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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始上都 麦和当康 20196 字 3个月前

如远山含雾的一双长眉下嵌着一对水玉琢就的眸子,鸦青鬓发衬着莹白肌肤,薄唇浅淡。本该是至清至冷的容貌,偏生眼尾有一粒小痣,平添三分妖冶,让他像一只伤鹤一般,孤傲而凄婉。

祸水,符岁在心中如此评价。难怪钱家会推他出来,他确实有只凭容貌尚主的资本。

那男子垂下眼眸,孤寂而疏离地说道:“娘子怎么在此,可是误入?”

符岁撩开碍事的竹叶,径直走上前去:“郎君琴音瑟瑟,听得人心都碎了。”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他,“不知郎君可等到想等的人?”

男子抬头仰视符岁片刻,缓缓起身行礼:“钱頲之参见郡主尊前。”

再看他眉眼间哪还有方才的寂寥。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符岁有些许惊讶他这么快就猜出自己的身份,她试探道:“九郎君怎么不弹了,莫非是我扰了郎君雅兴?”

钱頲之挂上恰到好处的微笑:“靡靡之音,恐污了郡主耳朵。”

话说得漂亮,符岁要跟他绕弯子只怕能把符岁累死。她轻轻拨动琴弦,发出断断续续几声铮鸣。

钱頲之对符岁随意玩弄他的琴视而不见,临风而立,身姿挺拔端正,只从外表看去当真是如玉君子。

“九郎君为何在此等候盐山县主?”符岁是撂下萧姝儿过来的,她想节省点时间好赶回去投壶,免得把萧姝儿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出乎符岁意料的是,钱頲之并没有否认,而是直接说道:“县主柔明淑慎,在下处心积虑,不过慕少艾矣。”

“慕少艾?”这种理由虚伪到荒诞,符岁逼视钱頲之,“九郎君想凭一句慕少艾就让盐山托付终身吗?”

钱頲之毫无惧色,坦然回应符岁的审视:“若得县主,頲之必以礼待之,相敬如宾。”

钱頲之这话也许会实现,可符岁从不赌也许:“九郎君心有所图,既无真意,谈何以礼待之。”

“若能一生相敬,又何必在乎本心。”钱頲之用一张情真意切的脸,毫不避讳地对着一个闺阁女子说着夫妻间虚情假意的话,一双眼睛蛇信子似的,像“清净无为”的道袍里裹了条会笑的蛇。

聪明又有野心,皇帝是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他的。

符岁仔细观察着钱頲之的神情,问道:“不论本心,九郎君为何不尚万春长公主?”

在听到尚主时,钱頲之那张出尘绝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细微的厌恶。符岁紧绷住嘴角才没笑出声,果然这位九郎君就算做好了“以色侍人”的准备,也依旧不愿意做另一个段鉷。只是他凭什么觉得符氏女就能随他心意选择呢?

符岁收敛神色,反问钱頲之:“九郎君与新妇论迹不论心,难道钱家与圣人也是不论本心?”

钱頲之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下,面上看起来坦然自若,声音却郑重许多:“为人臣者,自当忠心事主,肝脑涂地。”

哪个臣子不自称忠心,真论起来,眼中看到的都是利益。满朝文武写起“忠”字来,能有几人写得熟,至少符岁还翻来覆去抄过几篇《忠孝》呢,有些人上次写“忠”字,大概还是在贡举的考卷上。

符岁冷笑道:“娶一位柔顺可人的宗女就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钱家就是这样事主?九郎君就是这样忠君?”

钱頲之瞳孔微缩,他原以为这位天之骄女只是为盐山县主鸣不平,可是她既然敢这样问,那她与圣人之间的关系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不是没听说过永安郡主的壮举,也正是因为她的蛮横,钱家选择了盐山县主。

钱頲之对情爱看得极淡,只要无损他的颜面,他不在乎自己的新妇是谁。不过他那位修得像现世观音一样的表妹曾向他极力推举过永安郡主,大概她也察觉到些什么。

钱頲之重新审视起符岁的行为,她与王家那些恩怨,究竟是私怨,还是圣人授意?钱頲之隐隐有种预感,今日的一切将会改变他的人生。

“远在博陵的钱氏有门阀望族的事主方式,天子脚下的钱氏有为君主赴汤蹈火的决心。”

一句话就将自己和博陵钱氏分隔开来,竟是把曾经世家与皇帝间的龃龉甩得一干二净。

符岁对这些世家大族厚脸皮程度也算是有了新认知,今上好不容易让世家不能在朝堂上一手遮天,可不是要把话语权重新还给心系家族荣耀之人的。

“九郎君的姓氏不正是博陵钱氏。”

现在钱頲之无比确定,永安郡主就是一个传信人。

钱家那些他见都没见过几次的亲戚远在博陵,就算被圣人清算也不会伤筋动骨。可是他的父母兄弟就在京城,为了那些族人的利益罔顾圣人的意思断送自己的仕途,对钱頲之来说得不偿失。

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说:“我之姓氏,也可胜过博陵钱氏。”

皇帝倒是会挑人。“听闻曾有世外高人言九郎君命格贵重,”符岁用手指在琴上写了几个字,“贵与不贵,就看九郎君如何选择。”

钱頲之被这几个字惊到,他怎么也没想到圣人会起这种心思,此事若能成行,正是一招釜底抽薪。

符岁只负责带话,要怎么做是钱家自己的事,她想到自己到这儿来的理由是准备射覆用品,就多问一句:“你家射覆用的东西都放在哪儿?”

钱頲之还在沉思那几个字,顿了一下才回道:“我命人把东西送过去,郡主不必管。”

符岁乐得当甩手掌柜,看在钱頲之长得好看的份儿上,额外附赠一点提醒:“圣人既看言行也要心诚,九郎君的忠心可要表得真情实意一些。”

第36章 六月且 我只喜欢你

符岁刚从竹丛转出来, 就看见叩云拼命冲她使眼色。她顺着叩云的目光看去,在树林中隐着一个高大矫健的身影。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越山岭,符岁眼底泛起惊喜, 提着裙摆欢欢喜喜奔过去:“数日不见,越将军英武依旧。”

越山岭肩背绷得僵直, 抬手行礼。符岁对越山岭莫名其妙的恭敬不太满意, 她斜睇着越山岭嗔怪道:“有些人说他闲吧, 他一个月也想不到找我。说他忙吧, 他还有功夫参加别人的宴请。越将军可知其中缘由?”

越山岭并没有回答符岁的问题, 反而说起了钱頲之:“今日我见过九郎君,他才貌兼备,又出身世家,饱读诗书……”

“停!”钱頲之那张好面皮简直是鬼魅的画皮,底下藏着野心藏着欲望就是没藏点人东西, 符岁对读书人为数不多的信任经过与钱頲之的交谈又减少几分,已经快没有下降空间了。

“提他做什么?”

“钱家似乎有意让九郎君迎娶贵主。”越山岭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已经慎之又慎地考虑过。

有钱家托底, 钱頲之再差也不至于差到哪儿去。符岁嫁给钱頲之虽说会受到望族规训的约束, 但钱家就算是为了脸面名声也不会对符岁失礼,以九郎君的才情生活也不会过于无趣。

“郡主既然与九郎君相谈甚欢, 想必也能志趣相投, 若……若郡主……”

符岁站在越山岭面前不是想听越山岭说这些话的,越山岭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她的怒火上添柴浇油。她不明白越山岭就真是块无情无爱的石头不成, 还是她不够美貌不够贤淑配不上他,为什么越山岭总是把她往外推。

但是这把火还没来得及烧就被一句“相谈甚欢”浇灭。

越山岭怎么知道她跟九郎君相谈“甚欢”?符岁回身望去,越山岭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通往竹丛后的小路。

一个念头突然从符岁脑海中冒出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作为客人,在主家的府园中, 一动不动地等她与钱頲之聊完。他甚至以为她在跟钱頲之谈情说爱,可他没有离去,就算叩云已经发现他,他也依旧等着。

这个想法让符岁一切不满烟消云散,甚至有些心软。

她宽慰越山岭说:“钱家有意迎娶贵主已经是两刻钟前的老黄历,越将军放心,以我的名声,不会有人跟你抢的。”

越山岭并不接受这种说法,他一直明白自己是个乏味的人。以前他身边不是军士就是百姓,就算地方要员他也能不卑不亢从容周旋。回京后除了旧识和五品上官员,他也没有过多时间玩乐宴饮。

直到今日钱頲之的存在才让他意识到自己与真正俊采星辉的世家子差距有多大。

他们懂音律、擅诗赋,志趣高雅、才情斐然。他们能为妻子弄笔描花、能与妻子飞花泼茶。而他这双布满老茧的粗糙的手,甚至都不敢在符岁为他系上五色缕时反握住那双如绸似玉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劝道:“郡主还年幼,也许不知对女子而言挑选夫郎有多重要。我既粗莽又无知,生活粗粝,不懂情趣,常年征战在外。也许我能留给女子的只有沉闷和无尽的等待,郡主不该被折耗在寡淡无聊生活里。”

符岁猝不及防听到一番剖白,人有些呆愣。她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不停自轻的男人,听着那些贬低的词一个又一个被刻在他身上。

“越山岭。”符岁轻声打断他,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的名字。

符岁凝视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九郎君问我,相敬如宾何必在乎本心。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我不喜欢,所以我在乎。

“我不喜欢虚伪的情感,我不喜欢假装的恩爱,我不喜欢像九郎君那样没有真心的虚情假意的夫郎。我也许不知道一个完美的女子该拥有怎样的人生,可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我想要什么。”

“我只喜欢你。”

越山岭耳中轰轰作响,符岁前面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全然不记得,只记得一句“我喜欢你”。越山岭全身的血液都在符岁说出“喜欢”后凝滞,又全部呼啸着涌向心脏,震得他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将喜欢抛出,符岁面红耳赤地等了一会儿,不见越山岭有所回应,不禁有些气馁。她想了想说道:“要是将军觉得困扰,大可直言,以后我也不会再打扰将军。”话音未落便转身欲走。

擂鼓般的心跳剥夺思考的能力,越山岭根本没意识到符岁在同他讲话,他只看见符岁要离去,情急之下一把抓住符岁的手腕。

迎着符岁疑惑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是大脑一片空白,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慌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发颤:“我真是因为公务缠身,等我下个月就能正常休沐,要是郡主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可以……我任由郡主差使。”

腕上传来灼人的温度,连带着那些不成章法的话语都带着滚烫的急切。符岁感受着越山岭的慌乱,唇角逐渐弯起,眼波流转间漾开一抹狡黠:“那我可要好好列个单子,让将军一样一样完成。”

越山岭毫不犹豫地答应,手却依旧没有放开。若是可以,符岁也想再多与越山岭待一会儿,可是时间真的来不及,她只能依依不舍地提醒:“将军再不放手,我就赶不上投壶了。”

越山岭耳根瞬间红透,他急忙撒开手,支吾两下任由符岁离去,望着少女的背影,喉间滚出一声自嘲般的轻笑。

符岁心情大好地在前面走着,叩云亦步亦趋在后面跟着。两人走到岔路口,看见代灵坐在地上团抱着领路的婢女,还用手捂着她的嘴不许她出声。

符岁赶紧让代灵把人放开,原路往回走。婢女一语不发地跟在后面,眼看到了投壶的地方,趁符岁不注意立刻拐上小路跑没了影子。

符岁才懒得管她去找谁汇报,她一进去就被急得团团转的萧姝儿抓住,连拖带拽拉她去投壶。

其他人的投壶应该早就比完,符岁看到盐山和苏善德在一起投壶玩,梁会几人凑在一处喝茶,负责记点数的桌子上,砚台中墨汁的边缘都已经有些干。

钱家姊妹不在,但是郑自在已经回来。她看见符岁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和震惊,也没有问符岁取的射覆用具在何处。

散落在各处的贵女们见符岁出现纷纷聚集过来看符岁投壶,果然符岁赢得毫无悬念。

张澄云不依,嚷嚷着符岁把她们空撂在此处,逼得符岁答应待会儿陪她们玩飞花令才罢休。

后面的藏钩和射覆基本与符岁无关,符岁只管坐着吃茶看戏。

因为不懂占卜,所谓射覆不过乱猜一气。令人意外的是于成君得了第一,郑自在连第三都没拿到。最后一结算,是于成君、梁会和苏善德赢得了头彩,三人在园子里各挑了一棵又大又茂密的石榴树,在树干上系上红绳做标记。

张澄云和萧姝儿没赢下石榴,联合高先英和乔真真在飞花令上狠狠地坑了符岁一把,把“不学无术”四个字给符岁坐得死死的。

等符岁筋疲力尽回府,就看见府门口有一个面容白皙疏离的男子含笑等她。

徐知义!符岁恨得咬牙切齿,低头寻摸棍子石块。

徐知义机警地往旁边退几步,跟符岁拉开距离,陪笑道:“圣人还在等郡主呢,郡主赶紧入宫吧,别叫圣人等急了。”

符岁更生气了,驴也没有这么使唤的。她连衣裳都不忙换,先叫人去书房收拾好抄完的书,带着一百多遍罚抄直奔宫门。

案头堆成小山的纸几乎漫过笔架,皇帝拍拍最上面的纸面,望着摞得齐整的罚抄忍俊不禁:“不是已经给你免了吗”

符岁端坐一旁,气哼哼地回答:“阿兄说晚了,我已经抄完一小半了。”

皇帝随意翻动着,突然拿起一张仔细看过,又拿起另一张细看,接着把这一摞全都粗粗看过一遍,这才有些诧异地说:“你还真抄了?”

符岁立刻痛心疾首地向皇帝诉苦:“我焚膏继晷、夜以继日啊,手臂都痛得抬不起来,手指上都要磨出茧子了。”

皇帝微笑看着符岁喋喋不休地诉苦,拈起茶杯浅呡一口,打断她说:“宁宁受累了,说个心愿,阿兄替你圆了。”

符岁眨眨眼,想想也没什么特别迫切的事,思索片刻问道:“能先攒着吗?”

“过期不候。”皇帝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也就符岁会跟他讨价还价,他说出口的话还从没有赊账的道理。

为了不浪费机会,符岁只好绞尽脑汁地想,不知不觉就想到越山岭。所向披靡的战将说话怎还颠三倒四的,符岁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绷住面皮,委婉地说:“阿兄让宁宁自己做主婚事好不好。”

皇帝闻言瞥向符岁,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看上钱家那个假道士了?”

要符岁跟钱頲之虚与委蛇还如让符岁跟王令淑搭伙过日子,符岁连连摇头:“跟他多说一句话我都担心他把我卖了。”

皇帝轻笑一声:“就算他真把你卖了,阿兄也会将人连皮带骨讨回来,怕什么。”

讨是讨得回,只是什么时候讨就不一定了,符岁悄悄腹诽。

外面传来两声重重的脚步声,皇帝止住话头。过了一小会儿,徐阿盛走进来。

“陛下,四皇子和冯妃来了。”

第37章 溽暑日 皇帝的后宫平衡得极好

这都快天黑了, 冯妃来做什么?

见圣人应允,徐阿盛退出去唤四皇子和冯妃进殿。

符岁上一次见冯妃还是去年,远远打个照面, 连话都没说一句。

四皇子只有八岁,冯妃也不足三十。养尊处优的日子让她略有丰腴,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情。

符岁见皇子公主不拜是今上定的规矩, 因而符岁并没有起身, 只是向四皇子微笑示意。

四皇子先拜见圣人, 再面向符岁执晚辈礼, 口称“姑母”。

“妾不知永安也在,可耽误圣人要事?”冯妃款款行礼,语气里充满自责。

“没什么,些微家事罢了。”皇帝示意冯妃和四皇子落座,“有什么事?”

冯妃朝符岁看一眼, 见符岁稳如泰山地坐着,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只好开口道:“燕儿说学了新篇, 要背给阿耶听呢。”

燕儿是四皇子的小字, 据说是因为四皇子幼时喜欢看檐下飞燕。

皇帝对自己的孩子还算慈爱,笑着听四皇子背诵, 遇上四皇子忘记的地方便提醒几个字, 好让四皇子继续背下去。

冯妃与符岁面对面坐着,难免有些尴尬。她微微侧过身去, 避开符岁的目光,装作仔细听四皇子背书。

后位空悬,储君未立,冯家做梦想凭冯妃一步登天, 冯妃自己也有谋算。

祖宗规矩立嫡立长,冯妃生了四皇子和六皇子,除非前头三个都死了,否则庶长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四皇子。冯妃想为将来打算,就得让自己的孩子变成嫡子。

当年晋王生母临死前肃帝就封为皇后陪葬献陵,论起来比曹氏还要早。若是死后追赠自然是不作数的,只是那时杨淑妃虽重病缠身却尚在人间,肃帝非要以此为由把晋王当作嫡子,中书门下也不好辩驳。

如今贵妃出身郡望但是膝下无子,皇帝与她关系不冷不热,一个月也不见得能见她一次。

徐氏诞下皇长子和五皇子却只封为婕妤,郑贤妃生下皇次子但容貌普通为人呆板不得圣人宠爱。

其他几个皇子的生母都位分低微,不过才人美人,也难怪冯妃敢肖想后位。

皇帝的后宫当真平衡得极好,任谁都出不了头。

“上次渔阳伯治家不严,连累妹妹平白遭一场祸事,我替渔阳伯和郡君给妹妹道歉,还望妹妹宽宏大量,不要放在心上。”四皇子背完书,冯妃站起身对符岁说道。

三个月前的事,现在才道歉,冯妃的歉意真是姗姗来迟。而且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冯香儿在冯府呢,这宫里哪有她妹妹?符岁敷衍都不想敷衍,当着皇帝的面,也只能不情不愿应下。

“用过晚膳没有?”皇帝低头问四皇子。

四皇子答还没有,皇帝就叫人领四皇子去用膳。

冯妃本想趁机邀皇上去她宫里吃,可皇上话已经说出去,她也只好作罢。

四皇子一走,剩下符岁三人干坐着。冯妃有话想跟皇上说,当着符岁的面实在不好提,就拐弯抹角地撵符岁:“天色渐晚,快要敲街鼓了,妹妹今晚要不留宿宫中,不然等宵禁路上难走。”

不等符岁回答,皇上在纸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地说道:“留下用膳吧,用完让徐知义送你回去。”

符岁心中好笑,她今天刚给皇帝跑完腿,于情于理皇帝今日也不能太冷落她,冯妃何必非要挑今天来跟她斗法。

这下冯妃更为难了,看来那事只能改日再说。

“有什么事就说。”冯妃那点小心思瞒不过皇帝,正好符岁在,若冯妃提什么不好答应的要求,可以让符岁闹一闹挡掉。

符岁眼观鼻鼻观心在地上数砖。

皇上既然开口问,现在不说以后就不好拿这事再问皇上。冯妃没办法,只好答道:“妾的妹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妾想着为她寻个好人家。”

“看上谁了?”皇帝只顾着从桌上抽出几张纸来回看。符岁明白皇帝这是不想管的意思。

“妾瞧着临海大长公主之子品貌端正,倒是个可托付的。”

这下不止是符岁,连皇帝都抬起头看向冯妃。

皇帝将手中的笔搁下,冷冷淡淡地说道:“阿续的婚事我做不了主,他铁了心不愿婚娶,我总不能按着他洞房。”

冯妃也知道田家和冯家素无往来,女方上赶着找男方议亲也不像话,原是打算把皇上请去她宫中用晚膳,温柔小意求个赐婚。现下皇帝不肯插手此事,冯妃只能讪笑着:“妾也只是想一想。”

符岁已经开始后悔刚刚没有立刻开溜,她哪里想到冯妃想给冯香儿和田乾佑扯鸳鸯谱。她眼巴巴地看着皇帝,祈求皇帝能看懂她想走人的迫切心情。

皇帝难得发一回善心:“想走就走吧。”

符岁连忙谢恩。

皇上从桌上拿了几张纸递给符岁,是符岁抄的书,上面用朱笔做了几处勾画:“好好练练那几个字,歪得不成样子。”等符岁千恩万谢表示谨遵教诲,这才叫徐阿盛安排人送符岁回府。

待她回到府中已经天黑,这一日尽是勾心斗角,疲累得很,符岁随意吃几口就早早睡去。

也不知是最近抄书累着了,还是精神太过紧绷,过两日早上符岁吃过早饭后,忽然觉得胸中闷闷的,气怎么也吸不进肺里,只好大口喘息。

叩云和代灵吓得要死,先是给符岁倒了温水喝,又将门窗全部打开通风。

最近豆苗一直在照料秦安,不曾当值。叩云没见过以前符岁病重时候的情形,怕处置不当,就想去寻豆苗。

符岁自己感觉虽然有些憋闷,却不太严重,告诉豆苗势必要把秦安招来,便没让叩云去。

叩云嘱咐代灵飞晴守好郡主,她挽着裙子一路疾跑去找程力武,叫他快马加鞭去尚药局请医官来。

“大家,郡主府上来人请医。刚刚带医官走了。”徐阿盛得了信报给皇帝。

皇帝算算日子皱眉道:“还没到月中,怎么现在请?”

“来的人急得很,好像是郡主胸闷气短,喘息艰难。”

符岁的咳喘已有许多年没发作过,现在既不是冬寒,也不是春秋风急,怎就突然病起来。

皇帝沉吟片刻吩咐道:“出诊的医官回来后带他来,我有话要问。”

医官把符岁两手的脉都细细把过,斟酌了又斟酌,这才开下药方并留下几样食疗药补的方子。又将以前进补的食疗方都停掉,说了诸多事项。叩云和代灵一一记下确认无误后才送医官回去。

谁想还没迈出九如里,御医官就被人直接带到皇帝面前。

“依臣诊断,郡主不是哮症,是郁症。”那医官跪在地上,小心谨慎对答。

“何为郁症?”

“郡主虚劳疲累,心神惶惶,肝郁气滞,气血难通。再加上郡主本就肺气虚弱,故而气血亏虚,胸闷憋气。因此病是由肝气郁结引起,故称郁症。”

虚劳疲累、心神惶惶,皇帝没想到抄个书竟把她累成这样:“可能治?”

医官连忙回答:“臣开了散结的汤药,只是此病还需郡主好生休养,万勿再劳心劳神,多思多虑。”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铜漏滴答作响。良久后皇帝挥挥手道:“下去吧。”

医官伏首叩恩,弓腰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阖上,徐知义望着医官离开的背影,小步挪到徐阿盛身边,避开他人低声私语:“前日我去郡主府时郡主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病了。”

徐阿盛幽幽叹气:“到底是幼时作下的毛病,也只能不好不坏地将养着。”想起这几次徐知义经常往郡主府跑,又提点道:“你在郡主面前没失规矩吧。”

徐知义比徐阿盛高一些,他半弯着腰,将头俯得比徐阿盛更低,极小声地说:“干爹放心,干爹教的我都记着呢。”

徐阿盛点点头,掀起眼皮看向徐知义:“不是我啰嗦,你看着郡主好说话,郡主府上的差事才是真难当。”

徐阿盛眼风扫过廊下当值的内臣侍卫,语气轻得几不可闻:“咱的爷心里记挂着,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就得把分寸拿捏好。尤其一点,上头要打要罚,到了郡主跟前都得留三分。就郡主那身子骨,真闹出个好歹,等那位消了气,倒霉的可就是办事的人了。”

徐知义一一记在心里,回道:“孩儿省得。”

符岁被一天三碗汤药灌得欲哭无泪,在抗议几次之后,终于得到吕御奉同意,减为一天一碗。符岁还想再闹,被吕御奉严词拒绝,只说这是补气血的药,不能再减。要是符岁肯好好吃药,一周之后可以再商量,要是连这一碗也不吃,那就一天三顿灌,先吃上半个月。

符岁抗争无用,只能每天苦着脸饮驴一样猛喝一碗。折腾没两天,符岁月事来了,这下什么心思都没了,恹恹地待在府里除了吃就是睡。

盐山来府上找符岁,刚一进门就闻到药味,知道只是些进补的药后,安慰符岁要好好吃药,认真休息。

符岁听说盐山想去游湖,立马就要换衣服跟盐山走,被秦安虎着脸否决。符岁想想自己现在确实不太适合去船上那种不方便更衣的地方,也只能歇了心思。

盐山瞧着符岁郁闷地守着冰釜喝热汤,怕符岁不知道轻重,仔细叮嘱符岁切莫贪凉吃冰,陪符岁说了会儿话才走。

离开郡主府盐山一时没想到什么可去的地方,干脆自己一个人去游湖,叫船夫撑着船在湖中漂着,自己坐在船头发呆。

“县主!”

盐山刚听见有人唤她,还没找到何人在说话,船尾处就猛得摇晃起来。

第38章 溽暑日 他捉的猫,捉到的鱼都这样蓬勃……

“什么人!”侍女喝道。

“县主。”那人从船尾绕到船头, 高壮的身体遮去半边太阳,拉长的影子将盐山完全笼罩其中。

“七王子?”上次他翻墙从墙上跳下去,盐山还担心了好几天, 只是后来再未与他相见,也无处问询。盐山瞥向他的腿, 看上去毫无异常。那么高的墙他也没摔着, 属猫儿的不成?

“七王子是怎么上来的?”盐山疑惑地问道。

“我老远看着就像你, 走近看果然是, 那船尾离岸近, 我就跳上来了。”七王子边说着便往盐山那边走,他个高腿长,两步就走到盐山身边,露着一口白牙呵呵盯着盐山。

跟着盐山的侍女就是上次七王子翻墙时护在盐山身前的,看见又是这个没礼数的草原鞑子, 不太高兴地撇撇嘴。

上次七王子翻墙的事没人跟西平郡王说,但不代表没人跟皇帝说, 皇帝对此没什么表示, 侍女便没阻拦, 只是候在旁边。

盐山不太习惯跟别的男子站得这么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七王子身上热腾腾的气息, 熏得她脸热起来。她悄悄向后退半步, 侧过身去,躲避着七王子亮晶晶的眼睛。

七王子对此浑然不觉, 他站在船上将四周景物看一圈,兴奋地问盐山:“县主也是出来玩吗?我也是出来玩。”说着试探着用力踩一踩脚下的小船,“我还是第一次坐船,这船看着真不稳当, 我都不敢用力踩。”

盐山偏过头看着他好奇地左看右看,微微弯起嘴角:“这种小船是容易晃,不过不怕踩。”

偶遇盐山,七王子眼中的开心藏都藏不住,围着盐山叽叽喳喳:“县主怎么自己在这儿,我看另一边的湖里好多人。”

那边湖中有荷花,正是开放的时候,人们大都去看荷花。这里水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盐山是因为不想去人群中挤才来这边。

想着七王子可能对京中不太熟悉,盐山对七王子解释道:“这里湖中没有荷花,上流就是净月河,那是从皇家别苑里流出的河水。另一边荷花湖景致秀美,上下连通礼河,因而大家都更愿意去另一边游玩。”

七王子没想到一个湖还能因上游河水不同而有所差别,他挠着头说:“我说那边都挤得走不动,这里怎么没有人呢,原来是这样。不过还好我没去跟着人群挤,不然就遇不上县主了。”

湖上偶有微风,在两人之间穿梭。七王子嗅着风中清雅的香味,似有似无的,格外地勾人心弦,让人想寻着源头好好闻闻是什么味道。

这段时间他学习不少礼法,虽然有些他并不认同,可他也明白若他行事无状会给盐山造成困扰,因而他只好克制住想要多闻几下的念头,有些尴尬地站着,两只手在衣摆上蹭,没话找话:“县主对这里很熟吗,会经常来吗?”

盐山轻轻摇头,柔声说道:“也不熟,这里我只来过几次。”她指着水流来的方向,“这边离城墙很近,从这里一直到城外就是净月河。沿净月河向上游走就是凌薇山,那里我也只去过一次,河里的鱼儿烤来很好吃。”

“这河里有鱼?”七王子探头往水里看。

盐山见他几乎站在船边上,怕他掉入水中,提醒他说:“七王子不要站得太靠外,船晃,留心掉下船去。”

七王子回过头来,笑嘻嘻地跟盐山说:“没事,我会游泳,我能在水下憋好长时间呢。”

盐山知道库勒是游牧为生,却不晓得七王子还会游泳,她好奇问道:“草原上也会有湖吗,与中原的湖水一样吗?”

“草原有湖,有大河,不过跟这里长得不一样。草原上的河没有这里深。这里的河岸都砌得平平的,修得很规整。草原上没有人去修河,河水就在地上随意流淌。可能今年河水从这里流,明年河水就从别处流了,游牧的人就追着河水跑。”

盐山坐在飘飘荡荡的船板上,听七王子说草原的景色。

他今日穿得很寻常,衣服大概是在成衣铺子里买的,稍稍有些不太服帖,把他的身材掩盖掉一大半。

盐山想起围猎时他赤裸着上身站在自己面前,块垒分明的肌肉上覆着一层晶亮的汗水,她脸上顿时热得要着起火来,连忙捂住脸低下头去。

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链子怎么不戴了,这次和上次都没见他戴过,还是戴在衣服里面了?盐山的思绪怎么也拽不回来,扯着她去偷偷瞄七王子的衣领。

“沙漠上也有湖,比草原上的水还要漂亮。”七王子嘴上说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盐山。

盐山侧对着他,用手掩着脸,连眼睛都是低垂的,被密密的睫毛挡住,可七王子就是觉得好看,比之前见过的盐山还好看。

明明她与郡主是姊妹,可是两人却是那样的不同。郡主看人直勾勾的,神气得很。县主呢?七王子心里想着,她的眼神像隔着水,隔着雾,还没等人看清她就转走了。

七王子最近新学了个词叫“烟视媚行”,他由衷赞叹中原人真的很会描述。盐山县主的目光就像烟一样,朦朦胧胧地拂过,抓不住也逃不开。

七王子不自觉沉溺其中,回神时才发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乱说些什么。

不过盐山县主似乎没有察觉,七王子心中有些庆幸,也不记得自己说到哪儿,干脆挑了新话题重新说。

“我们不怎么烤鱼吃,草原上鱼不常见,直接扔到火里烤,很快就焦了,所以就煮着吃,而且煮出来也不好吃。草原上没有那么多佐料,有盐巴就很好了,我也是来中原才知道原来吃的还有那么多做法。”

“其实在野外烤鱼远不如家中做的精致,但就是觉得这样烟熏火燎的,比精心烹饪的菜肴更美味。”盐山回忆起仅有的两次野炊,不由地展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七王子呆呆地看着盐山,突然站起来说:“我抓鱼很厉害的,野海子里的鱼别人抓不到,我都能抓到。县主喜欢烤鱼,那我给县主抓一条吧。”说完直接翻身跳入水中。

盐山还未及反应,就见七王子扎进水里,吓得盐山趴在船边向水里张望。湖水深,如何能看得见,盐山寻不到人,焦急地喊着:“七王子,七王子。”

七王子就像落入水中的石头,一点响应都没有。盐山从船舷这头寻到船舷那头,怎么也寻不到踪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突然“哗啦”一声,七王子从离船十多米的地方冒出来。他在水中转半圈找到船的方向,水顺着他的眉骨鼻梁向下流,把带着野性的五官洗得清澈锋利。

他看见船上盐山的身影,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颗显得有些幼稚的虎牙,高声喊道:“这里真的有鱼,县主等我一会儿。”

盐山看见他从水中现身,刚松一口气,还未说话就见他又消失在水中。悬着的心来不及落地,盐山只好倚着船舷,担忧地看着七王子在水中时隐时现。

“啪”,一条鱼被扔到船上。鱼弹动着一拍尾巴就要跃起,水中及时伸出一只手将鱼死死按住。

“你看,我抓鱼还可以吧。”七王子随着船一起一伏,趴在船边跟盐山说话,“这是那种好吃的鱼吗?”

盐山看向被七王子掐在手里的鱼,那鱼离开水大口喘息着,尾巴不甘心地甩动。

“是鳜鱼,这种鱼柔软,清蒸也很好吃。这水里鳜鱼不多,七王子竟然能抓到。”盐山有些惊喜地说道。

七王子只听见了“清蒸”,以为自己捉错了鱼:“这不是你爱吃的那种?那我重新抓。”一撒手又滑进水里。

“七王子!”盐山忙不迭喊他,见他落入水中下意识伸手去拉却捞了个空。

好在没多久七王子就露出水来,浮水问道:“那种鱼长什么样子的?”

盐山这次说什么也不让七王子再下水,直说自己要生气了,哄着七王子上来。

七王子以为盐山真的生气了,扒在船沿上赔好话。

盐山想拉他上来又不好意思伸手,只好答应着不生他气,看着他自己水淋淋地爬上船来。

七王子浑身沁透了,在船上一站沥下许多水来,在脚下聚起一滩不说,还向四周扩去。盐山还趴靠在船沿,七王子眼看着水迹要往盐山那边去,想也不想就要拉她起来避开水渍。

盐山被突然跨过来的七王子吓了一跳,懵然被他拉起,听他说着什么“这里有水快避开”才明白七王子什么意思,无奈地唤一声“七王子”。

七王子只想着不能让水流到盐山身上,正奇怪这水怎么一路跟着他们走。叫盐山一唤,才回过神这水是自己身上的。再看盐山裙子上被他甩上许多水点,衣袖上也印着一个水手印,登时涨红了脸。

“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哎呀都怪我,我给你擦擦。”七王子说着手忙脚乱想擦,浑身摸遍哪里都湿漉漉的,找不出一处干地方能给盐山擦裙子,只能乍着手尬在原地。

侍女取了帕子来为盐山擦拭。盐山身上只是沾上一点水,不怎么要紧,只有衣袖处湿得厉害。好在现在是夏天,把表面的水渍擦掉很快就能干。

盐山见七王子衣服都皱巴巴贴在身上,睁大眼睛自责地望着她,鬓角下巴都在滴水,可怜兮兮的,不禁抿嘴浅笑,伸手把帕子递给他:“七王子擦擦水吧。”

七王子双手小心接过帕子,先看了盐山一眼,才用帕子擦了擦头脸,至于湿透的衣服就在船边拧两把,等着自然风干。

船上自然没有七王子能换的衣服,盐山吩咐船夫将船靠岸。

七王子缠着一身湿衣服,一步跨上岸没了人影。等盐山小心地上岸,七王子已经提着一个竹编的物件回来——他竟不知从哪里寻来个装鱼虾的篓子。

他把在船上晒得半死不活的鱼装进篓里,又在篓里装上些水。侍女本想来接,七王子掂一掂觉得装水的篓子有点沉,就自己提着。

盐山怕他着凉,催着让他赶紧回家换洗一下,可怎么也拦不住他献殷勤,只能带着他一起往来路走。

“县主跟我说说那鱼长什么样子,我好好记着,以后一定不会错。”七王子还惦记着没给盐山抓到鱼的事。

盐山今天被他吓了一通,连急带忧的,一日里什么心情都尝遍了,他倒好,就只知道惦记那条鱼。

盐山心里嗔怪:“我只是随口说说,也值得你费心去抓。若我说要吃虎肉,七王子还要去博虎不成?幸而是夏日,湖中水不凉,这要是冬日可怎么办。”

七王子乖乖跟在盐山身后,听盐山这样说,仔细想了想后回道:“冬日是有些麻烦,不过河上结了冰,河里鱼又不会跑,可以把冰敲开再捉。”

盐山听着七王子说得离谱,前些年她就听说过有人掉进河冰里,被发现时困在河冰下早没了气息。“河冰是能困死人的,七王子切莫再说这种话,万一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盐山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语调都尖锐起来。

七王子以前也没在冬日下过河,不知道河冰如此危险。眼瞧着盐山冷下脸来,急得他赌天咒地地作誓绝对不在冬天下河,以后盐山不让他下河他就不下。

盐山气恼地撇过脸去不理他:“七王子要不要下河与我有什么相干。”

七王子垂眸偷觑盐山神色,对方脸上不见笑意,却褪去了几分怒气。

他张了张嘴想搭话,奈何盐山径直向前走并不理他,他喉间滚了滚又生生咽下,手无措地蹭着身侧的衣袍,整个人蔫头耷脑的,活像只湿漉漉的落水犬,巴巴地跟在盐山身后。

“其实我没有那么爱吃鱼。”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后,盐山突然开口,“我喜欢吃樱桃和杨梅,喜欢吃莲藕,喜欢吃软点心。”

七王子本还低着头踢石子,闻言猛地抬头,铁灰色的眸子亮得惊人。他大步跨到盐山身侧,路也不看只歪斜着身子看盐山:“我给县主买果子点心,还像上次一样给你。”

盐山真是怕了七王子爬墙之举,连忙否决:“七王子千万别再翻墙,那墙那么高,摔着可不是小事。何况人来人往的,叫人瞧见成何体统。”

不能翻墙,郡王府七王子实在进不去,他挠挠头,问盐山道:“县主下次什么时候出来玩?”

这个问题盐山没法回答,她就算出游,也不能叫上七王子一起。可盐山不知为何也不想拒绝他,万一呢,万一还能像今日一样偶遇,盐山不停地说服自己。

七王子没能等到盐山的回答就到达盐山车驾旁。他颇为不舍地把鱼篓交给盐山的侍女,站在两步外看着盐山上车离开。

风吹拂起盐山的裙角,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那片在眼前飘荡的轻柔罗纱,七王子手指不安分地动了动。那双灰色的眸子跟着马车压上石板路前行,直到车辆消失在拐角处还不肯移开。

盐山心不在焉地端坐在车中,衣袖上的水已经完全干透,娇贵的罗纱布料上却留下一圈水痕,依稀能辨认出手掌握在上面的形状。

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七王子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水渍叠在一起,绕了一圈有余。盐山虚虚拢上洇水的衣袖,怎么也盖不住那片水痕。

“哗啦”,水声打断了盐山的思绪,是鱼在篓子里撞击拍打。盐山有些失神地盯着鱼篓,不知是因为车马摇晃还是因为鱼的撞击,盐山隐约觉得鱼篓在微微晃动。

空悬在衣袖上的手落下,摸到带着若有若无的湿意的冰凉布料,盐山突然笑起来,他捉的猫,捉到的鱼都这样蓬勃有活力,就像他的人一样。

第39章 七月相 你打算在值房躲一辈子?

符岁闭门休养的时候, 钱頲之一封奏疏点炸了整个朝堂,这位养在道观的九郎君以石破天惊之势开启了他的仕宦生涯。

贞明九年六月十一日,钱頲之上奏请请求官员任命五服回避及实行流官制度, 官员不得在原籍任职,五服内亲属不得同衙任职, 不得为上下级, 不得为监察关系。皇帝于六月十五大朝会与百官共议此事。

世家之所以能屹立不倒, 凭借的就是在地方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官场上的互相提携, 流官制和五服回避几乎是砍在世家的根基上。朝上反对者众多, 连议两朝未有结果。一时间钱頲之和博陵钱氏都站在风口浪尖。

此奏章第三次朝议时,出身四姓之一京兆高氏的太常卿高邺出人意料的表示赞同,高家的倒戈让反对党阵脚大乱。

七月二十三日,争吵了一个多月的流官制落下帷幕。当日下午,皇帝召中书门下共议, 就具体实施要则、边陲地区的区别管理等方面进行商讨。

贞明九年八月十三日,流官制和五服回避盖着层层批印, 昭告天下。

越山岭确实忙, 一连好几日不着家。符岁使人悄悄打听过, 越家以为他住在兴化坊不曾多想,兴化坊周庄一家则根本不管越山岭去向, 他若是回来住就多做一份饭食, 不回来也不多问。

符岁寻了个借口找田乾佑,结果田乾佑也不在家。

符岁问了临海大长公主才知道, 冯妃居然派人来过公主府,话里话外问起田乾佑的婚事。

临海大长公主哪里还不明白,只是她虽盼着田乾佑娶亲,也不拘对方身份高低, 可她相看的也都是品行端正的人家,冯家如何能入她的眼。故而她随便拾些话搪塞过去,还叫田乾佑避着点冯家。

田乾佑想着有心算无心,总有个相遇的时候,干脆收拾东西又搬去千牛卫值房,冯家总不能当着圣人的面找他。

于是东躲西藏的田乾佑被符岁从千牛卫中揪出来。

“你有病吧!”

食味斋的雅间里,田乾佑刚一进来就发出铿锵有力地质问:“你找我跟南衙说一声就得了,你找圣人传什么话。圣人召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犯什么事被抓住把柄了,好悬没给我吓死。”

符岁慢条斯理地吃着甜醅,打趣道:“你怎么不想是圣人赐婚呢?”

田乾佑听见“婚”字就来气,一拍桌子:“那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大殿上。冯家算什么东西,我就算死也不沾他家一点半点。”

冯家新贵,冯妃又受宠,多得是人家想跟冯家攀上关系。冯家若是不求向上攀附,冯香儿还真不愁嫁。

冯妃选田乾佑也算费尽心思,田乾佑官职不算很高,却是天子近臣,他的母亲又是对弟弟侄子们都很照拂的临海大长公主。

田家祖上曾修著过兵法,在军中颇有声望,如今虽不十分显赫,也有勋爵在身,平素里又从不参与党争是非,嫁去这样的人家最是富贵安稳。

皇帝有句话说得对,婚事上田乾佑要是不愿意,谁按也没用。符岁问起越山岭:“左卫竟忙成这样,他一个三品要员也天天住在南衙?”

田乾佑也不跟符岁客气,支起一条腿坐着,自顾自吃起酒菜:“哪是忙什么正经事,左卫将军这一职位原来是袁审权的,叔和回京后袁审权就被调去燕然都护府做副都护。

“袁审权在卫中经营多年,叔和就职后,有人说是为了给叔和腾位置才强行挪走袁审权,原先与袁审权交好的卫中军官对叔和颇有微词,袁审权提拔培养的参军校尉也处处阳奉阴违。

“叔和既要周旋上下,又要分化袁审权留下的人员党朋,重新梳理卫内事务,从他领职后,我都不太能见到他了。”

现任的燕然都护忽哥赤原是个奴隶,后来凭军功一步步坐上现在的位置。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却为人狭促,燕然又远在边陲,袁审权再长袖善舞也无处施展。

符岁缓缓搅动着甜醅,袁审权的夫人出身河东王氏,与其说是袁审权给越山岭挪位置,不若说是为了支走袁审权才把越山岭调回京。

“你打算在值房躲一辈子啊?”符岁问道。

田乾佑仰脖灌下一杯酒,将杯子重重杵在桌上,垂头丧气地说:“我也不想,我只要在家,冯妃隔三差五就有名目派人来。本来我还能去叔和那儿躲一躲,结果叔和也不回家。叔和在家时周家嫂子做的虽然也难吃,好歹还能叫个菜。他不在煮的简直就是泔水,多吃两顿我都怕被毒死。”

符岁知道周庄的娘子平日里管着做饭,看周家娘子健壮爽利的模样,她还以为是个料理家事的好手,没想到厨艺这样差。

她宽慰田乾佑道:“放心吧,我已经帮你打听过,你跟冯香儿的事成不了,你要不还是回家住得了。”

田乾佑从没想过自己和冯香儿会成亲,所以对符岁说的“成不了”也没什么欣喜情绪,只是随口问符岁打听了什么。

“婚姻大事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跟你议亲就是冯妃一厢情愿,渔阳伯和马郡君嫌田家如今无权无势,你一个卫官在朝堂上也无足轻重,根本没看上你。”

田乾佑听见这话反而乐了,他冲符岁一仰下巴,使了个眼色:“你从哪儿打听的?”

符岁轻蔑地哼一声:“冯满和冯贤义两个色中饿鬼,身边漏得跟筛子一样,花点钱连晚上起几次夜都能打听到。”

田乾佑伸手示意符岁别说了,再说他饭都要吃不下了。

符岁难得乖顺地闭嘴,等着田乾佑吃饱饭摸着肚子喝水,才托着腮望着田乾佑软声说道:“待会儿你记得结账。”

“什么?”田乾佑一口水差点呛着,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你叫我出来,竟还让我掏银子?”

符岁咬着嘴唇,秀眉微微蹙起,拧成楚楚可怜的弧度:“你作为兄长,难道要让妹妹给你付饭钱吗?”

田乾佑最怕这套兄长妹妹的说辞,每次都能把他堵得哑口无言。横竖要掏饭钱,不把茶喝回本岂不吃亏?反正田乾佑下午不着急回千牛卫,索性腆着肚子瘫坐在椅子里,小口小口饮茶水。

“回家的事再说吧,正好这段时间我也忙,住在值房还方便些。”田乾佑吃得太饱有些犯困,慵懒地倚着椅背,虚虚打个哈欠,“圣人敕道祈福,好大排场,你去看吗?”

符岁摇头:“圣人问过我,我说不去。”符岁对佛道之事都兴致缺缺,这种祈福的活动没意思得很,尽是些玄之又玄的说辞,还不能随意走坐,她不想去。

“宫中可有谁染恙?”皇帝不是痴迷佛道之人,举办法会必有缘由。符岁旁敲侧击问过徐知义,徐知义只说圣人身体康健。

田乾佑也没听说哪位皇子或皇女身体不适:“应该没有,只是圣人好像命太史局算天象,估计法会跟天象有关吧。”

算天象?高家倒戈后世族在反对流官制上日益乏力,眼看此事就要尘埃落定。秋收春种的时候不算、满朝文武打成一锅粥的时候也不算,这时候算什么天象。

符岁在心中编排皇帝,以她对皇帝的了解,肯定憋着坏主意,不知此番轮到哪个家伙要倒霉。

田乾佑歇了会儿,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发觉不对,倒回来问:“你寻我到底为何事?”

符岁原本是为了打听下越山岭在忙什么,之所以通过圣人找田乾佑,一来是因为近日他一直宿在宫中,找他需经过内侍近卫层层转递,二来朝堂上攻讦不断,朝堂外也争执不休,莫说中书门下,连崇文馆都日日门庭若市,这种敏感时期她在宫中传递消息难免有刺探天子之嫌。

不过这种话她怎么会跟田乾佑说呢,符岁眨着无辜的双眼,面上浮现出天真无害的笑意:“我就是告知你冯家没有结亲的意思,你只要避开冯妃就好,没必要躲在外面不回家。”

大费周章叫他出来就为这点小事,田乾佑哑然。换做陈景阳之流他少说也要骂几句,他一手悬在半空指向符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放下手,佯作恼怒道:“这顿饭钱我可不管,你自己付!”

七夕这日一大早,飞晴就带着婆子小厮们开了库房书房,把书分门别类地拿出来翻晒。

符岁伸着懒腰出来,在院中转一圈,看看天气晴好,便亲去端一盆水放在花廊下。代灵她们收拾好房间,也纷纷端水来和符岁的水摆在一起,预备晚上投针用。

“郡主你看。”代灵翘着手给符岁瞧。

七夕民间有用凤仙花染指甲的风俗。符岁不爱染,嫌新指甲长出来后不好看。代灵她们都很喜欢染,好几天前豆苗就在帮她们染指甲。

不止她们,其他婢子也在染指甲。除了针线上,这几天时常有婢女晚上把手指包成萝卜,早上伸着十根红彤彤的手指做活。

凤仙花染指甲要染好多次才能染成均匀的红色,昨晚豆苗给代灵染最后一次,临睡前代灵还举着十根萝卜手指来给符岁看。

符岁握着代灵的手指查看。豆苗染得仔细,指甲上色均匀红艳,手指缺依旧白净。叩云和弈虹也都伸手给符岁看,三双细长白嫩的手摆在一起,符岁这边摸一把,那边捏一下,好不快活。

“郡主,去兴化坊的人回来了。”有婢子来报。

“怎么说?”符岁问道。

第40章 七月相 今日得不得巧可由不得织女

按惯例七夕百官休假, 符岁拒了一堆邀她七夕同游的帖子,特意留出时间来,今儿一早就派人去兴化坊守着, 准备故技重施像端午那日一样把人“绑”来。

婢子没回答,而是说道:“程小哥在外面候着。”

程小哥是程力武, 程宝定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只有程力扬和程力武是长住郡主府的。因为他们不是奴仆又不同于护卫, 下头的人私底下叫他们程大哥儿和程小哥儿。

符岁叫程力武进来回话。

“去兴化坊的人走了空。”如果只是没找到人, 用不着程力武来说, “朝中大臣为流官制的事争论不休,今日一些反对的官员入宫请愿陈情。圣人担心这些人跪时间久了出意外,不止是近卫,连左右两卫也召进宫中看护。”

符岁有些傻眼,她左盼右盼好不容易盼到越山岭能休息一日, 结果被“死谏”的官员截了胡。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她差人打听今日入宫的都有哪些人, 在纸上写了这些人的名字扔镖泄愤。

其他人都躲得远远地以免被误伤, 秦安从晒书的地方转过来, 看到符岁正在气势汹汹地扎小人,默默地转身就走。

唯有几个贴身的侍女在旁看顾着, 代灵饶有兴致地坐在一旁把纸撕成小人摸样, 举起来对着光端详,越看越欢喜, 感叹自己真是心灵手巧。

“咦,这个杜铉我知道,他不是贡举出身吗?他最开始租住的屋舍离我家不远呢,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怎么也掺和这些事?”代灵拿着一张写名字的纸问符岁。

符岁抓着一把短箭当作利刃掷出,扎在前面摆的靶子上。靶上贴了张写名字的纸,签子歪得离谱,连纸边都没挨到。她听见代灵的话,头也不回继续掷:“他当年通榜走的王博昌的路子。”

代灵听见“王”字,立刻对杜铉心生厌恶:“我还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王家的走狗。”

一个人好与坏不是一个字说清的,说到底不过是各谋其利罢了。

天地君亲师,从一个人一开始治学的老师到考场主考的考官,再到入仕时的引荐者、仕途中的提拔者,甚至与某个家族、某个亲王皇子的姻亲关系都会决定着他的立场。

如果不想背负背弃恩师的骂名为仕林唾弃,他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符岁掷得心烦,把余下的箭往桶中一扔,自顾自去花架下的藤椅上躺下,抱着一个大云枕发呆。

代灵见符岁不玩了,就唤人来将靶子桌台都撤走,地上也打扫干净。

流官制由钱氏提出,高家附和,崔氏作壁上观。王家虽然没有表示,但王氏党羽是反对党中流砥柱,王氏的态度可见一斑。

今上雷厉风行,步伐渐紧,而她所知所见大概只是冰山一角。符岁幽幽长叹一口气,扯起披帛蒙在脸上,风雨欲来啊。

临近中午符岁收到两份礼。一份是越府送来的,说是府上做的巧果。另一份是周庄的大儿子送来的,他上次来送过酒,门房上认得他。他也送来一份巧果,不过是从吉祥饼坊中买的。

门房这次好好询问他一番,原来是越山岭叫人告诉周家嫂子给符岁送点节礼,周嫂子只知道七夕节都吃巧果,偏生她厨艺不精不会炸巧果,只能让自己儿子去街上买了送来。

符岁收了巧果心情好转起来,管他是风是雨,总归不能次次都浇到她头上。

等到月亮初升,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一人手里捏着一枚针,要比比看是谁能得巧。

几个装水的盆子已经在廊下放了一天,符岁借着月光,把针轻轻放到自己的盆中。

铁制的细针没有沉底,而是横漂在水面上。几人一起去看针落下的影子。影子随着针一起在水中打着旋,飘飘忽忽,怎么看都是一条线。

五颗小脑袋齐刷刷凑上去。“怎么看不见了。”代灵使劲睁大眼睛往盆中瞧。

叩云抬头瞧一眼天色,又看一眼紧挨在一起的几人,笑着说:“挡光啦。”

几人忙退开一点,盆中果然又浮现出针影。

飞晴仔细看了又看,这才不确定地说:“怎么瞧着,像是一条线呢?”

代灵附和道:“我瞧着也像。”

“呀,”弈虹低呼,“这样郡主岂不是没得巧?”

符岁歪着头沿着盆子转,怎么转也是一条线,指着盆子争辩:“依我看是这投针之法不准,我怎么可能不巧?”

“对,不准,说不定是水晒得不好。”代灵是符岁的小应声虫,听符岁这样说,她重重点头,面色严肃,煞有介事地作出评判。

“你们也投投,看看到底准不准。”符岁催着代灵几人去投针。

叩云捏一枚针小心地横放在水面上。针轻轻晃动几下,并没有浸入水中,虚虚浮在面上,水底的影子却不是一条,而是一浓一淡两道影子交叉。

“哎呀,叩云出针花了呢。”飞晴蹲下来扒着盆子边惊叹。

弈虹轻轻用手肘拐叩云:“难怪郡主没得巧,原是叫你占了去。”

叩云偷偷觑着符岁神情,推拒道:“我粗手笨脚哪里能得什么巧,便是有半点巧处也是托郡主的福。”

符岁只是盯着两盆水来回看,仿若没听见几人的话语。

飞晴拉住弈虹的衣袖:“我们也来试试看。”

二人小心翼翼将针平放在水面。飞晴的针像符岁一样只投下一道影子,弈虹的针刚一入水就沉到碗底,连一道影子也没有。

“这……”飞晴还未等说话就瞥见了弈虹那静卧在水中的针,两人面面相觑。

虽说投针只是乞巧的玩乐,可针沉水底难免叫人扫兴。弈虹心中失落,在郡主面前不能表现,强扯出笑来自嘲道:“看来我是个笨的,竟连织女娘娘都无能为力。”

“白日里我看见几只鸟雀围着盆子转,怕是动过盆里的水。投针用的水最忌晃动,想来你的水被那些鸟雀搅弄过,这才无法浮针水上。郡主的水大概也遭了鸟雀戏耍,倒是我的水离得最远,侥幸没遭殃,反而现出针影。”叩云柔声劝慰着。

弈虹也明白叩云是假托鸟雀宽她的心,她有些感激地握上叩云的手,正要谢谢她的好意,就被一只晃到她身前的手抓住。

“快看快看!”代灵兴奋地叫着,“我是不是也得巧了?”

飞晴还未起身,离盆最近,她扭头看去,还真有两道交错的针影。

弈虹闻言也挤过去查看,看清代灵盆中那浮在水上的细针和水中两道影子时,心中沮丧更甚。

“郡主说得对,投针法不准。”飞晴扶住弈虹胳膊站起身,斩钉截铁地说。

代灵一听着急起来,争辩道:“怎么不准,我巧得很,织女娘娘都知晓我巧的。”

飞晴笑得几乎站不住,直往弈虹身上倒:“是谁拿梨子哄喜蛛结网,结果第二日梨子只剩下核,喜蛛也跑没影子。”

代灵鼓起脸嘟哝:“我半夜肚子饿了嘛,再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她二人一番打趣,弈虹也跟着笑起来,沮丧散掉几分。

那边的吵闹符岁充耳不闻,她向后退几步,抬头观察月亮和照明用的灯所在位置。又向前走几步,一点一点用身体挡着一盏灯的灯光,突然一伸手,胸有成竹地说:“取盏灯来。”

还在笑闹的几人立刻噤声,飞晴小跑着取来一架风灯,举着灯将几个水盆照得通明。

“往后站。”符岁指着一处对飞晴说。

飞晴稳稳举着灯,退到符岁指的位置。

“再退。”符岁盯着白粼粼的水中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继续吩咐,“举高点,再退。”

随着飞晴越退越远,失去明亮灯光的水面渐渐暗谈下来,水中竟浮出第二条影子,与原先的针影交错。

“针花!”弈虹不可思议地惊呼,“飞晴的盆中也有。”再去看代灵和叩云的盆中,针花依旧存在,只是比之前略略变了方向。

代灵惊得嘴都合不上,痴痴地看向符岁:“郡主莫非是仙子神女,竟有如此仙术。”

符岁伸手弹在代灵额头上:“不过是利用灯火和月光罢了,那些点石成金的戏法你也没少看,这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如此只有弈虹的针还未显影,符岁让弈虹把针捞出:“去用油将针抹一遍。”今日得不得巧可由不得织女。

弈虹估算下路程,转身跑向自己宿房,找出养发的头油抹在针上。怕针上的油干掉,一路小跑捏着针回来,再次将针平放在水面。

刚才还沉在水底的针刺破水面,沉甸甸地坠在水面上,晃悠悠地旋出两道影子。

叩云帮飞晴把灯挂在附近的树枝上,避开灯光走近。一排五根针皆展出两道影痕,互相交织着,呈现出五朵角度略有不同的针花,竟真是各个都得巧。

迎着几人倾佩的目光,符岁下巴高昂,有些骄傲地说:“本郡主钟灵毓秀,你们跟着我耳濡目染,自然是聪慧灵巧,区区投针小技,怎么可能不得巧。”说着一挥手:“将我的金针取来,看本郡主如何穿针引线。”

穿针也是七夕常用来乞巧的玩乐,将数根针插好立起,用红线来穿。同一根线穿过的针越多,就代表穿针人越灵巧。符岁有一套特制的金针,针孔较寻常针大上两倍有余,能穿几根针全看符岁想穿几根。

金针收在符岁放杂物的柜子里,叩云笑着问符岁今年想穿几根针,符岁豪气万丈地表示要给众人表演一线穿十八针。

“郡主。”一名婢女匆忙赶来,站定后仍在喘息:“越将军在府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