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志远睁开疲惫至极的眼睛,看见了其中一个救他的人。濒临死亡前的凌云壮志烟雾般消散了,伍志远自惭形秽地想,见过这样的人,那样的剑招,自己算个哪门子的大侠?
伍志远有种被打回原形的羞耻感。
陆行舟从干粮袋里掏了个烙饼给他,又将水囊放在他的身侧:“你昏迷了五个时辰,饿了吧?吃点。”
“我的货物还在吗?”
伍志远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被简单处理过,他又问:“另外那个大侠去哪了?”
听见宁归柏被称作“大侠”,陆行舟不由得笑了:“那个大侠去看着你的货物了,我不清楚你有多少箱药材,等会得你自己去检查下,看货物有没有少。”
伍志远颇为心灰意冷,不管药材还剩下多少,凭他现在这副伤重之躯,仅他一人之力,也难以将药材安全运到夙州。然而,一想到夙州城内那些在煎熬中的病人,他又觉得,不管怎样,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他都要将药材送过去。
待伍志远吃得差不多之后,陆行舟才问:“你这趟镖是要送到何处?”
伍志远极其信任陆行舟,如实告知:“夙州。对了,在下伍志远,还没感谢大侠的救命之恩,不知大侠高姓大名。”
陆行舟道出名字:“我们要去骆州,刚好会经过夙州,待你伤好些之后,不妨一同上路?”
“这……”伍志远当然知道,陆行舟这是想帮他,但他……何以为报啊。
陆行舟温声问:“可有不便之处?”
“没、没有。”伍志远结结巴巴,“但我只是一个普通镖师,救命之恩已经无以为报了,怎能劳烦两位大侠再送我一程?”
陆行舟说:“我们救你不过举手之劳,好人还活着便已是回报,去夙州的话,既是顺路,何谈劳烦?”
“若不麻烦大侠,在下自然愿意。”伍志远再次肯定,这是真正的大侠!
“小柏。”陆行舟把宁归柏唤回来,三人一同商议出发时间。
伍志远一咬牙:“我明日清晨便可出发。”
“这么急?你的伤很重,明日就骑马,伤口必定会裂开的。”
陆行舟以为伍志远是怕耽误他们的事,正想再劝慰几句时,伍志远说:“这批药材是救命的,不能等……起码不能因我一人等,我怎样都行,明日必须上路。”
宁归柏说:“那就明日清晨出发,我身上有好丹药,可保你不死。”就是会受点苦罢了。
伍志远大喜:“多谢大侠。”
宁归柏眉头一皱:“别叫我大侠。”
伍志远怔然,陆行舟轻轻踢了宁归柏一脚,又转过来说:“我们的年纪还没有你大,你不必这样称呼我们。”
“抱歉……我以为‘大侠’是一个人人都会喜欢的称呼。”伍志远想,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陆行舟问:“你想当一个大侠吗?”
伍志远苦笑道:“我做梦都想。”
陆行舟说:“可我觉得,你已经是一名大侠了。”
“我?”伍志远的下巴快要掉下来了,他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陆公子竟觉得我是一名大侠?”
陆行舟点头:“是啊。你们镖队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明明知道,就算你拼尽全力,也没法阻挡数量众多的山贼,但是你没有选择逃跑,而是死战到底,你身上有这种‘舍生取义’的精神,当然称得上是一名大侠。”
又开始了。宁归柏挨着陆行舟坐下,第一万零七遍想,他怎么对谁都这样啊。
伍志远的脸红透了:“可是我的武功很差……”
陆行舟语气笃定:“先不说你的武功是不是真的很差,但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就更能说明你是一名大侠。”
“为什么?”伍志远觉得自己快飘起来了。
“如果你的武功很好,自信自己能以一敌百,将山贼通通都赶跑,那么你愿意留下来,其实算不得什么。”陆行舟袖子下的手悄悄牵着宁归柏,“但事实相反,你觉得自己武功不好,却仍然愿意为了这批药材战至最后一刻。志远大哥,你告诉我,若你不是大侠,谁是大侠?”
武功高低有那么重要吗?宁归柏静静望着陆行舟,忽然想,本来无一物,为何非要端明镜台?
第267章 事了拂衣-3
翌日清晨,伍志远驾着马车,跟陆行舟二人出发前往夙州。
路上,伍志远想方设法地寻找话题,然而多年的镖师生涯,让他想到的都是些为了抵御无聊而反复说出的辛辣露骨的玩笑话,那些话对着陆宁二人说,当然不妥。
所幸,陆行舟是个不会让场面太尴尬的人,他多次主动挑起话题,仿佛他天生便是个会照顾人的角色。
在打跑另一波山贼后,陆行舟问:“志远大哥,你们经常被劫镖吗?”
伍志远欣赏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碾压,恨自己此刻只能躲在二人的庇佑之下,他点头:“近些年关外在打战,年景不好,落草为寇的人更多了。”
陆行舟轻叹,以池塘为例,有人养殖,有人捕捞,有人放生。这就是世界运作的方式。
伍志远说:“两位公子武功如此厉害,可有想过上阵杀敌?”他想,若是这两人进了军营,怎样也能当上将军。
陆行舟摇头:“我们是江湖人,志不在朝廷。”
“可百姓在受苦。”
伍志远说完这句后,连忙补充道:“我、我不是在指责二位,我只是觉得,你们的本事可以让你们站得更高……”
“哈哈,我和小柏都没有这么大的野心。”陆行舟脾气好极了,根本没想过要生气,“再说句难听点的实话,古往今来,百姓一直在受苦——那不是多两个武功高强的将军能解决的问题。”
伍志远不得不服:“我的年纪虽然比你大,可我的见解不如你深刻。”
陆行舟说:“不必妄自菲薄,只是想问题的角度不一样罢了。”
宁归柏突然加入讨论:“你想让武功更上一层,我可以教你一套内功心法。”
陆行舟侧目看他,恍惚想起了十四岁的宁归柏。
伍志远受宠若惊:“真、真的吗?”
宁归柏说:“我骗你作甚。”
陆行舟开玩笑道:“你不会又想让别人拜你为师吧。”
宁归柏仰了仰下巴:“不。”
伍志远想,宁归柏愿意教他武功,拜他为师又如何,怎样看都是他高攀了。
他不自信地说:“可我资质平常,悟性不高……”
宁归柏打断他:“你就说想不想学。”
“想,当然想!”伍志远就差把“想”刻在脸上了。
宁归柏要传给伍志远的内功名为“与光同尘”,这是一套很温和的内功,重伤时也可以练,可以让身体更快恢复。宁归柏将口诀和要点都传给伍志远后,又盯着他练了两日,等到伍志远能独立练习后,宁归柏便不管了。
这已是他对外人最大限度的耐心。
伍志远发现陆行舟很喜欢听故事,他将脑子里那些嚼烂了的侠义故事都说出来,陆行舟听得津津有味:“你若是不做镖师,去当个说书人也不错。”
伍志远说:“其实这些都是小时候看的故事了,但我永远也忘不了,如果那时没有看那些书,现在的我就不会背着刀。”
陆行舟问:“你后悔走上这条路吗?”
伍志远坚定极了:“没有,我从未后悔过。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怀着当大侠的梦想,走上这条路。”
“那便足够了。”陆行舟想,不会有比“不后悔”更好的选择了。
伍志远问:“陆公子又是为什么拿起了剑?”
陆行舟没头没尾道:“我分不清哪棵是菩提。”来时的路,一树皆非一树。
伍志远完全听不懂:“啊?”
陆行舟笑了笑:“我拿剑,跟你拿起刀的原因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一种渴望,一种抵达。”
伍志远明白了:“我猜也是这个原因。”为自己而做的事情,谁不是为了内心深处的某种渴望呢?
宁归柏问:“你现在觉得你是一名大侠了吗?”
伍志远释怀一笑:“现在啊,当不当大侠没那么要紧了。”
他珍重地抚摸手中那把普通的刀:“我以前觉得要成为大侠,练武才有意义。但我现在觉得,只要还能握住刀,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在陆行舟二人的护送下,这批药材平安到了夙州。
告别之时,伍志远郑重道:“我会将两位公子的事迹说出去的,你们日后若来关州,可以来镇远镖局,总镖头定会献上厚礼。”
“不必了。我们想低调行事,若有人问起,你就说碰上了两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剑客吧。”说罢,陆行舟一拱拳头,翻身上马,跟宁归柏继续往骆州而去。
马蹄扬起风沙,伍志远被尘土迷了双眼,他的眼睛有些湿润,祝愿他们一生平安。
第268章 不如归去-1
晏疏星还是穿着一身黑袍,听陆行舟说明来意后,他的目光便落在宁归柏身上:“宁道成的毒下到了自己的孙子身上?有意思。”
陆行舟摆摆手:“原因不重要了,晏神医,快帮他看看有没有法子修复经脉吧。”
“急什么?”晏疏星不咸不淡地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小舟,你去关州找过我师妹了吗?”
陆行舟点头:“找过了。”
——他这些年都没有来见过我,跟我原不原谅他没有关系,只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原谅自己。那是他心中的结,不是我的。”
——我不知道。也许只有等他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才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得亏陆行舟记性好,才能将宿淡月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
晏疏星喟叹:“知我者……她说对了,是我一直没有原谅自己。”
陆行舟问:“那晏神医要找个时间去关州吗?”
“再说吧。”多年的难关岂是一步能迈过的,晏疏星话锋一转,“我听说你师父他去世了,真没想到啊,那次一别竟是最后一面。”
陆行舟垂下眼眸:“我也没想到。”但温竟良是为了他心中的正义而死的,他不会后悔,陆行舟能以此安慰自己,不必过于伤悲。
晏疏星又说:“听说你差点也死了。”
陆行舟想到郑独轩:“是啊,有人救了我,若不是他我就死了。”
说罢,陆行舟下意识看了宁归柏一眼,然而宁归柏没什么不高兴的,他已经过了患得患失的阶段,再也不害怕什么了。
晏疏星又跟陆行舟聊了几句后,才给宁归柏把脉。
他皱皱眉头:“你吃下毒药之后,到去招魂殿之前,没有尝试过任何的治疗方式,是么?”
宁归柏说:“我吃过一些家里的丹药,仅此而已。”
陆行舟的心紧张地吊了起来。
晏疏星摇头:“你吃的那些药对这种特制毒药没有用,没有及时治疗,时间拖太长了,现在还能保住命、留住大部分的武功,就已经很不错了。”
陆行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神医的意思是……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别人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办法了。”晏疏星转向宁归柏,“但你体内已经没有毒性了,而且只要你继续练功,经脉会慢慢修复的,时间早晚罢了。”
“别叹气了。”在离开晏疏星的宅子之后,陆行舟就一直低着头,宁归柏都听见他心里的叹气声了。
陆行舟打起精神来:“我们去关州找宿神医吧,说不定她有别的方法。”
宁归柏说:“不需要了,我不在意那些失去的功力了。”
陆行舟顿住脚步。
“陆行舟,我不是为了安慰你而骗你。”宁归柏微微一笑,“我是真的不在意了。”
宁归柏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以一个吊诡的姿势悬在桥边。
河水不深,他可以直接跳下去的,但他一直维持着那种姿势,痛极也不愿放弃。
他坚持不住了。
水漫过他的口耳鼻,他想站起来却无果,颓然的情绪将他包裹。他分不清哪些是河水、哪些是汗水,正如他分不清什么是使命、什么是宿命。
一叶扁舟将他托了起来,他惊觉自己原来可以那样轻。
簌簌的雪遮住广袤沙漠,陆行舟望进宁归柏的眼里,倏然明白了他的想法。
宁归柏知道陆行舟明白了,不必再多言,他的吻沿着耳尖,淌进了陆行舟的颈窝里,在他的皮肤上热烈地灼烧着。宁归柏小声说:“不去关州了,我们直接回溪镇吧。”
第269章 不如归去-2
迎着春日的朝晖,陆行舟和宁归柏回到了溪镇。
溪镇好像永远不会被江湖或者朝廷那些所谓的大事影响,它那样秀丽地存在着,是老天也不愿意破坏它的平静吗?
陆行舟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带着宁归柏先去初遇的河边坐了会。
名缰利锁,疑上钩迟。
河里浮着金橙色的梦,陆行舟跟宁归柏说从前,他把他还记得的、在溪镇做过的每一个任务都告诉了宁归柏。
他说:“我不后悔之前为了回家所付出的努力,如果我没有那样努力过,我想我现在还是放不下。倘若我像王羡鱼那样,从一开始就不理会任务的要求,现在极有可能也过得不高兴。所以回过头去看,我觉得我已经选择了一条最好的路。”
“如果现在突然有个任务的……”宁归柏想了想用词,“任务的指引人,告诉你怎样可以回家,你还会听那个人的话吗?”
“你觉得呢?”陆行舟认为宁归柏是带着答案提问题。
“不会。”
“如果以后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而我鬼使神差地照做了。小柏,你会恨死我的吧。”
宁归柏不上幻想的当:“你不会那样做的。”
“那、那若是我什么都没做。”陆行舟知道这个问题很残酷,但他是个意外之人,就算概率再小,他也希望宁归柏能有心理准备,“如果我只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宁归柏笔直地凝视他:“那我就打一艘船,日日在河边飘荡,去到哪算哪,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陆行舟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坏了,他连忙摆手:“不会的不会的,那个老头跟我说我再也回不去了,应该不会有这种可能的。”
话说晚了。
宁归柏在心里生着老天的气:“我这几天便去学学怎么打船。”
陆行舟抱住他,轻拍他后背:“好啦好啦,不想那些了,我带你回家。”
宁归柏转着陆行舟给他打的戒指,那是被描绘过的真心,捂热了隆冬的石头。
陆金英和陆行舟都回家了!
这对这几年的陆家来说,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宁归柏客气地跟每个人打招呼,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分给他们。陆行舟决定采用循序渐进的坦白方式,先让家人对宁归柏的好感刷满再说。
陆行远和柳茜去厨房准备丰盛的晚饭,宁归柏跟陆迢和芝麻一起玩,陆金英和陆行舟去外头说悄悄话。
两姐弟一凑到一块,就有了说不完的话。
陆金英说:“小舟,我要跟你的寻木兄成亲了。”
陆行舟哭笑不得:“什么叫‘我的寻木兄’,要成亲就生分了吗?那明明是‘你的寻木’。”
陆金英说:“其实我没想过我们能有这一天,之前是因为差距的问题,后来是因为仇恨的问题,我现在有点担心,在婚宴前后,说不定还会发生别的问题。”
“在更困难的时候,姐姐好像没有动摇过。”陆行舟想,为什么会这样,人们会因为确切的幸福而更加恐惧吗?
“可能是快要成亲这件事,让我太紧张了吧。”陆金英摇摇头,“不说我了,你和小柏是怎么回事?你们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
陆行舟支支吾吾:“我们……我们确定关系了,就你和寻木兄那样的关系。”
陆金英只惊讶了一瞬:“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陆行舟哼哼两声:“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他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知道。”
陆金英点点头:“那还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
“如果你连这件事都不告诉他,那我可要批评你了。”
陆行舟将对宁归柏坦白的契机告诉陆金英:“我本没打算在那个时候告诉他,那说不定……就没有这份果了。”
陆金英说:“我现在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其实也是一种果实,无果之果。”
陆行舟说:“我有时已经分不清因果了。”
宁归柏是在笼中被迂回种出的一棵树,陆行舟是忍痛将自己连根拔起、又在风浪里摇摆的一艘船,长大、老去,但还很年轻,那是因还是果?
陆金英说:“分不清就分不清吧,人也不必活得那么明白。你打算跟哥哥他们说你和小柏的事吗?”
陆行舟点头:“等小柏跟他们熟络些,我就告诉他们,到时候姐姐可要帮我说话啊。”
“他们最疼的人就是你了,何须我帮忙说话?”陆金英觉得陆行舟的担忧是多余的,“在那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之后可能……想跟他云游四海,仗剑走天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