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松了一口气:“这很像我会做的事情。”
宁归柏说:“我梦里的你都很像你。”
“你怎么连做梦都这么‘真’。”陆行舟很是佩服,“在我的梦里,我认识的人会做一些他们不太可能会做的事情。”
“我会做什么?”
“你会说很多话。”
宁归柏觉得这个例子不对:“我对你,本来就会说很多话。”
“比你话最多的时候还多很多。”
“有多少?”
陆行舟眼里掠过笑的波纹:“我说一句,你说十句。”
能比陆行舟的话还多?宁归柏承认了,这确实很不像他。
陆行舟终于画出了满意的画像,他介绍道:“这就是我的爸爸,妈妈,在那个世界最爱我的两个人。”
宁归柏认真注视着那两张脸,在陆行舟的画里,两人都充满笑意,那应该是陆行舟对父母最熟悉的神情。
这个世界会有人用心记得他们。
宁归柏很感谢他们将陆行舟带到了世上。
他想,陆行舟还有很多关于那个世界的事情,没有跟他说。
比如——
“在那个世界,成亲是怎么样的?”宁归柏早就想到这个问题了,可他等来等去,陆行舟一直没说。
红色的花儿开在陆行舟的脸上,他的眼珠四处乱转:“跟这里可太不一样了。”
陆行舟只说了这句话,便闭嘴了。宁归柏又问:“男人和男人也能成亲吗?”
“应该不能吧……”陆行舟那时才十四岁,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喜欢男人,哪有了解那么多,“反正我穿过来的时候,我的国家还是不能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不知道能不能。”
宁归柏点点头,意料之中,他回到刚刚的问题:“所以,成亲是怎么样的?”
“我们那不讲成亲,叫结婚……”陆行舟的视线依旧飘来飘去,但好歹发挥了话多的本领,将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他紧张地抱着画像,什么嘛,他爸爸妈妈还在这儿。
可宁归柏没再说什么,仿佛只是出于好奇才问的。
这就完了?
陆行舟有种洗澡洗了一半突然没水的无所适从,什么嘛,爸爸妈妈都看着呢。
【📢作者有话说】
①苏轼《赤壁赋》
第256章 君心我心-1
宁归柏的结婚计划,从打磨一枚戒指开始。
他和陆行舟已经搬出了客栈,暂时租了一个院子住下,等过了闷热的夏季,他们就出发去骆州。
陆行舟所说的钻石太难找,宁归柏退而求其次,买下了一块绿松石——绿得像汲取了无数树叶的青翠。
买完价格极其昂贵的绿松石后,宁归柏身上便不剩什么银两了。晚上,等陆行舟睡着后,他去了一趟官府,成功让膀大腰圆的官员变得两袖清风。
陆行舟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前摸,没抱到熟悉的人。
等宁归柏回来后,陆行舟闭着眼问:“你去哪了?”
宁归柏揽过他的腰:“赚钱去了。”
陆行舟很快又睡着了。
宁归柏没想过要做多么精致的戒指,纷繁复杂,那太考验他的能力了。他等不及。但更重要的是,他觉得陆行舟会喜欢简单些的。
他决定采用朴素的镶嵌手法,不去追求器型的规整。
陆行舟发现,宁归柏最近不怎么黏着他了。
他还在跟单信学画画,一来是因为他想继续寻求画技上的进步,二来他知道单信经济窘迫,想要帮他,又不愿让他认为自己是在施舍他。
宁归柏中午都不来陪他吃饭了。
陆行舟问:“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宁归柏说:“这是秘密。”
陆行舟看了宁归柏几眼,倒是没有追根究底,不管是什么“秘密”,他迟早都会知道的。
宁归柏终于将戒指打好了,藏在衣袖中,等了几天也不敢拿出来。
倒不是害怕被拒绝,他只是觉得这枚戒指似乎不够完美,很难配得上陆行舟。
可是,要怎么样才算完美。宁归柏的心里根本没有确切的答案,要献给陆行舟的,好像永远都不够。
夏天就要过去了,宁归柏不能再等了。
就明天吧,他下定决心。
宁归柏的心不静,没法练武。于是他拎起钓竿去了河边。
一阵阵风将河面吹得发皱,不知什么鱼儿咬走了诱饵,宁归柏露出不自觉的笑容,没有将钓竿甩起来。
鱼儿游走了。
但陆行舟在他的心里游来游去。
为什么会这么喜欢陆行舟呢?好像从第一眼就觉得他很特别。
陆行舟曾经悲观地跟他解释过,可能因为这是游戏的设置,可能一切都是剧情的需要。“宁归柏”被捏出来的那一刻,就是注定要喜欢“陆行舟”的。
宁归柏点点头,非要这么解释的话,也行。
陆行舟惊诧于他的接受度居然这么高,他问,你不会觉得自己是被命运安排好的傀儡?如果不是这样,其实你本来不会喜欢我的。我们之间的感情,或许没有那么“纯粹”。
宁归柏说,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形式,只在意内容,他就是喜欢陆行舟。
陆行舟又问,那如果有一天,命运让你不再喜欢我呢。
宁归柏笃定极了,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能是我“老”了。陆行舟有些哀愁,我觉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天真得像个孩子。
陆行舟并不总是乐观的、无所畏惧的。
宁归柏思索着,你怕“我喜欢你”是假的吗?
陆行舟反问,你不怕吗?
宁归柏说,如果“我喜欢你”是假的,那么我这个人也是假的。我根本不存在,你就不必为虚无难过了。
陆行舟撇撇嘴,话说得轻易。
那便不说了。宁归柏低头亲他,一遍又一遍。
宁归柏收起钓竿,一无所获离开了。他时不时会摸一下袖子,生怕戒指不见了,他第一次这么珍重一个物件,只是因为将要把它送给最珍贵的人。
昨夜的雨下得太滂沱,回家的路上,宁归柏一个不留神,一脚踩进了水坑。
湿漉漉的脚印一路蔓延,宁归柏在单信家门口等了片刻,陆行舟出来了。
陆行舟无比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你猜我今天学着画了什么?”
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缠在一起,宁归柏从这时——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开始紧张了:“影子。”
陆行舟倏然睁眼,他没想到宁归柏能一次猜对。
宁归柏没什么表情,好像不为这种“默契”而高兴。
那一晚上,宁归柏都表现得很古怪,陆行舟看在心里,不过什么也没说,他不当急躁的恋人,他要再给宁归柏一段时间,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早上醒来的时候,陆行舟还没有察觉到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他抱着宁归柏又眯了会,抬手想揉眼睛的时候愣住了。
他盯着戒指看了许久。
他向宁归柏扑闪着明亮的眼睛,明知故问:“你想做什么?”
明明确定对方的心意,可宁归柏还是很慌张,他的舌头绊了下,声音没发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道:“我想跟你结婚。”
陆行舟的心晕晕荧荧地发着光,戒指卡在他的无名指上,不松不勒,是那样的合适。陆行舟有点想哭:“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指尺寸的,万一戴不上怎么办?”
不会戴不上的。
在陆行舟睡着之后的很多个夜晚,宁归柏都在凝望着他,珍视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宁归柏说:“我没有那么笨。”
陆行舟微微转动着戒指,又问:“这是你做的吗?”
宁归柏点头:“你喜欢吗?”
喜欢的人亲手为他打了一枚戒指,会有任何不喜欢的理由吗?陆行舟说:“我爱你。”
“结婚”第一天,陆行舟不去学画画了,宁归柏也不去练武了。
他们去无人的小径上散步,陆行舟总是忍不住看自己的手,明明是夏天的末尾,他却有种现在是春天的错觉,新鲜的体验跟绿一起生长。
宁归柏反复确认:“我们真的结婚了?”他以为这只是第一步。
陆行舟反复肯定:“是。”这是他们的事情,规则当然由他们制定。
宁归柏一宿没睡,喜悦在发酵,还在无限膨胀,他走在路上,有种不真切的感觉。风温柔地擦过他们的脸颊,陆行舟笑出声来,忽然拉着宁归柏往前跑:“小柏,宁归柏!我好开心啊。”
宁归柏也笑了,跟陆行舟重逢之后,他成了一个爱笑的人。
他们跑了会,又停下来慢慢走,他们走累了,便爬到树上坐着。
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懒得思考,反正一对视就傻笑,一闭眼就亲吻,不说话就依偎着,连啾啾不休的鸟鸣都变得那么动听。
夜轻盈地拉开序幕。
陆行舟带着戒指的手压在宁归柏的背上,印下一个弧形。不合时宜地,宁归柏想,他又找到了一件很喜欢做的事情。
小舟不像是小舟了,他被冲撞着融进了河流,涌起层层叠叠的浪。他带着他的爱人在漩涡里打转,多么希望这场漂流没有终点。
他们在夜的怀抱里摇晃。
第257章 君心我心-2
跟单信告别后,陆行舟和宁归柏出发去骆州。
秋在四处留下痕迹,两颗温热的心被和煦的风吹拂着,蹦蹦跳跳地穿过秋天。
夜里,他们总是为彼此点起红潮,像被阳光晒透了。陆行舟昏昏然地想,原来夜里也会有太阳么?
宁归柏说:“等从骆州离开后,我们回溪镇吧。”在习练武功之外,他终于成了一个“有计划”的人。
陆行舟想了想,时间过去这么久,杀人风波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他确实很想念家。他问:“等回溪镇后,要告诉他们我们的真实关系吗?”
“为什么不?”宁归柏望着陆行舟,他意识到,他是渴望被陆行舟的家人承认的。
陆行舟数着手指:“爹娘都不在了,姐姐肯定是支持的,哥哥嫂子虽然比较传统……但他们都很爱我,应该也没关系,迢迢年纪小,还不懂这些事,阿贵年纪大了,会不会被吓到……”
陆行舟的世界里有太多人,不像宁归柏,他根本不在意家里人怎么看,反过来说,他的家人也不关心他的这些事。关于登龙城那个家,他不需要担心什么,也没什么值得期盼。
陆行舟自顾自说:“没事的没事的,他们老早就盼着我成亲了,小柏虽然是个男人,但也是个人,在他们的眼里,有人总比没人好……”
宁归柏无声笑了。
“好,等骆州之行结束后,我们就回溪镇,将我们成亲的事情告诉他们。”陆行舟下定决心,“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宁归柏自认很少会被人喜欢,所以对此保有怀疑态度。
陆行舟突然想起:“我也见过你爹娘了,不过他们不知道我认识你。”
宁归柏倏然睁眼:“什么时候的事?”
“也是去骆州路上的事……他们救了我。”
宁归柏沉默着,他的父母救过许多人,只是不关心自己。
他低头,陆行舟的手在他心口揉搓,宁归柏说:“他们救了你,我很感激。”他习惯了,他不是十二岁的宁归柏,很难再为这种事感到难过了。
陆行舟还是要安慰他:“没关系的,他们过好他们的日子,我们过好我们的生活。”
陆行舟想起从前的事,他在宁归柏的脸上亲了一口。宁归柏眼眸一潮,他从生长的悲哀牢笼中脱离,不必再去想象亲吻的滋味,陆行舟愿意爱他,已经满足了他对美好生活的全部幻想。
“啊!我终于找到你了!”一道突兀的声音插入他们中间。
宁归柏和陆行舟一同看向来人。
“你好起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幸好,幸好,幸好你没事,不然我要夜夜做噩梦了。”宁永超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膛,他的眉毛长出来了,像个正常人了。
陆行舟懵了几秒,转头问:“他就是宁永超?”
宁归柏点头。
宁永超扫了陆行舟一眼后,还是专注在宁归柏身上:“你感觉怎么样?”
宁归柏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宁永超脸不红心不跳:“道歉啊,我做错了事情,来向你赔罪了。”
宁归柏说:“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需要啊,不然我良心不安。”宁永超一脸认真,“你真的没病没痛吧?爷爷说你没事,让我不用来找你,可我觉得不行,不亲眼看见你,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在骗我,我找了你很久呢,从登龙城跑到了关州,又从关州跑到了赟州,接着从……”
跟念经似的,陆行舟有些头疼,他平时在宁归柏眼里,不会也是这个傻样吧?
太吵了,宁归柏不耐烦,他打断宁永超:“你说完了没有。”
宁永超笑得很灿烂:“当然没有,因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宁归柏说:“我已经好了,没病也没痛,你可以走了。”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赶走我啊?”宁永超低头看看自己,“我也不碍什么事吧,你……你们要去什么地方吗?爷爷放我自由了,我可以跟你们到处去玩一段时间,之后我就要回去学制毒了,等我学会以后就再也不会拿错药了。”
陆行舟终于开口:“不必了,他不想跟你玩。”
“为什么啊?我还特意带了很多银两出来,为了赔罪,随便你们怎么玩,我出钱。”宁永超盯着陆行舟,“你是谁啊?”
“我叫陆行舟。”
“哦,你就是那个跟柏哥一起从蓬莱岛找到长生药的人啊。”
这是什么称呼?宁归柏冷着脸:“我不是你哥。”
宁永超耸耸肩:“你真的没事了?要不你跟我过几招,这样我才能确保你没有撒谎。”
“你为什么总觉得别人在撒谎?”陆行舟不客气地问,“是因为你的生活充满着谎言吗?”
宁永超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那总是骗人的爷爷吗?”
陆行舟没招了:“……”
宁归柏突然说:“行,我跟你打一场。”
宁永超双眼放光:“真的吗……”
估摸着宁永超又要说出一大堆废话了,宁归柏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你打不打?”
“打打打打当然打。”宁永超手忙脚乱地解下背后的剑。
陆行舟小声问:“你真的可以吗?”
若是放在往常,他不会担心宁归柏,因为那毫无必要。但眼下宁归柏经脉受损,而宁永超是被宁道成培养出来的另一个练武机器,刀剑无眼,陆行舟很难没有顾虑。
宁归柏捏捏他的手:“没事。”
眼看两人都拔出剑来,陆行舟悬着心站在一旁,他也握紧了青锋剑,万一有什么不妥,他的剑立刻便会出鞘。
宁永超的剑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当他拿著剑的时候,身上的气质便大不相同了,他变得安静、警惕、沉稳。宁归柏没有率先出手,他甚至没有摆出剑招,似乎根本没有把宁永超看作一个对手。
宁永超调整着呼吸,观察片刻后终于抬手出剑,他出剑的角度奇特,完全不符合常理,划向宁归柏的腹部。宁归柏将许多种剑法都练得炉火纯青,丝毫不讶异于这一招的鬼魅,他面无表情地避开了,反手刺出一剑,招式同样诡谲。宁永超不敢怠慢,他的身体向后疾退,一个鲤鱼打挺躲过去了。
宁归柏身如柳絮,紧随宁永超而去,宁永超不慌不忙,他手腕轻轻一抖,霎时千花万影,让人难以分辨虚实,宁归柏人剑合一,剑上仿佛粘了胶水,始终带着一股来回拉扯的力道,将宁永超的实招都挡回去了。宁永超大为意外,爷爷跟他说的是,虽然宁归柏人已经没有大碍,但他的武功退步了许多……这真的是退步了许多之后的实力?宁归柏手上那把剑,根本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他延长的手臂,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过,宁永超不是吃素的,宁归柏受过的苦,他同样没有少吃。他很快便适应了宁归柏的打法,还因为遇强则强激发出了更强的斗志,他刺出了看似歪歪扭扭、毫无力道的一剑,然而这一剑大有乾坤,无比精准地挑开了宁归柏的剑,一瞬后来到了宁归柏的眼前。
陆行舟足尖一点,到底克制住上前的冲动——他得相信宁归柏。
宁归柏眼睛一眨不眨,他一个屈膝往前蹬腿,脚跟狠狠跺向宁永超的膝盖,他这一脚带了七成内力,宁永超若不想骨折,只能放弃这一剑往后躲。然而宁永超是个狠人,他不闪不避,手中剑反而更加凌厉,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宁归柏在某个人的心里,才不跟宁永超玩同归于尽的招数,更何况,事情也还没到这个地步。宁归柏的剑撑在地上,弯折成一道圆月后猛地松手,长剑借助弹力向宁永超激射而去,正好架住了宁永超的攻势。与此同时宁归柏以气御身,拔起身形,在长剑将要落地之时,接住了那把剑。
两人双手抓稳剑往对方身上压,脚步下沉,这便到了比拼内力的时候了。
宁归柏毕竟是因为他而受伤的,纯拼内力就是在占人便宜,宁永超不想这么做,果断喊了停。宁归柏不恋战,两人同时收势。
“你的武功比我想的要好。”宁归柏这句话不是自大,只是宁永超看起来着实太不靠谱,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一名高手。
宁永超笑着说:“当然,我要是练不好,可是要挨打的。”
“挨打?”宁归柏微有不解。
“你没挨过你奶奶的打吗?”
“没有。”
宁永超罕见地哑了片刻,随后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这太不公平了。”
宁归柏不知道能说什么。
宁永超说:“柏哥,这不是你的全盛状态,所以刚刚的比试没有胜负,等改日你好了,有机会的话我们再比一场。”
宁归柏这次没有纠正他的称呼:“行。”
宁永超面带遗憾:“既然你们都嫌弃我,那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了,我这就走了。”
他说完后刻意多等了几秒,只等到了陆行舟的一句“再见”,以及宁归柏看向陆行舟的方向,好吧,确实没有人挽留他。宁永超摇摇头,叹了声,纵身一跃,轻飘飘地消失在金黄树林中。
第258章 君心我心-3
陆行舟百感交集:“我没想到,宁永超这副模样,竟然是挨打着长大的。”
宁归柏也没想到:“奶奶从没有打过我。”从这点上看,他比宁永超幸运了许多。
宁永超拿错了药,但阴差阳错地将两人从困境中解救出来,让他们都获得了自由,这何尝不是一种“因祸得福”,陆行舟再一次想,命运的好坏,或许真的只有在盖棺的时候才能论定。
“我赢不了他。”宁归柏突然说,“刚刚如果没有停下来,我会输。”
陆行舟眨眨眼睛:“可宁永超也说了,刚刚你不是全盛状态啊。”
“我们是一样的人,我比他大了两岁,可我没有赢他……”宁归柏发现自己的胜负欲并不低,他知道自己赢不了的原因是什么,可他不甘心,好像他没有取得胜利,便辜负了曾经吃过的苦头。
莽莽的风雪天,茫茫的白,寒从天上倾泻而下,五岁的宁归柏伫在瀑布似的雪中,脸发疼牙口发酸,他受不了了,眼前是蠢蠢欲动的狼群,宁归柏只想逃跑。
他也这么做了,可当他转身的时候,一只铁铸般的手将他按在宁归柏的后脑勺,迫使他转回去,直面狼群,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悍烈的劲风和寒冷的雪一同灌入喉咙中,宁归柏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危莞然的声音比雪更冷:“柏儿,集中注意力,用我这些天教你的武功,杀掉这群狼。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宁归柏说:“我不知道。”他看见为首那匹狼的眼睛绿得发光,危莞然不知道用什么镇住了它们,让它们还在观望而没有立即上前将他撕成碎片。
危莞然的声音隐有魔力:“你不会做不到的。”
为什么?宁归柏很想问原因,可他没有机会了,危莞然用力一甩,将宁归柏甩入了狼群中,积雪飞溅,狼群将小小的人影围得密不透风。
宁归柏不可能意识不到,他想活下来,只能靠自己。
从那之后,宁归柏再没有逃跑过,他就是这么长大的。
他过了二十多年这样的人生,原来便是为了在某一天战胜宁永超,但他现在没法赢。
这不是他的执念,他根本不应该在乎,可他很难控制自己的想法。
陆行舟知道宁归柏陷入了迷障,但他没法帮宁归柏走出来,他们是爱人,前提是独立的个体,爱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治愈他们,但没法根治顽固的疾病……陆行舟只能抱住宁归柏。
宁归柏发出一声压抑的喟叹:“宁永超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难道他只有在伤害了宁归柏之后,才有机会赢宁归柏吗?
陆行舟觉得有什么在颤,他低头一看:“小柏,看看你的剑。”
宁归柏的剑发出了嗡鸣声,他拔剑出鞘,发现剑身流淌着一缕掺杂血色的金芒,宁归柏嘴角绷直:“这是什么?”
陆行舟懵了:“不知道。”若是宁归柏此刻在练剑,说不定还是受了剑法的影响,可他什么也没干啊。
宁归柏也不知道,两人看会剑,看一会对方,皆不知所措。
陆行舟有主意了:“你去使几招剑法看看。”
宁归柏使了“浇胸剑”,使了“戒惧剑”,使了“灯影暗”,使了“芦花飞”……剑依旧闪着金芒,毫无变化。
陆行舟又想了个办法:“我跟你对几招试试。”
他们过了几招之后,宁归柏的剑终于发生了变化,他们默契地停下来,只见剑中的血色消失了,金芒拢在一处,成了赤金色的竖影。陆行舟感叹道:“真神奇啊。”
登龙城的冬天是很冷的。
小时候的宁归柏畏惧寒冷,他的手长满了冻疮,但只要没影响到练剑,危莞然都不会管。宁归柏能在疼痛中握稳剑,一声不吭地按照危莞然的指示练武。
有一年的春节,宁拓文和苏慕语留在了登龙城。
宁归柏那时还没有对父母彻底死心,他故意用手去抓桌上的菜,好让宁拓文和苏慕语能清晰地看见他手上的冻疮。
宁拓文看到了,但他的注意力落在了那道菜上:“这个炸虾炸得金黄通透,应该很美味,来,慕语,你多吃点。”
苏慕语嫣然一笑,也给宁拓文夹菜:“这鱼很好吃,你多吃点。”
危莞然面无表情:“不要用手抓菜,不干净。”
宁拓文说:“娘,大过年的,别说柏儿了。”
苏慕语附和道:“是啊,孩子年纪还小,没事,喜欢抓就抓吧。”
他们看见了宁归柏的“年纪小”和“不懂事”,但是他们没有看见宁归柏手上的冻疮,以及练剑练出来的伤口。宁归柏垂下眼睛,低头吃饭,也只吃饭。
剑锋又泛起了缥缈的红光,宁归柏说:“我知道为什么了。”
他看着陆行舟:“我一想到过去,这把剑便会有血红之色。”
陆行舟温声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宁归柏告诉了陆行舟,陆行舟握住宁归柏抓着剑的手,剑上奇诡的颜色都消失了,它恢复成一把削铁如泥但普通的剑。
陆行舟说:“消失了。”
宁归柏说:“我以前想那些事的时候,这把剑也不会这样。”他的剑没有名字,只能用“这把剑”、“我的剑”这样的称呼。
“因为现在不一样了。”陆行舟心疼极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喜欢危莞然、宁拓文和苏慕语这几个人,还有他的爷爷宁道成。他为宁归柏的过去感到愤怒。
宁归柏知道哪里不一样了,从前陆行舟没有出现,后来陆行舟在,但是他来去如风,再后来他袒露爱意,而陆行舟不能接受……那些时候,宁归柏因常年握住剑柄而形成弯曲的右手,都没有伸直过,他被灰蒙蒙的冷漠磨平了棱角,甚至很难感觉到愤怒。他明白他现在为什么会在意跟宁永超的比试了。
“小柏,或许你可以为你的剑起一个名字。”陆行舟顿了顿,“当然,如果你不想取,那也没关系。”
天色逐渐熹微,烧着几朵霞红色的云。宁归柏想了一会:“就叫‘君心’吧。”
第259章 菩萨低眉-1
暮秋时分,陆行舟和宁归柏来到关州郊外,他们听见了一道低沉的唱经声。
两人对视一眼,陆行舟说:“去看看吧?”
宁归柏说:“好。”
他们往唱经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很快便到了一处破旧的庙宇,凄立在衰草之中。
他们一路走到了菩萨殿,跨过门槛后看见了意想不到的场景。
只见菩萨倒在地上,身上的彩漆已经剥落七八,底下还压着个一动不动的人,他闭眼仰躺,地上是一大滩干涸的血。看这失血量,如无意外,此人多半已经死了。
宁归柏俯身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冲陆行舟摇头。
一个锃亮的光头转过来,诵经的声音停止了。
“了俗?”陆行舟颇感意外,“你怎么在这儿?地上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了俗也很惊喜:“陆公子,宁公子,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你们。空潭大师让我来此处找一个物件,但我来到庙里时,看见了这一幕,便想着先为这位施主超度,再去寻物。”
陆行舟不解:“这人是怎么死的?”此处发生过打斗么?陆行舟环顾一圈,不认为这里发生过打斗。
了俗说:“阿弥陀佛,应是菩萨像年久失修,忽然砸下来了,此人跪在菩萨前,来不及躲闪,被菩萨落地之势砸得断了气。”
跪菩萨的人被菩萨砸死,还有比这更荒谬的死法吗?陆行舟忍不住双掌合十,说:“阿弥陀佛。”
“两位公子可否帮我搬起这尊菩萨像?”了俗尴尬地笑了笑,“我刚刚试着搬起来再诵经,但菩萨太重了,我没搬动。”
“当然可以。”宁归柏和陆行舟一同抬起菩萨,瞧见菩萨双目时,皆是一愣。
镶嵌在菩萨脸上的眼珠应是纯金打造的,此时却莫名融化了,往下淌着两行金色的泪水。
这天气……也不热啊。
“阿弥陀佛。”了俗说,“看来菩萨也在流泪。”
陆行舟静默不语,他有敬畏心,觉得此景很震撼。
了俗说:“二位若不急着走,可以在门外等我片刻,待我为他诵完这篇经文,再与二位公子一叙。”
陆行舟说:“好,我们不急。”
他和宁归柏推到菩萨殿外,陆行舟问:“小柏,你觉得死的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宁归柏说:“坏人。”
“为什么?”他们明明对那人一无所知,可宁归柏的语气却没有犹豫。
“直觉。”
陆行舟不得不承认,宁归柏的直觉一向很准。是因为他像野兽那样成长,所以培养出了野兽般的直觉吗?
陆行舟又想,了俗不知道躺在地上的是什么人,就算那是一个罪恶滔天之人,了俗也会为他超度的。僧人没有分别心。
“杜通海,杜通海……”一道愤恨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急匆匆的脚步声,“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做了那么多恶事,就算再拜一千尊佛、一万个菩萨都没有用,杜通海,你躲在哪了,我知道你在这里,给我滚出来,我要杀了你!”
第260章 菩萨低眉-2
杜通海……这莫非就是死去之人的名字?
陆行舟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他拦住了满腔怒火的男人:“你找谁?”
男人面如枯蜡,眉骨甚突,他毫不客气地问:“你是谁?不会是杜通海的走狗吧?”
“我不认识杜通海。”陆行舟不在意他的态度,“但我的朋友在里面为死人超度,你这样冲进去,很是不妥。”
眼看着男人不管不顾,要撞开陆行舟进门,宁归柏从后点了男人的穴道,男人便无法动弹了。
宁归柏没有点他的哑穴,男人斥道:“还说你们不是杜通海的走狗?”
陆行舟说:“抱歉,有什么事,等诵经声停了再说。”了俗已经被他们打扰过一次了,超度还一波三折,太不吉利了。
了俗好像完全没听见外面的动静,诵经声忽高忽低地继续,钻入人心幽深处。
男人冷静了些:“里面死的是什么人?”
陆行舟说:“我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
男人又问:“他长什么样?”
陆行舟想了想,没想出来死者的脸上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征。
宁归柏说:“眼下有赘肉,颌边有青痣。”
男人先是露出空前的喜色,随后又充满怀疑:“那就是杜通海,他终于死了!你没看错么?真是他?”
陆行舟问:“你们有何仇怨?”
一股异常浓烈的恨意从男人眼里闪过:“杀亲之仇,不得不报。”
“阿弥陀佛。”了俗念经完毕,站在菩萨殿的门边,“施主要进来看看吗?”
宁归柏解了男人的穴,男人进了菩萨殿,看到杜通海的死状,他大笑大哭:“老天开眼,老天开眼!”
陆行舟望向宁归柏:“你应是说对了。”
杜通海死了,男人尤不解恨,他重锤了杜通海几拳。杜通海死得如此轻易,男人的笑容敛起,他觉得不满意了,杜通海怎么能一点折磨都没受,就这么死了。
几人都没有制止男人的行为。
男人在杜通海的尸体上一顿发泄,疯癫得停不下来,了俗闭眼静了会,到底没忍住:“阿弥陀佛,还请施主收手吧。”
“杜通海这样的人死了,你为何要为他念经?”男人还埋怨上了俗了。
了俗说:“不管他生前做了什么,人死业终,俱为泡影。”
“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吗?”男人眼中的恨并不隐秘,“杜通海死了就是结束了,可被他害死的人都回不来了,凭什么……”
了俗说:“阿弥陀佛,若施主执念难消,可来青玉寺小住一段时日。”
男人嗤笑一声:“剃度便能成佛吗?”
此时跟男人讲佛理,是无论如何也讲不通的,陆行舟转移话题:“杜通海做过许多坏事吗?”
男人咬牙切齿:“数不胜数。”
杜通海是意州一带有名的恶霸,他爹在京城当官,姐姐进宫为后,娘是富家千金,他是家中独子,这样的家庭环境,若没人引导他向善,他很难不成为一个横行霸道的人。
他随心所欲地辱人、欺人、杀人,反正天塌下来都有家给他撑着,任何事都能摆平。他什么都不怕,更不会受到良心的折磨。
男人名叫方布,方布的妹妹在杜通海家中当婢女,杜通海看中其美色,欲纳她为妾,然而方布妹妹厌恶杜通海,宁愿投井自尽也不愿成为杜通海的小妾,杜通海勃然大怒,派人逼死了方布的爹娘。
彼时方布在外地干活,消息滞后,他什么都不知道,回家后才发现家中已空无一人。
他知道了真相,只想杀了杜通海,可人们说,杜通海已经改过自新了,他日日去求神拜佛,老虔诚了。
方布不在乎这人是否诚心悔过,他只想杀了杜通海,他一路打听,循着杜通海的踪迹而来,却没能实现亲手复仇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