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五月皋 今日便射一次风月又如何
符岁自然不知韩贞一心中如何窃喜又是如何编排她。
越山岭见有个卖五毒饼的铺子前围满了年轻小娘子, 想着符岁也是年轻小娘子,也许爱吃这种清甜点心,便让店家拣着卖得最好的馅料装了些。
此时符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越山岭打开油纸兜子, 迫不及待伸手去拿。
“呀。”符岁猛地抽回手,指尖现出通红。那饼子是刚出炉的, 夏季热气不显, 符岁不留神挨了烫。
越山岭听见符岁呼痛, 不及多想就抓住符岁的手查看, 见只是有些发红, 并无大碍才放下心。
他正要叮嘱符岁两句,一抬眼撞见符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噙着藏不住的笑意。越山岭耳后微热,若无其事地松开符岁的手,只低头沉默地将纸兜开大些, 好让热气尽快散去。
“将军害我受伤,可得赔礼才行。”符岁毫不客气地给越山岭定罪。“我饿了, 不如将军就请我用午膳吧。”
临近晌午, 符岁确实有些饿。
抛开一切不说, 越山岭也认为自己负有照顾晋王遗孤的责任,符岁想吃饭, 他哪里会不应:“郡主想吃什么?”
“不知道, 走走看吧。”
刚走两步越山岭就察觉有人跟在身后,他借着与人错身的机会观察几次, 发觉这人跟踪水平很差,不像是受过训练。在第三次借机观察那人时,越山岭看见一名郡主府的护卫已悄无声息贴到那人背后。
符岁对此一无所知,只顾兴致勃勃地左右看两侧商家。
“今日可有新鲜, 保准叫爷欢喜。”路边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正在揽客,身后堂中有丝竹声传出。
那伙计将人迎进门去,一转身便入眼一个高壮身影,伙计嘴角一咧,张嘴就喊“爷”,十足的热络。
“您可里面请,今日酒水菜品都是上乘,后头有小白兰的曲儿……”话没说完,伙计就看见站在一旁的符岁,眼睛一转就变了话头:“堂中设有歌舞,专门请的西域舞姬,郎君和娘子吃吃酒水点心,看看舞乐,正好歇息歇息。”
符岁抬脚迈入,她听得出后头的曲儿应该是给男子取乐的,但是这些做久了的伙计都是极有眼力,他敢将自己往堂中迎,就说明前堂的舞乐是能入眼的。
楼上的包间都订满了,符岁在堂中挑了个边角位置,听跑堂报菜。
此处多为下酒菜和荤食点心,少有清谈的热汤热食。女孩子身子娇贵,越山岭怕符岁尽吃冷的腻的不舒服,多给了些钱叫伙计去旁边的铺子里买一板艾叶馄饨来。
几声铃鼓响起,倚在二楼的粟特舞娘抖开七重石榴裙,拍着铃鼓一路旋转而下。旋开的裙摆下一双赤足踩在繁复艳丽的波斯地毯上。
不知哪位食客抛出几枚银币落在舞姬脚下,舞姬用足尖踩住一枚银币画圈,随即脚腕一转,轻巧一踢,银币打着转飞起,被舞姬收入手中。
“好!”堂中喝彩声不断。舞姬踩着乐点走下台子,如一只蝴蝶般在食客中跃动。各种钱币叮叮当当落一地,一个穿着条纹裹裤、包着鲜艳头巾的矮小侏儒跟在舞姬身后迅速地捡钱。
舞姬见符岁这桌有小娘子在,便不往这边来,只在那些男客中转。
符岁捧着五毒饼小口咬着,突然起了促狭心,倾身向前,手中咬过的五毒饼递到越山岭嘴边:“这五毒饼的莲子馅做得极好,将军尝尝?”
越山岭垂目看向近在咫尺的糕饼,上面叠着细小的齿痕,食客们的呼喝和欢笑就在耳畔,他们只需稍稍侧目就能看到这边的举动。
越山岭喉结滚动,他在边地不是没见过向郎君大胆示爱的女子,那时他们还调笑那郎君好福气,如今他才知晓女子的热情是如何令人吃不消。他求饶似地低声道:“郡主。”
符岁也没想真让越山岭吃,见越山岭讨饶就将手收回来,三两口把五毒饼填进嘴里,一双眼睛却像钉死在越山岭身上一样,把越山岭盯得心跳快了几分,不自觉地绷紧肌肉。
“两位的酒菜。”伙计端着大托盘打破了符岁和越山岭之间有些气闷的氛围。“还有娘子的艾叶馄饨。馄饨烫,娘子留心。有几样热菜还得等会儿,这是我们店里的招牌三勒浆,最是醇香甘甜。”
越山岭就见符岁喝过一次酒,对她的酒量很不信任。他先给自己倒一杯,入口柔和,酒味清淡、蜜味浓厚,尝着不像是会醉人的酒,这才肯把酒壶推到桌中间。
桌上大多菜品都是为符岁点的,越山岭只给自己点了一样肉食一样面食,风卷残云地填饱肚子,慢慢饮着酒水等符岁吃完。
“将军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符岁问得突然,越山岭一口酒水囫囵地团进嗓子,呛得他侧过身直咳嗽。
符岁却慢条斯理地吃着馄饨,头都不曾抬,仿佛刚刚的话不是她问的。
越山岭咽下喉中不适,郑重其事地思考符岁的问题。
年少时他只顾骑射习艺,一心要留名青史,从未考虑过男女情爱,甚至觉得女子娇柔无力又需恪守礼法,实在是麻烦。
去边关后每日里面对的只有漫天黄沙、呼啸的狂风和刺骨的冰雪,或有千里奔袭昼夜不休,或有枕戈以待夜不解甲,哪有机会想儿女情长。
他第一次以成年男子的眼光去认真地看一名女性,竟是上元节从他怀中抬起的一双剪水秋瞳。
“我不知道。”他含糊不清地应答。寄梦巫山,越山岭自己也说不清楚。
波斯毯上的葡萄藤一圈又一圈的框着摇摆的舞姬,由着她们踩过一遍又一遍。粟特舞姬的铃鼓早不知哪里去,她折下腰叼起一食客手中酒杯,一仰头饮个干净,换来一片叫好声。
有人跌跌撞撞扑进前堂,将前后堂间的门冲得歪斜,险些一头拱在粟特舞姬身上。粟特舞姬后退几步避开,被身后人一拉跌倒在身后的食客腿上。
后堂里快步走出个伙计扶住醉酒的客人向外走,粟特舞姬与客人推扯想起身,大敞的门里咿呀呀唱着“感郎不羞赧,回身就郎抱”。
不知是谁先发出笑声,满堂食客意有所指地笑成一片。粟特舞姬羞恼地推食客一把,从食客怀中脱身,继续在堂中起舞。侏儒将撞开的门关好,前堂后堂又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片天地。
符岁埋头吃东西,对堂中诸情权作不知,晶莹的耳尖透着粉意。
越山岭腹内酒意翻涌,熏得他口干舌燥。他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拿起一枚五毒饼放入口中。
香甜的莲子馅混着舌根处泛起的涩意,有细微的钝痛从小指传来,滚烫地烙在骨头里。
吃完饭,越山岭陪着符岁沿街道慢慢走着消食。有人设了场子赌射粉团,瞧着热闹,符岁便也凑上去。
几张长案蜿蜒排列,案上间隔着用木盘盛着点着红点的粉团。最远处用细线吊着一枚粉团,那是今日头彩。两三张特质的小弓挂在铁钩上,供射戏者取用。
一名女子正在尝试。那女子不太会用弓,只凭着感觉拉弦搭箭,几次出箭都歪歪斜斜落在脚下。四周有人起哄,女子捂着脸放下弓,躲到同伴身后,又推着同伴去射。与她同行的女子也不善使弓,试了几次,最远的一箭勉强掉在案几上。
又有几名男子站出来。粉团滑软,箭头圆钝,有几箭落在粉团上却滑向一边,不算射中。
一男子叫嚷着实在难射,旁边人刚刚射中一个,将箭上粉团取下,在那叫嚷的男子眼前好一通显摆,气得那男子哇哇大叫要去抢他粉团。
符岁看着有趣,见那男子最终也没能射到粉团,直呼“可惜”。
“这些小弓不同于寻常弓箭,弦松箭轻,若弓术不够娴熟便只能撞运气,他确实运气差些。”
耳边传来越山岭的声音,符岁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他,见那男人一脸严肃正经,像排兵布将一般认真分析那男子落败的原因,符岁忍不住掩唇咯咯笑起来。
越山岭投来疑惑的目光,但见符岁笑得更欢。
“看那些围观的人们,有哪位是缺这一口粉团的?这里比的可不是射箭本领,不过是猎射风月罢了。”说罢符岁问越山岭:“将军弓马娴熟,可能射风月?”
越山岭不懂,射粉团作戏是端午常见的玩乐,符岁为何称其为风月事。不等越山岭询问,符岁便已分开人群走到案前,取了弓准备一试。
这种特质小弓与寻常弓不同,弓弦松驰张力不足,加上轻飘飘的箭和竹制箭头,莫说射粉团这种软物,就算射靶也不见得听使唤。
周围的人见是一个年轻的女娘,不等开射就先喝一波彩。
人群里传出一句“小娘子若射不中可不要哭鼻子”,周边人纷纷大笑。
旁边有人道:“娘子若要吃粉团,不如我来替娘子射。”即刻有人驳道:“娘子莫要听他胡诌,方才他射了十箭,一箭未中哩。”
符岁不听他们干扰,只瞄准最近的一只粉团,拉弓射去。
出箭力道足够,只是准头差得多,连案几都没挨上。
人们见这貌美小娘子的第一箭未中,有人遗憾地“哎呀”,有人拍掌而笑,有人叫着“再射,再射”。
符岁根据落箭位置调整下角度,射出第二箭。这一箭软软地戳在粉团上,又落在盘中,从盘沿翻倒,骨碌碌滚下案去。
人们对年轻的小娘子总是宽容些,这一箭虽也不中,却有不少人称赞符岁箭法了得,哄着符岁再射。
第三箭符岁算计了许久才射出,箭依旧落在第二箭戳过的地方,不过这次箭头冲破粉团软韧的外皮,埋进粉团之中。
“好!”不知是谁高呼一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守摊的人连盘子一起端到符岁面前,符岁从箭上取下粉团,扭身见越山岭就在身后,伸手将粉团按在他唇上。
突如其来的食物触感让越山岭一愣,本能地张口接了。等牙齿碾破粉团,松子香气充斥口腔,他才反应过来刚刚是符岁喂给他的。
一缕灼热顺着脊骨悄悄爬上来,原来这就是红粉风月吗?
边上有几个郎君本要问问符岁是哪家的小娘子,见粉团进了越山岭口中也都歇了心思。
“郎君吃了娘子的粉团,不该赔给娘子一个吗?”有人起头,场面就闹起来。
“郎君不射,莫非是技不如人?”
“郎君忍心让娘子没有粉团吃?”
更有人喊着“我来为娘子射”,就要去取弓。
越山岭皱起眉头,莫名觉得这些人逾矩又碍眼,符岁哪里需要他们献殷勤。
他抓起符岁用过的小弓,拉弦搭箭,耳边回响起符岁的话,手中的箭抬高半寸。
今日便射一次风月又如何!
第32章 百邪驱 愿将军永远平安
轻盈的竹箭笔直弹出, 未落在任何一张案几上,却在空中荡来荡去。
“恭贺郎君射中头彩。”守摊人高呼着奔向尚在空中的箭,用剪刀剪断细线, 让带着箭的粉团落在盘中,直接端到符岁面前。
符岁毫不客气地取下粉团张口便咬。周围又是一片起哄声, 甚至有人祝贺符岁二人百年好合。越山岭应也不是, 辩驳也不是, 只能装聋作哑。
“这是郎君的彩头。”守摊人又为符岁捧来一只金银丝线编成的精巧小虎, 虎身上还盖着一片艾叶。
符岁收下小虎, 连忙跟越山岭逃离此处。那些“永结同心”的祝贺再多听几句,符岁怕是也要红成熟透的虾子。
一间茶楼的二层,越山峻带着家小和越泠泠坐在临街的包间内。
越山峻三岁的小儿子保儿扒着窗户向外看,忽然指着外面喊起来:“四叔叔,四叔叔。”越山峻的发妻胡氏怕保儿乱动掉下去, 连忙抱着保儿坐好。
保儿仍坚持指着外面念着“四叔叔”,越泠泠好奇向外看一眼:“好像真是四兄……”
话音未落, 越山峻就“啪”地将窗户关个严实, 面无表情地哄保儿道:“好保儿不提他, 提他爹爹头疼。”
符岁衣衫穿得薄,小虎无处放, 就将身上挂的彩编小鱼拆了个扣, 匀出根线头把小虎系上。
“好看吗?”符岁拍拍裙子问越山岭。
越山岭点头:“有艾虎驱邪避恶,郡主定能百邪不侵。”
连夸赞都这么古板无趣, 就不能夸两句衣衫容颜吗?
符岁摸摸腕上彩绳,叫男人伸手:“将军送我艾虎为我驱赶鬼魅,礼尚往来,我也该送将军礼物。伸手。”
越山岭不明所以手心向上摊开手。
符岁抓住他的手反转向下, 摘下袖中的五色缕系在越山岭手腕上。
“愿将军永远平安。”
保儿看见的确实是越山峥,他今天和几位同僚一起出来游玩。几人中午投壶喝了不少酒,又打了半下午六博戏,此时正勾肩搭背地在街上游荡。
“下午就属你赢得多,请客请客。”一男子推搡着越山峥道。
越山峥举着手喊冤:“我一共才赢几个钱,加起来还不知道有没有半吊,就你们几个我还不知道,一顿饭下来我浑身上下都得当出去。”
“这样,”越山峥指着旁边穿柿色衣袍的男子,“豫之赢得也不少,我自愿将赢来的钱都给豫之,让豫之作东。”
被称为豫之的男子立刻反对:“先说好,我身上一共就三百个大钱,刚够咱几个吃一顿饽饦。”
一个嗓子有些粗哑的男子笑道:“怕什么,付不起酒钱就把季和押给掌柜娘子。”
越山峥闻言跳脚:“这是什么话,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你怎么不押你自己去。”
几人都哈哈大笑,那粗嗓子男子更是调侃道:“老子要有你这张脸,出入酒肆都不用花一个钱。”
最开始怂恿越山峥请吃喝的男子则揶揄说:“我看你平日喝酒也不怎花钱,可见跟脸没关系。”
几人说说闹闹,越山峥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豫之问道。
越山峥用手遮住西晒的日头,眯起眼睛:“我好像看见阿兄了。”
其他几人也凑上来向柳下望。粗嗓子男子一脑袋搁在越山峥肩上:“你哪个阿兄?”
“还能哪个,我二兄你又不是没见过。”越山峥确定那个背对他的男子就是他三兄。
“左卫将军?”几人都有些兴奋,“咱还没见过左卫将军呢,你不给兄弟们引荐引荐?”
越山峥嘿嘿一笑,揽上几人就往那边走:“走,今儿个的酒钱算是有着落了。”
离越山岭还有几步远,越山峥就先叫嚷开,伸手去拍越山岭肩膀:“今日好巧,阿兄也来……”
手还没能落到越山岭肩膀上,走到越山岭身侧的越山峥已经看见被他三兄挡住的身影,心中一奇:这里怎么还有位美艳小娘子?再一低头,那小娘子的手竟还握在他三兄手上!
越山峥顿觉寒毛耸立,浑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他僵硬地收回悬在越山岭肩膀上的手,干笑两声:“呵呵,认错人了。”说罢转身扯着跟他同行的人就往回走。
粗嗓子男子还想问一句:“左卫将……”
越山峥头也不回,小声喝道:“闭嘴,快走!”走出几步干脆扔下同行人自己跑起来。
符岁歪头看着越山峥仓皇逃窜的背影问:“那位是……”
越山岭冷着一张脸,颇有些无奈:“是我四弟。”
符岁看看冷峻端肃的越山岭,再看看一溜烟儿跑没影儿的越山峥,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越山岭沉默地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符岁,伸手将腕上的五色缕往里拢了拢。
等符岁笑够了,看看天色,问道:“今日暂驰宵禁,将军若无事可愿陪我泛舟衍湖。”
这次越山岭是真无法应:“我已答应母亲今晚回府用饭。”
既是周夫人抢先一步,符岁也不好让越山岭失言于长辈,只能放越山岭离开。
周夫人和裴柔在看花样子,越山峥一路冲进屋里,抱住裴柔就埋在裴柔怀里装模作样干嚎:“心心儿,我怕是活不成了。”
裴柔怀身大肚,周夫人害怕越山峥伤着裴柔,连忙去拦:“你做什么,你快松开。”
越山峥不肯撒手,只一味在裴柔怀里蹭:“等我死了,你可不能不给我守丧啊。你快答应我,你会给我守丧的对不对。”
裴柔一头雾水,也不知越山峥在说什么,听他问就点头。越山峥见裴柔点头,恨不得双手双脚缠到裴柔身上去,满口“心心儿”地叫。
当着下人的面呼天喊地地叫裴柔的小字实在不成体统,周夫人挥挥手让伺候的人都出去,想扒开越山峥又投鼠忌器,只好骂道:“你满口里胡沁些什么,什么死啊活的,仔细吓着柔娘。”
越山峥被周夫人勒令坐好,老实交待出了什么事。
“阿兄马上就要打死我了。”
周夫人半点不信:“二郎何时打过人。”
越山峥塞了满嘴的枇杷,鼓鼓囊囊的:“谁说是二兄了,是三兄会打我。”
周夫人听见是越山岭,更生气了,指着越山峥的鼻子恨铁不成钢:“你可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事?”
越山峥眨巴眨巴眼,乍着两只沾满枇杷汁水的手。
周夫人只看一眼就气得胸闷,一甩袖子气咻咻地离开:“罢,待三郎回来我去问三郎。”
三兄一个月也不见得能回来一趟,母亲说得好像立时就能见到三兄一样。越山峥把剥好的枇杷塞进张嘴等着的裴柔口中:“三兄什么时候回来?”
裴柔嚼着枇杷:“今晚呀,母亲今晚叫了三兄来家吃饭。”
越山峥怎料到今日竟难逃魔掌,顿时如临大敌:“今晚?我本以为跑回家中就能逃过一劫,这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心思一转,讨好地剥着枇杷哄骗裴柔:“心心儿,你去把金银细软收拾收拾,咱们现在就去浪迹天涯。”
裴柔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不去。”
“为什么?”越山峥做西子捧心状质问。
裴柔指指枇杷示意越山峥别停,态度坚决:“浪迹天涯吃不好睡不好,不去。”
“吃睡重要还是你夫郎的命重要。”
“当然是吃睡重要。”
……
越山峻越冷冷他们今晚不在家中吃,家里人不多,周夫人便摆了一张桌子,正值佳节,大家一起吃饭也热闹些。
越山岭一直到吃饭时才见到越山峥。他做贼一样猫在裴柔身后进门,偷偷摸摸地摸到椅子坐下。
周夫人懒得管他,吩咐人叫五郎来吃饭。太学端午放三日假,越山峨正在自己的书房温书。
为着越山岭回来,周夫人让厨房做了好些菜,还有各色角黍。怕裴柔吃多黏米不克化,今年府上做了不少粳米角黍,用不一样的线捆着。
“三郎回来也有小半年了,怎么没见增益,倒像是还清减了些?”周夫人细细看过越山岭,开口道。
“夏日衣裳薄,这才显得人也薄几分。让母亲担忧是我的不是。”
周夫人听见越山岭告罪,责备地看他一眼:“你在外奔波,想来衣食上难以周全,如今回京正该好好调养,朝堂上的事再忙碌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
说着拾起公筷拣着炙鹅、烩羊肉这样的荤菜给越山岭夹几样:“我看你那小院里也没有个伺候的人,周家的妇人又要照看自己孩子又要管着厨房,怕是也没时间做些精致菜。平日你忙公务不得空也就罢了,休沐时候不如回家中吃。厨房里养着这些人手,菜肉都是现成的,不过添副碗筷。”
越山岭忙拱手礼道:“都听母亲安排。”
一旁越山峥一遍又一遍地瞄越山岭,偏偏越山岭八风不动,竟看不出一点端倪。越山峥心不在焉的,一顿饭尽吃到鼻子里去,终于忍不住问:“三兄,今日那女子是谁?”
越山岭眼尾半抬,斜刺里给越山峥一记眼刀。
周夫人听见“女子”二字上了心:“什么女子,四郎你又胡闹了些什么?”
越山岭总不能当着周夫人和弟妇的面教训弟弟。越山峥胆气极壮,贼兮兮地说道“今日下午我瞧见三兄同一名极漂亮的小娘子在一起哩。”
“漂亮?”正吃饭的裴柔抬头问,“她漂亮还是我漂亮?”
越山峥立刻一脸正色地表衷情:“你在我心中就是最漂亮的,但她确实比你漂亮。”
裴柔对前半句很满意,后半句当没听见。
周夫人见越山峥说得信誓旦旦,也起疑惑,难道是三郎心仪的小娘子?
上次辞去刘家后周夫人打听过不少人家。因为沈思明的缘故,周夫人总觉得亏欠了越山岭,便期望在婚事上能选个越山岭合意的,免得以后一日里也说不上几句话,夫妻间冷冷淡淡没个想头。
奈何越山岭公务繁忙,没有时间相看,这事只好一拖再拖。
若真是越山岭喜欢的女子,周夫人明日就托人议亲都要嫌慢的。可若只是风尘红粉,越山峥这样口无遮拦说出来岂不叫越山岭难堪。
周夫人犹豫一会儿的功夫,没遭遇任何阻拦的越山峥就开始倾倒不过脑子的话。
“三兄,我怎么从未在京中见过这等颜色的小娘子,莫不是从边地一路追来的?”越山峥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只恨脖子太短桌子太大不能直接伸到越山岭面前。“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所以你才藏着掖着不敢让家里知道?”
越山岭看看一脸贼笑的越山峥,再看看满腹疑惑的周夫人,最终还是据实相告:“是永安郡主。”
“永安郡主?”越山峥声音中充满不可置信。
周夫人也被郡主名头稍稍惊到,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永安郡主就是晋王之女。她深切地望一眼越山岭,谁想兜兜转转,三郎还是跟晋王脱不开干系。
越山峥旁敲侧击地打探越山岭跟永安郡主是如何相识。越山岭只一句“无可奉告”,把越山峥钓得抓心挠肺。
说来也巧,外面有人来报,郡主府上送来了角黍。
在场之人俱是一愣,目送越山岭起身出去。
越山峥看着越山岭的背影直摇头:“啧啧,招蜂引蝶,被人小娘子找到家里来了吧。”
扭头见越山峨也在瞧,他告诫越山峨道:“五弟你可不要学,多学学什么无盐女和柳下惠,管他咸啊淡啊,君子就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才叫境界。”
越山峨被越山峥的歪理念得脑子里嗡嗡响,再多听会儿他读的那点圣贤书全得被搅成一锅粥。他站起身向周夫人告退,端上自己的碗回房吃,对越山峥连一个眼风都欠奉。
越山峥眼睁睁看着越山峨把桌上一盘炙鹅也带走了,急得冲着越山峨离开的方向喊:“全端走吗?一口都不给你阿兄留?”那盘炙鹅他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呢。
周夫人沉下脸喝道:“吃饭。”
越山峥一缩脖子老老实实扒饭。
周夫人虽然呵斥了越山峥,可她心中也记挂得紧,一双筷子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说一声“我去瞧瞧”,急匆匆起身出去。
周夫人一走,越山峥立刻从饭碗中抬起头。裴柔见越山峥一双眼睛咕噜噜直转,问道:“你不吃了吗?”
“还吃什么吃。”越山峥一撑桌子蹦起来,跳着向外跑。
越山峥走得比周夫人快,二人同时到大门处。下人不知从何处抬来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两个装着角黍的竹编小筐并一个食盒。
“送东西的人呢?”周夫人询问周边的下人。
“放下东西就走了。”门房上当值的人回道。
周夫人想到收到郡主府的鲜笋那次也是这样,她看向低头查看竹筐上纸条的越山岭,当日她和阿泠皆猜测郡主是为青云台指路之情送了笋来,如今思量,那日三郎也在青云台。
越山峥风一样直接冲出门外。街上倒是有些人,可他也认不出哪个是郡主府上的,转一圈后背着手踢踢踏踏回来,身子往竹筐处探:“郡主府上的角黍都是什么味的?”
第33章 百邪驱 七王子,郡王府的大门在南面……
符岁两筐角黍搅得越府鸡飞狗跳, 她却吃饱喝足一觉睡到天亮。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睡个好觉,比起符岁的大获全胜,盐山的端午过得心惊胆战。
自从围猎后七王子不知抽什么风, 三天两头往郡王府跑。
西平郡王听不得“库勒”两个字,七王子次次吃闭门羹, 好不容易进门一次, 不过三言两语就被客客气气地“送”出来。
端午这日一大早七王子来敲郡王府的门, 说要带盐山县主出门游玩。西平郡王忍无可忍, 把七王子暴揍一顿。
等到傍晚时分, 盐山在郡王府东侧的小花园中看花草,正吩咐两个婆子把几盆怕西晒的花挪到阴凉地方去,墙头上忽然蹿出个人来。
“哎呀”,先看见墙头有人的婆子吓得抱着花盆跌坐在地上。
盐山身边的侍女将盐山往身后一挡就要高声喊人来,还是盐山认出来人, 及时制止。
“七王子?”盐山半惊半疑。
七王子看见盐山很是欣喜,骑在墙上跟盐山打招呼:“这么巧, 原来你住在这边。”
盐山哭笑不得, 此处的游廊花厅四面大敞, 怎么看都不是住人的地方,也就七王子会把所有有门有顶的建筑都当作屋舍。
“七王子为何在此, 郡王府的正门在南面。”
七王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西平郡王派人守着门, 不许我进。”说着从胸前摘下一个包裹,作势欲扔, “我有东西给你,你快接着。”
“什么?”还未等盐山反应过来,七王子已经将手中的包裹抛过来。盐山慌忙接住,刚要抬头询问, 却见七王子留下一句“我走了”,就直接从墙头跳下去不见踪影。
盐山目瞪口呆地看着高立的院墙,伸手摸上坚实的墙壁,七王子不会摔死在外面吧?
“县主,这……”侍女看着盐山手中的包裹,不知作何是好。
包裹被扔来时盐山头脑一热就伸手接了,静下心来细想才觉包裹烫手。盐山不知怎么心中就冒出“翻墙私会”这四个罔顾礼教的字,吓得心砰砰直跳。
盐山将旁边几个婆子侍女看了一圈,人人都是面露惊慌,个个觑着她等她做决断。最终盐山一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刚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谁都不许往外说。”
手上的包裹收也不是、扔也不是,盐山干脆一扭身抱着包裹回屋。
包裹里并没有什么私密的物件,不过是几样点心。菖蒲糕、五毒饼、艾叶糕,都是节令糕点。有些打着点心铺印子,有些粗陋地包着,一看就是从推着木车叫卖的小贩手中买的。
大概七王子爬墙时不够小心,点心被挤碎不少。
盐山看着来气,伸手将敞开的包裹一推。他怎能这般堂而皇之地翻墙,若是传出去,还有什么名声可言,郡王府难道能缺他这几口点心?
破开的艾叶糕里流出油润的胡麻馅,混着艾草的清香。盐山恶狠狠地瞪了这堆点心一眼,撇过头去。这么高的墙他也敢往下跳,万一伤着怎么办?
菖蒲糕上有凸起的吉祥二字,表明是吉祥饼坊的点心。吉祥饼坊是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之一,日日店前排长龙,今日过节,也不知要排多久才能买到。
“憨货。”盐山拈起一块碎掉的点心放入口中,低声骂道。
节后符岁在家中做了几天书法大家,和绩儿双管齐下,以每日五篇的速度抄写罚书。
用功学习的下场就是错过了流言的诞生。
郑自在被引到书房中时,符岁还在埋头苦抄。待郑自在坐下,她才扔掉笔瘫在椅子中甩胳膊。
郑自在不动声色地瞄一眼堆叠的书卷,看着有些眼熟,应该她曾经读过的,只是印象不深一时想不起来。桌子上摞着厚厚一叠纸,案几上摊着几张写好的正在晾干,可瞧着符岁这架势,又不像练字。
郑自在面带微笑,称赞起郡主府的茶水,半点不问符岁在写什么。
“有事?”符岁睁眼闭眼都是“尽力守法,专心于事主者为忠”,看什么都像有字,实在是没有心力交际。
郑自在素来善察言观色,见状直入主题:“我来替钱家下帖子,请郡主赴榴花宴。”
钱家小九郎生下来就多灾多病,给大师批过说是命格贵重难养。钱家怕孩子小压不住早夭,就将小九郎送去道观寄养。
现如今小九郎在道观养满十五年可以归家,钱家为了庆贺大办筵席。
钱氏博陵祖宅中遍种榴树,夏日榴花似火十分漂亮,因而京中的钱氏也喜种榴树,只是现在都六月了,树上还能剩下几朵榴花。
郑自在的母亲就是出身博陵钱氏,钱家人按大宗排行,小九郎的父亲正是郑自在的舅舅,郑自在替自家舅舅下帖也算师出有名。
“我那表兄磕磕绊绊的,好容易过了命坎得以归家,说是赏榴花,不过是为了给表兄驱邪纳福。郡主天潢贵胄,若得郡主踏足,想来那些鬼魅邪祟是再不敢来侵扰的。”郑自在自有一套言谈的本事,对着什么人就说什么话,从不拐弯抹角与符岁打机锋。
符岁抄书抄得心累,听着不是什么要紧事便应下。
郑自在临走时隐约其辞地说道:“郡主读书练字,不为琐事扰心,不似我等俗人日日里净听些风言风语。”
符岁挑眉,郑自在要算是俗人,那满京的女子就没有一个通透人:“什么风闻,也说给我听听。”
“说来也巧,这风闻与郡主还有些关系。原是有人看见郡主出游时有男子在侧,这便传扬开来。凡是有点身份的女眷出行,哪个没有车马仆从,有男仆随行亦是常事。想来是哪个好事的看错了护卫郡主的仆从,这才到处说嘴。”
郑自在是特地来提醒符岁可借着榴花宴消除流言。
韩贞一的嘴还挺快。
符岁没把钱家的榴花宴当回事儿。高门显贵家的女眷们日日里无事可做,今日做戏场明日开花会,东家请完西家请。她这个身份去露个脸吃吃东西就可以了,用不着花什么心思。
她也没把流言当回事,韩贞一交好的小娘子就那几家,她又不会嫁给她们的父兄叔伯。要是韩贞一真敢瞎传她私定终身,正好给她理由找越山岭逼婚。
“所以你俩就为来给我挑衣服?”符岁一头雾水地看着乔真真和盐山。
盐山抿嘴浅笑,将乔真真推到前面:“我可没说要来,是乔娘子的主意。”
“还等什么呀,”乔真真指挥代灵,“快去把你家郡主的衣箱都开了。”
符岁举起双手阻拦:“等一下等一下,你们要把我弄去做什么,好歹让我死个明白。”
乔真真将符岁按在椅子上:“自然是给你挑身华丽衣裳参加榴花宴。”
符岁挣扎着大叫:“不对,你们一定有事瞒着我。”眼睛扫一圈落在盐山身上,用眼神询问。
盐山轻轻摆手,表示自己不知情。
符岁掐住乔真真的腰往怀里一带,乔真真立刻失去平衡倾倒在符岁身上,被符岁牢牢抱住起不来身。
符岁狞笑着拍在乔真真臀上:“赶紧老实交待。”
乔真真按着椅背不住蹬地:“你先放我起来。”
符岁非但不放,还抱得更紧。乔真真真切地感受到符岁的胸脯抵在她胸上,软绵绵地挤在一起,羞得耳朵通红:“我说我说,是我二堂兄让我榴花宴上低调些,切莫出风头。还说让我与你或盐山同行,若遇到事情就把你们推出去。”
乔真真被符岁挤得有些喘不过气,停顿两息才接着说:“你快放开我,我要把你的衣服首饰全挑一遍,一定要把你打扮得花团锦簇,我就跟在你身旁做个丑麻雀就行。”
乔二?乔二说好听些算交遍天下,说不好听些是狐朋众多,他知道许多小郎君们的荒唐事。
符岁甫一松手,乔真真就忙不迭从符岁身上爬起来,用手掩着胸口,嗔怪地瞪符岁。
“乔二郎可是有什么小道消息?”
乔真真理好钗裙,这才坐下说道:“我二兄与钱家的九郎君早些年就认识。九郎君所谓的命坎并非今时才过,只是钱家没对外说,也由着九郎君的性子继续在道观住着。至于这榴花宴,似乎是钱家临时决定的,与其说是为九郎君纳福,不如说是将九郎君推给各位贵女们瞧瞧。”
符岁戏谑地斜睇乔真真:“乔家没看上九郎君,所以叫你扮成丑麻雀?”
盐山也好奇地歪头看乔真真,等着听下文。
乔真真压低声音:“不是这样的,我二兄说,钱家可能想让九郎君尚主。”
“尚主?”符岁很是疑惑,“怎么尚?圣人最年长的皇女早就定了亲事,只等成婚。第二长的皇女比我还小些,他要尚哪位主?”除非他愿意顶着既定驸马的名头等上几年,等皇女们长大。
“也不一定非得圣人所出。”盐山开口道。
今上的姊妹里没有驸马的可不多。常乐长公主在驸马病逝后就出家修道。庐陵长公主的驸马战死关外,庐陵长公主与子女一起生活。
圣人最小的两位妹妹倒是没出嫁,可是年纪比二皇女还小,连封号都未定。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万春长公主,她与陶家和离后跟上仙大长公主关系亲密,风评上……
“难道尚万春,钱家这样能屈能伸?”符岁愈发觉得这些世家真是不容小觑。
乔真真也觉得荒谬:“这都是二兄的推测,做不得准。何况无缘无故的钱家怎么会突然想尚主呢,还非九郎君不可。”
符岁不认为是无缘无故,王懿甫一死,皇帝对几个世家门阀的态度算是摆在明面上,钱家这时候尚主无非是向皇帝投诚。
“别的我不管,总之你必须光彩夺目,我和盐山就躲在你身后当个不起眼的小跟班。管他榴花宴上有什么,有我们大名鼎鼎的永安郡主出马,还不都是手到擒来。”乔真真下巴一抬,学着符岁摆出趾高气昂的样子。
“对,都是手到擒来。”连一向内敛恭顺的盐山也叉腰抬头学舌。
月余不见盐山都被带坏了,符岁抖着手指着她二人:“你俩就给我架高梯吧,早晚给我架到天上去。”
好容易选定了榴花宴那日的衣裳,乔真真拿着一对牙雕镯子和一对琉璃镯子,比来比去,不知选哪个好。
“要不都戴,这串彩宝珠链也好,也可以戴上。”盐山在一旁出馊主意。
符岁瞪大眼睛看盐山。都戴?拿她的小细胳膊当秤杆子用呢?是风尚变了还是盐山审美倒退,这样不讲究的乱戴也就七王子会做。
虽然越山岭天天穿得跟武夫一样,身上光溜溜没有半点珠玉,可真细究起来无论颜色还是放量都是舒服得体的,甚至能看出两分风致,与七王子那种全然的粗犷天差地别。
符岁人偶一样被乔真真和盐山拨弄,管了她二人两顿饭才将人送走,累得瘫在榻上一动不动。
第二日还没等符岁从床上爬起来,早就等在室内的叩云就来报:“徐知义送了一封手笺来,我一直守着,没让人动过。”
第34章 六月且 榴花宴榴花园
符岁顶着乱糟糟的头发, 挂着歪斜的小衣,睡眼惺忪地从叩云手里接过盖着封印的手笺,眯着眼睛拆开看。
“还做不做人啦!”符岁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气得从床上跳下来, 鞋都没穿就往门外冲, “徐知义呢?”
叩云赶在符岁开门前把符岁拦下:“郡主, 徐知义放下手笺就走了。”
算他跑得快!符岁愤恨地抓两把头发, 气咻咻地在屋子里来回转圈。
叩云看着被符岁抓成一团的头发就心疼:“郡主若有气就砸些物件, 可别折腾自己的头发,待会梳发要受罪。”
符岁气得人都要炸了,哪还顾得上头发。她挥挥手叫叩云出去,在屋里环顾一圈,抓起枕头抡了一套拳。
驴拉磨还得管饱饭呢, 她就天天白干活。还免罚抄,早怎么不说, 她都抄完一百多遍了!符岁骑在床上掐着枕头猛擂, 累得气喘吁吁。
叩云在外面等了半晌, 听见屋里似乎没什么动静,试探问道:“郡主?”待得了令才带着端水的婢子进来。
屋子里还残留着一些燃烧的味道, 墙角的一个小铜盆里有一小撮黑灰。叩云不动声色地把茶壶里剩余的凉水倒在盆中, 端起混匀的黑水泼到屋外芙蓉树下。
榴花宴当日,符岁身穿缀着细小晶珠和金银丝线的绡纱裙走下马车, 阳光下无数闪烁的光点洒在如烟似雾的裙摆上,晃动间流光溢彩。
她看看左边穿着天青破裙的乔真真,再看看右边穿着淡翠齐腰的盐山,不禁眼角抽搐。
于是琉璃灯一样的符岁带着她的两个“装饰穗子”迈进花阁时, 果然激起纷纷议论。
符岁已是来得晚的,阁中或坐或站不少人,符岁浅浅扫一圈没发现万春长公主。
今日钱寺卿和夫人没露面,符岁她们是由钱家的小五娘迎进来的。
没有公主在,符岁就是品级最高的人,按规矩在场诸位都要给符岁行礼。可是各位贵女中有不少小五娘也是第一次见,她尚且认不全,一时不知该怎样给符岁介绍。
阁中郑自在见符岁来,主动上前引着符岁落座。小五娘看见郑自在揽下招待郡主的责任,暗自松一口气,与妹妹小六娘站在一起。
在场的人钱家的小娘子认不全,符岁却是都认得。
坚定的保皇派御史中丞梁元璬之女梁会,由今上一手提拔的大理寺少卿于纬之女于文君和于成君,曾为东宫属官如今位列副相的高子昂之女高先英,与太后同为陇右萧氏的秘书监萧琎之女萧姝儿。
其他都是宗室出女,包括襄阳大长公主之女张澄云,南昌大长公主之女封瑰,今上一母同胞的妹妹襄城长公主之女苏善德,甚至还有段玉婉。
能在这里看见段玉婉,符岁也很意外。
十七岁的段玉婉正是女子最美好的时候。夏日炎炎,她穿一件浅杏色窄袖坦领褙子和妃色齐腰裙,露着大片肌肤,脖子上挂着一串玛瑙珠串,红艳艳的玛瑙衬着白莹莹的脖颈。
符岁随意瞟过,她身边人脖子上都空落落的,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鲜艳的颈饰。符岁猜得到是秦安刻意安排,其实不必如此,伤痕和首饰她还是分得清的,只是她和秦安都不愿意主动提起那个被记忆封禁的画面。
“好久不见郡主,谁想郡主一来就将我们的风头都抢了去。”张澄云为人爽气,快言快语,“县主和乔妹妹今天怎么回事,这打扮我竟是看不懂了。”
“县主与乔娘子衣着淡雅,如清风拂面,更显亭亭之姿。”同为宗室出女,苏善德严格来说比其他人低一辈。
其实宗室尊卑不看辈分,只看与圣人血缘远近。苏善德作为圣人外甥女,关系总比其他宗室出女要亲近。只是面对尊同公主、不拜皇子的符岁,苏善德时以小辈自居,言语上便恭敬许多。
张澄云哈哈笑:“我看是永安逼迫的。”
封瑰和萧姝儿也在旁点头赞同。
符岁连连喊冤:“天地良心,明明是她俩逼迫我,怎无人替我申冤。”
张澄云不依:“你能有什么冤情,还能是盐山欺负你不成。我且问你,你生辰怎得连顿饭都不请,莫非是嫌我礼送得轻?”
没宴请确实是符岁的不是:“我的及笄礼是大内主持,一日下来我都没喝上几口水。后来又被圣人拘在府中,哪有机会宴请。改日挑个时间补上还不行,想吃什么你们自己点。”
几位贵女也不差一顿半顿的宴请,只是恰好见着符岁便问上一问,听符岁这样说哪里还会计较,反而问起符岁的近况。
“怎么就给拘在府里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封瑰心乔,她们虽为宗室出女,能面圣的机会却不多,受圣人责罚在她们眼中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符岁闪烁其词:“被圣人揪住了一点小错处,罚我抄书呢。”
乔真真和盐山也不知符岁挨罚,正万分担忧,听到只是抄书略放下心来。
梁会等人都不敢置喙,还是高先英笑着搭话:“可见圣人宠爱郡主,换做旁人可不敢在圣人面前淘气。”
众人纷纷同意,张澄云对符岁“悍不畏死”的精神表示钦佩,钱家小五娘和小六娘虽对符岁的娇纵有所耳闻,今日才知何为“娇”何为“纵”,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震惊之意。
“郡主究竟是何错处?”段玉婉问道。
符岁未来时诸位贵女三三两两交谈,段玉婉就独自落单。符岁来后几位宗室出女都围在符岁身边,段玉婉却挤不进来,只能在旁边坐着。现下她一开口,原本气氛正热的花厅一瞬间就鸦雀无声。
和皇家沾亲带故的都不接段玉婉的话,几位官员之女只能一起沉默。
张澄云更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张澄云的母亲襄阳大长公主的生母就姓段,是段玉婉名义上的父亲段鉷的姐姐。
段鉷父随肃帝起事,征战多年,未能得见大统就埋骨燕赵。段家的孩子也大多在征战中夭折失散,只留下一女一子相依为命。
后来段女侍主,段鉷则封赞皇县开国公,降上仙公主。
段鉷和上仙婚后生活并不愉快。段鉷懦而不强,不足以执事。上仙因此纵情贪欢,豢养面首。两人勉强维持着表面和谐。
直到建武二十七年,段鉷奉旨离京寻人,半年才归,谁料归家时发现上仙公主竟怀胎四月。
此事捅到肃帝面前,肃帝本欲除此孽子,奈何上仙怀像不妥,强行落胎恐危及性命。肃帝顾忌女儿颜面,只能强逼段鉷认下上仙腹中胎儿。
这个孩子就是段玉婉。段玉婉降生后段鉷就与上仙分府别居,直到先皇即位,段鉷与上仙和离。
前些年段鉷病逝,段家几个孩子都不成器,靠着祖荫过日子,段玉婉则一直养在上仙大长公主身边,虽同姓段,段家人却不肯相认,也从不往来。
上仙大长公主之放浪不堪,身为表亲都略有所知,那些自持高洁的世家更是避之不及。不管段玉婉生父是谁,她宗室出女的身份是实打实的,钱家连段玉婉都请,当真是扔下世家的体面不要也要彰显自己的诚意。
张澄云其实也很想知道符岁犯了什么错,可是这话叫段云婉问了,她就只能装作毫无兴趣地岔开话题:“今日你能出来,看来是抄完了。”
符岁强颜欢笑:“差不多算是吧。”
郑自在心下了然,原来那日郡主是在抄书。有圣人的禁令,郡主自然不能在端午出游,那些谣言便不攻自破。
萧姝儿则是想到今日的游戏:“幸而郡主抄完了书,不然这投壶的魁首岂不让与他人?”
“对啊。”张澄云一拍手,立刻道,“我要与永安一起。”
符岁不知她们在说什么,郑自在忙为符岁三人解惑:“是六娘的主意,今日我等各自分队,作三轮比拼,分别是藏钩、投壶和诗文。若哪队赢了,便从这满园榴树中挑一棵,今年这棵树所结石榴尽归赢家。”
比诗文郑自在、乔真真、高先英棋逢对手,钱家姊妹也不可小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但是投壶在座各位中符岁若称第二,无人能称第一。
郑自在看着几人争抢要与符岁同队,打趣道:“这样可不行,郡主出手岂不是一点悬念没有。”
没有悬念好过去比诗文丢人,符岁一口咬死比投壶,谁劝都不松口。
“我看不如抽签好了,能不能与郡主一队就各凭手气。”小五娘提议道。
有小五娘安排,很快就有侍女捧着纸笔和盘子来。小五娘独自在角落写好数签放在盘中,命侍女端给各位贵女抽签:“一共五队,签子是我写的,我最后抽。”
符岁拿了一张,展开是个二。她探头去看盐山,见盐山是三。又去看乔真真,乔真真是五。三人竟都不在一队。
等众人都抽完,小五娘和小六娘拿走最后两张。
“我是三,不知谁与我同队。”小五娘展开看一眼,举起纸签问道。
盐山和封瑰一同站起来。
小六娘也将手中纸签展给众人看,上面是四,张澄云和于文君与她同队。
张澄云不甘心地伸着脖子来看符岁的签:“你是什么?”
“是二。”符岁亮出手中的签纸。
“哈哈。”萧姝儿笑着也亮出一个二,“承蒙各位关照,我便与魁首一队啦。”
萧姝儿正打算去翻乔真真和郑自在的签纸,段玉婉缓缓举起她的签纸,也是二。
萧姝儿有些愣怔,颇为遗憾地看了乔真真和郑自在一眼,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与段玉婉站在一起。
剩下的人于成君、苏善德、梁会一队,乔真真、高先英、郑自在竟然分到同一队。
张澄云急了:“你们三人同一队,诗文还怎么比。”
郑自在也没想到会这样,重新抽签也不合适,她沉吟片刻说:“我看不如将诗文换做射覆,覆者答以诗句,这样也更有趣些。”
“这个好,既是三轮比拼,也可用点数计算,每轮第一名记三点,第二名记两点,第三名记一点。三轮结束,按每队所得点数分胜负。不然郡主一人就将我等都比下去了。”于文君补充道。
其余人也觉得这个主意好,都表示同意。
规则定好,小五娘带着大家一起去园子里玩投壶。
符岁落后几步,跟在郑自在身边问:“怎么没见王令淑?”
第35章 六月且 你与圣人也不论本心?
“怎么没见王令淑?”
郑自在用手掩着嘴凑近符岁小声说:“先前王相公遇害, 王家要办丧仪,王娘子孝期不能宴乐。”
符岁冷笑一声:“堂祖父而已,也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郑自在当作没听到符岁言语中的嘲讽, 柔声细语地说:“王家重孝悌,虽说不是亲祖, 也在五服之内, 是该服缌麻的。”
她知道符岁与王令淑关系不好, 也不再多说, 转而介绍起园子里的景色。
“那边有人?”
符岁与郑自在落在最后面, 前面的人已经走到一片池塘旁。池塘面积不大,分出一条细流向另一边蜿蜒,从柳枝树影里能看到对面人影攒动。
“是阿兄与各府郎君们。”小五娘解释道。
“你说的阿兄可是九郎君?”有人问道。
小五娘点头称是。
大家对这个养在道观的九郎君都有些好奇,怂恿钱家姊妹叫九郎君来见见。
小五娘怎么能做得兄长的主,只好连连讨饶遮过此事。
符岁站到池边隔着湖水树影望去。那边人不少, 显然也发现了她们,有人起身往湖边来。梁会不想被对面的男子窥视, 见状催着钱家姊妹一起离开。
钱家姊妹竟然真的带人离开, 一点也没有要将九郎君介绍给诸位娘子认识的意思。
符岁慢悠悠跟在队伍后面暗自琢磨:莫非乔二情报有误, 钱家根本没有让九郎君“献身”的打算?
钱家姊妹在园子中挑了个极开阔的地方,周围遍种花树, 又宽敞又雅致。
待将投壶所需用具摆好, 各队需要选出一人来参与投壶。
钱家姊妹要去布置藏钩的屋子,不能留在此处参与投壶。张澄云本来自告奋勇做评判, 却忘记了她要下场比试,讪讪地把举起的手收回来。最终大家推举梁会做评判,于文君记数。
那边讨论得热火朝天,符岁与段玉婉站在一处, 两人各自冷着一张脸,一个冷淡地看着笑闹的贵女们,一个皱着眉盯着郑自在。
刚刚有个没见过的婢女过来与郑自在耳语,似乎在询问郑自在什么。明明是钱家的园子,钱家的婢女,钱氏姐妹却对此一无所觉。而那名婢女退开后也没有走远,就在角落里等着。
“郡主为何不去那边,反而与我一起。”段玉婉觉得符岁父亲早亡,生母被逐出京城声名狼籍,与自己也算同病相怜,刚想对符岁表达一番无人怜惜的愁怨,却发现符岁眉头紧锁目光凝聚,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郡主站在这里做什么,投壶就要开始了。”萧姝儿来拉符岁。
符岁嘴上含糊应着,眼睛却依旧盯着郑自在。
然而郑自在并没有久留,她称要帮钱家姊妹的忙,与钱家姊妹一起离开。等三人走远,那名婢女上前与盐山交谈。
符岁顾不上投壶,先过来询问盐山。
“郑娘子说她与钱家两位娘子都是要参加射覆的,为了公平,射覆用的物品就不能由她们准备,所以请我帮忙准备射覆用具。”
从这名婢女来符岁就一直关注着她,郑自在什么时候说过话?从头至尾只有这名婢女对郑自在说过几句。符岁总觉着关于这次榴花宴郑自在比钱家姊妹知道的更多,如果真是这样,这说不定就是个机会。
“你别去了,我去吧。”
在一旁等着领路的婢女听见符岁要代替盐山县主去,显得有些惊讶和焦急:“郡主不是还要投壶吗,一来一回怕是要耽误。”
符岁审视着婢女:“我都不怕耽误你怕什么?还是说只能让盐山去,我就去不得?”
符岁话已至此,婢女再反驳定让人起疑,她左右为难,只能磨磨蹭蹭地带着符岁离开。
看着前面带路的婢女一步三捱的模样,符岁更加确定心中猜测。
钱家终归是簪缨世族,无论如何也舍不下脸面来让自家郎君做万春公主的暖床客。何况姓符的不是只有公主,娶一位宗女也是符家婿。
那些官宦之家不愿意将筹码压在宗女身上,无非是因为宗女的父兄与皇帝天然对立,一旦这些亲王郡王们生有贰心或被皇帝猜忌,很可能会连累自身。
但是偏偏有两位宗女不存在这样的风险,那就是符岁和盐山。
钱家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符岁或盐山,不,看这位为难至极的婢女的样子,九郎君的目标只有盐山,所以钱家根本没想过让九郎君见那些宗室出女。
至于为什么选择与圣人关系相对冷淡的盐山而不是更受圣人宠溺的符岁,大概是因为盐山德言容功更符合淑女标准吧。
如果真是这样,倒方便了符岁。符岁随着婢女走到一处岔路,那婢女犹豫一会,毅然选择左转。
符岁刚要跟上,却听得前方隐隐有琴声传来。
她试探着往前走两步,那婢女果然来阻拦。符岁见状头也不回循着声音向前走去,代灵默契地一把抱住领路的婢女,不许她跟随。
琴声渐近,符岁绕过一丛青竹,竹后藏着一处休憩的地方,此时正有一名男子端坐抚琴。
那男子听见有人来,抬头看向符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