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 / 2)

他真能当得好那所谓的魔域尊主么, 晏新白也是眼睛瞎了, 竟然把尊主之令送给商星澜, 还不如给她。

她越想越好笑, 眼角当真泛了些泪花。

谢离衣阴沉看着他们,良久,将腰间长剑拍在桌上,“何必这么麻烦,我早已说过, 要杀要剐随便你,我绝不苟活。”

他不明白无名为什么要留下他的性命, 又把他困在这小福山, 难道只为了羞辱?

听到他的话,商星澜淡嗤了声, 将那封信丢在地上,答非所问道,“看来你从未在意过你留在苍山派的妹妹, 你知道你死后她会怎样?没有你这个兄长庇佑,她在宗门受人欺负该如何是好?”

看吧,楚黎。

他根本不是合格的兄长。

然而听到商星澜的话,谢离衣却冷笑道,“你凭什么以为我妹妹会受人欺负无力还手,她是她,我是我。她并不是依附我的存在,我也不是必须要为她活着。”

商星澜神色微滞,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反驳,可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不是的。

她需要被人保护才对,要是没人保护该怎么办,没人疼没人爱孤零零一个,这个世上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眸光倏忽落在身边的楚黎身上,她似乎也听得入神,商星澜莫名烦郁,伸手捉住她的腕子,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进屋里。

房门在谢离衣面前关紧,他缓慢走到那张信纸前,俯身拾起。

今日无名没有戴面具,那张脸,他似乎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令他更加意外的是,楚黎竟会被魔头迷惑得如此彻底。

当他看不出来那是演戏?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楚黎和那个孩子都会成为魔头的拥趸,那个孩子会误入歧途,彻底走上一条邪门歪道,再也无法回头。

真是可悲至极。

“夫君……”

楚黎小心翼翼地牵住商星澜,“你还在生气?”

望着她的手,商星澜缓慢抬眼,低声道,“你觉得他说得有理么?”

闻言,楚黎微愣了瞬,斟酌片刻,“哪一句?”

“每一句。”

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楚黎还是仔细琢磨半晌,轻声道,“他爱怎样怎样,死也好活也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在意的只是不想让商星澜变得十恶不赦。

他是那样心软的一个人,见到路边野猫尸体都要怜悯地挖个坑埋葬,却因为她堕落成杀人魔头,楚黎自知罪孽深重,唯一能弥补的方式就是阻止他继续杀人。

商星澜沉默下来,掰开她的手。

他总想改变楚黎,让她学会依赖自己。

或许是因为每次楚黎想达到自己目的,就拿出自己凄惨的身世来换取他的妥协。

那时商星澜想的很简单,他以后不会再让楚黎经受那些痛苦,让楚黎变成和普通女子一样,不必担惊受怕,不必警惕谨慎。

他开始执着于将她改变得更好,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弹琴作画,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以为是方式不对,却从未想过那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

楚黎已没办法再改变,那些伤害过她的事深深扎根在她身上,化作一根根尖锐的刺,改变了,就不再是她。

靠着那些刺,她不需要依赖别人也能活。

那他呢,他对于楚黎的意义是什么?

恐怕没有意义吧。

所以楚黎才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他推下悬崖,丝毫不在意往日的情分,因为他在她那,根本无足轻重,可以有,没有也没关系。

哪怕有分毫的真心,怎会如此绝情?

“在想什么?”楚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担忧地问,“脸色越来越差,你在心里偷偷骂我?”

商星澜默然转过身,落坐在小崽身边,抚弄琴弦。

楚黎刚要凑上前去,却听他淡声道,“下山吧,顾野会帮你打开阵法。”

她怔了怔。

“你赶我走?”

商星澜掐了掐额头,低低道,“你不是要去请小柳来家里?”

闻言,楚黎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恢复些许血色,她心有余悸道,“我还以为你又生气了,我很快回来,你放心。”

她又望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崽,笑着道,“因因想吃什么,娘给你带回来?”

小崽摇了摇头,“我没有想吃的,娘亲路上小心,千万要注意路上的猎坑。”

楚黎:“……好。”

她这次走大道,肯定不会再摔进坑里了。

直到楚黎推门离开,琴声骤沉。

小崽困惑地望向身边人,低声道,“你弹错了。“

他虽然不熟练,但谱子已经牢记于心。

商星澜自琴上收回指,将小崽抱在膝头,低声唤道,“因因。”

“嗯?”

他轻轻抚摸小崽的发顶,温声问,“你知道你爹是谁么?”

小崽身形一僵,下意识躲开了他的手,“知道。”

商星澜眸底暗流涌动,安静地望着他。

“我爹爹死了,从悬崖上掉下去的。”小崽攥紧了衣角,“我见过他的坟,就在崖边的竹林里。”

“名字呢?”

小崽更加局促不安,他支支吾吾地说,“墓碑上没写名字,娘亲也没说,我怕她会伤心所以没有问过……”

商星澜闭了闭眼,轻声打断他,“我知道了。”

楚黎连名字也没有告诉他们的孩子,抹去了他在她身边最后的痕迹,唯一写有他姓名的牌位,也扔在了床下无人问津。

小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试探着小声道,“你是不是喜欢娘亲?”

商星澜没有回答,抚琴不语。

“你要是喜欢她,就不该总对她冷淡。”小崽轻轻说,“娘亲说你已经被修士哥哥感化弃恶从善了,而且我看得出来,娘亲现在也不讨厌你,还对你很温柔。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好好珍惜,重新做人。”

听到他的话,商星澜无端笑了声,猜也知道是谁编出来的谎话骗小孩,“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不许再叫修士哥哥,他跟你娘一般大,叫他前辈便是。”

“好吧,魔头前辈。”小崽苦口婆心地道,“你总是对娘亲不理不睬,这样是在欺负她。如果你再欺负娘亲,我会讨厌你的。”

商星澜:“……也不许叫我前辈。罢了,随便你吧。”

反正他只有半年的寿命,与其让因因知道他的身份,不如一直隐瞒下去,至少不会再让他小小年纪感受离别之苦。

他跟楚黎的事情,他会想办法在死之前解决清楚。

一定解决的,一清二楚。

“你不听劝,我以后也不要再理你了。”小崽闷闷开口,起身离开他身边,在商星澜错愕的目光中,扔下一句,“不许跟着我,我现在开始讨厌你。”

商星澜望着他气冲冲地推门跑开,哑然失笑。

这脾气绝对不是随了他。

*

楚黎把顾野从房顶上喊下来,丢给他一只竹篮。

“你主子让你带我下山。”

顾野接住那竹篮,笑眯眯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楚黎怪异地瞥他一眼,而后才反应过来他是问什么,脸上泛红,“哦,你问那事,他没说。”

听到她的话,顾野一副无语神色,“你怎么问的?”

“我先问了晏新白,有没有人心仪他……”

“问这有个屁用?”顾野纳闷地盯着她,“有人心仪主子不是很正常,他要是整天在街上捡破烂吃淌着口水人见人嫌,你能看上他?”

楚黎噎了噎,还想再说些什么,又听顾野给她支招,“我要是你,我就这么问……夫君,你上哪学的房中之术,改日也拿来给我学一学,我们夫妻共同研习,岂不更加琴瑟和鸣?”

话音落下,楚黎听得面上爆红,猛地把他推远些,“不要脸,说的什么诨话!”

见她害羞,顾野笑得更加放肆,“夫人,我是替你考虑,男人就吃这一套。”

楚黎瞪他一眼,兀自推开院门,“你也吃这套?”

顾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严肃几分,跟在楚黎身后,“我不吃。”

楚黎顿了顿,又听他压低声音语调兴奋道,“我吃更孟浪些的,最好是那种敢给我下猛药的女人,越刺激越好。”

此话一出,她愕然望向顾野,低骂了一句,“有病。”

商星澜在魔域结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呐。

楚黎逃也似的跑开,顾野却穷追不舍地跟上她,“夫人跑那么急干什么,没有我开阵法你又出不去。”

走到竹林边缘,他赶在楚黎身前把阵法打开,装模作样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黎硬着头皮走出去,余光瞥见谢离衣竟然站在不远处。

心头一慌,她望着面前被打开的阵法,还以为他会趁机离开。

可没成想,谢离衣只是淡淡看她一眼,便转身回了山上。

他竟然不打算趁此绝佳的时机逃走。

顾野显然也发现了谢离衣,低嗤了声。

“他们这种修士最阴险,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什么腌臜之事都做得出。”顾野阴恻恻地道,“不知主子为何不杀他,若换了我,早就将他一刀砍死。”

楚黎又推他一把,将他推出阵法外,没好气道,“你凭什么砍人家?”

“凭我是魔头啊,你不知道?”顾野理所应当似的冷笑,“我砍他是给他面子,搁在从前,他都不配被我杀。”

楚黎忍无可忍地踹他一脚,“你走不走,不走滚回去。”

顾野侧身躲开,晃了晃手心的竹篮,低声道,“说他两句怎么了,你到底喜欢主子还是喜欢他?那谢离衣你不是才见过一面,还帮他说上话了。”

楚黎不再理会他,她还是头一次见比她还讨厌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吉祥村,她让顾野买了一篮子的果子馅饼到那教书先生家里,家中只有小柳在,楚黎跟小柳说好明日来家里做客,便带着顾野离开。

回家之前,楚黎忽然想到了许久未见的王婶,说来也奇怪,王婶从前常常来找她,可自从上次之后王婶就再没来过小福山。

她到东磨坊转了一圈,竟听说王婶前段时间受了伤,现在还在家中静养。

楚黎又买了些药材和点心,到王婶家敲门。

来开门的是王婶的儿子,正是商星澜从前救下的那个孩子。

“楚娘子?”那孩子先是一惊,随后眸光复杂地道,“我还以为你被……”

从他的口中,楚黎得知了那日王婶和赵家老二的冲突,没想到那赵家老二竟然狠毒至此,把王婶打得连床都下不了。

从王婶家出来,楚黎脸色极差,紧紧攥着指。

“早知当初就该多砍那畜生几刀。”

顾野似是猜出她想法般,替她把心中话说出来,低低笑着,“夫人,看不出来你人还挺仗义。”

楚黎没心思理他,阴沉地朝家走去。

“光靠仗义杀不了你想杀的人,”顾野慢悠悠地走在她身后,“不如我教你修炼,等你当了魔修就知道,日子能过得有多爽快。”

听到这话,楚黎脚下一顿,回眸望向他。

见她神色变化,顾野权当她感兴趣,循循善诱道,“当魔修很自在,想杀谁就杀谁,看谁不顺眼就抹了他的脖子。谁招惹你,不用求神拜佛,靠自己就能除掉……”

楚黎缓慢露出笑容,淡声道,“好啊,我要是修了魔,第一个先砍死你。”

顾野声音一滞,望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敛起唇边的笑容。

浑身的血热烫几分,他莫名舔了舔唇。

脑海里倏忽冒出无名的模样,顾野眸底炽热的火焰一点点湮灭,他长长叹息了声,认命般拎起那竹篮。

实在可惜,不能跟主子抢,不然肯定很好玩。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楚黎就开始收拾家里,她特地去采了花来,又打水把院子洒了一遍。

小崽的朋友很少,楚黎见过的只有小柳一个。

她小时候常常幻想能跟其他孩子一起玩,跳绳,踢沙包,捉迷藏……然而那些孩子们都讨厌她,因为她身上脏兮兮,每次见到她都会拿石子丢她。

楚黎希望小崽能有很多好朋友,吉祥村还是太小了,跟小崽同龄的小孩都没多少,能交到小柳已经很不容易。

希望今日能一切顺利。

楚黎特地到谢离衣房间,见他还在修炼,只简单叮嘱两句,“今天有孩子要来家里玩,不可再提什么魔头之类的话,万一把孩子吓出好歹来,我饶不了你。”

谢离衣专注地修炼,态度冷淡,“随你。”

辰时,他们总算等到小柳来赴约,只不过令楚黎没想到的是,陪同她来的还有那位教书先生。

楚黎只知道他叫柳先生,至于具体叫什么并不清楚。以前因因学写字时,有的字楚黎不会念便会去请教他。商星澜从前倒是与柳先生说过几句话,不过两人似乎不是很能聊得来,只是点头之交。

柳先生带了几本书,见到楚黎,有些客气拘谨地道,“听小柳说,因因喜欢看书。”

楚黎接过他手心的书,竟也开始没来由地紧张,掌心冒了些汗,“是,多谢你和小柳,快进来坐吧。”

小崽把先前买来的名贵点心摆在桌上,分外紧张地推到小柳面前,“小柳,你尝尝,里面有栗子糕、红豆糕还有荷花酥……”

柳先生小心打量了楚黎的房子,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低声道,“你实在太客气了,这些点心不便宜吧?”

楚黎还没开口,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冷淡声音,“孩子爱吃便不贵。”

她回头看去,商星澜戴着那顶斗笠缓慢走来,给两个孩子面前各搁下一只红包,“不爱吃就去买些爱吃的。”

柳先生怔愣片刻,望向楚黎,“这位是?”

楚黎没想到商星澜会出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解释。

“我是她家里人。”商星澜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给他,“慢用。”

说罢,他拿起柳先生送来的书,随手翻了翻。

“溪山岁时记,笠翁偶集……皆是些闲言絮语,没什么言之有物的地方。”

柳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低道,“以因因的年纪,看这些已足够了。”

楚黎敏锐察觉到一丝气氛的奇怪,却不知是哪里奇怪。

她起身推了推商星澜,轻声道,“去厨房看看我蒸的饼子好了没。”

商星澜压了压眉,还是将那些书搁下,进了厨房。

不多时,他听到外屋里传出些笑声。

商星澜动作微顿。

“原来君子好逑的逑是这个意思,我还当君子都爱玩球呢。”楚黎翻着柳先生带来的书,随口发着牢骚,“教孩子真不容易,要是让我当教书先生就愁死了。”

柳先生被她的话逗笑,轻轻道,“楚娘子还是那般有趣,倘若你教导因因有麻烦,尽管把因因交给我便是,自从我妻子因病而逝,家中实在冷清得很。”

商星澜此刻无比厌恶他那可以将一切听得一清二楚的耳朵。

柳先生,他的确认识。

那时候他明知楚黎有夫君,已经成亲多年,竟还写诗送给楚黎。

那首诗早就被商星澜撕得粉碎,本以为他成亲有了孩子会歇了心思,没成想竟还贼心不死。

两个小崽也玩得正高兴,因因弹着琴,小柳在旁边吃着点心听。

“好厉害,你的手那么小,怎么能弹得那么快?”

因因腼腆地小声道,“不难,我可以教你。”

小柳睁了睁眼,凑上前去,“可以吗,我还没有摸过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的琴呢。”

“可以。”因因给她让开位置,羞涩道,“你想弹,什么时候都可以。”

小柳看不懂琴谱,乱弹了一通,惹得柳先生和楚黎忍不住地笑。

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商星澜静静看了半晌,端着那盘饼子搁在桌上,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西房,谢离衣正全神贯注地运转着心法,房门忽被一脚踹开,他险些错了气息,猛地抬头看去,手下意识抚上腰间剑柄。

“你来干什么?”

商星澜淡淡道,“这是我家。”

“你家?”谢离衣嗤笑了声,“鸠占鹊巢还有脸说是你家,不会真当自己是楚黎的夫君孩子的父亲吧?”

商星澜眯了眯眼,缓慢抬手,指尖蜷拢。

刹那间,谢离衣呼吸一滞,颈子仿佛被人掐住般喘不上气。

“我有话问你,”商星澜一点点收紧指,笑了笑,“听说苍山派禁地之内有口濯魂泉,可以清除魔气,是真的?”

颈子仍被紧紧掐住,谢离衣艰难地喘息,抬眸望向他,自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想干什么?”

商星澜漠然望着他,“你说呢?”

“堕魔之人想清除魔气比登天还难,要承受灵魂灼烧之苦,”谢离衣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至今没有任何一人成功洗除魔气,你也不会是例外。你这魔头,想重新做人已经没机会了,活该!”

得到有用的消息,商星澜冷冷喊了一声,“顾野。”

下一刻,顾野翻窗跳进来,“主子何事?”

“揍他。”

“好嘞。”

从西房出来,商星澜心情稍微舒畅了些。

他想清楚了。

他要活下来。

只要他能到苍山派洗净魔气,重新修炼直至飞升就可以活下来。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难。

但不论有多难,他也必须如此。

望着屋内与楚黎谈笑风生的柳先生,商星澜眼底一片阴冷烦厌。

像这样的苍蝇,杀了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其他苍蝇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因因会彻底忘记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爹,崖边竹林的坟墓会变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土堆,楚黎也会慢慢忘记跟他的一切,那些对他的愧疚迟早会烟消云散!

凭什么?

这是他的家。

他就是要飞升,就是要活下来,永远留在这个家。

有本事,楚黎再杀他一次——

作者有话说:准备换地图咯,去宗门玩。

第24章 你拦不住我 尽管知晓她是来拦他,却仍……

(二十四)

一直到午饭前, 柳先生才牵起小柳离开,临走之前两个小崽依依不舍地互相道别,活像两个软乎乎香喷喷的白面团子, 看得楚黎心软软的,想咬一口。

“别难过, 小柳想什么时候来玩都可以。”她摸了摸小柳的脑袋,温声道,“山路不好走, 让因因下去找你也行。”

小柳点点头, 露出开朗的笑容, “谢谢楚娘子, 我会常来玩的!”

望着她脸上的笑容, 楚黎微微怔忡, 她从小就羡慕笑得很好看的女孩子, 衣服干干净净,举止得体大方。

真好。

临走之前,柳先生忍不住看向楚黎,轻声道,“楚娘子, 你那位家里人……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熟悉,我跟他可曾见过?”

楚黎面色微滞, 摇了摇头, “他前阵子才来呢,你怎么可能认识。”

闻言, 柳先生仿佛松了口气,笑道,“应当是我的错觉, 楚娘子改日可以带因因来我家,若你愿意,日后这孩子尽管交给我教导便是。”

楚黎委婉拒绝道,“还是算了,怎好意思麻烦你。”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

柳先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道冰冷声音打断。

“阿楚。”

楚黎下意识回过头,便见商星澜竟然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将她拉到了身边,“客人还没走,不若留下一起用饭吧?”

听出他话中逐客之意,柳先生唇边沉了沉,牵起小柳的手行礼道,“不了,今日已打扰太久,午后还有事便先回去罢。下次楚娘子来山下,我亲手做几道菜给你和因因。”

小柳也跟因因挥挥手告别。

因因一直目送到她远去,才回过头看向楚黎,“娘亲,我们明天就去山下吧?”

楚黎噗的一声笑出来,捏住他的小脸,“你怎么这么猴急?人家前脚才刚走啊。”

她抬起头,却见商星澜摘下头顶斗笠,眸色很凉。

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这张脸很漂亮,分明长着玉叶金柯高不可攀的相貌,却有个极好性子的脾气,让人隐隐生出必须把他拿下据为己有的冲动。

楚黎忍不住靠近他些,去牵他的手。

商星澜不着痕迹地躲开,淡声道,“我也该走了。”

话音落下,楚黎神色微怔,“去哪儿?”

“苍山派,据此几百余里,明天就走。”

他语气平静极了,好似只是来告知楚黎一声。

楚黎的脸色渐渐沉下,强行捉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去干什么?”

不是说好了会一直留在这里要找她慢慢算账?

这么快就算完了?

“你没必要知道。”商星澜忽而蹙眉望向她,捏着他的那只手攥的越来越紧,好似要将他捏死,他默了默,低声道,“去洗除魔气。”

力道倏地一松,楚黎讶然道,“就为这事,怎么不早说,我和因因陪你去,你等着我这就去收拾……”

见她转身离开,商星澜垂下眼,静默地立在原地。

“洗除魔气之后,我会重新修炼。”

话音落下,楚黎脚下猛地一顿,错愕地回头看向他。

天地间仿佛一片空白,只剩他们两人,商星澜缓慢抬眼看向她,眼底是近乎决绝的执念。

“你拦不住我。”

楚黎心口一窒,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好像又看到多年前那个月夜下,商星澜与自己渐行渐远。

重来一遭,他还是决意要飞升。

那命中注定无解的死劫,会害死商星澜,也会害死楚黎。

或许他没办法洗净魔气呢?再或许,就算洗净魔气之后他也没办法修炼到飞升呢?

再天赋异禀的人,也不可能用半年时间飞升吧?

她心乱如麻,浑身冷得发抖,直到小崽牵住她的手,楚黎才堪堪回过神来。

“娘亲,我们真的要去苍山派么?”小崽有些舍不得地轻轻道,“可是我们刚跟小柳说过可以经常一起玩,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

楚黎俯身下来,颤抖低声道,“我们得去,因因,如果我们不去的话……”娘亲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和小柳了。

后半句,她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只得咽下,随口扯了个谎,“如果我们不去的话,修士哥哥会伤心的,是他邀请我们去的。”

小崽愣了愣,有些犹豫,“可是……”

“修士哥哥救了我们的性命,感化了魔头,因因觉得应该去么?”楚黎不想欺骗他,可她也确实没了其他法子。

小崽抿了抿唇,低声道,“好吧,我会给小柳写信的。”娘亲说的对,修士哥哥是他们的恩人,不能驳恩人的情,而且,他们又不是永远不回家,迟早还能再跟小柳见面。

他乖乖地去收拾行李。

见他答应,楚黎稍稍放心下来,转念想到商星澜,又是一阵忧虑难言。

怎么办。

商星澜被她害“死”一次,现在更是铁了心要修炼,她根本拦不住的。

以死相逼?商星澜能让她死么,一个定身咒她就动弹不得了。何况她又不是真的想死,万一她拿着刀商星澜看都不看她一眼,岂不是骑虎难下。

楚黎正纠结烦心时,晏新白风轻云淡地从院门外进来,提着一兜不知从哪里买来的螃蟹,无视掉她们径直走过。

她本来就烦,看到他更烦。

他主子要离开这里很高兴吧,专门买了螃蟹来庆祝?

“站住。”

晏新白动作稍顿,回身看她,“何事?”

楚黎从他手心夺过那螃蟹,沉声道,“我还有账没跟你算,你为何故意撒谎说有人心仪他,想叫我知难而退?还是觉得我根本配不上你家主子?”

晏新白沉默片刻,“那螃蟹是我买的。”

“这螃蟹死你手里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楚黎直勾勾盯着他,“说,是不是你暗中挑拨离间,让你家主子去苍山派?”

话音落下,晏新白皱了皱眉,“什么?”

楚黎冷笑了声,靠近他些,“你装什么装?他为什么平白无故突然要离开小福山,还要去苍山派洗除魔气?分明一直以来他都待的好好的,就是你教唆!”

她算是想明白了,这个晏新白就是看她不顺眼,就是讨厌她,嫌弃她配不上商星澜!

晏新白眉宇拧得更紧,被她激出些许火气,语气不善道,“洗除魔气?至今以来从未有人洗除成功,非死也要去半条命,我怎可能叫他去做这种蠢事!”

闻言,楚黎抱臂嗤道,“没准你就是想害死他,好让自己当老大呢。”

听到她的话,晏新白眼眸微眯,身上冷气四溢,“我没必要如此。”

当初是他心甘情愿让出的位置,有什么必要再抢回来?所谓魔域尊主不过是个虚名,于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他愿意跟随无名,是因为无名曾告诉过他,修正道者,皆以血脉天赋、仙缘命数为尊。

凭什么没有天赋、没有家资的人,就注定沦落平庸在俗世苦苦挣扎,甚至于为了变强要堕落魔道人人喊打喊杀。

无名想要让世间的贫苦百姓,不论有没有天资,不论高低贵贱,都可以如正道修士般修炼,逆天改命,为众生搏一个公平二字。

修魔便是最好的办法,任何人都可以修魔。

只是修魔之人会渐渐迷失心智,变为冷情冷血的杀人魔头。

无名为了找到让魔修恢复心智的办法才来到魔域,与晏新白相识。也正因得知他的想法,晏新白才决定要追随他,帮他治病,好完成这一桩夙愿。

可没成想,无名现在竟然要洗除魔气,去做一件从未有人成功的事,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他们的抱负该怎么办?

晏新白脸色阴郁,转身欲走,却被楚黎又一次叫住,“你当真不知道他的计划?”

他冷冷道,“你说呢?”

楚黎定定看了他一会,循循善诱道,“原来你也不想让他去,那你更应该去阻止他,他要是死在苍山派多可怜啊,还那么年轻呢。”

晏新白神色微顿,偏头看向她,“我不。”

楚黎:“?”

“要说你自己去说。”晏新白从她手心夺回自己的螃蟹,淡淡道,“螃蟹我会做,嫌难吃你可以不吃。”

还想拿他当刀使,未免太嫩了。

楚黎看着他扬长而去,咬紧牙关。

这个人更是有病!

不多时,小崽费力地拖着行李从东房出来,“娘亲,我收拾好了,你的需要我帮忙收拾么?”

楚黎掐了掐疼痛的额角,半晌,叹息一声,“不用,我自己来。”

没办法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准到了苍山派,商星澜会知难而退呢?

翌日清早。

从西房里修炼结束的谢离衣缓慢睁开双眼,唇角还留有一片淤青,被顾野打的。

他已在这里被困了数日,宗门此时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说不定会很快派人来救他。

幸好他沿途留下了些记号,只要有人看懂他的记号,就能一路顺藤摸瓜找到这里。

这些魔头想永远困住他,不可能,除非他死。

谢离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推开房门。

小院里空空如也,连小鸡也没了。

他皱了皱眉,到屋子里逛了一圈,楚黎和因因也不见踪影,又不死心地在外面小山找了个遍。

半晌,立在山脚下的谢离衣愕然发现,困住他的阵法,已经消失了。

那群魔头,不会真去苍山派了吧。

竟然不带他一起走??

*

马车上。

商星澜倚在窗边,眸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我没说让你跟来。”

楚黎把小崽抱在膝头,啃了一口他手心的苹果,头也不抬道,“我自己要跟来,你也拦不住我,就算你不带着我,我也会自己想办法去。”

闻言,商星澜回眸望向她和孩子。

“因因,咱们要去城里玩咯,高不高兴?”

“高兴!我听人说城里有书画行,好想去看看……”

“等到了城里就带你去,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娘有的是钱,噔噔噔,看娘的钱袋子鼓不鼓?”

“好厉害!原来我们这么有钱!”

他缓慢收回视线,唇畔扬起些许温柔的弧度,又悄无声息地抿去。

尽管知晓她是来拦他,却仍控制不住地喜悦。

真是悲哀——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25章 甜的(二更) 好像是喝醉了。

(二十五)

“你板着个脸干什么?”

顾野拽着缰绳, 嘴里叼着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草叶,“主子找到能活命的法子是好事,你不高兴?”

在他身边坐着的晏新白听到这话, 脸色更加难看,“你懂什么, 那苍山派的濯魂泉,说是用来洗除魔气,实则是用来除魔的。”

没有魔修能在濯魂泉活着走出来, 大多数都魂飞魄散了, 少数没有死去的, 也变得疯癫痴傻, 修为尽毁。

顾野吐出嘴里的草叶, 不屑道, “那是他们没用。”

晏新白听到他的话更觉心烦, 干脆撩开马车帘坐回车内。

见他离开,顾野轻嗤了声,拉着缰绳用力一抽,马儿加快速度,在田间小道间飞快奔跑着。

跟晏新白尿不到一个壶里。

反正主子都已经只剩半年的命, 何不拼死一搏,换做是他也会这样选的。

车内, 楚黎抱着小崽昏昏欲睡, 脑袋时不时磕在商星澜的肩头,两人过了刚出山的兴奋劲, 后知后觉地困倦起来。

马车还要行很久,虽然有魔气催动,抵达苍山派所在的天河城也要半日多。

在那颗脑袋第不知道多少次磕在他身上后, 商星澜偏头望向那张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脸。

还记得刚成亲那段时间,楚黎半夜里总是会无端醒来,她总是很难沉入睡梦,就好像在睡觉时还在警惕什么。

哪怕商星澜在屋里燃了安神香,她还是会时不时惊醒。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们私奔到小福山,在那个没有寥无人烟的偏僻山头上,楚黎总算慢慢开始能够安安稳稳地睡熟了。

睡着的样子很乖巧,丝毫看不出来是会攥着刀子捅人的类型。

马车摇摇晃晃,小崽睡不好,睁开眼,却看到商星澜安静地盯着楚黎看。

他张了张口,还没说话,便见对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商星澜轻轻扳过她的脸,搁在自己的肩头。

小崽揉了揉眼睛,困惑不已地靠在楚黎怀里。

魔头前辈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喜欢娘亲的靠近,却总是不在娘亲面前表现。

这样是不行的,喜欢一个人却不让对方知道,对方会凭白伤很多心。

小崽想了想,还是被困意压倒,在楚黎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暮色四合,马车驶入酒旗招展的城池,嘈杂的叫卖声将楚黎吵醒。

膝头被压得酸痛不已,她把小崽从身上抱下来,捶了捶腿,睡眼惺忪地看向身边人,“快到了么?”

肩头一空,商星澜也睁开眼。

他竟短暂地睡着了。

马车窗外一阵喧嚣,他抬手撩开那窗帘,下一刻,楚黎和小崽便迫不及待凑了上来,挤在他怀里。

“这天河城和吉祥村也没什么两样么。”楚黎虽然走南闯北,但这天河城她还真没来过。

目光看去,只见一条宽不见边际的大河,映照着莹润如白玉盘的月亮,波光艳艳。

小崽也有些失望,小声道,“我还以为城里会有很多人呢。”

商星澜被他们挤进角落,鼻尖传来楚黎身上清淡的栀子花香,他略微侧开脸,虚虚地半抱着她,“还没到,急什么。”

晏新白瞥他一眼,起身从车厢里走出,“顾野,该换船了?”

闻言,顾野从马上一跃而下,“不然你让这马从河上飞过去呢,能飞过去也行,只是苍山派剑仙恐怕立马过来砍死你。”

被他呛声,晏新白按了按额角,不与他一般见识,“换船就换船,少说废话。”

听到他们的声音,楚黎眼前亮了亮,“要坐船了因因,走。”

她没坐过船,先前孤身一人乘船实在危险,更关键的是身上也没有银两,她坐不起。

小崽比她还要兴奋,从马车上小心翼翼爬下去,又去牵楚黎的手,“娘亲我扶你。”

楚黎在他的小手搀扶下,从马车上出去。

怀里空空的,商星澜安静坐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

一行人站在河边远眺,楚黎竟真的看到了河的尽头闪烁着金黄色的光,几乎把深蓝的天空染亮。

顾野从岸边找了个摆渡船家,买下两艘小舟。

楚黎带着小崽乘上小舟坐在船头,商星澜坐在船尾。

见他独自坐在远远的位置,楚黎伸手将他拽到身边来。

“你又别扭什么,我这次没要拦你,这不是还陪你来了?”

她说没要拦,只是拦不住了而已。

商星澜没戳破她,却也没有再坐回船尾,只低声道,“因因,冷不冷?”

夜风微寒,小崽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他点了点头。

商星澜自储物戒取出一件稍厚的外衣,递到他手边。

“我也冷。”楚黎眼巴巴地看着他。

商星澜默了默,把身上外衣脱下来,丢到她脸上。

脑袋被那外衣盖住,好似被他整个人抱住似的,楚黎将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衣从头顶拿下来,美滋滋地披上。

好暖和。

她知道商星澜心软,她就喜欢心软的男人。

小舟划开河水,悠悠地驶入明镜般的月色水光中。

船家摇着桨,笑眯眯地道,“方才看到公子用了储物戒,你们是修士吧,要到苍山派去?”

储物戒可不是寻常百姓买得起的物件。

商星澜眸光落在远处河面上,心不在焉地答他,“是。”

冷就不会靠他近点?

出门前也不看看天气,都快入秋了还穿那么少,她就是照顾不好自己。

船家看楚黎和小崽那副兴奋的模样,又笑道,“第一次来?”

楚黎没吭声,她不喜欢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小崽却点了点头。

“那你们可是来对地方了,天河城是修仙之人必来的城池,哪怕不修仙来此地也是受益匪浅,你们可知这天河是何意?”

没人搭理他,除了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崽,兴致勃勃地听着。

船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对唯一捧场的小崽道,“这天河啊,传闻是曾经在此地飞升的酒仙商流玉,在此地宴饮,醉后倾倒了琼浆,便化作了这片湖泊。”

听到这话,楚黎终于忍不住出声,“商流玉?”

姓商?

“你不知道商流玉?那可是商家飞升的真仙之一,不过倒也情有可原,他为人低调,先前一直与妻子隐居于天河城,有一日突然飞升,此地灵气爆溢,渐渐地许多人慕名来此居住,这才有了天河城和苍山派。”

果然是商家人。

楚黎望向身边的商星澜,他还在看远处的湖面,好像根本没认真听。

她小心地用足靴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说你祖宗呢。”

商星澜:“……”

他转眸看向楚黎,淡声道,“我没祖宗。”

忘了?

他跟商家早就断绝血脉,发誓此生不再相认,连仙骨都挖出来还回去了。

楚黎抿了抿唇,低声道,“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从咱俩这辈开始就是祖宗了。”

她还真会想。

商星澜低声失笑,余光看到楚黎在盯着自己看,又敛起笑意转过脸去。

楚黎轻轻笑了声,逐渐放松下来,“然后呢,为什么不修仙的人来这里也会受益匪浅?”

船家见她感兴趣,立刻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这又要从酒仙商流玉说起,他这人爱酒如命,用天河水酿出一种名叫菩萨露的美酒,凡人尝一口强身健体精神百倍,不过不能多喝,菩萨露是天下最烈的酒,不胜酒力之人只喝一口便会……”

楚黎很快失了兴致,还以为这里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原来就是酒而已。

船家还想再跟她聊聊那菩萨露,却忽然止了声音,分外可惜道,

“哟,天河城到咯——”

楚黎回头看去,一幅只在传说中织就的画卷,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首先映入眼中的,并非是城,而是那承托着整座城的天河。

它全然不似人间之水,在各色灯光下熠熠生辉,如同生在水中的绚丽彩霞。细看之下,湖水是温润而半透明的青碧色,水波流转间,泛起的并非浪花,而是细碎如星屑的莹莹毫光。

万千楼阁亭台,皆依水而建,凭水而生。

连绵的山峰半抱住这条河,山巅处隐隐约约可见几座松间宫殿。

在这里,舟船是唯一的车马。

楚黎望着周边划过光波流动的花船与木舟,呼吸都停了几分。

怪不得她先前从来没来过,原是建在水上的城池。

小舟靠岸,商星澜将小崽抱到岸上,顿了顿,又朝楚黎伸出手。

楚黎握着他的手上岸,然后就不肯撒开了。

到处都是酒味。这里开的最多的铺子是酒铺,每家店前都摆着几樽酒,闻多了酒气有种脚下软软的感觉。

“夫君,我好像醉了。”她半倚在商星澜身上,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商星澜推开她的脑袋,低声道,“醉什么醉?一整壶的广寒光你都喝得下。”

楚黎神色讪讪地站直,“你还记得呢,那么久之前的事还记这么清楚?”

先前商星澜总不肯跟她同房,楚黎并非一开始就打算给他下药的,她也使用了一些柔和的手段,例如灌醉他。

结果商星澜喝了几杯就睡着了,楚黎郁闷地喝完一整壶都睡不着。

恰逢顾野和晏新白的小舟也靠了岸,楚黎不好再与商星澜亲密,只小声道,“咱们去尝尝吧,那个菩萨露听起来挺不错的。”

能拖延一会是一会,她可没在拦他,只是叫他吃完饭再去而已。

商星澜毫不犹豫拒绝,“我有正事。”

“就喝一杯,不会耽误你的正事。”楚黎扯住他的衣角,轻轻道,“何况我跟因因还没吃饭,饿了。”

良久,他无奈地深吸了口气。

“主子,再往前就是苍山派阵法,咱们怎么进……”

顾野还没说完,便见商星澜带着楚黎朝酒楼而去。

“先吃饭。”

商星澜抱起小崽,摸了摸他的小肚子,果然扁扁的,“孩子饿了。”

顾野:“……”

自从主子成亲之后,当爹当得越来越像样了,简直完全跟个凡人没区别。

他们只得走进酒楼,要了间二楼上好的包厢。

楚黎高高兴兴地落座,叫来小二,“最好的菜全都上一样,菩萨露来一壶!”

她攒的那些钱总算有地方花了,带小崽第一次进城,必须什么都吃最好的。

点完菜,商星澜拄着下巴看向她,那股兴奋劲,倒是很少见到。

陪她喝一杯,应该没什么事。

不多时,饭菜陆陆续续呈上来。

还没开始吃,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商家人怎么了,这里可是苍山派驻地!”

“苍山派又怎么了,没有我们商家人,哪有你们苍山派?”

商星澜皱了皱眉,淡声道,“把门关上,吵。”

顾野应声关门。

楚黎却听得头皮一紧,扒了两筷子饭。

她几乎下意识地听到商家人三个字就会害怕,先前害怕被他们得知自己杀掉了商星澜,一直担心这群人会来找她算账,尽管他们早就断绝关系,可商家人的护短可不是说说而已。

偏偏商家人遍布南北两境,上百支系数不清的弟子,稍微大一些的城池就会有他们的身影,实在躲都躲不开。

她心神不宁地又吃了两口,望向身边活生生的商星澜,心头稍微有了些底气。

她是杀了,又没死成,报复也报复不到她身上,没什么好怕的。

吱嘎一声轻响,店小二推门进来送酒,楼下的声音再次传到他们的耳朵。

“你哥是谢离衣?谢离衣算个屁,像他这种货色,商家到处都是!要不是看你是个女人,我早就抽你了!”

咯噔一声,楚黎抬眼看向商星澜,“你听到了吗?”

商星澜平静答她,“没听见。”

楚黎抿了抿唇,低声道,“好像是谢离衣的妹妹,被人欺负了,好可怜啊。”

话音落下,在座几人皆朝她看来。

无他,这话从楚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商星澜眯了眯眼,何尝不知她是在故意给自己找事拖延时间,就是不想让他上山。

他不会管的,不可能管,吃完饭就立刻去山上洗除魔气。

“我知道你们身份不便,那我去帮吧。”楚黎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我懂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没有亲人在身边,遇到什么事都只能自己扛下来……”

她作势便要起身,商星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坐下,吃饭。”

楚黎盯着他,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我要去帮忙,是做好事,你凭什么拦我?你自己不去还不让我去?你良心让狗吃了?”

商星澜:……

说她一句能呛回十句来。

楚黎又看向小崽,义正辞严道,“因因,别人有难该不该帮忙?”

“该。”小崽也望向商星澜,“娘亲说的对。”

良久,商星澜轻吸一口气,只得朝她伸出手。

“储物戒。”

楚黎不明所以地把手上的储物戒给他,便见商星澜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块玉。

“拿着去。”

那储物戒原本就是商星澜的“遗物”,里面的东西,都是他离开商家时带出来的。

楚黎摩挲着那块玉,上面用云篆写着一个商字,顿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眯眯道,“等我,我没回来之前,哪也不许去。”

她起身离开,临走还把房门紧紧关上,好像生怕他趁机逃跑似的。

待她一走,房内几人都看向商星澜。

“主子,你在她面前是不是太软弱了点?”

顾野说话直,边说边摇头。

“两句话你就妥协怎么行,你这样以后会被她吃得死死的。”

晏新白执起筷子,夹菜入口,淡淡道,“你以为现在就没吃死?”

听到他们的话,商星澜拧开那壶菩萨露,痛饮一杯。

烈酒入喉,他指尖在酒盏边沿划过,眸光潋滟着酒色烛光,低低道,“等你们娶妻之后就会明白了,很多事,身不由己。”

顾野与晏新白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挪开视线。

不会明白的。

没那么窝囊。

小崽悄悄挪动凳子坐到商星澜身边,轻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君子分内之事,我们去陪娘亲一起劝架吧。”

商星澜失笑了声,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她不会有事。”

那是嫡系的玉,从出生起便随身携带,任何商家人见之如见家主,不出意外,半刻钟楚黎就会回来。

除非……她压根没去。

笑容微滞,商星澜探出神识,果不其然发现了坐在楼梯拐角处看戏的某人。

——她、没、去、劝、架!

楼梯上,楚黎从路过的小二那里买下小半块西瓜,边吃边津津有味地看戏。

她只是打算拖延时间而已,又没打算真去管闲事。

西瓜真甜,再吵久一点,怎么不打起来?

她啃了口瓜,头顶倏忽被一层阴影笼罩。

楚黎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去。

商星澜沉沉看着她,方才喝下的烈酒,仿佛在此刻挥发了作用,浑身滚烫,心口燃烧着难以熄灭的火焰。

“你就是这么帮忙的?”

楚黎心虚地咽下那口西瓜,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便被扯着衣襟狠狠咬住唇。

“我说过,你拦我也没用。”

商星澜报复般掐住她的脸,直勾勾盯着她那双出口成谎的唇,“你最好现在就认清现实,要么乖乖跟我去苍山派,要么立刻滚回家去。”

楚黎呆呆看着他,半晌,舔了舔唇。

“再亲一下。”

商星澜第一次主动亲她呢。

他愕然看着面前人,眸底渐次染上几分火气,“楚黎,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

“再亲一下。”楚黎揽住他的颈子,小声催促,“快点,趁现在没人。”

商星澜沉默片刻,将她摁在墙边吻住。

指尖纵入那墨色如绸的长发,他认真而缓慢地加深这个吻,放任自己沉溺在她的气息中。

甜的。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