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理由(2 / 2)

一刹那,楚黎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嗯?”

半晌没有后话,正当楚黎以为自己幻听时,商星澜又开了口,一句话便令楚黎瞬间清醒,困意全无。

“此话我只问一遍,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对?”

楚黎猝然睁大双眼,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商星澜没有等到她的答复,兀自笑了声。

“罢了。”

听到他的话,楚黎的指微微蜷紧,依旧没有出声,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闭上双眼。

天地陷入沉寂,商星澜没再追问,起身下床离开了。

房门轻轻合上,楚黎眼睫颤动,唇边尝到苦咸。

她没办法告诉他。

要怎么说,她是因为太过自私,所以才狠心杀了他?

从商家私奔,是因为她嫁进商家一段时间后,商星澜不仅没有飞升的迹象,雷痕诅咒也迟迟没有减退。

雷痕当然没办法减退,因为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天阴之女。

商家人察觉出不对劲,家中开始到处弥漫着风言风语,就连下人都敢当着她的面议论,说她是冒牌货,偷了别人的玉佩,冒领了别人的身份来过好日子。

她又能如何反驳,那玉佩和生辰甚至连名字的确都不属于她,而是属于死去的阿楚。

楚黎每一日都如履薄冰,生怕被人戳穿身份。

然而成亲半年时,北境忽然传出世上有第二位天阴之女的消息,那位天阴之女,传言是某仙宗的门下高徒,身份贵重,与乞丐之身的楚黎有天壤之别。

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就连楚黎也猝不及防,她以为阿楚便是唯一的天阴之女了,可世上竟然还有第二个跟阿楚命格相同的人。

商星澜得知此事,试探着问她,知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相同命格之人。

楚黎心虚极了,故作委屈地大哭一场,直到商星澜保证不会再问才就此罢休。

可商家人没有她夫君那么好糊弄。

是夜商家家主把她和商星澜叫去,当众质问为何楚黎没办法减退诅咒,楚黎知道其实家主是收到消息之后,彻底认定楚黎是假冒之人。

她哑口无言,额头汗流不止,什么借口都说不上来。

在那时,商星澜挡在了她身前。

他说楚黎就是天阴之命,既已成亲,就应该相信她。

他跟家主争执不下,家主恼怒地下令,要找人为楚黎掐算命格。

楚黎吓了一跳,她知道如果真的让人给她掐算命数,她绝对会被当场拆穿,欺骗商家的后果楚黎根本无力承担。

可还没等她想出对策,商星澜率先开口。

他要带她走。

“他们不信你,我信你。”

商星澜紧紧握着她的手,坚定不渝的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以为,家主想要换掉楚黎,是因为嫌弃她身为乞丐的过去,商星澜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她是不是真正的天阴之女。

“阿楚,我们走。离开这,去哪都行。”

家主勃然大怒,无法接受培养多年的飞升之人,被楚黎这样的冒牌货带走,

“你没资格与商家断绝关系,你生下来就负有仙骨,那是商家血脉给你的,若非如此,你带谁走跟谁私奔都与商家无关!”

商星澜听罢,抽出刀来,云淡风轻地丢在地上。

“剜出来,我还给你。”

楚黎震撼地看着他,从没有人为了她甘愿做到如此地步,一切只是因为,他相信她。

最后,商星澜把仙骨剔出,皮开肉绽,血肉淋漓,仙骨交还给了商家,以此作为代价,他得以带着楚黎离开。

临走之前,家主只看着楚黎冷笑了声。

“别忘了,你们签的是天道婚契。你会害死他,也会害死你自己。”

楚黎那时还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以为家主是在泄愤,直到商星澜带她来到小福山,建了他们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家。

商星澜没了仙骨,雷痕的诅咒却依然存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病榻上度过。

他总是跟楚黎道歉,说等身体好些了,带她去住更好的房子。

楚黎没有怪他,反倒很喜欢他们的房子,她在街上流浪时,梦想就是有一个这样温馨的小家,属于她自己的,没人能把她赶走的小家。

她唯一感到不痛快的,就是当时不应该把仙骨给商家。

那本来就是商星澜的东西,才不是什么血脉带来的。

可商星澜安慰的话,却让楚黎半点高兴不起来。

“阿楚,不用担心我。”

“就算没有仙骨,我也一样可以飞升。”

她瞳孔疾缩,骤然明白了家主那日的言下之意。

商星澜没办法飞升,因为他天生有一道诅咒,没有天阴之女的帮助,他根本渡不过劫数,二十五岁前就会死去。

——楚黎把他从商家带走,困在自己身边,是亲手断送了他的生路。

同样的,她跟商星澜成亲时签下了天道婚契,婚契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夫与妻共度劫难,同享飞升。

就算商星澜真的能飞升,楚黎以虚假的身份帮助商星澜渡劫,却没有真正的天阴命格,只会被他的雷劫一并杀死。

你会害死他,也会害死你自己。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楚黎错愕地望着还在规划未来的商星澜,距离二十五岁的劫数,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他注定不属于她。

楚黎也不想死。

她既要商星澜永远陪着她,又不愿同他背负必死的劫难。楚黎绝不允许商星澜去找那个真正的天阴之女,不允许他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向别人,不允许他把对她的好,倾泻给另一个人身上!

楚黎祈祷着商星澜没有仙骨之后,修炼的速度可以慢一些,她愿意陪商星澜渡过此生最后的五年,不要飞升,就在她身边死去吧。

商星澜越对她好,楚黎越想将他永远占有。

这辈子,别想离开她身边。

在小福山生活一年后,商星澜的伤势好转,除了修炼以外的时间,他会带着她在山上采花,会给楚黎编栀子花的花环和菩提草籽做的手链。他学会了做饭,做得一手好菜,楚黎常常吃到碗里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饿过肚子。洗衣服挑水的活也都归了他,他从不让楚黎经手。

也是私奔到小福山后,楚黎才见识到商星澜孩子气的一面。

他讨厌猪羊牛,不喜欢粪便和臭味,最多只能接受家里养鸡。

他出门一定要穿的体面,与其说体面,倒不如说花枝招展,不好看的丑衣服他不穿,非要光鲜惹眼才行。

还有楚黎最不理解的一点,他恪守礼数,不仅要求自己,还要求别人,商星澜一定要楚黎吃饭时不可以狼吞虎咽,要楚黎做错事时必须道歉。

就算是村口的傻子不小心撞到他,他也要数落人家不知礼数没有规矩,然后洋洋洒洒教人家傻子如何说对不起。

不过这些楚黎都可以接受,毕竟是世家里出来的小少爷,没经过俗世的敲打,不清楚底层百姓的世界是怎样的蛮横无理。

在私奔之前,她还一直觉得商星澜会暗地嫌弃她乞丐出身呢,现在看来,在他眼里人根本没有高贵低贱之分。

她并不讨厌这种天真,偶尔看商星澜跟傻子讲道理也挺好玩的。

闲来无事,他们便牵着手漫步在村子里,像寻常夫妻般买菜,挑衣服,当然也会闹别扭,都是不轻不重的拌嘴,每次都以楚黎的胜利告终。

那时候,楚黎真的很喜欢他。

命运实在弄人,她越是爱不释手的事物,老天偏要从她身边夺走。

某夜,商星澜神神秘秘地把她带到悬崖边。

他激动地同楚黎说,他已经突破渡劫期了。

见她不懂,他耐心地跟楚黎讲解什么是渡劫期,原来渡劫期之后就可以飞升成真仙。

说罢,商星澜抬手一挥,悬崖对面的大山瞬间被削为平地,他兴奋地揽住楚黎,低声道,“厉不厉害?等飞升那天,你得好好准备跟我一起成仙……阿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楚黎怔忡听着,浑身如置风雪,刺骨的寒。

商星澜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哪怕没有那副仙骨,哪怕每时每刻都在受诅咒的煎熬,一入夜便虚弱无比频繁吐血。

即便如此,他依旧靠自己日夜不休的努力步入了渡劫期。

楚黎阴暗地想,如果他跟自己一样,只是个废人就好了。

那天,是她第一次跟商星澜吵架,也是最后一次。

她不许商星澜再修炼,否则就跟他和离。

和离两个字一出,商星澜也被激出火气,反复诘问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再修炼,我们就和离,死生不见!”

楚黎蛮不讲理地要求他听从自己的话,可商星澜沉沉看着她,良久,低声道,“我会死。”

“和离还是死,我不明白你为何给我这样的选择,告诉我原因。”

不再修炼,意味着无法飞升,无法飞升,意味着二十五岁死去。

楚黎有很多次机会,跟他坦白自己身份有假,可她根本说不出口。

只要一想到,商星澜或许会因此离开她,去寻找那个能让他活下来飞升的天阴之女,她就好像快要疯掉了。

“你没有理由,我不会听。”

商星澜说完那句话,便什么也不再说了,转身便要离开。

楚黎上前拽住他,却被商星澜挣开。

他回眸看着她,眼底是楚黎读不懂的情绪,而后头也不回地坐到悬崖边打坐。

她最讨厌的,就是商星澜这副模样。

将她从头到脚地无视,故意晾着她,好像在他眼里,她说什么都无足轻重了!

楚黎忍不住抓住他的手,任性道,“我说了,不许再修炼,否则我现在就跟你和离!”

“理由!”商星澜怒声道,“我问过你很多次,理由!”

他对她发火了。

他还是讨厌她了。

楚黎望着他恼怒的神情,身上的血渐渐冷却,她没有勇气去赌他会不会为了自己,甘愿奔赴必死的结局,更不愿亲眼见他站到另一个人身边。

理由就是,她太过自私。

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不想付出。

就这样吧。

天上的月自乌云间浮出,薄凉如水,楚黎悯然看着身前人。

雷痕发作,是他最痛苦虚弱的时候。

她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楚黎杀了他。

*

翌日清晨,楚黎比往常起得都更早。

商星澜不在,顾野和晏新白估计又去修炼了。

她从菜圃里摘了些新鲜的沾有露水的菜,又掏了几个鸡蛋做饭。

商星澜想报复她,怎样都可以,只要不杀她,她的日子就会如以前一样过。

做饭做到一半,楚黎陡然想起件事。

她在围布上擦了擦手,从蒸笼里拿出三个包子,鬼鬼祟祟地朝西房走去。

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楚黎干脆用力一推,竟然真的进来了。

她心头咯噔一声,难道商星澜已经把谢离衣杀了?否则,他既然知道昨日她是为谢离衣偷药包,应该会把西房锁上才对。

楚黎忙走进去,却看到角落里的谢离衣又惊又喜地望向她,“解药拿到了?”

商星澜竟然没有杀他,而且连锁也没上。

楚黎怔愣片刻,把那三个包子放在他手心,“吃点东西吧。”

此话一出,谢离衣闭了闭眼,什么都清楚了,“失败了?”

楚黎默了默,低声道,“你放心,他恢复记忆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滥杀无辜,他这不就没杀你么。”

商星澜是天底下心最善的,是她把他逼到堕魔。

“魔头不会滥杀无辜?”谢离衣仿佛听到什么极可笑的笑话,深吸一口气道,“他是魔,魔的话你也相信,真是蠢透了,我会继续想其他办法,你只需照我……”

楚黎皱了皱眉,抓起一个包子堵住他的嘴,“吃你的。”

谢离衣把包子吐出来,咬了咬牙,“你别告诉我,你当真愿意从此跟他过一辈子,他是魔头!”

包子滚落在地,楚黎这下真的生气了,用力捶他一拳,“谁准你吐出来,你知道一个包子多少钱?”

谢离衣冷不丁挨了一拳,疼得蹙眉,“烫。”

楚黎:“……”

她叹息一声,把包子皮上沾染的尘灰撕掉,重新递回他手心。

“此事从长计议,我现在也性命难保,身不由己。”楚黎轻轻道,“往后我会悄悄给你送饭,敲三下门,就代表是我来了,记住没?”

谢离衣沉默不语,显然还是很不情愿。

直到楚黎起身要离开时,谢离衣终于哑着嗓子出声,“我辟谷了,不必冒险管我。你慢慢取得他信任,而后帮我送信到苍山派。”

楚黎走到门边,回头望他,“知道了。”

取得商星澜的信任。

他还真敢说,比登天还难。

商星澜再也不会像以前那般相信她了。

从西房出来,楚黎把门关好,一转身,正对上一双阴郁冰冷的眼。

她头皮一麻,还没开口解释,对方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楚黎忙追进屋里,跟在他身后轻声道,“我只是怕他饿死在家里,你别想多,我没有要联合他再逃走了,况且解药不是在你那么……”

商星澜骤然顿住脚步,楚黎一时没刹住,撞在他身上。

她揉了揉酸痛的鼻尖,头顶传来对方冷冷的声音,“你没必要解释,与我何干?”

楚黎抬眼望向他,胸口一阵窒息,“好吧。”

反正他怨恨她,估计也不在乎她跟谁说话。

“那我收拾一下西房,他在那里住的也舒服些。”楚黎故意道,“他人挺好的,善良、正直,我喜欢这个人。”

掩在袖内的指渐渐蜷紧,商星澜回身看她,语气更沉,“滚。”

楚黎心尖一颤,眼眶很快红起来。

她讨厌他这样跟她说话,特别讨厌,不允许!

“行,我再也不碍你的眼!”

她抹了抹眼睛,方要转身跑出屋子,面前的门无风自动,在她身前砰地一声关紧。

一只冰冷的手自身后探来,掐住她的颈子。

楚黎面色惊恐,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还以为他要掐死自己时,却被摁在了桌上。

衣裙被掀开,楚黎错愕地睁大双眼,小腿被举过腰间。

“商星澜!”

她羞恼地顾不得什么仇什么恨,指尖纵入他的发间,咬牙低声道,“你不能这样……”

现在大清早的,万一顾野和晏新白推门进来,或者是小崽睡醒来吃饭……她以后如何面对他们,不如死了算了!

商星澜居高临下冷睨着她,一言不发地攥住那腰肢。

楚黎很快便再说不出话,她难耐地咬紧唇,眼睛却忍不住望向对方。

还是在乎的吧?

肯定有一点点吧,不然为什么这样对她呢?

她缓慢撑起身子,靠近他的耳畔,商星澜眉宇微蹙,耳边传来楚黎低弱缱绻的声音,

“再快点,夫君。”

心跳漏跳一拍,商星澜睫羽轻颤,如同被烫到般,躲开她吐气如兰的唇。

“闭嘴。”——

作者有话说:星星:试图强制爱,但她好像很享受[愤怒][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