把右眼皮也亲了,这样才舒服。
在倒豆子般说起来之前,陆行舟事先声明:“接下来不管我说什么,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就是说,那些难关我都已经跨过去了,你听的时候……不必太生气,也不用去假设什么,想象什么,然后因此责怪自己。”
宁归柏想了想,老实道:“我没法保证。”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的话,我就不跟你细说了。”
宁归柏瞬间改口:“我可以的。”
当然,去要求一个人的心怎么想,是根本无法做到的难事。陆行舟这么说,也只是为了让宁归柏少想些“如果”。
“离开登龙城之后,我便去了堆雪峰找姐姐,我急切地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和理解,我想把我来自异世这件事告诉她,我希望她可以接受原本的我,但我没想到我会被胜寒派的人盯上,他们一路跟踪我到了堆雪峰……”
烛光映着宁归柏的眼睛,“呼”的爆开,陆行舟没有详说他在胜寒派地牢中受到的折磨,可宁归柏如何不能想象?他攥紧拳头,青色的筋脉狰狞凸出。
陆行舟停下来,鼻梁皱出一道褶:“你听得不高兴,我不说了。”原来他时刻观察着宁归柏的神情。
宁归柏的声音很沉闷:“你不讲道理。”
“我哪里不讲道理?”陆行舟想,他明明那么为宁归柏着想。
宁归柏问:“难道听你过得不好,我还要装出一副很高兴的模样吗?”
陆行舟知错能改:“是我不讲道理了。”
宁归柏很大度地原谅他:“你继续说。”
“后来是郑独轩把我救出来了……我醒来之后没有见到仇饮竹,在那之后也没有见过,他仇家那么多,又没了武功,说不定已经死了。”
“如果他没死,我会杀了他。”宁归柏面色一肃,“我会杀了他。”
陆行舟揉了揉宁归柏的头:“好,杀了他!”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我会恢复武功的。”宁归柏之前对此毫不确定,现在他想总有办法的,要将那些伤害过陆行舟的人都杀了,他要保护陆行舟,没有或许,没有可能,他必须做到。
陆行舟哭笑不得,这人真是一根筋。
“好了好了。”陆行舟轻轻捏了捏宁归柏的后颈,“今天就说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