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瞧见前面的凉亭里有女眷,越山岭本打算回避,只是那栏杆上趴着的人实在眼熟。
符岁一只手臂搭在栏杆外,一只手臂横放在栏杆上,下巴枕着手背盯着越山岭。
前天周家的大小子送来了制好的印章。符岁原想大概会刻些“澄怀观道”“春和景明”之类的话,结果打开竟是一枚缠丝玛瑙,上面细致地雕刻了一幅穿云麒麟。
麒麟被云纹环绕拥簇,前半身踏云而出,后半身藏于云中,额上还顶着一片银杏叶。
符岁仔细看过银杏叶中的花纹,描摹拆解了许久,才发现似乎是“岁”“宁”二字合体变形而成。
名讳也就罢了,他是如何得知她的小字?瞧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竟也会些窃玉偷香的风流手段。
第47章 八月壮 佛门净地,礼佛的人却没有一颗……
“坐。”符岁从栏杆上支起身来, 指了指亭中石凳。
刚经历过秋雨侵润的石凳寒凉的像块冰,一坐上去就感觉到无数细小冰晶穿透衣料的缝隙渗入皮肉。
符岁拢了拢身上侍女为她盖的披风,掩嘴打着哈欠。
“我记得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 越将军怎有闲情逸致来礼佛?”符岁的语气里多少有些抓包越山岭的小得意。
越山岭嘴角泛起笑意,符岁身上披风裹得乱七八糟, 小脸上还有方才伏在手背上压出的红痕, 此时她微翘的眼尾还带有一点水光, 亮晶晶的眼眸从长而密的睫毛中睇来, 像一只神气的小狐狸。
他认真地解释:“卫国公给了半日假, 正好母亲来此处礼佛,我便也来了。”
“哦。”符岁小声应着,原来是周夫人在此,越山岭空闲时候陪周夫人连符岁也挑不出理来,她有些失落地埋怨, “你那印章送得那么急做什么,不然就能今日给我了。”
今天的假出乎意料, 哪是越山岭能未卜先知的。
那枚印章光料子他就寻了十多日, 白日里公务繁忙, 抽不出一点空隙,他怕让符岁等太久, 每日回家挑灯夜刻, 甫一完成就连忙叫周家的小子送去。
其实越山岭想过自己送,只是他一个男子, 总是夜入郡主府实在是不合适,这才让旁人代劳。若早知今日有假,越山岭自然不会急于那一时片刻。
越山岭暗自懊恼,却听符岁自顾自念叨:“中秋我想要一个兔子灯, 还要吉祥饼坊的月团。”
越山岭愣怔一瞬,随即明白这是说给他听的,他心觉好笑,将符岁所求牢牢记下。
符岁说完歪着脑袋看他:“你想要什么?”
越山岭没什么需要的,就如实回答什么都不缺。
符岁对越山岭的回答十分不满:“这哪里是缺与不缺的问题,但凡轻浮些的男子,这时就会讨了帕儿巾儿,香囊荷包什么的,哪有你这样什么都不要的。”
她都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歪理,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越山岭顺势问道:“不那么轻浮些的男子该要什么呢?”
符岁把脸一撇,没好气地说:“你们男子的事情,我哪里知道那许多。”话本子上也没有不轻浮的男子呀。
身旁传来男子醇厚的低笑,符岁扭过头去,越山岭那双总也看不到底的眼睛此刻盈满细碎萤光,整个人难得的现出一些柔和。
“笑什么笑。”符岁脸颊都鼓起来,跺着脚嚷着。
看着符岁小兽一样乱发脾气,越山岭只觉得可爱。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别家的小女娘这个年纪还躲在父母的羽翼下,不谙世事地等着父母为自己精挑细选一个靠谱的夫郎,而她却气势汹汹地对心仪的男子攻城掠地。
“若郡主不嫌,”越山岭轻声说道,“可否赏在下一口玩月羹。”
符岁挑眉,这算什么要求:“越将军家大业大,还差一口羹吗?”
越山岭仰头看向符岁。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只要越山岭稍稍支撑起身便能触碰到,近到能看清对方每一根睫毛。
符岁犹自不觉,垂眸逼视越山岭。
明媚的少女傲立着,如神明一般垂怜他,怅然的话从越山岭喉间滚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怜:“嗯,许久不曾吃过了。”
黑沁沁的眼眸就像边地的烈酒,只一口就从口腔烧到肠胃,从里到外将人火辣辣地点燃。符岁在富贵乡中见惯了甜美的果酒、甘冽的清酒,哪里知晓烈酒的威力,反将自己醉死其中。
恢宏的钟声响起,告知人们前殿的讲经结束。
佛门净地,礼佛的人却没有一颗清净的心。
“我该回去了。”越山岭提醒符岁。
符岁一副“我可没有拦你”的模样,貌似泰然地退开两步,让出路来。
他起身迈步时似乎没站稳,微不可察地略一踉跄,旋即调整好身形。
符岁的目光飞快掠过越山岭左腿,假装没看见,目送越山岭化作一道利落的剪影消失在林中。
玩月羹,一把年纪,倒会卖乖。
秋雨又绵绵不绝落下来。
————————
于夫人是在吃斋饭时找上周夫人的,用的借口是寺中人多,没有多余的房间,可不可以与周夫人共用一间房。
郑郎君跟在于夫人身后。他容貌并不突出,窄脸偏瘦,不笑时有些严肃,穿着宝相花纹的襕袍,看起来极有规矩。
他浅浅打量周夫人身边的小娘子,是很讨喜的长相,胜在灵动白皙。他移目周夫人身后的高大男子,有些疑惑。
“这是我家三郎。”周夫人道明越山岭身份。
第一次见越山岭和越泠泠的人很难想到二人是兄妹,越泠泠只继承了老越侯短而圆的眼睛,偏偏越山岭与老越侯最不像的就是眼睛。比起越家的几位兄长,越泠泠与肖母的沈思明更相像些。
两家人相对而坐,越泠泠左手边是周夫人,右手边是越山岭,她夹在中间只觉尴尬无比,连郑郎君长什么模样都没多瞧,埋头假装吃饭。
周夫人和于夫人相谈甚欢,二人聊了一会儿听经心得,话题逐渐转到儿女身上。
越泠泠用筷子一粒米一粒米地挑着往嘴里送,竖起耳朵听着两边动静。
于夫人对越泠泠满口夸赞:“瞧着就乖巧伶俐,我第一次见就心想怎么有这样讨人欢喜的女孩子,你不知晓我心里有多喜欢。”
不管对方真心还是恭维,有人夸赞自家孩子都会让做父母的与有荣焉。
周夫人脸上笑得合不拢嘴,口中还要谦虚一番:“哪里有那样好,这孩子也就看着机灵,家里娇养大的,笨手笨脚什么事都做不来。平日里我茶都不敢让她斟,就怕她翻了茶盏烫到自己。”
越泠泠低着头咬筷子,母亲真是的,怎么还当着外人的面揭她短。她是稍微毛躁些,也确实打翻过一次茶碗,可怎么也算不上笨手笨脚吧。
于夫人呵呵笑着:“花一样的女孩子,哪里能做得那些粗事,平白磋磨了。四娘这样娴静斯文你还嫌不知足,我家里那几个混世魔王但凡能有四娘一半懂事,我都要日日烧高香的。”
听到于夫人说自己娴静,越泠泠有些脸红。
“都是一样的,在家也是撒娇撒痴。”周夫人颇为无奈的叹气,“她是家里最小的,前头的几个都嫁了人,远些的几年也见不上一回,家里就剩下这么一个女娃,上面一群做兄长的娇惯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呢。”
越泠泠在心里悄悄反驳,她还是很听兄长们的话的,怎么让母亲一说仿佛她天天欺压兄长们一样。
另一边越山岭跟郑郎君也在寒暄。
“听闻郑兄在学业上颇有建树,又得大儒青眼,当真是年少有为。”越山岭语气平和不见喜怒。
郑郎君比越山岭年小,又是要与越山岭的妹妹议亲,怎敢当他一声“郑兄”,连忙自谦道:“将军称我彦宏就好。我不过侥幸跟随陶公学习经史,哪里称得上年少有为。将军才是战功赫赫,令人倾佩。”
越山岭微笑应答:“大将军勇冠三军,乃当世人杰,我不过一个无名小卒,靠着祖荫和圣人恩宠才有今日,彦宏谬赞,越某实在惭愧。”
越泠泠一粒米在口中嚼了八百遍,听得直倒牙。不过三兄似乎心情很好,越泠泠偷偷向身旁瞄去。
今日又不休沐,三兄莫非是撂下公务前来?越泠泠可不觉得自己在越山岭心中地位已如此崇高,她左思右想,深疑越山岭是为了报复她上次撮合他和刘书雅,所以这次专门跑来看她的笑话。
那头周夫人和于夫人互相分享几件家里孩子小时候的糗事,渐渐说到孩子进学上。
“我家没有读书的孩子,唯有五郎还算刻苦,守着这样一群舞刀弄棒的小子,你不知我有多羡慕那些读书人家。”
周夫人这是句真心话,虽说朝中尚武,儿郎们俱以马革裹尸为荣,可比起越家这种用命挣出来的功勋,她还是更期望子孙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越泠泠认为母亲说话有失偏颇。大兄她已经完全不记得长什么样子,二兄为人平和,每天不是围着嫂嫂侄儿转就是围着庄头管事转,三兄虽有威名,可她从未亲眼见过三兄舞刀弄枪,五兄一回家就扎进书房中,全家明明只有四兄会在家中练练拳脚,母亲说的“一群”从何而来?
于夫人也打趣周夫人:“越府上的郎君们各个争气,到你这儿反成了闹家的浑子。就说你家五郎,我可听说太学里的夫子们对五郎称赞有加,将来必要高中桂榜的。”
周夫人摆摆手说着“他才读了几天书,高中不高中的不过是夫子们鼓励他上进的话罢了”。
于夫人撇一眼端坐在旁的越山岭,忽然说自己要去更衣,问周夫人可要同行。周夫人本来不打算去,可于夫人已经握上她的手腕,她便答应了。
二人沿着寺中小道慢慢走,继续说着家中小辈。
“不说远的,就说沈家的小郎,才学不比我家这不成器的强多了。他明年可有意春闱?”于夫人话锋一转就问起沈思明。
当着越山岭的面,周夫人是尽量不提沈思明的。此时越山岭不在,又是于夫人问起,她也不好不答:“他自己有主见,我也管不了,全看他的意思。”
沈思明今年没有中榜。
知道沈思明落榜后,越山岭不知托谁将沈思明的文章递给乔相。乔相公看过后认为沈思明虽进士落第,可若专攻明经是可中榜的。
这些事越山岭没有跟家里说过,等得到乔相的评析才与周夫人讲。
周夫人心里感激越山岭能为了沈思明请托奉求,又气恼沈思明执拗,非说就算明经取名亦有通榜之嫌,不肯考明经。
于夫人顷身靠近周夫人,语重心长地说:“这学习一道还是要看师长,若有名师稍加指导,自然事半功倍。如今陶公在京,不如拜师陶公门下潜心修学,凭沈小郎的天资,桂榜提名指日可待。”
家里毕竟有个正在读书的郎君,周夫人也多少听说过一些陶允中的盛名。只是无论越家还是沈家与陶公都素不相识,拜师一事只怕难如登天。
于夫人像是看破周夫人的为难,主动说道:“说来也巧,二郎如今就在陶公门下,不如让二郎帮忙牵线。陶公爱才,此事未必难为。”
听于夫人这样说,周夫人也觉得此事可行,正想答应忽得想到今日是来为越泠泠相看,若是欠了郑家人情,以后怕是不好回拒郑家,万一阿泠不愿,岂不害了阿泠。
瞧见周夫人犹豫,于夫人继续劝她:“这是你我投缘,不为别的。何况二郎和沈家小郎若能同窗读书,将来在官场上也能互为助力。而且朝中文武争锋,若得兄弟相扶,总好过越小将军独木难支。”
周夫人心中松动,这事对沈思明来说是绝好的机会,于夫人的意思似乎也是看中沈思明才学,想为郑家小郎君培养桑梓友朋。
周夫人思虑再三,终究舍不下郑家这股东风:“此事若成,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
于夫人笑吟吟地执起周夫人的手:“什么谢不谢的,我拿你当姊妹,你可不要说见外的话。以后我们还要常来常往,你这样说,教我以后都不好意思登门了。”
见周夫人似乎还有疑虑,于夫人轻轻拍着周夫人的手,表现地十分亲昵:“你也不要忧心四娘的事,若能成我自然高兴,就算两人没有缘分,四娘这孩子我也是真心喜欢。你要是舍得让她认我做个干亲,我便要欢喜若狂了。”
于夫人抓着周夫人的手不放,三言两语间竟好像二人已是相知多年的姊妹。
“越小将军年纪也不小了,就没个枕边人?”于夫人试探着问道。
周夫人想起永安郡主。自端午后她就再没听见越山岭提起过郡主,好几次她都差点按耐不住问越山岭,真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这几个月越府跟郡主府上是有些礼物往来,真论别有意味的赠礼似乎也没有。周夫人也拿不准越山岭跟永安郡主到底算怎么回事。
“以前我也为他思量过几家的小娘子,可他忙得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哪有心思去想那些,也就一直耽搁着。”
“谁说不是呢,”于夫人顺势抱怨着,“我家那位也是日日不着家的主儿,一问就是卫中忙卫中忙。人家别的官员休沐,他们拱卫京师的总不能都撂挑子。说起来也是三品大员,实际上做的都是辛苦活。”
于夫人附到周夫人耳边:“卫国公年纪大了,万事不管的,大事小情还不都是压在下面人身上,我听着都累。”
她睃着周夫人神情,语气愈发真诚:“别的人我见不着,我家大将军我可看在眼里,回家扒几口饭倒头就睡,天不亮又得起床上朝。公事上我也帮不上他,只好让他在家里省省心。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我能料理了就不去烦他,不然他又要顾公事又要顾家里,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周夫人被于夫人说得有些惭愧,悄悄反思自己总拿家事劳烦越山岭,是不是也给他造成许多困扰。
于夫人似乎没注意周夫人走神,指着远处一株大树:“瞧那娑罗树,叶子都红了,真好看。”
周夫人和于夫人说说笑笑回到房间时,房间中正一片寂静。
郑郎君跟越山岭互相恭维了几句就冷了场。本来郑郎君还想与越泠泠说说话,当着越山岭的面也只好作罢。
他朝越泠泠看了好几次,每次越泠泠都在低头吃饭,完全没有感知到他的目光。隆兴寺斋饭味道尚可,也不见得这样美味,能叫越四娘子吃得头都不抬,而且她吃了这样久,怎么案上餐食一点也不见少。
郑郎君暗叹口气,端起饭碗,三个人沉默地吃饭。
周夫人和于夫人入座,屋内诡异的气氛终于又重新活络起来。
待用完斋饭,周夫人还要留下听戏场,于夫人则说家中有事先走一步,越山岭也随即告辞。
听戏场时越泠泠终于活起来,津津有味地听完戏场,回府的马车上越泠泠迎来周夫人的询问。
越泠泠傻眼,要她说斋饭中有几粒米她还有些头绪,郑郎君什么模样性情她已经全然记不得。
周夫人不解:“我和于夫人离开时,你们也不曾说过话吗?”
越泠泠摇头,大家都在很“认真”地吃饭。
周夫人这才想起当时越山岭还在,郑郎君就算想与阿泠交谈几句只怕也不方便。周夫人伸手点点越泠泠额头,怎么对自己的婚事一点也不上心,看来只好再寻机会让二人重新见面了。
越山岭本想回卫中看一眼,若无事就去趟郡主府。七王子最近在四处搜罗点心铺子,听他说东市有家店推出一种叫栗酥的新点心,不知符岁会不会喜欢。
然而越山岭最终也没能去成郡主府。
他到卫中时,卫国公还未离开。原是卫国公心血来潮要看左卫所有京中驻军的籍册和调动,翊卫一名姓岑的中郎在旁奉茶,严田青捧着厚厚的册子念给卫国公听。
严田青从来没有完整上过学堂,只在行军间隙跟着越山岭东学一点、西学一点。调动值簿还好说,籍册里满是人名地名,难免有几个严田青不认得的字。
偏偏卫国公不肯让他与岑中郎换,他只好硬着头皮念,遇上不懂的字就停下问问岑中郎。左卫在京不过千人,严田青愣是念出满身大汗。
卫国公见越山岭回来,也不与他客气,指着一处架子指使他将上面的籍册搬来。越山岭搬搬抬抬,陪着卫国公在南衙待到入夜。
第48章 问南宫 喜车被厚重的织锦一层又一层遮……
田乾佑在人群中穿梭着, 忽然头上一疼,他“哎呦”一声捂住头顶,有什么小而硬的东西打在上面。
他抬头张望, 张牙舞爪地叫嚣着:“哪个不长眼的敢丢老子!”
沿街一处酒楼的隔间窗户大开,听见田乾佑叫骂, 探出一个小脑袋。
叩云?田乾佑抬腿就拐进酒楼中。
等找到刚才那间房开门一瞧, 果然符岁就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这里?”田乾佑拉开椅子坐在符岁对面。
叩云带人离开, 为符岁二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符岁才要问田乾佑:“你怎么在这里?”
田乾佑拎起桌上的茶壶摇一摇, 茶壶轻飘飘的, 不像有水的样子。
符岁指一指桌上一个长颈琉璃花壶。田乾佑拿起琉璃壶,打开盖子凑到壶口看了看,又闻一闻,这才给自己倒一杯:“这些店家用的器具真是越来越新奇了。”
喝完一杯果茶,田乾佑才回答符岁刚才的问题:“我去了一趟田家, 田家在白渠上有座碾硙,我让他们赶紧拆了。”
碾硙是利用水流推动给谷物脱壳去麸的器物, 有钱人家常在河流上建设碾硙给百姓代加工谷物, 赚取钱财。
碾硙运作需要拦截河水, 这种大型水碾在河流中大量建设会造成渠流梗涩,更会严重影响下游用水, 甚至会造成下游河水断流。
京外的白渠专为京城周边农田灌溉和河运而改建过, 渠宽水深,极适合用来建碾硙, 京中权贵多有在白渠造碾硙者。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拆了?”田家的碾硙符岁知道,是一座小规模的水碾,当初建造是打着临海大长公主的名号。
碾硙虽营收可观, 但临海大长公主性情温和良善,不想与夫家计较这点脂粉钱,碾硙的收入一直入的田家的帐。
驸马长住公主府,田家那边很少回去,连驸马都从不多嘴田家事,更逞论田乾佑。
田乾佑的态度很坚决:“圣人因旱灾的预言要梳理河政。白渠贯通上下,对防旱抗灾极为重要。如今白渠被私堰耗竭渠水,圣人定要惩治的,不如趁圣人还未下令自己先悄悄拆了,也省下一项罪责。”
白渠私堰背后哪个不是达官显贵,可不是人人都像田乾佑这样乖觉。京兆尹就算要拆碾硙只怕不易,一来二去说不得还真得闹到皇帝面前。
田乾佑见符岁心不在焉,想到眼前这位虽然不讲究排场,却实实在在是个不缺钱的主儿。
宗室中建私堰谋利是常事,像万春长公主在白渠上就有两座大碾硙,不然以她不足符岁十分之一的食邑怎能排场摆得比符岁还阔。
他宽解符岁道:“你不必担心,除非圣人专门交代,你的碾硙不必拆。”白渠重新开凿改建就是由晋舅舅主持,符岁就算在白渠上建造私堰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符岁并不担忧私设碾硙之事,她还真没有碾硙私堰。
白渠是晋王心血,秦安路过白渠瞧见渠上碾硙都要骂两句的。莫说符岁食邑私产丰厚,就算符岁入不敷出,她宁愿节衣缩食也不会截流白渠获利。
想起白渠重建,田乾佑无不可惜地感叹:“我也是为白渠出过力的,不知道能不能让圣人给我留一座。”话音未落又自行否决,“算了算了,总归钱也落不到我手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拆了好。”
符岁质疑:“修白渠时征劳役也征不到你这个年纪的,你能出什么力,还去搬过石头不成?”
田乾佑还真搬过,他一拍胸脯:“征役征不到我,架不住小爷我忧国忧民啊,白渠的石头里还真有我抬过的。”
符岁没想到田乾佑真出过苦力,一时对田乾佑有些刮目相看:“秦安怎么没提过此事?我还以为是你胡乱吹嘘。”
田乾佑轻蔑的“切”一声:“秦安只会讥讽我,怎么肯宣扬我的功绩。”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不晓得秦安以前性情有多暴,杀树的铁锯见过吧,秦安都是举着那玩意儿撵我。看着文文弱弱的跑得还挺快,小爷我差点没跑过他。”
符岁对秦安的个性还是比较了解的,十有八九是田乾佑主动招惹在先,她笑着反问道:“怎么单单追你,我看秦安跟越将军关系就还不错。”
田乾佑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承认是他先用虫子吓唬秦安,只能忿忿不平控诉越山岭:“叔和最不仗义了,他在高桩上盘着,不帮我也就算了,他还给秦安指路。”
符岁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容易笑够了,才想起问田乾佑:“你在河渠上干了几日?父亲也不管你?”
“最开始没管,还让我们不要到危险的地方去,后来是见叔和真的跟劳役们一起凿渠抬石,手都磨烂了才管的。”田乾佑语气有几分别扭的不满,“也不知晋舅舅怎么想的,明明叔和住在我家,他却让越府去领人。周夫人大着肚子寻到渠上,叔和只能跟着周夫人回越家。”
田乾佑嘟嘟囔囔话说得含糊不清:“还不如不回,险些把命丢那儿。”
符岁没听清,刚想再问,窗外响起敲锣打鼓的喜乐声。
刚刚还有些愤懑的田乾佑眨眼间就趴在窗户上,兴奋地观望:“嘿,有人成婚。”
符岁靠向窗户,冷谈地注视着迎亲的队伍:“是王十娘。”
田乾佑很长时间没回公主府,卫里也不会讨论公卿世族的小娘子婚嫁,他还不知道与王家结亲的是哪一户。
“嫁给谁了?”田乾佑扒着窗沿向外探身,想看看队伍最前头的新郎是谁。
“陶允中。”
“谁?”田乾佑诧异道,他几乎探出大半个身子,抻着脖子去瞧那骑在马上的人。
人已走远,又有花灯红帐遮蔽,田乾佑实在认不出那人是不是陶允中。
看了一会儿,田乾佑缩回来,比起惊讶于陶允中与王令淑年龄的差距,他更在意陶允中本人:“他不是在终南山讲学吗?这喜车可不往城外走,他什么时候搬进京了?”
给半个朝堂当过老师的人搬进京了。天地君亲师,君倒真成孤家寡人了。
喜车行过,后面抬着王家的陪嫁。田乾佑一边看一边数:“陶允中给了多少聘礼,王家的嫁妆可真够厚的。”
披红挂彩的骏马、卖力吹奏的乐手、手持宫灯侍女、不住赞叹的百姓、跟在送嫁队伍后捡铜钱的孩童,当真是热闹非凡。
符岁的目光跟随着远去的喜车,厚重的织锦一层又一层遮蔽着,风都不能吹起分毫,任谁也看不见喜车里的新妇是哭是笑。
符岁觉得胸中像堵着一口气,不停歇的喜乐催命一样,花花绿绿的披挂吵得人眼疼,一股无名的烦躁裹挟着她。
她心烦意乱地灌下半杯冷茶,大口喘气。
田乾佑还在看婚队,花团锦簇的、热闹喧嚷的,从一处显贵高门到另一处森规穆府。看着看着,他不知怎的生出许多惆怅。
“你知道吗,卫妹妹的婚事定了。”他趴在窗沿上,语气恹恹的。
田乾佑口中的卫妹妹是定安大长公主之女。定安姑母的驸马姓卫,她的女儿比符岁年长些,符岁要叫阿姊。
“你说京中这么多青年俊秀,总能挑出个合意的。便是京中没有,洛阳也有。实在不行,青州当地也有不少豪门世家,怎就嫁得那样远。”
嫁与谁哪里是卫家阿姊能决定的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符岁幽幽回道。
田乾佑一猫腰从窗外缩进来:“你可不要嫁那么远,你就嫁到京中,哪里也不去。若是圣人给你选的夫婿不合意,你告诉我,我去跟圣人分辩。”
符岁见田乾佑一副认真模样,泛起一丝暖意。“好。”她应着,满足一位兄长对妹妹的爱护之心。
“你和冯家怎样了?”
听见符岁问他,田乾佑叹气:“能怎么样,反正我阿娘是不同意的。满京这么多权贵,怎么就认上我了。”
大概暂时没找到比田乾佑更好的人选,冯妃明知临海大长公主不愿依旧不曾放弃。不过就凭马郡君那场生辰宴,冯香儿的婚事还不如交给冯妃操办更靠谱。
假传“和亲”的事虽然被捂死在宫里,伪造印信却是人尽皆知,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愿意家中未婚女子与冯家接触,冯贤义的亲事暂时没了下文。
只是……符岁防着冯贤义再出昏招,买通了冯家一名歌妓。
“我听闻渔阳伯和冯贤义近期与申国公来往密切。”符岁的语气里充满掩饰不住的厌恶。
申国公家事一团污糟,他有个天生痴傻的儿子,至今还未娶妻。去年申国公府上死了个女婢,说是痴儿屋里的,受不了国公府上规矩森严自缢了。
有官籍的奴仆死亡都要报于官衙销籍,隐匿不报是要挨板子的。因为这个女婢不是病故,所以官府还简单验尸以排除他杀可能,就是在验尸时发现此婢有身孕。
申国公为痴儿求过不少名医,自然也请过尚药局。符岁对痴儿病症好奇,软磨硬泡要来痴儿的脉案,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天阉。
因为女婢确为自杀,所以验尸结果也无多少人知晓,世人只当那女婢是不愿伺候傻子才自缢的。这事把符岁恶心好久,从此对申国公也甚为厌恶。
符岁学不会重才能轻私德,她和秦安都像晋王一样,总是视情感高于利益。
冯家和申国公,俩家私德不修的人凑到一起,不知要做多少烂事。
提起申国公田乾佑想起一桩事:“昨日我回家,申国公府吵得很,我瞧见睦舅舅带人去申国公府上闹,好像还跟申国公动了手。”
临海大长公主府与申国公府相邻,在公主府站得高些就能看见国公府景色。
田乾佑问符岁:“你猜是因为什么?”不等符岁回答他就说出真相,“申国公府上家仆赶车出行,遇上一名牵马步行的人不肯让路。两方起了争执,国公府仗着人多把那人一顿好打,结果被打的是睦舅舅府上清客。”
“我还听见睦舅舅说,'车中坐的是国公也就罢了,里面不知是什么阿猫阿狗竟也敢当街伤人'。啧啧,我看申国公不会就此罢休的,睦舅舅打打下人也就算了,怎么能连申国公一起打了呢。”
说是清客,其实就是睦王脔宠,申国公的车里估计也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人,说不得就是平康坊的娼妓。这事要真闹到御前,符岁都能想象到皇帝脸色有多难看——
作者有话说:碾硙相关内容引自《释昇平公主“脂粉硙”——兼论唐代水力碾硙的生产效率和营利能力》
第49章 月团圆 无论何时,你都会接住我吗……
符岁跟田乾佑看王令淑出嫁, 周夫人却在头疼中秋该怎么安排。
老越侯留下的几名妾室除了二郎的生母病故,其他都还健在。
以前越山岭和越山锋都不在家,周夫人便叫上妾室们一起过中秋, 人多热闹,几个庶子也能与生母一起吃顿团圆饭。
不但如此, 周夫人还会将沈思明叫来。沈家祖籍湘南, 京中再无亲眷, 沈思明又是在越府长大, 虽然现在另居他处, 中秋除夕总还是要回越府过的。
可是今年不同,今年越山岭回来了。周夫人一来不知与父亲的妾室共度中秋对他来说会不会显得不够尊重,二来她也不知该怎么处理沈思明和越山岭之间的关系。
越山峥还没回家,越泠泠陪着即将临盆的四嫂玩了会儿,过来找周夫人。
“阿娘又在愁什么?”越泠泠好奇, 她觉得日子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同样的舒心闲适, 阿娘怎么开始愁眉不展。
周夫人发愁的事情怎么好跟越泠泠说, 她只问道:“你那些小姐妹的人情往来都安排好了?”
越泠泠点点头。
周夫人又问:“郑家那边你还有什么要添的吗?”
郑家又约过一次出游, 不过因越泠泠在家玩耍时不留心踩空崴了脚而作罢。倒是于夫人要走了沈思明的几篇文章,说要给陶公过目。周夫人听说今日陶公大喜, 还送了份贺礼。
越泠泠没有想送给郑家的东西, 因而摇头,表示周夫人安排就好。
周夫人看着提起郑家时一脸坦然、完全不见娇羞的越泠泠, 心里叹气,怎么阿泠看起来对那郑郎君全无情意。
周夫人想不出所以然,只能去询问越山岭对中秋可有要求。得到的答复一如既往,越山岭回复全听周夫人安排。
这下周夫人更愁了。
中秋朝中有三日假。越山岭怕假中被召回卫所, 十四日一早就先去坊市寻兔子灯。
访遍大半个京城,千挑万选买了一只圆滚滚、能自己转动的灯。挑好灯又去吉祥饼坊买月团,吉祥饼坊每到节庆都会出时令糕点,在京中颇有盛名,等越山岭带着兔子灯和月团站在郡主府门外时已经到了下晌。
符岁睡到日上三竿。她在南边的庄子快马加鞭运来了新鲜螃蟹,符岁吃不了那么多,就给府上众人分了分,另外留出一筐送去越府。
听见越山岭来,符岁让人把越山岭带进来。
太阳还挂在当空,越山岭第二次走进郡主府,这次被带去了与上次截然不同的地方。
初秋的午后,竹架上爬满了已经开始干枯的葫芦藤,累累青果垂坠下来,在秋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风轻轻拂过,悬垂的葫芦满载着心事在他眼中沉甸甸地晃动起来,一如她的裙摆扫过躁动的心弦。
符岁第一次种葫芦没有经验,架子搭得太高,得架梯子才能够到葫芦。
此时葫芦架下早已摆好梯子,只差写上“请君入瓮”四个大字。
“这个,还有那个!”符岁提着裙子在葫芦藤下转,纤细的手指在枯叶和藤蔓间点戳着,“不是那个,要最边上藏在叶子后头的。”
越山岭找到符岁要的葫芦,顺着葫芦柄往上摸。
“再长一点,多留点藤才好看。”
他拨开枝叶,用手在藤上比划,直到得到符岁许可才用剪刀仔细剪下葫芦,放进梯子上挂的竹篮中。
梯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稳稳站定,结实的手臂穿过密匝匝的葫芦,准确地握上符岁挑好的那只。
“当心些,莫把葫芦蹭画了。”符岁的眸子里映着叶隙间他忙碌的身影,亮晶晶的,偏要颐指气使地叮嘱。
越山岭手上稍稍用力,只听一声脆响,葫芦便连着弯曲的一小截藤蒂被摘了下来。他随即将其稳妥地放进篮中。篮子沉甸甸地坠着,里面已躺着好几只圆润可爱的葫芦。
他跨在梯子上,故意问道:“只当心葫芦,那我呢?”
“你自然也要当心。”符岁背着手站在葫芦架外,显得漫不经心,“你若摔下来,我可不接你。”
话音未落,梯子突然晃起来。符岁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去扶。谁知还未碰触到梯子,梯子就已不再晃动,稳稳地立在地上。
带着促狭的尾音伴随着沙沙藤叶摩擦声:“当真不接?”
符岁立刻明白那人在戏耍她,她气鼓鼓地后退一大步,恶狠狠地瞪回去,斩钉截铁地说:“不接!”
小篮子放不了几个葫芦,符岁本想让越山岭把篮子递给她,但越山岭宁愿自己跳下梯子把篮子里的葫芦摆放到亭中后再爬上去,也不要符岁沾手。
大大小小的葫芦都摘了几个,符岁确认好已经把田乾佑和乔真真他们选定的葫芦都摘下后,让越山岭帮她扶梯子。
有一个指长的葫芦生得胖嘟嘟的,匀称又标志。符岁从第一次发现它就时时来看几眼,从夏天看到秋天,这个小葫芦也不负厚望,既无斑纹也无歪扁。
梯子搭在地上发出尖锐的沙砾鸣叫,她轻轻踩上一根横杆,没有晃动的感觉才继续往上。
那个小葫芦的藤夹在竹架的夹角中,符岁怕藤留短了不好修型,伸长了胳膊顺着葫芦蒂向上摸。
两只手同时抬起,让她有种不安全感。
她低头看去。越山岭牢牢抓着梯子的两端,那双宽大的手分外有力,让人生出一种“就算梯子离地,他也能端地稳稳当当”的信任。
符岁挺起腰,伸长胳膊将小葫芦剪下,攥着小葫芦半伏在梯子上,伸脚轻踢越山岭的手。
越山岭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符岁,见她摘了葫芦不下来,倚在梯上笑眯眯地看他。精致柔美的绣鞋在他手上蹭来蹭去,鞋尖缀着的宝珠刮擦着他的指节,带来难以言喻的痒意。
“扶稳些,仔细将我摔着。”符岁抓紧梯子探下一只脚,脚尖虚虚落在越山岭手腕上。
越山岭手臂绷得紧实,就算符岁真的踩着他上下也不会有任何晃动。他仰头对上狡黠的目光,眼中不见半分被戏谑的恼怒,只有柔和的笑意:“郡主若摔下来,越某一定会接住的。”
“无论何时,你都会接住我吗?”
符岁重新踩回梯子上,居高临下睇着,尾音长而轻。
她就那样高高得站着,脚下是岌岌可危的支点,头上牢不可破的密网。她轻快地试探着,谨慎地等待着。
这种带着质疑的反问,换做年轻气盛的小郎君,此刻便会拍着胸脯许下漫天诺言,哪怕偷星星摘月亮都敢答应。可是越山岭已经既不年轻也无锐气,他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符岁,平淡而真诚:“会的。”
符岁在秋风中笑起来,宽大的衣裙肆意地舞动,显得她摇摇欲坠,她低声叫着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答,那个名为越山岭的男人惊慌地瞳孔中映着她一跃而下的身影。
脸颊撞在坚实的胸膛上,手中抓着算不上昂贵的衣料,符岁从男人怀中抬起头,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
“多谢郎君相助。”
甜腻的声音在怀中响起,越山岭喉结滚动,手臂顺着轻薄柔软的弧度收紧,缓缓开口:“娘子不必多礼。”
越山岭蜷着一双长腿坐在花亭的台阶上,用竹片为葫芦去皮。
符岁打开吉祥饼坊的匣子挑拣着。吉祥饼坊每年的月团都会做好几种口味,却不会在月团上标明,只是做成不同颜色或形状以作区分。
符岁犹豫不决,许久才挑出一个她认为最漂亮的月团。她捏起月团欣赏一圈,递到越山岭嘴边。
越山岭正在埋头苦干,唇角触到油润的点心,他有些错愕地抬头。
符岁用眼神示意他张口。
只犹豫了一息他便张口咬去,牙齿相触咬了个空。再抬头时就见符岁已经把点心塞进口中,一边脸颊鼓鼓的,炫耀似的故意用力咀嚼。
男人舔了下后槽牙,看着她得逞后得意的神情,咬入口中的空气似乎都能品出甜味。
她抱着点心匣子去看兔子灯。月团太大,她一口气全塞进嘴里,嚼半天都嚼不完,说话也含含糊糊的:“这兔子怎么这么胖呀。”
越山岭背对她,头也不抬回敬道:“大概是她比较贪嘴吧。”
符岁哪里听不出越山岭话中有话,她冲着越山岭亮出拳头,也不管越山岭看不看得见,对着他后背的空气就是一通锤。
撒够气,符岁重去看兔子灯。
那兔子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新意,只是圆滚滚的分外可爱,符岁怎么看怎么顺眼,越看越觉得合心意。
兔子灯里有支撑,无论怎么滚动,火焰都不会熄灭。此时里面只有一小截火烛,并未点燃。
身边的人都让符岁打发走了,孤零零的花亭里找不到能点火的东西,符岁只好去问越山岭:“你带着火石吗。”
越山岭两手都是葫芦的汁水和皮屑,听见符岁问,他抬起手臂让出身子,示意符岁自己取。
装火石的袋子挂在越山岭腰间,因越山岭蜷坐的姿势被夹在他腰腿间的空隙中。
符岁并未多想,过来俯下身就要取,等手伸到他腰上才觉不妥。
不同于符岁扑下时的拥抱,此时两人虽无接触,却比拥抱还令人慌乱。
符岁发上的金钗划过他的耳畔,沿着颌骨一路向下,抵在旧伤痕上。覆盖在衣物下的胸膛急促的起伏起来,那胸腔里蓬勃的心脏冲撞着紧绷的肌肉,在布料上撞出涟漪。
密匝匝的热意向符岁涌来,带着来自于他的滚烫的、搏动的生命力,掠夺着符岁身体中的每一分空气。
他好烫,她好闷。
纷乱的思绪驱赶着符岁的理智,她维持着似乎要跌入他腰间的姿势,纤柔的指尖终于触上装火石的袋子。
越山岭的眼睛被符岁的秀发和钗环填满,西落的阳光金灿灿地在发钗上跃动,刺得越山岭眯起眼睛。
他眼前只剩漫无边界的金光,但是他的身体却能感受到符岁的一举一动。她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她的裙摆扫着他的靴子,她的呼吸缠绕着他的呼吸,她的指尖摸向他腰间。
越山岭心跳猛得停滞一瞬,近乎狼狈地抽身后撤,冰硬的石阶撞在他的后腰脊骨上,发出“咚”的一声。尖锐的痛疼给予越山岭瞬间的清醒。
符岁要抓火石的手撞在越山岭腿上。一声短促的、压抑的闷哼从耳边拂过。
她稳住心神,张开手按上男人的腿,感受到霎那间紧绷起的肌肉,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快感。
“躲什么?”她嗔怪着问他。
那只手重新摸上装火石的袋子,她将袋口撑开,伸指进去取火石。不知是因姿势不好取还是因符岁不常用火石,她的手指在袋中动来动去,总也夹不住火石。
那两根乱动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戳在越山岭腿上,符岁浑然未觉,一心只想着这火石怎故意与她作对,就是不肯老老实实落入她手中。
正努力着,一只粗粝的、沾着青色的葫芦皮的大手隔着布袋握住符岁的手指。那只手骤然发力,绑袋子的绳子被硬生生扯断,一个被攥到发皱的袋子举到符岁眼前。
符岁转头去看越山岭,他身上散发着她从未见过的带着侵略性的锐意,宛如野兽盯上了属于他的猎物,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翻滚起浓烈的情绪,似乎要把符岁摄入眼中,刻在心里。
符岁终于体会到了她一次又一次戏弄的反噬,她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一把抓起布袋,红着脸逃离。一直跑到兔子灯前才停下脚步,按在闷闷地胸口上,那里有一颗几乎挣扎着要逃出来,要扑向身后那男人的心。
符岁过了好久才平复下来,试了几次都打不着火,手指颤动着不听使唤,火石也格外难用。
都怪他,若不是他自己怎会心神不宁,连他的火石都来欺负人。委屈立刻就涌上来,符岁扁扁嘴,眼泪就在眼中打转。她转身气鼓鼓地抱怨着:“我打不着。”
越山岭起身过来,没用脏手从符岁手中拿火石,只摊开手让符岁把火石给他。
待打着火,他取下店家附赠的用来点火的长香,小心地点着兔子灯里的火烛。暖融融的光满盈起胖胖的兔子,显得兔子灯更加圆润可爱。
符岁扑在越山岭胳膊上用他的衣服蹭去眼中的泪水,欢欢喜喜提起灯跑出亭去。
兔子灯见风就会滚动,符岁在竹架花树间转着圈蹦跳,滚动的兔子灯把火光甩在她身上,分不清是她在玩兔子灯,还是她就是那只招惹虎狼而不自知的兔子灯。
“你看,风似乎大了些,它转得更快了。”符岁把灯举得高高的,秋风微醺,吹得兔子灯滴溜溜转个不停,在她身上旋出一圈又一圈流转的光晕。
“很少有人送我这些玩物,他们送我珠宝、送我金银,送我各种稀奇的物件,但是从不送我这些最寻常的玩物,你是第二个。”符岁又想起那套被当作生辰礼的泥哨,不禁笑出声。
越山岭脸上却不见笑意,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雄性特有的胜负欲:“第一个是谁?”
符岁有些讶然,回望越山岭:“秦安的醋你也吃?”
越山岭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只好尴尬地埋头把葫芦皮挂得唰唰响,假装刚才不曾问过蠢问题。
天色渐渐暗下来,所有的葫芦都被刮得干干净净,整齐地排列在花亭中。只有符岁亲手摘下的小葫芦被符岁放在竹篮里。
越山岭将竹刀和葫芦皮收拾好,忍不住又看向那枚孤单单的小葫芦,不知谁会给它刮皮,又不知它会作何用途。越山岭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甚至想着不如偷偷将它带走好了。
符岁把兔子灯放在花亭的桌上,暖黄的灯光笼着两人,她歪着头问越山岭:“将军今日留宿还是翻墙?”
越山岭喉结动了动,她怎么不问他要不要留下用饭了呢?如果她那样问的话,不如就留下,只是吃顿饭而已,不打紧的。
可是她没有问,越山岭说不上自己是不是在失望:“如果现在离开还不算犯夜。”
“既如此,我就不留将军了。”符岁笑着回道。
符岁这样说,越山岭也不好再留,他跟符岁告辞,转身向外走。
眼看要转出花亭所在空地,身后突然传来符岁的声音:“下次越将军来,留下用饭可好?”
越山岭没有回身,他只是认真地、用力地、坚定地回答道。
“好。”
第50章 月团圆 好甜,这京中的月亮
中秋当日, 符岁是要进宫赴宴的。
她起个大早,不为梳妆,先去厨房把煮玩月羹要用的莲子、桂圆挑出来, 又吩咐厨房什么时辰做好,什么时辰送去。
厨房上捧着符岁特意选定的小碗, 看着碗中几颗桂圆莲子, 不解地说:“郡主不如多做些, 这么几颗怕是做不多。”
符岁却很坚决:“就这些, 一碗也不要多做。”
说好赏他一口玩月羹, 那就一口。
耽搁这些时辰,等符岁进宫时,宫人们早已等候多时。
宫中的中秋赏月宴在晚间。符岁中午依旧跟皇帝一起用膳,下午皇帝处理政务,让符岁自己玩一会儿。
符岁不想在宫中转, 花园的景色再好看也抵不过遇上嫔妃们的尴尬,甚至以前还有不得宠的妃子看符岁年纪小, 想哄着符岁去把皇帝骗到自己宫中。
后宫的女人对符岁来说就是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不如窝在宫殿里看看书, 睡会儿觉来得舒服。
等到晚间符岁再次见到冯妃。
不止冯妃,贵妃、贤妃、几个皇子皇女的生母和有名号的嫔妃都在, 皇子皇女们也齐聚一堂。
一派和乐融融的天伦场景中多出符岁一个外人, 好在符岁早已习惯,便也不觉得不适。
只是今日的座次依旧耐人寻味。嫔妃们按品级分列东西, 皇子皇女们居于左右,后位空悬,上首就只有皇帝一人。
但皇帝给符岁留的位置却在皇帝下首、诸位皇子之上。
符岁侧对皇帝坐下,面对长长两排妃嫔, 恍惚间仿佛下面坐的不是她未来的“嫂嫂”们,而她才是“副后”。
她强扯出笑颜接受皇子皇女们拜礼,努力像一个祥和的长辈一样对着与她差不多大的皇子们说着勉励的话。
“今日家宴,无需拘礼。”等诸位皇子皇女们都拜见完,皇帝才装模作样地免礼。诸位皇子皇女又谢一遍恩后落座。
殿内丝竹管弦的柔靡之音随宫人的衣裾浮动,一道道珍馐流水般呈上来。
贵妃精心装扮过的脸上只有厚重脂粉的色彩,显得浓烈又沉闷。一旁的冯妃对比下更显倾城之色,不施粉黛的脸上肤若凝脂,容光潋滟,只需点一点口脂就能让六宫颜色尽失。
见符岁看来,冯妃噙着得体的笑容,向符岁举杯示意。符岁只好举杯应合,两人隔着数人虚情假意地抿着酒水。
冯妃下首是郑贤妃。郑大将军虽然不曾征战边疆,但在京卫中很有声望,倒是个会经营的。
兄长们在朝中左右逢源,做妹妹的在宫中却似乎有些孤僻。
郑贤妃跟郑大将军长得很相像,大脸盘和方下颌放在男子脸上还能称上一句威严,放在女子脸上就不够精致。加之后宫争妍斗艳,郑贤妃就更显得容貌平平。
郑贤妃原是太子良娣,论资历远长于冯妃,如今却居于下首。
符岁仔细端详郑贤妃神色,有显赫的出身,得力的母家,却在座次这等代表尊卑的重要事上不发一语,符岁也不知郑贤妃究竟是性格使然还是另有所想。
再下首就是徐婕妤,这是个身量细高、浓眉大眼的女子。与她外形不相称的是她说话轻而细,若不留意极易忽略她的声音。
不同于郑贤妃嫁于“太子”,徐婕妤在今上还是江都郡王时就在府中。她陆续诞下皇长子、五皇子和一位小皇女,虽没能跻身妃位,也算得上荣宠不衰。徐家现今手中也有几个小官,都不是什么要紧的衙门。
皇长子如今的老师是贵妃娘家引荐的,管教十分严厉。贵妃的身体已然无法生养,若贵妃能登凤位,大概会将皇长子认来膝下抚养。
刚吃几口菜,符岁就感觉有人拉她裙子。转头一看,是小小的四皇女身后领着更小的六皇女。
皇帝最前头两位皇女都是贵妃所出。刚成为太子时,府中一位奉仪生下三皇女。
可惜那位奉仪生产时血崩不止,御医官忙了一夜也未能留住她。据说三皇女刚出生时就面色青紫,勉强养了十八天就夭折。
按理夭亡的孩子是不序齿的,皇帝念及奉仪已故,破例给三皇女序齿入宗牒。
后来皇帝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无皇女出生,直到徐婕妤诞下四皇女后,宫中才开始有皇女降生。
也是因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皇帝格外喜爱四皇女,将其称为“吉祥”。
符岁俯下身体,问四皇女可有事。四皇女不说话,只捂着嘴笑,六皇女也跟着笑。两个小粉玉团子一样的小姑娘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四皇女站出来塞给符岁一样东西就笑嘻嘻跑了。
几位宫人一路跟着,怕皇女们摔倒。皇帝见四皇女向他跑来,很是高兴,口中念着“耶耶的吉祥”,将四皇女抱起来放在腿上,低声问她想吃什么。
六皇女人小腿慢,说话也不顺畅,只能抓住皇帝的衣服“耶耶”“耶耶”地叫。皇帝一伸胳膊将她也抱起来,放在另一边腿上,揽着两个女儿一起用饭。若不看那身衣裳,当真是一副和乐场景。
符岁展开手,手里是一朵已经被攥坏了的花,也不知是哪处的花房遭了两个小丫头的毒手。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浓。年纪小些的皇子皇女早有坐不住的由宫人陪着出去玩,再小些的则被抱回宫歇息。嫔妃们三三两两小声谈笑,就连冯妃和贵妃也跟符岁聊了几句脂粉家常。
“我记得三郎近日得了夫子夸奖,可是有此事?”皇帝见三皇子正在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开口问道。
三皇子突然被问及功课,慌忙起身对答。
本来还在欢谈的嫔妃们也都停下,大殿中立刻就静默起来。
“今日月圆人圆,你们挑了应景的诗写来看看。”皇帝随意抚着膝盖,和煦地看着诸位皇子,表现地很是闲适。
皇子们却不敢像皇帝一样闲适。徐阿盛带人抬了几张小案供皇子们使用,连五皇子都分到一张小案。
几个年长些的皇子都铺开纸,略做思考后便起笔。五皇子不知该如何下笔,频频朝徐婕妤看去。徐婕妤又怎么能帮到他呢,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快写。
五皇子紧抿着嘴,小脸绷起,煞有介事地皱着眉头。刚要下笔又提起来,如此几次三番,把屋里屋外天上地上看了个遍,总算落下第一笔。谁料写完第一句又卡住,过了许久才想出第二句。
等五皇子终于写完,皇帝已经把前头四位皇子的书作一一看过。
下面皇子大大小小站成一排,几位皇子的生母也都满面紧张。
皇帝脸上不见喜怒,亦不作评价,只将诗作全部递给符岁:“你觉得如何?”
纸都递到眼前,符岁也不能不接。几位皇子书写各有不同,最面上的是大皇子所书,是一首七言。大皇子字迹端方,光从这一笔规规矩矩的字中也能窥得教授皇长子之人的严肃。
符岁仔细读过这首诗,平仄韵脚都还算整齐,虽然无甚新意,也能称得上是诗。
符岁翻开下一张,这张是二皇子所书。出乎符岁意料的是,二皇子写的诗也不是旧作。
符岁将所有纸张都看一遍,明明皇帝只说捡些应景的诗来写,并未说要诸皇子临场现作,便是挑了前人旧作写来也可,偏偏五个皇子一个书写旧作名篇的也无。
三皇子的诗比大皇子还强些,字写得也不错。符岁没有细看,以三皇子的年纪学识,这首诗大概是早早备好的。
佳节在前,皇帝便是要考校也脱不开节庆,提前准备一番倒也不难。符岁将三皇子的诗作叠放到下方,认真看起二皇子和四皇子所做。
二皇子的字比四皇子好太多。两人毕竟差着年纪,臂力腕力差距悬殊,可是这两首诗却不分伯仲。二皇子以月为引写农家富足,四皇子颂圣人德明,二者殊途同归。
若不是两首诗词措风格相差甚远,符岁都怀疑两人找了同一位捉笔。
有这两篇诗做对比,大皇子和三皇子的诗作就显得粗陋直白、不堪入目。
符岁抬眼瞥向下首。徐婕妤显得有些紧张,一直在不停地看五皇子,大概是怕五皇子写得不好出丑。
贵妃身子虚,坐久了有些倦怠,她闭目揉着额角,对几位皇子的诗作似乎不感兴趣。
冯妃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郑贤妃垂目看着自己身前食案,像是对结果漠不关心。
自己的孩子与人比拼,便是泥人也该有三分期待,郑贤妃这个“贤”字当真是好,竟就真的做起无欲无求的菩萨了。
符岁将二皇子和四皇子文采斐然的诗作揭过,去看放在最后的五皇子。
纸上只有一首绝句,符岁抿住嘴角才忍下笑意。
开头一句起得还像模像样,第二句也算合辙,第三句就开始强堆平仄,第四句更是不知所云。
难怪五皇子写的时候东张西望犹犹豫豫,原来竟是全无准备,当场现作。
诗虽不通,字却不错,甚至比三皇子还强些,可见是下过苦功夫的。
符岁将几张纸重新归拢好交给身边宫人,由宫人捧给皇帝。
“圣人贤德圣明,诸位皇子亦是各有所长,妾觉得都很好。”
皇帝不以为然:“总有上下。”
符岁能感受到几位皇子和妃嫔投来的目光,她全然无视,只注视着皇帝:“永安不懂什么上下是非,阿兄说哪儿是对的,永安就觉得哪是对的。”
“哼。”皇帝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音,似笑非笑地看向符岁:“滑头。”
“妾说得可是真心话。”符岁立刻展露出纯真的笑容,在说到后半句时稍稍加重了语气,“永安唯陛下命是从。”
皇帝睃视符岁,眼睛虚迷着,分不清是在看人还是在思事。过了几息,皇帝突然将几位皇子的诗作一收,扔给徐阿盛,也不再提诗作优劣,反而指着符岁笑道:“好一个唯命是从,我若要你桌上葡萄,你也唯命是从?”
符岁几乎在听到此话的瞬间就有了动作。她从案上葡萄中摘下一颗,不顾淋漓汁水,细致地剥去葡萄外皮,起身跪在皇帝面前举着葡萄说道:“自是唯命是从。”
皇帝捏起葡萄,莹碧的葡萄在他指尖转动:“吃你这颗葡萄,朕不知要被你搜刮多少。”他勾起唇角,将葡萄扔进口中,高呼徐阿盛:“去将库房开了,由着郡主挑。”
符岁伏首跪拜,朗声谢恩。
待符岁重新净手坐下,几位皇子也都退回席上。
精心准备的诗明明派上用场却功亏一篑,二皇子显得有些泄气。
徐婕妤却很开心,五皇子的诗作她不看也知道比不上前头几位兄长,不用被评高论低也就免去五皇子遭人耻笑,大好的节日总该高高兴兴过才是。
四皇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依在徐婕妤身上给徐婕妤看她摘到的新花。徐婕妤扯了自己的帕子给四皇女擦手,四皇女乖乖让徐婕妤把手上沾的枝叶碎屑擦掉,伸着手要将花为徐婕妤插上。
皇帝朝二人瞥一眼,突然开口:“徐氏慈爱,有太祖卢皇后遗风。”
卢皇后与太祖少年夫妻,传言卢皇后少时性朗喜言笑,太祖起兵时亦随太祖征战四方。徐婕妤的性格像她的声音一样柔,真不知何处能与卢皇后相似。
席间众人果然都变了脸色。
贵妃并不担心徐婕妤会争抢后位,凭徐婕妤的出身性情,圣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入主中宫。贵妃自己不会再有子嗣,圣人越看重徐婕妤的孩子,对她就越有利。
她先是颇为认同地笑起来,转身看向徐婕妤,仿若真心欣赏徐婕妤。
冯妃的笑依旧挂在脸上,却没有最初的灵动。郑贤妃抬眼飞快地睃向皇帝,还没等符岁看清她又垂下眼去。
徐婕妤诚惶诚恐起身,皇帝随手一压,她便只能惶惶不安地坐下。
徐阿盛见状忙叫乐伎进歌舞,气氛勉勉强强又和融起来。
符岁在宫中如履薄冰,盐山在府中鸡犬不宁。
中秋团圆节,七王子拉着西平郡王哀诉自己无亲无故无处可去,就差哭出两滴泪来。
西平郡王也是心软,叫他这般一说,想到七王子孤身在中原为质,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京中为质呢。一时情动,稀里糊涂就答应七王子到府上过节。
等话说出口西平郡王才觉后悔,自己不曾问过盐山就将外男带来家中过节,还是那冒犯过盐山的草原鞑子。
西平郡王越想越悔,很不得当即就再去找七王子让他不要来。
如此捱到家中,将此事说与盐山,只等盐山不愿西平郡王就立刻去将此事推掉。谁料盐山竟痛痛快快应了,还说了几句七王子不易的话,让兄长好好招待。
十五这天天还没擦黑七王子都带着大大小小的礼立在郡王府外。
西平郡王备下一桌丰盛宴席,在座次上更是用足了心思。他将他与七王子的食案挨在一起,将盐山的食案远远的放。
七王子比量一下自己与盐山的距离,再看看近在咫尺的西平郡王,望向盐山的眼神哀怨地能滴出水来。
盐山对这只远远冲自己摇尾巴的大狗假作不见,自顾自用饭。
这边盐山安静优雅,那边两个男人吵闹不堪。七王子不停地灌西平郡王酒,好等西平郡王醉倒后能偷偷把食案往盐山处挪一挪。西平郡王则不停为七王子夹菜,好让他少说两句。
盐山为自己倒一杯甜酒,这般热闹地过节似乎也很不错。
郡王府气氛正烈,越府则有些冷淡。
裴柔快要临盆,越府怕吵吵嚷嚷的大动静惊着裴柔,也就没有大操大办,只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玩乐一下。
越山岭跟他父亲的妾室们不太熟悉,这些妾室也不好在越山岭面前随意言笑,这顿饭吃得比往年要安静许多。若非有越山峥插科打诨,引得众人笑几声,便真是食不言了。
虽然氛围差些,周夫人心里却是高兴的。
郑家透出话音说陶公对沈思明的文章满口夸赞,等再过几日沈思明说不定就该正式拜师了。
这件喜事周夫人跟谁也没说。一来事情还未定下,怕告诉沈思明教他空欢喜,二来她也觉得于夫人说的有理,越山岭在卫中公务繁忙,不能事事都叨扰他。
心里含着件天大的喜事,周夫人人也更活泛些,不停地劝菜,看谁都喜气洋洋的,唯有看向越泠泠时暗骂都多大了还不开窍,对自己的亲事一点也不上心。
话虽这样说,真叫越泠泠立刻嫁出门去周夫人又不舍,总觉得在家中再养两年也使得。周夫人矛盾得很,干脆不去想那么多,过节就该欢欢喜喜的,那些子烦心事改日再想也是一样的。
一顿饭吃完大家相安无事,沈思明和越山岭多少也算说过两句话。大家都是已成人,没必要为童年那点龃龉闹得府中不安。
待吃过饭,沈思明要起身告辞。周夫人有些不解,往年这时候沈思明都会在府上住几日。今年她也是早早就让人把沈思明的住处收拾妥当,他怎么突然就不肯留下了呢?
周夫人忍不住去瞧越山岭,又怕教越山岭察觉,连忙把视线拉回来。
周夫人劝沈思明留下,沈思明执意要走。
其实沈思明要走与越山岭并无关系。周夫人为他在京中置了处宅子供他居住,今年春闱时他认识了几位地方来的贡生,跟薛光庭关系尤为亲密。他知晓薛光庭拮据,住不起京中的房子,就叫薛光庭去他家中住,后来又有一位刘姓贡生也来借住。
薛光庭不知领了些什么公事不在家中,那位刘姓贡生却还留在京中待选。沈思明觉得将他一人扔下未免孤寂,这才想回去。
他刚想跟周夫人解释,越山岭先站起来告辞。
越山岭吃得就是行军打仗这碗饭,周夫人那一眼如何能不被他察觉。他也误以为沈思明是因不想见自己才不愿留下,既如此不如自己离开。
周夫人这下是真的左右为难,两人她都想留,却都不知该如何留。越山岭借口还有公事未完,径直离开。
沈思明这才意识到越山岭可能是误会什么,可让他喊住越山岭去解释,他又开不了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越山岭离去。
也是巧,越山岭牵马出府时正遇上来越府送玩月羹的小厮。那小厮也是熟人,还是端午那日截住越山岭的那位。他瞧见越山岭出来就径直迎上来,那碗玩月羹越过越府直接送到越山岭手上。
广口窄底的琉璃碗小巧玲珑、晶莹透润,越山岭端在手上不过将将盖住半个手掌。他觉得有些好笑,说一口就真的只有一口。
他一手牵着马,一手端着碗缓缓走在空荡的街道上,今夜金吾不禁,街上却难见行人。
忽得街旁一处宅院传来“啪”的一声,引出女子惊叫。随后传出女子笑骂男子和男子求饶的声音,有一道稚嫩童声在其中“娘娘”“耶耶”地叫。
越山岭静悄悄地行过。碗中的玩月羹还是热的,黑夜里溢出袅袅雾气,在琉璃碗的映射中波光粼粼。
琉璃碗薄,越山岭端碗的指尖隐隐传来滚烫地热意。碗中藕羹只有浅浅半碗,莲子桂圆却摆得满满当当。煮得时间久了,桂圆都散成花,凝在藕羹中,把藕羹都晕上几分颜色。
越山岭停马驻足,将琉璃碗送到嘴边。莲子煮得绵密,混着黏稠的藕羹和软烂的桂圆进入口中,甘甜瞬间充斥口腔,五脏六腑都热腾腾地温暖起来。
好甜,越山岭想着。
好甜,他这般回味着。
亮堂堂的月光洒在碗中。越山岭倚着马抬头,浑圆的月亮气定神闲挂在空中,等待着人们的赞美和哀思。
好甜,这京中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