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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开心吗? 那一天没能完成的事,就留到……

(四十六)

西院, 沉甸甸的柿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满树橙黄。

紫金香炉里的檀香袅然飘向小窗,老人慈爱地望着面前的孩子, 往他手心塞进剥好的果仁。

“他总是欺负娘亲,没有道理地对娘亲不理不睬, 而且自从他来到娘亲身边之后,娘亲一直受伤,上次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没醒呢!”

商星澜头疼地听着小崽在祖母面前数落着他的不是, 好似终于找到能倾听他烦恼的对象, 滔滔不绝地唠叨着。

祖母看向他, 微微笑着道, “星澜?”

“我明白了, 以后不会这样对她。”商星澜抿了抿唇, 低声解释, “受伤是意外,我会更小心。”

听到他的保证,祖母皱起的眉头松开,笑眯眯地道,“好孩子, 祖母没白疼你。”

她绝不允许家里出现欺凌弱小的子孙,欺负妻子罪加一等。商家上千年都是正道楷模, 正的便是家风, 尽管后来子孙愈来愈多,很多孩子她管不到了, 但只要叫她听见有子孙败坏门风,定会严惩不贷。

“他才不是好孩子呢。”小崽抱着胳膊嘟哝,有些不服气, “好孩子是娘亲那样的。”

商星澜:……她才是一点都不沾边。

不过。

商星澜抬手轻触在颈间那条丝帕上,浅浅勾唇。

阿楚已经开始慢慢在意起他人的心情了,想想也是奇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他竟半点没有发觉。

她不需要别人教,自己悄然无息学会的,真厉害。

房门倏然被推开,一道秋风灌进来,发尾被吹动,商星澜心头也动了动,他回头去看,楚黎红着眼睛立在门外,那模样可怜极了,好像从哪受了欺负回来似的。

“阿楚?”商星澜顿然起身,眉宇紧皱,“怎么了,发生何事?”

楚黎摇了摇头,闷声不吭地走进屋里,乖巧地坐在他身边。

商星澜刚要再问,却被她一把握住了手,掩在袖子下,谁也看不见。

她就这样紧紧牵着他,仿佛只为了确定他还在自己身边,直到祖母困乏,叫他们改日再来,楚黎才终于松开了手。

商星澜始终盯着她脸上的神情,如此萎靡不振的模样难道是又听到下人多嘴多舌?

可他们才刚来一日,按理来说那些下人都不认得他们才对。

出了西院,商星澜终于得空问她,抬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下,“回神,方才出什么事了?”

小崽听到这话困惑地抬起小脑袋,抓着楚黎的衣角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楚黎缓慢地望向他们,片刻,小声道,“商星澜,我看到小时候的你了。”

商星澜面色骤顿,忽而挪开眼去,轻声道,“幻觉吧。”

“不是幻觉,”楚黎从地上抱起小崽,又把商星澜拽过来,“你当时就跟因因一样大,个头都差不多,长得也很像,完全就是缩小了一圈而已。”

小崽好奇地抱住她的颈子,“好神奇,娘亲怎么看到的?”

“我摸到一块石头,那石头把我带进了回忆里……”楚黎声音倏然顿住,她又看向商星澜,腾出只手来轻轻牵住他,“你在里面很不一样,但我敢肯定那就是五岁的你。”

商星澜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却淡,“忘了吧。”

楚黎愣了愣,抓住他的手道,“我不会忘的,永远不会。”

“这种事有什么好记……”

商星澜脸上更烫,无奈地捏紧她的手。

五岁那年和阿月偷喝了商流玉私藏的菩萨露,结果两人不知节制喝得大醉酩酊,还跑到家主房门前撒酒疯,结果不出意料挨了一顿痛打,这事还被家主用参天石记了下来,故意要叫他们吃个教训,每年都拿出来给他看那丢脸的场面。

一想到楚黎什么都看见了,他恨不得去把那参天石丢去河里,什么遗物,留下来的没一样好东西,不着调的祖宗,商流玉飞升之前不知道带走自己的破烂么?

楚黎瞪他一眼,无比认真道,“我就是要记,而且要记一辈子。”

听她这么说,商星澜硬是气笑了,“行,你记吧。”

反正他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有什么好笑?什么态度。

楚黎有些生气地道,“我还知道,你以前在商家时对我那么恪守成规,说什么要跟我慢慢来,要守礼数,全是装来骗我的,你小时候还要翻墙出去玩呢。”

商星澜足靴微顿,错愕地转眸看向她。

楚黎愈想愈觉得来气,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骗,“你见我盯着你,还说要把我的眼睛挖下来,你真厉害。”

“我……”商星澜哑口无言地立在原地,半晌,他干咳了声,“我小时候是有些离经叛道,你也说了那时候才五岁,孩子的话是当不得真的。”

小崽从楚黎怀里跳下来,一脚踩在他足靴上,气呼呼地说,“怎么当不得真,我每句话都是真的,你小时候果然是坏孩子。”

居然还要挖娘亲的眼睛,太可怕了!

商星澜默了默,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好好,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听到他又跟自己道歉,楚黎浑身一颤,她抬起手一把捂在他的唇上,“以后不许再说这三个字,也不能再跟我道歉。”

商星澜困惑地望着她,阿楚这是在里面被气成什么样,连道歉都听不进去了。

斟酌片刻,他低声询问,“那我该怎么做你才会消气?”

楚黎沉沉盯着他,抓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他不明所以地跟在她身后,顺手把小崽捞起来,任由楚黎带着自己朝家门口而去。

一路上,她步伐急切,四周的下人朝他们投来视线,皆被楚黎没好气地瞪回去。

有什么好看,再也没人拦得住他们。

迈过那道门槛,楚黎似乎长长地舒了口气。

商家真的很大,大到从东院到门口要走半个时辰,甚至还可能会迷路,可对这天地而言,小得不能再小,不过沧海一粟。

落日西垂,千仙城里的阅红馆是最有名的戏楼,戏班子早早开始唱曲,他们坐在最高的阁楼听着那婉转动听的歌声。

商星澜抱着小崽坐在阁楼角落,看着房门推开,楚黎一袭水袖长裙摇着小扇走进来,脸上的妆容化得格外浓重,好像被人打了几拳般姹紫嫣红。

她掐着嗓子唱着奇怪的调,逗得小崽前仰后合,忍不住跑到她身边,接过她手心的小扇陪她跳起舞来。

“商星澜,我唱的好不好听?”她眼睛亮晶晶地问,“你开不开心?”

商星澜怔忡地看着她花猫一样故意扮丑的脸,良久,低低笑起来。

“好听。”顿了顿,他抬手帮她捋起鬓边的发,温声道,“开心。”

楚黎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捧住他的脸轻吻上去。

商星澜微愣了下,很快也抚上她的颈子,轻柔地含住那双温热的唇。

啪嗒一声,小崽手心的扇子坠落在地,满脸惊恐。

听到动静,楚黎和商星澜回头看去,见到小崽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皆忍不住笑起来。

小崽冲到他们中间,用屁股挤开商星澜,扑进楚黎怀里哇哇大哭。

那一天,五岁的因因被迫认清了现实。

这个坏男人,真的变成他的爹爹了。

话本子上写过的,只有夫妻才能亲对方的嘴,只不过那个话本子后来被娘亲藏起来了——她总是在半夜自己偷偷看。

苍天呐!

世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从阅红馆出来已然夜幕降临,千仙城里灯火通明,人声熙攘,小崽没精打采地趴在商星澜肩上,一脸生无可恋。

楚黎有些愧疚地从蜜饯摊上买来他爱吃的糖渍梅子,自己尝了一枚,确认是甜的,才抓了一把塞进小崽手心,“因因,尝尝这个,可甜了。”

小崽蔫蔫地把梅子塞进嘴里,酸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明明有那么多梅子,为什么偏偏他吃的是酸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看到他哭,商星澜笑得肩头颤抖,快要喘不上气,伸手在他小屁股上抽了一巴掌,“酸就吐出来,没人逼你吃。”

下一刻,楚黎就在他肩头捶了一拳,严肃道,“不许打因因。”

商星澜默了默,腾出只手揉了揉肩头,“好。”

手劲真大,他打小崽的力道还没这千分之一呢。

他偏头看去,小崽看到他挨揍,很快转哭为笑,乐出一个鼻涕泡来。

商星澜被他气笑,取出手帕来给他擦鼻涕,“瞧你这样,以后还当剑仙呢,大言不惭。”

小崽被他胡乱拧着鼻子擦了一通,皱着鼻尖道,“娘亲,他又弄疼我了。”

商星澜:“……”

胡说!

片刻后,商星澜又挨一拳,他无奈地抱着小崽,轻声道,“休战吧,我斗不过你,认输了好不好?”

小崽哼哼两声,“那你以后全都得听我的。”

“听你的干什么,我又不是娶你。”

“……那就听娘亲的,你真笨,这都想不明白。”

“好好,属下谨遵吩咐。”

趴在商星澜的肩头,小崽的心情莫名没有那么难过了,那酸掉牙的糖渍梅子,也渐渐在嘴里变成了甜味。

楚黎带着他们到整个千仙城乃至整个修真界最大的书斋,萤雪堂。

小崽彻底心情大好,兴奋地在书海里遨游,一本本挑着他想看的书,直到两只小胳膊抱都抱不住,“这本、这本……还有那本,都好想看!”

楚黎跟在他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双眼放光地奔向那些书。

她偏头看向身旁的商星澜,手上已经拎满了路上买来的东西,有小崽爱吃的点心,她喜欢的簪子,入秋的新衣服,甚至还有给商浸月和晏新白买的不知是何作用的法宝。

然而他自己的东西,什么都没买。

楚黎从商星澜手心接过那些乱七八糟,一概塞进储物戒里,命令他道,“去挑书。”

商星澜愣了愣,笑道,“你要看?想看哪一种?”

他可是记得楚黎在他“死”后,发愤图强看了很多书。

楚黎摇了摇头,指着他说,“挑你喜欢看的,现在就去。”

闻言,商星澜有些不解,却还是照她说的做,从书架上随意挑了两本,回头望向楚黎。

“不够,继续挑。”

商星澜又挑了些拿来,楚黎还是摇头,“不够。”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看着手心已经堆得很高的书,险些笑出声,“你干脆把萤雪堂买下来吧。”

楚黎瞪着他道,“你没仔细挑!我说了要挑你喜欢的!”

商星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想让他推荐几本他认为觉得不错的书。

既然如此……

他搁下手心那一摞,在书架间细细察看,不多时,他忽然在一张挂画前停下脚步。

那是出自某位名家之作,画上有位剑客倚在苍劲松树上,腰间别着酒葫芦,阖眸沉思,似是在等待什么人来山顶赴约。焦墨粗粝,却筋骨内含,线条酣畅,侠气十足。旁有遒劲飘逸的几列小字,恰巧是他最喜欢的云篆。

此乃不可多得的真迹。

商星澜神色微怔,不由看入了神,抬手想将那幅画摘下来。

曾几何时他也想要做一个画上的无名散修,天下之大想去就去,任凭山寒水冷,夜雨忽骤,不过那终究是梦中奢求。

他指尖微顿,遥遥地看向了陪小崽挑书的楚黎,又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画。

突然没那么喜欢了。

倘若里面的人真的是他,那这幅画便是残缺之物。

他要的是和楚黎因因一起去这天地遨游,少任何一个都不行。

许久,商星澜挑了几本自己素日喜欢的书,拿到楚黎面前,“这回怎样,全是我看过很多遍的经典之作。”

楚黎纳闷不已,把书卷起来敲了敲他的脑袋,“看过的还买,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挑?”

“认真挑了,是你说只要我喜欢就行。”商星澜慢条斯理地把她手心的书摊开,仔细抚平,“不可卷书,会损坏的。”

楚黎听到他说喜欢,也便没再较真,附和两句,“知道了,你该多跟因因聊这些,你们两个书虫肯定有很多话题。”

“我跟他聊过,嫌我话多。”商星澜压低声音道,“他才是书虫,我是因为小时候没事做才看书,但凡有别的事能做,我才不看。”

话音落下,楚黎又想到商星澜去偷酒喝的事,轻笑了声,“是啊,你估计天天抱着酒瓶子喝酒呢。”

多亏他没别的事做,不然说不准要变成商家最纨绔的嫡系少爷,她瞧一眼就连夜从商家逃走了。

“什么喝酒,哪有这回事……”

商星澜干咳了声,不等楚黎接话便转移话题道,“因因的书买完了么?”

楚黎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再为难他,“马上,这就快挑好了,一会去凤仪楼吃饭,这回我请你。”

“凤仪楼?”商星澜没想到她居然在千仙城有这么多想去的地方,仔细一想,今晚的阿楚很奇怪,他却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怎么,你不想去?”楚黎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腕子,“不想去也得去,今天这顿饭我请定你了。”

凤仪楼。

依稀记得刚成亲那段时间,商星澜常常带她去吃,有时还会叫上三五好友介绍给她认识。

家主那时已经几乎不怎么管他,因为他的修为已经很高,用不着再督促,故此商星澜可以像寻常的商家少爷般出门了。

商星澜那些好友,楚黎到现在还记得呢,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见,倘若能再见,这次她肯定不会只坐在角落沉默寡言。

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是要让商星澜开心。

那一天没能完成的事,就留到今天去做,明天也要做,后天还要做。

接下来每一天,她都要让他在自己身边开心——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47章 荔枝烧鳝(二更) 她想,商星澜这辈子……

(四十七)

商星澜平日里来往的不是文人墨客就是修炼天才, 但真正的朋友很少,能坐到一起喝茶之人少之又少。

楚黎不了解他们的身份,只知道他们出口成章什么都懂, 皆是修真界很有名的人物。

如今她也可以带着银两来请商星澜吃饭,虽然花的还是他给的钱。

“掌柜, 一间上房。”楚黎从容淡定地在柜上拍下银两,而后带着满眼崇拜的小崽走上二楼。

这凤仪楼享着有凤来仪之美誉,天底下的修士名家都会来这里吃饭, 光是打眼看去就知道吃饭的客人几斤几两, 腰间悬着宝剑, 身上的布料穿戴名贵极了, 一眼便知非等闲之辈。

商星澜久违地踏进此地, 同掌柜的打了个照面, 他点头示意, 而后很快跟上了楚黎的步伐。

那掌柜拨动着算珠,随意抬眼看他,又继续低头算着账,半晌,手上骤忽一停。

刚刚那两人……不是商家少爷和少夫人么!

他忙叫来小二, 送去上好的茶水,又叫来门口揽客的小童, “快, 快去给兰公子传信,就说商家少爷和少夫人回来了。”

小童丢了手心的招牌应声就跑, 掌柜气得追出去骂他,“招牌是能乱丢的么,小混账!”

幸好他命硬, 不然早被气死咯。

他拾起招牌来,刚要去二楼看看那是不是真的商家少爷,却见小二急匆匆跑来。

“掌柜的,那夫人点名要荔枝烧鳝,先不说咱家没有这样菜,这个时节哪里有荔枝,同她解释了她还发火……”

掌柜抬手抽在他脑门上,恨铁不成钢道,“荔枝烧膳是七年前的菜,近年卖得不好才没做,那荔枝是以白桃山竹雪梨做了个荔枝样,不是真荔枝,你真是蠢透了,谁叫你自作主张跟贵客犟嘴?”

真是奇怪,分明这些伙计平时挺伶俐,怎么今日竟做出这些糟心事来,想来是他太激动,把伙计们也给影响了。

那毕竟是心地最善的商家少爷,当年还从魔头手里救过他性命呢,细细算来今年已二十五岁了罢,上次见面还很青涩,这次再见已经带来孩子了,真是好事一桩。

“那桌贵客今日的饭钱全免,叫李厨子做样荔枝烧膳给客人送去。”

天字上房。

楚黎还在生气。

为什么商星澜之前来点菜要什么有什么,她点了一样她之前分明吃过的菜,小二却说没有?

难道是觉得她衣着寒酸,付不起账?

商星澜和小崽对视一眼,小崽捧起茶盏递给她,轻声道,“娘亲,这个茶很好喝,你尝尝。”

楚黎压下脾气,从他手心接过茶盏,“因因别怕,娘是在跟他们理论,不是吵架。”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附和着点点头,起身道,“你负责理论,我去跟他们吵架。”

楚黎瞪他一眼,用眼神迫使他坐下,“我们讲理。”

商星澜更加纳闷,这词儿怎么听都不像楚黎会说出来的,她今天到底怎么了?

平常可不会憋着气跟人理论,从来是想骂就骂。

哦……

他明白了,是有因因在的缘故,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发脾气,怕吓到孩子。

不多时,小二堆着笑脸走进来,端上那荔枝烧膳,“客官,实在对不住,小的来凤仪楼做事太晚,不知有荔枝烧膳这样名菜,掌柜说今日的饭菜由凤仪楼埋单,您三位敞开了吃。”

什么?不用她掏钱?

楚黎抿紧唇,想起自己进门前放下要请客的豪言壮语,脸上黑了黑。

可是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她只能暂忍下去,端起茶盏来一饮而尽。

好吧,至少这茶的确很好喝。

楚黎夹起鳝肉,给小崽和商星澜分去,但这回没了做东家的气势,拄着下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见她那副模样,商星澜还是忍不住问,“就这么想请我和因因吃饭?”

“不是请你和因因,”楚黎瞥他一眼,闷闷道,“是请你。”

话音落下,商星澜怔愣了瞬,鬼使神差般明白了她今天的异样到底为什么。

阿楚在想办法弥补他呢,怪不得对他好得出奇,又是带他看戏又是带他买书,还要请他吃饭。

他在心底低笑起来,越想越好笑。

要弥补人,至少也该问问对方想要什么吧?阿楚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荔枝烧鳝,整个凤仪楼最难吃的菜,甜不是甜,咸不是咸。

楚黎连他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就急冲冲地要弥补他,真是又气人又好笑。

“我不爱吃鳝鱼,也不爱甜。”

楚黎愣了愣,眼睛缓慢睁大,听到商星澜笑着道,“我爱吃三清素碟,琥珀小山猪肘,最好再来道千层糕,记住了么?”

她点了点头,火气顿消,又有些疑惑,“你不吃甜,那你以前为何要点荔枝鳝鱼?”

商星澜拄着下巴道,“因为宴请的客人中,兰若清是南境人,南境嗜甜,就如你也是南境人,所以会觉得荔枝烧鳝很好吃。北境之人饭食主咸,点菜当然要点客人爱吃的菜,难不成全点我爱吃的?”

楚黎恍然,又觉得他提到的名字分外耳熟,“兰若清,是不是那个扎着小辫、整日请你拜入宗门的修士?”

闻言,商星澜喝茶的动作倏然顿住,他淡淡道,“你记得还真清楚。”

“当然,我对他印象最深刻了。”楚黎忽然笑了声,轻声道,“他还在不在北境?”

商星澜面色微滞,“我跟你一起来的,你问我?”

“如果可以请他吃个饭就好了。”楚黎浑然不觉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自言自语道,“他是好人,当初帮过我的忙呢。”

商星澜听不下去,转头看向小崽,往他嘴里夹进一块剥过刺的鳝鱼,“好吃么?”

小崽嚼嚼两下,用力地点头,“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肉!”

“好吃多吃,下次爹做给你吃。”商星澜着重咬下某字,余光看去,楚黎居然还在回忆,嘴角微抽,“阿楚,吃饭。”

楚黎堪堪回过神来,抓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你还记得他么,他现在在哪呢?”

商星澜眯了眯眼,将筷子搁在桌上,“我不知道。”

“好可惜,这样好的朋友。”楚黎抿了抿唇,“要是我肯定不会把他弄丢的,你找找他吧,我想见他。”

商星澜:“?”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转开这个话题,却听身后房门轻响了声。

“星澜,真的是你!”

商星澜顿然噎住,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人,七年没见,竟然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来人正是他曾经在商家时的故交,兰若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让掌柜帮我留意啊!”兰若清激动地揽住他的肩膀,“你可真行,私奔都不通知我,一走就是七年!”

商星澜默了默,其实他本想等在南境稳定下来之后再通知的,只是发生了一些变故,他死了五年。

“兰公子。”楚黎忽地站起身来,笑眯眯地道,“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么?”

听到她的声音,兰若清脸色瞬间白了白,转身便要跑掉,转念一想商星澜还在,又强撑着站回来,“记得,记得,阿楚嘛,真是好久不见了。”

“能在这见到你真是缘分,你同我出来,我有些话想同你聊聊……”楚黎温柔笑着起身,走到他们身边,“因因,你先吃饭,娘亲很快回来。”

商星澜皱了皱眉,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回来,“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说?”

楚黎抿紧唇,挣了挣他的手,挣不开。

半晌,只好闷闷不乐地坐回座位,楚黎没好气道,“我突然又没话说了,吃饭吧。”

她恶狠狠地抬头剜了一眼兰若清,筷子插进猪肘里,像是插进他的手,“兰公子,坐下一起吃吧。”

兰若清轻咳了声,缓缓落坐在商星澜身边,“我、我就不吃了,改日再上门拜访。”

察觉到气氛不对,商星澜眼皮跳了跳,他好像误会了什么,阿楚并非真的想见兰若清,而是……

“吃啊。”楚黎声音轻轻的,歪头看他,“我这次又没下毒,你怕什么?”

话音落下,商星澜呼吸微滞,他掐了掐额头,刹那间全都想起来了。

——他们刚成亲第一年,楚黎背着他下毒杀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有些名声的修士,楚黎不知跟他有什么冲突,又不知从哪搞来了毒药,竟把修士毒死了。

当时那修士有诸多师兄弟调查此事,她不想被商家发现,却发现自己解决不了那修士的师兄弟。

眼看事情就要败露,她意外得知兰若清正是那修士的内门师兄。

她去求了兰若清。

瞒着商星澜,楚黎从库房偷了许多钱财,以为靠商星澜的关系,和那些丰厚的钱财,能够让兰若清帮她掩盖自己做出的事情。

然而,兰若清收了她的钱,转头便把所有事都告诉给了商星澜,还把钱都还了回去。

那是商星澜第一次知道,他那柔弱可怜的妻子竟然会杀人。

楚黎正是由此事记恨上了兰若清,只是没成想,她这仇竟一记记了七年,刚刚还想骗他把兰若清找来报复。

商星澜无奈地望向楚黎,低声道,“阿楚,今日不是来让我高兴的么?”

闻言,楚黎冷哼了声,从兰若清脸上收回目光。

她讨厌这个人。

如果不是这个人,商星澜那时就不会生那么大的气,一连半月没有理过她。

“你不理我了?”

“就因为我下毒杀人,你真的不理我了?”

她至今记得当时商星澜的眼睛有多冷,寒冬腊月在街头流浪都没有那么冷,可怕到她一想起就忍不住发抖。

半月时间,楚黎求过他无数次,好话说尽,几乎把自己贬进尘泥里,商星澜一直没有原谅她,直到她忍无可忍,拿着刀逼迫他理会自己。

“是那个人欺负我在先,你凭什么不许我动手?

其实你是看我干什么都不顺眼对吧,他们都说你早就厌恶我。

你娶我的时候明明就知道我是乞丐,我要过饭我偷过钱,我不懂礼数不知廉耻,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我要你亲我,立刻。”

“我就知道你不愿意,你讨厌我,当初为什么娶我?”

那时候,商星澜静默地看着她,向前一步,任由她手心的刀尖穿透胸口。

鲜血如泉涌,楚黎脸侧溅上滚烫的血,呆呆地看着他。

她想,商星澜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她了。

第48章 小驴子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四十八)

那年早春, 积雪刚开始融化的时候,雪水滴落在地,结出一圈一圈的冰, 楚黎嫁给了商星澜。

她第一个不必担忧会被冻毙街头的冬,便是在商家度过的。

商星澜整间房到处都贴着暖玉, 廊下还摆着炭炉,热乎乎的,张开嘴连哈出的雾气都看不见。他的床更是宽阔柔软, 鸳鸯软被沾染着不知名的香气,

成亲当日, 商星澜喝了些酒, 酒意微醺。

他推开房门, 把楚黎吓了一跳。

等他等了太久, 她又困又饿, 又不敢睡,悄悄地把桌上的点心偷偷啃了几口,饭菜也吃了大半,怕挨骂还特地把那些饭菜伪装成自己没动筷的模样。

见到商星澜回来,她紧张恐慌, 避无可避,下意识缩在了床头的角落。

商星澜一身俊逸潇洒的赤色喜服, 抬眸看她, 似乎也有些羞赧。

那夜,他没同她圆房, 只陪她吃完了那些饭菜,最后躺着睡在一起,盖被而眠, 还许诺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做。

即便如此,楚黎依旧睡得不好,提心吊胆地贴着墙根睡,一整夜都在惊醒,惟在早上发现商星澜不在身畔时,楚黎才强撑不住昏昏睡去。

再醒来,就是在那张柔软的床上,被香香的、暖暖的软被裹得密不透风,手和脚的血液活络极了,半点也没被冻着。

一觉睡到午后,天色阴霾。

楚黎穿戴好衣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便看到廊下静坐的俊郎少年,身边搁着只火焰翻腾的炭炉,手心执着银叉子,认真地翻烤着炉子上的肉片。

她看得直咽口水,却见对方微微回过头,朝她笑了笑。

“来。”

楚黎犹豫许久,才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边,开口便是,“少爷有何吩咐?”

她习惯了对这些贵人低声下气,都没反应过来她那时该叫夫君。

商星澜看着她,递上一双筷子,“阿楚,坐下吃吧。”

他从没告诉她应该如何称呼自己才是对的,而是在他们渐渐亲密之后,楚黎自然而然地改了口。

炉子上厚实的肉片烤的外焦里嫩,油香四溢,楚黎根本禁受不住这样的诱惑,接住筷子便坐在了他对面。

商星澜给她烤肉,她毫无形象地夹起来便塞进嘴里。

香,也烫。

嘴上很快烫出个大泡。

吃惯了残羹冷炙,她不知道刚做好的饭竟会烫到这种地步,疼得眼眶红红的,还用手去摸那个泡。

“别动。”

商星澜捏住她的手腕,皱了皱眉。

楚黎还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刚要跪下告罪,却见他起身走进房内,取出瓶药膏,帮她涂药。

或许正是从那时候起,商星澜开始莫名奇妙地照顾起她,把她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就连怎么拿筷子都亲自教她,比她亲爹更像亲爹。

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把她当成了傻子。

楚黎一直不知道自己对于商星澜而言,究竟有什么割舍不掉的地方。

她大多数时候都只会让他操心,苦恼,愁眉不展。少数时候倒是也会令他笑一笑,不过那样的时候实在太少。

譬如她总是把他名字里的澜字写错,他教了无数遍还是会错,头痛不已地说,“我要是夫子会打你手心的。”

楚黎就会答他,“幸好你不是夫子,是我夫君。”

每当这时,商星澜听到都会浅浅笑起来,捉着她的手重新一笔一划地教她,悠悠叹上一口气。

“夫君比夫子难做。”

再或是楚黎翻墙出去野,翻到一半被商星澜抓住,坐在墙头上听他数落自己时。

“阿楚,下来!”他神色很急,语气也重,“你要去哪,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她不懂翻个墙头哪里危险,但她懂商星澜生气了,于是楚黎便顺手从墙头的树梢上摘几个红彤彤的果子,跳下去讨好他。

“我是去给你摘果子了,哪也不去。”楚黎轻车熟路地撒谎,把怀里的果子用袖子擦干净,塞进他手心,“夫君放心,我在你家吃这么好的饭,肯定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