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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6710 字 2个月前

第261章 菩萨低眉-3

陆行舟听得一阵唏嘘。

杜通海平生做了许多坏事,但不知为何突然醒悟,决定来求神拜佛,并且余生吃斋念经,只做好事……可天意似乎不让他赎罪,菩萨宁愿舍身跌落神坛,也要将杜通海带离人间。

“就这么死去,真是太便宜他了。”方布目色狠辣,恨不得再杀杜通海一遍。

了俗说:“这或许就是他的报应。”

方布青筋暴起:“这算哪门子的报应?”

陆行舟说:“杜通海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谁也没想到他死得这么荒诞,如果这件事传出去,说不定能震慑那些像跟他一样的恶人……他这样死去,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他这么说是想安慰方布,用更广阔的视角看,杜通海的死能警戒许多人,甚至能救下很多像方布妹妹那样无辜的人。

但方布根本听不进去:“我不关心别人,我就想让他死得越惨越好,而不是死得这般‘痛快’。”

几人静静地看着方布。

方布眼神陡然一利:“我要将杜通海的尸体带走。”

宁归柏无所谓,陆行舟管不着,了俗只说:“阿弥陀佛。”

方布扯着杜通海的脚跨出菩萨殿,在地上拖出几条长长的暗色血痕。

了俗收回目光:“对了,还没问两位公子,为何会来这座庙里?”

陆行舟说:“我们远远听见诵经的声音,便想过来看一眼,没想到会见到你,空潭大师让你找什么东西?”

了俗说:“一颗冰珠。”

“冰珠?”陆行舟第一次听说这玩意,“那是什么?”

了俗解释道:“就是用冰做的、但是不会融化的珠子。”

“世上居然有如此神奇之物。”

“是啊,不过空潭大师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也不知道冰珠还在不在积福寺。”

陆行舟问:“一定要找到吗?冰珠有什么用处?”

“如果有目盲之人,冰珠能替代人的眼睛。”

陆行舟想,那跟“半死梧桐”的作用差不多,都是替代一些已经失去的东西。他问:“青玉寺有人的眼睛出问题了吗?”

了俗说:“不算是青玉寺的人,那是一位暂住在青玉寺的施主。”

陆行舟说:“原来如此,既然碰上了,那我和小柏也帮忙找一找吧,冰珠有什么特征吗?”

了俗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冰块打磨成珠子的模样,见着就知道了。”

三人先在菩萨殿内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决定去别的殿里找找。

古刹深深,正午的太阳艳红似血。

陆行舟最后一个踏出菩萨殿,他转身看了眼,高大的菩萨眼珠消融,嘴唇似笑非笑,看不出半点慈悲意。

陆行舟问:“了俗,你说上天是否不愿意原谅那些做过太多错事的人?”陆行舟想,如果他当初选错了路,会不会就像江渊静给他施下的幻阵那样,一步一步坠入深渊,落得杜通海这样荒谬可笑的结局。

了俗说:“阿弥陀佛,上天不会憎恨任何人,也就谈不上原谅与否了。若要谈原谅,对象应该是世人。”

陆行舟若有所思。

他们将积福寺翻过来找了一遍,都没找到冰珠。

陆行舟说:“看来冰珠很可能已经不在积福寺。”

了俗点头:“寻不到也无妨,都是因缘。”

暮色笼罩四野,了俗跟他们告别,他要回青玉寺了。

“那是你要找的冰珠吗?”宁归柏目光示意一个方向,了俗转头望去,在荒草中,有什么泛着白霜一样的光。了俗走过去,弯腰拾起了色泽澄清的物品,他捧着冰珠,微微一笑:“原只是时机未到。”

第262章 退无可退-1

翻身的时机什么时候才会到?

在又一次运镖被抢后,总镖头指着伍志远等镖师的鼻子骂,不争气!不成器!

伍志远将头压得很低,那些声音还是毫无阻碍地飘进他的耳中,唤醒他前半生诸如此类、接连不断的回忆。

在很小的时候,伍志远就痴迷于侠义小说,立志成为一个名扬天下的大侠。

他跟爹娘说想学刀,爹娘将他送到了一个小门派里,让他拜师学武。小门派没什么钱,也没想着要在这群弟子身上花太多功夫,伍志远用的第一把刀原本是菜刀,后来刀柄被重铸了一遍,长了四倍有余,不伦不类的,拿出去都会被人笑话。

伍志远活在一个小城镇上,很少会见到刀客,可他想,小说里描述的刀,不长这个样子。这样不对,他要成为背着刀的大侠,而不是举着加长菜刀的混混。

爹娘是为他交了入门费的,伍志远去找师父,问能不能给他一把像样的刀。

师父露出失望的眼神,你太急躁了。

你怎么能把刀看得这么重要?要知道,你学刀,重要的不是外物,而是你的精气神。

你的精神是一把刀,不管手上拿着什么,它都是一把刀。你的精神若是萎靡,若是软弱,不管你手上拿着多好的刀,你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的刀客。

你看不起你手上的刀,其实就是看不起你自己,你连自己都看不起,将来何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你现在告诉我,你还要换刀吗?

伍志远被千斤重的道理砸晕了,师父说得对,他太浮躁了,他连连摇头,不换了,不换了。

练武是很辛苦的。

伍志远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不管是看侠义小说,还是自己亲身体会,他都非常肯定,练武需要吃很多的苦。

他很高兴他能吃苦,付出定会有收获的真理一直植根在他心里。他享受挥洒汗水的感觉,肌肉酸胀便是离大侠进了一步,他拼了命地练武,却连门也不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江湖中的水平。

但从十岁开始,每次门内比武的时候,他都能稳在前三的位置。

到了十七岁的时候,师父终于给了他一把正常的刀,接下来说的却是:“志远啊,你可以出师了,我再也没有什么能教你的。”

伍志远瞳孔放大:“这就已经学完了吗?”

师父嘴角一勾:“学完什么?如果你说的是本门派的武学,那确实已经学完了。如果你说的是江湖上的武学,那你这辈子也学不完。”

伍志远迷茫道:“那我接下来应该去哪儿?”

师父说:“你想成为大侠是么?”

“对。”

伍志远以为师父会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师父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想成为大侠,便不要留在这个小地方,去闯吧,江湖那么大,以你的资质,哪里都比这儿好。”

原来他是有资质的吗?师父第一次这样夸他,这番话给了伍志远许多自信,他跟爹娘告别后,背着宽厚的刀,走进了梦寐以求的江湖。

第263章 退无可退-2

伍志远一路走到繁盛的关州,天啊,这里好多门派,好多江湖人,而且用什么武器的都有。伍志远初入关州时,看得眼花缭乱,一颗心扑通狂跳,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成为大侠的那天了。

他会有一个响亮的名号,他身上这把普通至极的刀也会跟着沾光,他拔刀会让坏人颤抖害怕,也会让好人感到安心。

但他没有盲目自信,以为他离大侠就只有一步之遥了,他知道自己还很年轻,还缺乏许多历练——毕竟在书里,想要成为大侠,可是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道难关的。

在打听了关州的各大门派后,伍志远决定加入柴门帮。

他在柴门帮有了新的师父,新的师父教他新的内功、轻功和刀法,伍志远每日勤勤恳恳地练武,在接下来的门内比试中取得了十分平凡的成绩,既没有耀眼到能被人瞩目,也没有差劲到能招人嘲笑。

原来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强,伍志远受到了打击,于是更加勤奋。

可不管他再怎么努力,每次比试还是排在中游位置,名次好像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二十多岁的伍志远不能一直活在幻想中了,他得吃饭,柴门帮不是善事堂,只有武功厉害的弟子可以通过接门派任务来赚钱,其他普通弟子都要靠各种方式谋生。

他暂时没法当一名大侠,决定先去当一名镖师,因为镖局在招人,待遇也还不错。

当镖师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风餐露宿,提心吊胆,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伍志远甚至没多少时间练刀,每次有任务他都申请押镖,因为镖师的工钱跟押镖的次数、货物的价值、成功送达与否、押运时间长短等因素有关。前些日子家中寄信来,父亲重病,伍志远需要很多银两。

收到父亲缓过来的信后,伍志远歇了口气。

他决定将落下的武功补回去,此时他的心里依旧有大侠梦,他不分昼夜地练武,不等到囊中羞涩之时,他很少去押镖赚钱。

这日关州有比武擂台,伍志远跃跃欲试。

他正要上台的时候,一只手臂拦住他:“这位侠客,你还没买挑战令,不能上台。”

伍志远瞳孔一缩:“挑战令也要买啊?”大家比试比试,为什么需要给钱呢?

“废话,举办活动也是要银子的,这里是比武擂台,不是施粥队伍。”

“那……买一枚挑战令要多少钱?”

“一两银子。”

伍志远咂舌,吓了一跳:“这么贵啊?”

“去去去去一边去,连挑战令都不舍得买,学人家比什么武呢。”

伍志远不是舍不得买,他不存钱,身上根本没有一两银子。但他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在江湖中的位置,所以他连忙去押了一趟近镖,可等几日后他回去时,比武活动已经结束了。

他攥着辛苦得来的一两银子,塌下了肩膀。

镖局里很多武功好的镖师都离开了,武功还不错的人,很少会甘心只做一名镖师。

但这些人走了之后,伍志远的押镖过程便不顺利了,一个武功高强的镖头带着一群武功平平的镖师,屡屡失败。镖师只是一份工作,没有人会为了货物献出自己的性命。

所以每当打不过的时候,他们为了保命,多半落荒而逃。什么信用道义?得活着才能往下谈。

三十多岁的伍志远不再天真,该承认现实了。

回顾前半生,他拜了个武功普通的师父,普通地出师了,闯荡江湖的过程也很普通,终其半生寂寂无名——总而言之,他的大侠梦就这么破碎了。

他的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他整个人懒懒散散地或走或坐,他的脑袋不再被“成为大侠”这个远大志向箍住,伍志远感到轻松了许多。

他葬了爹娘,娶了妻子,有了儿女。

锅碗瓢盆跟银两铜板一块儿叮当叮当,成了他生活最主要的旋律。

第264章 退无可退-3

伍志远走进镖局,以为接下来又会是一次普通的运镖。

货物是十几箱药材,其中有一大半都是随处可买的药材,只有两箱是比较珍贵的药材。伍志远知道,那些普通药材的存在,是为了掩人耳目的。

就好像他这样的人的存在,是为了被大侠的光芒盖住,没有绿叶,哪来的鲜花?

雇主突然走到伍志远的面前:“这位兄弟,你押这趟镖吗?”

伍志远点点头。

“你会把这批货物安全送到夙州的,对吗?”

那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眼,语气却饱含信赖,雇主希望他们能成功做到这件事。

可为什么要对他说呢?

伍志远雀跃着,压抑着,沉默着,为自己而失望着,雇主很少会跟普通镖师有接触,他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人是被他人的期待塑造的吗?

没有听见想要的答案,雇主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可以的。”

他们又一次遇上了山贼——没办法,北地苦寒,靠着偷抢谋生的人太多了,夙州郊外的山贼是春风一吹的野草,永远除不尽。

普通山贼的武功不如他们,但几个头目的武功很高,而且他们人数众多,这批货物眼看着是守不住了。

跟往常一样,有的镖师倒在地面,有的镖师死守不退,有的镖师落荒而逃。

一个相熟的镖师过来拉他:“志远,走啊!”再不走就得死了。

伍志远迟疑着说:“可这批货物很重要。”

在出发前,总镖头告诉他们,夙州发生了瘟疫,这批货是用来救命的——如果你们太爱惜自己的命,便是放弃了别人的命。

“再重要能比命重要吗?走吧,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镖师拉不动伍志远,眼瞧着山贼就要将他们包围,他自己跑了。

伍志远下意识往树林里钻。

他躲起来了,他还有妻子儿女,若是死在这片草地上,尸体可能还无法完整归家。

可不知是烈日使他眩晕,还是雇主那句话使他刚强,又或者是沉寂太久地大侠梦死灰复燃,他做出了鲁莽——不,怎么说好听点?勇敢——的决定,他在剩余山贼庆祝的欢声笑语中,直愣愣地走了出来。

“什么人啊,路过的吗?”

“不是啊,他也是镖师。”

“就剩他一个了还敢出来?”

“他站那干嘛呢,我都看到他在抖了。”

“喂,你站那么远做什么?你手上那把刀是不是摆设,拿过来给你爷爷看看?”

“哈哈哈哈哈哈用那把破刀,砍鸡都死不了。”

“你会把这批货物安全送到夙州的,对吗?”

“我相信你可以的。”

他会死的。

伍志远的脚底和手心都渗出紧张的汗液。

无数次,成为大侠的希望从他软塌塌的□□中流走了,他沉闷得无人在意的喘息总是被生活埋没。你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还有什么不满足吗?

可他承诺过的!

他忽然意识到,翻身的时机不是等来的,是靠他自己创造的。

伍志远想起这段日子以来,他受过的最重的伤,便是家中木柜的裂口划伤了手指。

曾经幻想要成为大侠的他,身上却还没有过足够刻骨的疤痕。

潮湿的木柴被点燃,火苗微弱地闪烁,伍志远的眼睛湿润了,就算要以死亡为代价,仅此一次也好,他实在厌倦了逃跑,他的刀快要生锈了。

顺条条一具肉身捏着刀,刀尖一阵颤栗,灵魂随着刀尖晃动的频率哆嗦着,伍志远半是怀疑地想,他的刀锋软得太久了,他真的能做到吗?可……除非将这批货物拱手送人,继续当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懦夫,否则他根本没有退路。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挥刀一怒罢!

第265章 事了拂衣-1

“这人找死!”

眼见着伍志远举着刀疯了似的冲上前,山贼们纷纷发出那样的感慨,但他们没有一哄而上,因为他们实在没把伍志远放在眼中,对付这么一个小角色,何须他们一起动手?

伍志远已经抛开了对生死的顾虑,杀气大涨,一刀便砍下了离他最近的、没把他当回事的普通山贼的胳膊,那山贼后面的山贼们看见这一幕,霎时遍体生寒——这人莫非是什么藏在镖队里的绝顶高手?否则怎么敢这样做?

还没过招先泄了气,几个山贼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出头鸟,怕一下便被伍志远了结性命。

伍志远这才知道,原来悍不畏死的勇气也是一种震慑人的力量。既然如此,眼前这些人一个也别想跑,伍志远眯了眯眼睛,势要将前半生的不甘从这群山贼身上讨回来。

他骤然跃起,长刀高举,狠狠扑向两名山贼中间,刀对准一人的头颅,内力聚于右脚,狠狠跺向另一人的胸膛,看伍志远这气势,若是碰了这一刀、挨了这一脚,恐怕不死也要落得个残废的下场。两山贼不知伍志远的真正实力如何,早就生了退缩之意,眼见伍志远要拿他们开刀,他们一个挡一个躲,躲的那个山贼大喊:“这人武功不弱,是个高手,你们快来帮忙!”

伍志远生平第一次被人称作“高手”,他大笑一声,这便是当大侠的滋味吗?真是痛快极了。

伍志远越打越起劲,仿佛要将多年前因为没钱上不去的擂台,搬到此处重来一回。

山贼们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惊呆了,谁靠近伍志远,伍志远便往死里针对谁,一把宽刀舞得虎虎生威密不透风,他好像有无穷的力气。他的刀跟别的兵器来回相撞,发出一连串金属摩擦的声音,点点火星频繁迸射,点燃了山贼们的恐惧。

眼瞧着自己这边的人都怂了,一名头目立即大喊:“他再怎么厉害,也只有一个人,都不准退,一起上,杀了他!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另一名头目看清了伍志远的实力:“不,他根本没你们想的厉害,全都跟着我一块上!”

山贼们不敢再退,怪叫着朝伍志远直冲而来,伍志远狂笑,发出雷鸣般的震天吼声:“来得好!”

刀光烁烁,寒芒四起,伍志远被山贼团团围住。

伍志远将毕生所学都使出来了,可他再怎么燃烧自己也无赢的可能,他孤身一人,要面对的敌人真是太多了。

不重要!

伍志远杀红了眼,都他要在死之前,顺便多把几个该死的带走,那已经是一种胜利了。

天色一层层暗下来,像是预示了伍志远惨淡的结局。

夕阳在地上洒下的一簇簇光斑渐渐消失,陆行舟和宁归柏骑马穿行在树林里,他们很快便要到夙州了,等穿过夙州,就离骆州不远了。

忽然,宁归柏耳朵微动:“前方有打斗的声音。”

陆行舟也听见了,他一扬缰绳,夹紧马肚:“走,去看看。”

不知哪个山贼的刀砍中了伍志远的小腿,造成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伍志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头目五指成爪,朝伍志远的头顶直戳而下。伍志远浑身是伤,力气已竭,无法再避开,眼瞧着天灵盖便要被洞穿,他竟释然一笑……体会过这般快意恩仇的滋味,此生,也算不枉了。

看清这一幕的刹那,陆行舟和宁归柏二人双足点在马背上,同时默契地腾空而起,从山贼们的头顶“呼”的飞过,青锋剑顶在头目的掌心,保住了伍志远的头,君心剑挑飞了前排的几名山贼,连累后排的人呼啦啦仰倒一片。

第266章 事了拂衣-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