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患得患失-2
宁归柏问:“你困了吗?”
陆行舟说:“没有。”
“我还想听。”
陆行舟无奈,只好继续往下说。
“……郑独轩死了。”说到这里,陆行舟闭紧了嘴,让人很难分清楚,他的沉默是因为他讲完了,还是因为他没有力气再往下讲了。
他的眼睛垂成一条线,烛光顺着他茸茸的睫毛滴下来,陆行舟的眼里装不进任何人。
宁归柏的呼吸突然轻了,他也不说话,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陆行舟沉浸在那一段不久前的记忆中,没有察觉到宁归柏的异样。
过了会,陆行舟三言两语结束了这场叙事:“最后师父跟梅留弓同归于尽,我带着师父的骨灰来了赟州,之后你就出现了。”
他出现得太迟了。宁归柏闷声闷气地问:“你会梦见他们吗?”
“他们?”
“那些死去的人。”
“当然会。”何止是死去的人,陆行舟也经常梦到活着的人。
宁归柏不知道他能说什么。
“不早了,小柏,去睡觉吧。”陆行舟想,宁归柏要消化他说的这些事,恐怕也需要一些时间。
收到“逐客令”,宁归柏站起身,但是没有往外走。
陆行舟纳闷道:“你不回房间吗?”
“我不可以在这里睡吗?”宁归柏站得直直的,眼里透出孩子气的执拗。
陆行舟睁大眼睛,他抿了抿唇,不太自在地说:“可是我睡觉会抢被子……那我去问小二再要一床被子。”
“不用了。”宁归柏抓住陆行舟的手腕,“天热,我不盖被子。”
初春的夜晚热吗?陆行舟没敢问,他迟疑着点头:“也行。”
宁归柏是真的赖定在陆行舟的房间了,陆行舟说要洗漱,也没法把他赶走,他只是坐在窗边,将下巴搁在手臂上,看天边的月亮,听屏风后的水声。
陆行舟洗得很快,他带着潮气走到宁归柏身后,湿漉漉的长发蹭着宁归柏的衣服。
宁归柏转过来,拨开陆行舟的头发,在他喉结上吮了一下。
陆行舟吓一跳,他猛地往后退:“你也去洗洗吧,大桶里的水我没用过,是干净的。”
宁归柏洗澡之前,陆行舟谎称自己没吃饱,下楼去吃宵夜了。
一个红糖馒头咬了半天也没吃完,陆行舟磨蹭许久,慢吞吞地回了房间。
陆行舟的头发还半湿着,宁归柏用毛巾给他擦头发,仔细擦了一会,他说:“怎么还是那么湿。”
长发就是干得很慢的,陆行舟问:“你没擦过头发吗?”
“我都是直接用内力烘干的。”宁归柏的方法简单粗暴,“我用内力帮你烘一烘吧。”
陆行舟有些担心:“你的武功……”
“还没差到那种地步。”宁归柏的武功虽然大不如前,但还没到连这点内力都舍不得用的程度。
陆行舟觉得头皮暖烘烘的,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躺在宁归柏的腿上,险些睡过去了。
真到了要睡觉的时候,陆行舟又精神了。
因为宁归柏就躺在他的身边。
陆行舟一开始僵直了身体,后来他发现宁归柏规矩极了,应是没打算做些什么,便不太紧张了,他陷进被子里,在黑暗中无声笑了。恋人,他现在可以肯定,他和宁归柏是这样的关系,不会有不确定的未来将他们分开。恋人,多么珍贵的词语,光是这样在心里念着,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让人感到莫大的满足。
宁归柏平躺许久,毫无睡意,他侧过身,从背后搂住了陆行舟。
他们中间隔着一层被单,柔软的被子被挤压得变了形,裹着陆行舟的身躯,像一条蜿蜒的河。
陆行舟已经快睡着了,整个人迷迷糊糊地,他勉强挤出一丝神志,拖着鼻音问:“小柏,你睡不着吗?”
“嗯。”宁归柏将头埋在陆行舟的颈后,贪恋陆行舟的温度。
陆行舟努力打起精神:“那再聊会天吧。”
宁归柏听出他声音中的困意:“没事,你睡吧。”他想抱着陆行舟,仅此而已。
陆行舟将自己翻过来,面向宁归柏,啄了下他的唇:“别想事情了,睡吧,晚安。”
说完,他很快便睡着了。
“小舟、小舟。”郑独轩的影子模模糊糊,在喊他的名字。
陆行舟揉着眼睛坐起身:“怎么了?”
郑独轩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大晚上的,这地方非去不可吗?陆行舟哭丧着脸:“明天再去不行吗?”
郑独轩摇头:“不行。”
陆行舟披上外衣,踩着靴子,跟郑独轩走了。
他们离开燕归堂,走得越来越远了。
陆行舟走累了,他停下来,看着前面依旧走得飞快、似乎不知疲倦的人:“我走不动了。”
郑独轩折返回来,在他面前蹲下来:“我背你。”
陆行舟没有跳上去,他问:“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郑独轩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去了。”
“若是不去,你会后悔的。”
陆行舟问:“还要走多久?”
“我背你。”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郑独轩缓缓站起来,露出温润无害的笑容:“已经到了。”
阴森森的风吹过,陆行舟抱住手臂,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山坡,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郑独轩的声音很轻:“这是我的坟茔。”
陆行舟惊醒了,他低呼一声,急急喘着气。
宁归柏根本没睡着过,他用手抹掉陆行舟额上的汗:“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了郑独轩。”陆行舟的声音很哑,他往宁归柏的怀里缩了缩,嗅闻宁归柏的味道。
这句话烧着了宁归柏那根紧绷着的弦,火光飞快往上窜,弦“啪”一声断了。
这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汹涌的浪潮击打着宁归柏,将他整个人甩到岸上,又卷回海里,反反复复地搅得他血肉模糊。
银子似的月光落在宁归柏的睫毛上,在脸上投出恹恹的影子,一簇一簇颤动。他的心事就像压扁了的枯叶,很难被人注意到,只有踩上去才能听见声音。
陆行舟像发现了新大陆,他忘掉了梦,紧紧地盯着宁归柏:“你哭了?”
第252章 患得患失-3
宁归柏的眼珠涩然一转,翻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陆行舟。
陆行舟骨碌爬起来,坐到宁归柏的面前,低头凑近他:“你真的哭了?”
宁归柏又转了个身,不愿让陆行舟盯着自己,他否认:“我没哭。”这句话一点信服度都没有。
陆行舟也翻回床的内侧,明知这样不好,不照顾小柏的感受,但他着实不想错过这么难得的时刻,谁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他捧着宁归柏的头,不让他再背过去,陆行舟亲吻他的脸,湿漉漉的,还说没哭。
“你怎么了?”陆行舟很想笑,但是憋住了。他把掌心放在宁归柏毛茸茸的头上,感受柔软的颤动,他既觉得好笑,好笑过后也被感染了悲伤……宁归柏不是会无缘无故流眼泪的人,他在难过什么?
宁归柏的眼泪还没有止住,他没有说话。
晶莹的泪将宁归柏的眼睛洗得更亮,陆行舟爱极这双通透的眼睛,像是闪闪发光的琥珀。
陆行舟惆怅地想,他哭得可真好看。
宁归柏很少会在意其他人,但现在他不得不在意郑独轩——这个为陆行舟而死的男人。
他就躺在陆行舟的身边,而陆行舟却告诉他,今晚梦见郑独轩了。
在他还没找到陆行舟的日子里,陆行舟梦见过多少次郑独轩?在之后的日子里,郑独轩还会继续活在陆行舟的梦里。宁归柏甚至不需要问陆行舟,梦里的郑独轩做了什么,那些记忆是被剑雕刻的,留下深如沟壑的痕迹,白天、夜里会以不同的形式缠上人,再也忘不掉了。
宁归柏想,无论隔多久,不管再过多少年,陆行舟都不可能忘记郑独轩。
他向来不爱比较,可他拿什么去跟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比?
宁归柏问:“陆行舟,如果为你而死的人是我……”
陆行舟终于明白了宁归柏的恐惧,像所有因为害怕报应落在心上人身上的人那样,陆行舟迷信地捂住了宁归柏的嘴唇:“嘘,不要说这样的话。”
他擦去宁归柏眼角的泪,生怕老天听到了刚刚的话,他重复道:“不要说这样的话。”
宁归柏不肯放弃这个问题:“我想知道。”
陆行舟做不到敷衍宁归柏,他认真想了想,忽然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那我可能也活不下来了,也可能会活下来,只是为了不辜负你的付出,为了还活着的家人,但我想……我想我再也不会获得幸福了。”
“可你永远也忘不了郑独轩了。”
“你说得对,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郑独轩了,我会一直记住他,时不时想起他,但不是以爱的形式。”陆行舟压麻了半边身体,他翻身平躺,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我很感激他,也只有感激了。”
宁归柏目光浮沉,他想了许久,还是问出下一个问题:“你没有喜欢过他么?”
有些事陆行舟从来没有跟宁归柏说过,他偶尔谈论起郑独轩的时候,跟谈论吴锁愁、吴非吾等人没有什么差别——起码他觉得没有差别。宁归柏是怎么察觉到什么的?陆行舟想也想不明白。
宁归柏探究着陆行舟脸上的神情,思索他沉默的缘由。
这样做很没有意义——宁归柏如何不知道,可他放不下,他就是要跟死去的人计算、比较各自在陆行舟心中的分量,他就是这么小气、幼稚、不讲道理。
等他死了之后,若是郑独轩想找他算账,他奉陪到底。
宁归柏没有催促陆行舟,他其实没那么迫切,但今晚既然谈到了郑独轩,他不希望他们中间有秘密。
如果陆行舟不愿意往深入的地方说……宁归柏对此束手无策,那三年的时间或许太过漫长,太过重要,而他没能陪在陆行舟的身边。
宁归柏的眼睛盈着泪光。他和陆行舟在一起且毫无隔阂的时间,少得可怜。
“那个时候我年纪不大,很依赖他,对他有过朦胧的好感。”陆行舟似乎已经理清楚了,才能说出口,“这种好感算是喜欢吗?要怎么定义喜欢?十几岁的我其实不是很明白,我也很喜欢锁愁兄和非吾兄,我也喜欢寻木兄,甚至对崔无音都有好感。但是我对他们的好感,跟对郑独轩的,确实有些不一样,我想我是喜欢过他的。”
他顿住,侧头看了眼宁归柏,宁归柏的神情看起来又像是要哭了。
陆行舟将手放下来,用拳裹住宁归柏的手:“我这样跟你说,会好受一些吗?”他的手没有宁归柏的大,只能勉强包住一半。
宁归柏“嗯”了声,心里闪过一个无比阴暗的念头,就连他自己也为这样的念头感到可耻,所以他不可能告诉陆行舟。
“不过那种喜欢不算深……我不是为了让你不要胡思乱想才这么说的,这是实话,现在想起来,非要给那段感情下结论的话,我只能想到八个字。”恍然如梦啊,陆行舟呼出一口气,“懵懵懂懂,似爱而非。”
陆行舟想,如果他真的爱郑独轩,在发现郑独轩骗了他之后,就算郑独轩一直不说对不起,他也会想尽办法原谅他的。如果他真的很爱一个人,陆行舟数数手指,他是那么擅长把自己哄好的一个人,至少可以原谅对方五六七八次,他就是这么“没骨气”的人。
他看向宁归柏,意料之外的,宁归柏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陆行舟回想刚刚的话,他说了什么宁归柏不爱听的吗?
算了,他们之间何必拐弯抹角,陆行舟直接问:“你在想什么?”
“你对我,也是这样的吗?”宁归柏好像一直在等陆行舟问他,下一秒便接上了话。
懵懵懂懂,似爱而非。
前一句或许已经不适用了,但后一句很有可能。陆行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呢?是因为自己知道了他的来历,让他产生了一种“世上只有他理解我”的错觉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似爱而非”?
“你在担心什么?”陆行舟笑了,“小柏,不一样的,只有你让我体会过心如刀绞的滋味。”
面对郑独轩的欺瞒,陆行舟感到的更多是不解、愤怒和尴尬,这些东西跟他无望的命运结合起来,让他误以为那是一种爱的失败。
宁归柏又不说话了,陆行舟这回明白了,那句话虽然能证明独特性,但必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打个比方。”陆行舟斟酌着用词,“郑独轩有很多玉,可我只想要石头。”
他的舌头蜷在一起,拖出轻轻的尾音,讨好似的撒娇。
他何德何能?在这个温柔的良夜,宁归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一枚石头何德何能拥有陆行舟的爱?
“小柏?”陆行舟有些忐忑,宁归柏怎么还是不说话,他快要黔驴技穷了,宁归柏还是不高兴吗?
“小柏,我……”
宁归柏猛然撑到陆行舟的上方,俯身含住他的嘴唇,舌尖抵住他的上颚翻搅,吻得很用力、很深入。陆行舟的手抵在宁归柏的胸膛,他眼前一阵黑,有种将要窒息的错觉,但他没有推开宁归柏,而是将手往上伸,扣住了宁归柏的肩。
空气里隐隐有欲念烧成了一团,聚沉在宁归柏的眼里,宁归柏的呼吸拍打在陆行舟脸侧,燃起暧昧的燥热。
原来对视也是有重量的,陆行舟感受到宁归柏的渴望,他想,是小柏的话,没什么不可以的。
宁归柏却只是沉沉看了他好一会,然后重新用被子裹住了他,连人带被抱着陆行舟:“天快亮了,睡吧。”
第253章 绝渡逢舟-1
等陆行舟想起跟单信的约定时,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情了。
他一拍床板,糟糕,他又成了说话不算话的人。
“小柏,今天你自己练剑可以吗?”陆行舟火急火燎地起床穿衣服,系腰带,“我要去画画,单信不知道我住在哪里,我这几天没去找他,他可能会担心我出什么事了。”
宁归柏还不是很清醒,他昨晚梦见陆行舟了,他揉着眼睛,连画师的醋都吃:“一定要去吗?”
陆行舟果断点头:“一定要去,言而无信是不对的,你明明最清楚了。”
“你要去多久?”
画画是一件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的事,陆行舟是真的想把人画好,而不是去去就回:“我傍晚就回来。”
“我能去吗?”宁归柏也起来穿衣服了,他刚跟陆行舟重归于好,实在无法忍受一整个白天都见不到人。
“你去做什么?”
“我也要学画画。”
“……你是想学画画,还是想跟着我?”陆行舟觉得那个场景很诡异,他两一起去画画,还能画出什么吗?
宁归柏看着陆行舟,眼里的答案很明显。他对画画毫无兴趣。
陆行舟跟他商量:“你别跟着我,画画需要专心,我早点回来好吗?”
“多早?”宁归柏是个实心眼,不给陆行舟含糊的机会。
陆行舟无奈地盯着他。
宁归柏问:“我中午可以去找你吃饭吗?”
“可以,那我还是傍晚回来。”陆行舟觉得他不能太纵容宁归柏了,这人太会得寸进尺。
宁归柏说:“我送你去。”
真像个一秒也不能离开家长的小孩。陆行舟腹诽着,没有说出来。
到了单信家门口,宁归柏见四处无人,偷偷亲了陆行舟一口。
陆行舟用做贼似的声音说:“你快回去吧。”
宁归柏也不是没事做的,他转身去了郊外练剑,他的武功退步了许多,现在只勉强算得上是名一流高手。那日陪陆行舟练剑的时候,他虽没有故意相让,但确实也没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有时一把剑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并不取决于人的能力,心境的影响可能会更大。
树叶窸窣,宁归柏挽了个剑花,青色的叶子被气流震落在地。
时间无止境地往前流淌,不会为任何人而停下,宁归柏握紧手中的剑,剑锋映出他清亮的眼眸,里面不再有自怜自哀的迷惘。他变弱了,也变强了,那些长久以来磨剐着他的刺,不会再让他感到疼痛。
单信看见完好无损的陆行舟,松了一口气,问:“行舟,你前几天怎么没来?”
“我的……心上人来找我了,我们有些矛盾要解决,一不留神把画画的事情忘了,真不好意思啊,让你担心了吧?”
“原来如此,我是有些担心,怕是有人找你寻仇,你可能躲起来了,也可能受伤了。”江湖人嘛,这种事丝毫不稀奇,单信又问:“你和那名姑娘的矛盾解决了吗?”
陆行舟欣然一笑:“解决了。但他不是姑娘。”
单信面露诧异,又说了一遍“原来如此”。
陆行舟恨不得昭告天下:“我今天来画画,他还很舍不得我呢,差点就不让我来了。”
单信:“……”
陆行舟挠了挠下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谁问他了嘛?根本无人在意。他清了清嗓子,假装一点也不尴尬:“好了,不说闲话了,继续教我画人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行舟垂头丧气的,并不怎么开心。
宁归柏一直在给他剥虾,都放进陆行舟的碗里,陆行舟埋头苦吃,没留意到一整盘油爆虾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等陆行舟吃饱之后,宁归柏才问:“发生了什么?”
陆行舟的头更低了:“我画不好人,尤其画不好头发和眼睛。”
宁归柏很不熟练地安慰他:“只是因为你学的时间太短了。”
“不是的。”陆行舟摇头,“我刚开始画花的时候,根本没有那么差劲。我画头发像打结的毛线,我画眼睛像一锅烧糊了的菜,这真的太糟糕了。”
而且这不是随时可以放下的兴趣,因为他已经立志要通过手上的画笔,记住父母的容貌。他不想让别人帮他完成这件事,他只能靠自己,不说画得有多好,至少不能变成抽象的喜剧画吧。
宁归柏绞尽脑汁,试图再想些理由去安慰陆行舟,但他还没想出来,陆行舟便捶了下自己的腿。
“我一定要学会画头发和眼睛。”陆行舟的眼里忽地腾起火焰,他现在已经不会被什么裹挟,他不想做的事情大可完全不做,但他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好,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他什么难关没见过,区区画画怎么能击倒他?就拿练武这件事来说,他一开始只是一个马步都扎不稳的少年,现在他却能飞檐走壁,他不可能就这么认输,火焰烧得更旺,陆行舟的自信并不盲目:“再多练习一段日子,我不可能画不好。”
宁归柏静静地望着陆行舟,移不开目光。
也许陆行舟没有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向上的精神,这种精神偶尔会被别的情绪压下去,可它永远不会消失。如果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绝渡逢舟的时刻,那么对陆行舟来说,他没那么需要外界的力量,他就是他自己的“舟”。
忙着练习画人像的时候,陆行舟抽空做了些别的事,这晚他让宁归柏摊开手,将一叠纸张放在他的掌心。
宁归柏没有第一时间看,他问:“这是什么?”
“我写了些东西,送给你。你自己看吧。”陆行舟有些羞涩,什么“东西”?那就是情书。
陆行舟又说:“我昨晚梦见你了,梦里有蝉鸣的声音。”
《爱》
聪明败下阵来
不可避免地感到笨嘴拙舌
紧张不安的迷恋
超越年纪的天真
恰到好处的气氛
恣意挥霍心跳
附着 蝉鸣
几千道思绪迅如闪电
连锁反应 邀请世间好梦
爱得不可自拔
……
宁归柏在心里读了一遍又一遍,嘴角不自知地翘得高高的。可他读完之后,又有点忧愁。
陆行舟将眼睛睁得很大:“你不喜欢吗?”
“我写不出来。”宁归柏想,他是真的“笨嘴拙舌”,他没有陆行舟那么会表达。
“你为什么要写呢?”
“因为你写给我了。”
“可是我写这些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回赠同样的东西。”陆行舟笑得眉眼弯弯,“什么都不用给我,你高兴我就很高兴啊,你的‘快乐’就是我的礼物。”
许是因为在爱里长大,陆行舟从来不会吝啬付出,他愿意比爱人付出得更多,能为爱的人做些什么,对他而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不管处在怎样的逆境中,陆行舟都不会失去对生活、对爱的掌控权。
第254章 绝渡逢舟-2
陆行舟又陷入了瓶颈,明明都是线条,但人的头发呈现在纸上时,偏偏如此复杂。他很不讲道理地想,为什么陆关山不是光头呢?
他抬头看前面的身影,想让单信再指导他几句,但单信的手滞在空中,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思考该如何落笔,还是在发呆。
陆行舟等了片刻,单信依旧维持着静止的姿态,还是先不打扰他了,陆行舟低下头,自个儿继续琢磨。
单信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感叹一声:“好短的头发。”
陆行舟转过头:“我在想,短头发会不会比长头发更容易画。”
“不会。”冰冷的两个字斩灭了陆行舟的希望,单信沾了些墨,在陆行舟画好的基础上添了几笔,头发顿时就逼真多了。
陆行舟习以为常,开玩笑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啊。”
单信笑了笑,随即长叹一声。
陆行舟问:“你怎么了?”
“我刚刚画画的时候突然想,就算我一直画下去,可能也很难再有技巧上的进步和突破了。”单信感到茫然,莫非在这件事上,他已经到达巅峰了吗?在他这个年纪,这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好事。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陆行舟没想到单信会有这样的烦恼。
“因为我一直在画相同的东西,你看这些花,它们只是大小、形态、颜色不同,然而它们的画法都是一样的。”单信画的花实在是太多了,一开始他觉得,他只是太“习惯”了,所以很难看出这些花之间微妙的区别……现在他想,不,它们根本没有区别。
“在练武这件事上,我花费了很多时间,也经常会在练完之后觉得自己‘没有进步’,其实我很少跟人说这种感受,但练武真的给了我很多挫败感。不过我通常不会气馁很久,一来我觉得这种瓶颈只是暂时的,只要我愿意努力,总有一天能跨过去的。二来,我没有敷衍过,我有五成的实力,便练出五成实力的水平,我有七成的实力,便练出七成实力的水平,不打折扣,不往后退,这就足够让我不去责怪自己了。”
陆行舟在画画上只是个新人,很难用画画的经验去跟单信聊这个话题,他只能从练武的角度出发:“我知道画画和练剑相差很多,也许我的经验并不能让你有启发或者安慰,可我想生命的本质大差不差,只要一个人是认真对待某些事物的,就算到头来还是被愚弄了,也可以挺起胸膛,告诉自己没有遗憾了。当然,事情必定还没到这种程度,我想,你还是能感受到自己的进步的,只要你坚持下去——总有一天。”
单信被这番话打动了:“你很有宽慰人的天赋。”
“可能是因为我很会安慰自己吧。”陆行舟偏头看他,“单兄,你为什么想要画画呢?”
单信说:“因为我分不清深的颜色。”
陆行舟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单信咬了咬牙:“我不服气。我就是要带着天生的缺陷,去做一件对我而言更难的事情。”
陆行舟竖起大拇指:“好。”
“好吗?”单信苦笑道,“别人都说我不自量力,自讨苦吃。”
“放屁。”陆行舟拍了拍单信的肩膀,“别听他们的,我觉得你很有毅力,特别厉害。”
“因为我想跟天斗、跟命运斗,所以我很害怕止步不前,我不想认输。”
“可我觉得,就算哪一天你累了,不想画画了,放弃了,那也不算是‘认输’。”
“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在听从内心的声音,你想跟天斗,那就去斗,你不想跟天斗,不是因为你斗不过天,只是因为你不想斗了。”
陆行舟忽然想起了登天梯九十九层。
“行舟,这真的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吗?”
“你觉得是,就是,你觉得不是,那就不是。”
单信若有所思,他说:“或许我得再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陆行舟给命运找了个“借口”,也许命运就是要弯弯绕绕,才能让人们在有限的生命历程中,体味无穷复杂的滋味。
“我决定了,我要‘挥霍’生命的热情,珍惜当下所有的感受,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这天宁归柏来接陆行舟“放学”时,陆行舟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这件事。
宁归柏被他的活力感染,抬起嘴角问:“为什么?”
“我今天想到登天梯第九十九层,那时我没有走‘成神之路’,还有一个原因。”
宁归柏望着陆行舟,示意他在认真听。
“因为我已经没那么想回到那个世界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那个世界发展的速度日新月异,很是恐怖,而且我的父母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就算我能回去,也已经是‘物非人非’了。当然,我相信父母会包容我,而我也有办法适应新的环境,培养新的习惯,开始新的生活……那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是我心知肚明,那已经不是我完全想要、非要不可的了。回去这件事,曾经是遥不可及的愿望,后来是无法放下的执念,可我看不清楚,因为执念把我的心蒙住了,让我没法停下追逐的脚步。”
陆行舟点点头,很肯定自己的话,他继续说:“我一度很痛恨命运,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让我在那么小的年纪,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我总是恨,可在我的生命里,命运绝不只是颠沛流离的过程。‘两世为人’,我的家人和朋友都很爱我,这难道不是我应该感激的部分吗?
“再看看我自己,我长相端正,智商正常,一开始身体不好,但后来也变好了,没病没痛没有残缺……我拥有这具身体,已经胜过不少人了,这又是一个值得庆幸的部分。
“再者,不管任务怎么玩弄我,它确实没彻底弄死我,很多人活着活着一不小心就死了,可我死了那么多次还能活,活着才能抱怨,活着才能感激,我为什么不选择让我愉快的方式呢?
“所谓的命运好坏,或许取决于我们看待它的目光,我现在就是想要感激、珍惜、享受我所拥有的。”
第255章 绝渡逢舟-3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①蜉蝣、蜉蝣。
宁归柏光明正大地牵着陆行舟的手走在街上,不再在意他人异样的目光,其实他原本也不在意,只是因为陆行舟有些在意,所以他从不“逾矩”。
就让旁人轻视他们吧,何妨,他们自个的心重得很。
趁着还记得,陆行舟跟宁归柏说很多现代世界的事。
他讲安徒生的童话故事,丑小鸭、海的女儿、皇帝的新装、豌豆上的公主、卖火柴的小女孩。
他说他只记得这几篇了,可惜古代世界没有网络,不然他可以通过网络,了解世界曾经、正在、未来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这么玄乎?宁归柏问:“网络就是那个世界的神吗?”
他的提问总是这么一针见血,陆行舟笑了:“如果不把神当成什么至高无上的完美物种,也可以这么说。”
陆行舟又告诉他,现代世界没有这么厉害的武功,这不符合人体素质,是超越人类极限的。
宁归柏不是很理解,毕竟在这个世界里,只要身体没有什么大毛病,学会武功——不说学得有多好——是很容易的事。
但他不需要完全理解那个世界,他并没有那么贪心。
能在黄昏晕出的光线里,等待陆行舟的出现,这已经能够让宁归柏满足了,因他不再是一条搁浅在岸上的、无望的鱼。
陆行舟问他:“除了练武,你还有什么喜欢做的事情?”
宁归柏的心收紧了:“我不知道。”他是那样一个无趣的人,他知道陆行舟知道,然而承认这一点,又让他觉得自己被浪拍打在岸上,失去了水的庇佑,他无处遁形。
陆行舟穿过冬夜的迷雾,走向他:“等我学完画画,我们就去骆州找晏神医,好不好?”其实他也可以先放下画画,马上就去,但宁归柏保证过,他的身体不急于这一时。
宁归柏问:“你不觉得我是一个很无聊的人吗?”
陆行舟面露讶异:“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我喜欢做的事情很少。”
“可是,人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你才二十二岁……”陆行舟又开始长篇大论了,他说在现代世界,二十二岁是大学毕业的年纪,他们总算跨过孩子的阶段,而属于“成年人”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宁归柏想起陆行舟之前跟他说的,关于现代社会的成长教育体系。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适合当孩子的老师。”
“没有啊。”陆行舟以为宁归柏傻了,“你忘了,我在那个世界只活到了十四岁。”
“十四岁又如何?生命的天赋,或许在童年便已见端倪。”跟陆行舟在一起久了,宁归柏也学会了偏现代的表达方式。
好吧,是陆行舟忘了,眼前的人在学会拿筷子之前,就已经拿起了剑,年纪对他来说,从来不是稳步前进的数字。
宁归柏决定好好想想,除了练武之外,他到底还喜欢做什么事。
他很快便发现,他还挺喜欢钓鱼的——在不用“利锁引”的前提下,如果用“利锁引”,那么钓鱼就成了一件太过容易以至于毫无趣味的事情。
就算在河边坐一天钓不上一条鱼,宁归柏也不会有“浪费时间”的挫败感,迎着阳光,在树下吹着风,心里有重要的人,手上有事情可做——就算事情不成功又如何呢?
他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陆行舟。
陆行舟“啪啪”鼓掌,动作夸张,言语更夸张:“恭喜你,小柏,你已经领悟了生命的真谛。”
宁归柏怀疑:“真的吗?”
陆行舟毫不谦虚:“真的,我们都领悟了生命的真谛。”
虽然就在陆行舟的身边,但宁归柏总是能梦到陆行舟,似乎连梦里的时间也不肯放过。
宁归柏被丢进狼群中,最后他受了很重的伤,奶奶将他拎回院子里,没再管他。宁归柏躺在地上,一群蚂蚁来啃他的骨头。
痛倒是不痛,可是真痒。宁归柏太累了,平时挥一挥衣袖就能碾死的动物,此刻他却对它们无可奈何。
陆行舟不知从哪里出现的,总之是气势汹汹地降临了,在蚂蚁面前,他就是一个庞然巨物,可他毫不在意自己是否在“恃强凌弱”,他凶巴巴地边赶边骂:“爬远点,不准再欺负他了。”
宁归柏顾不上疼痛,他笑,笑了一会又不笑了,他想,陆行舟对谁都这样。陆行舟怎么能对谁都这样。
只要别人愿意对他笑,他就能跟人交心了。
宁归柏睁开眼睛,天色大亮,陆行舟盯着他看,应该已经看了很久了。
陆行舟问:“你梦见了什么?”
宁归柏问:“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
“因为我懂一点科学。”陆行舟有些骄傲,“刚刚,你的眼球在快速转动。”
“你。”宁归柏说,你潜入了我的梦境。
陆行舟摸了摸鼻子,心虚道:“我做什么了?”
宁归柏将梦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