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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把手给我 既然如此,我如你所愿。……

(五十一)

晏新白此生从未被任何人掌掴过, 楚黎还是第一个有胆子如此侮辱他的人。

额头青筋突起几根,他缓慢看向楚黎,毫不客气地回了她一个巴掌。

楚黎猝不及防地被他打得摔倒在地, 脸上一片醒目的红痕。

“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晏新白声音冷沉,蕴着喷薄欲出的怒火, 显然是被楚黎气到了极点,“你和他一样,也是无用的天阴之女, 七年都没能解除诅咒, 说到底你们这些天之骄子, 不过是天道偏心而已, 倘若天道不偏心, 你们跟废物没什么两样。”

脸上火辣辣地疼痛, 楚黎眼眶红透, 紧紧攥着指,眼睛却分毫不移地死死盯着他。

看到她脸上怒不可遏的神情,晏新白淡淡嗤了声,“你尽管怨恨我,也尽管去找商星澜给你做主, 记得告诉他,仙骨是我毁的。”

他俯下身来, 掐住楚黎愤怒不甘的脸, “我也很好奇,以商星澜如今那半吊子的修为, 究竟能不能替你杀了我呢,亦或者,是我杀了他?”

楚黎脸色骤变, 听出他话中的威胁,拼命挣扎起来,“你这叛徒,去死,去死吧!”

晏新白将她重重甩开,冷淡道,“从今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们,下一次,我不会顾念旧情。”

桥归桥,路归路。商星澜的死活,再与他无关。

晏新白把那份为商星澜寻来的药拿出来,一并用魔雾烧为灰烬。

顿了顿,他似是想起什么般,迟疑片刻,还是从怀里取出一本古籍,丢到楚黎面前。

“想来也没有下一次了,后会无期。”

房门开了又关,秋叶飘零地落在地上,融化进浓重夜色里。

天地一片安静。

楚黎抹了抹眼睛,从地上爬起来。

那些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就算神仙来了也不可能再把仙骨复原。

她没帮上忙,还毁了商星澜的仙骨。

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呢?

呆坐在椅子上不知多久,脸上的疼早已消散,楚黎望着粼水阁里那张小桌,小时候的商星澜挨了打,她就是在这里给他上药的。

他已经很努力了,为了飞升要修炼九个时辰,每日只能睡三个时辰,天还没亮就要起来,被困在这小小的商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一整年才能见到爹娘和弟弟一次。

没有人比他更值得飞升成仙。

一定能做些什么补救,或许还有其他办法,只要她耐心地想……

余光落在晏新白丢下的那本古籍上,她皱了下眉,从地上拾起来。

这本书,她记得是当时在苍山派时,晏新白去帮商星澜找恢复修为的办法时拿来的。

他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留下?

楚黎困惑地一页页翻开看,上面尽是些晦涩难懂的词,幸好字她都认识。

忽然间,濯魂泉三个字从眼前闪过,楚黎连忙把那一页翻回来,她努力地分辨那些词的意思,勉强弄明白了上面写了什么。

入濯魂泉洗除魔气者,七日内会恢复修为。

这个她知道。

后面还有一列小字,楚黎拧眉看下来,低声喃喃,“然,修为愈强,寿元损耗愈重。”

她愣了愣。

再下面又是一串字,分别写了每个修为的人寿元会损耗多少。

楚黎的心渐渐提起来,呼吸微促,控制不住地往下看去。她记得的,商星澜是渡劫期。

——渡劫期者,只余一月寿元。

开什么玩笑?

楚黎怔忡地瘫坐在椅子上,不甘心地又拿起那本书仔细看了一遍。

这怎么可能呢?

他本就是将死之人,为什么老天还要这样对待他?

天色渐渐亮起,阴沉沉的似是蒙了一层雾。

楚黎在粼水阁枯坐了一整晚,翻那本古籍,还翻那个曾经小商星澜看过的本子。

所谓命运,就是既定的事。

如果她是天阴之女,此刻或许就能知道上天究竟是如何安排。

可惜她不是,晏新白说的什么天之骄子,无用之人,对楚黎来说不痛不痒,因为她本来就是假货。

她不信命。

如果信命的话,不知道死了几百回了。

看了整整一夜,楚黎推开粼水阁的房门,如往常般沿着鹅卵石路回到东院,爬上软榻,躺在小崽身边轻轻抱住他。

在小崽额头落下一吻,楚黎好像恢复了些许的力气,昏沉地睡去。

直到午后,她醒来时,听到门外传来吵闹声音。

楚黎缓慢走到门边,看到商星澜在教小崽练剑。

“哪有像你这样双手用剑的,你以为是斧子?单手持着。”

小崽不服气地同他呛声,“你长得高自然能单手持剑,我还小呢。”

商星澜伸手按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揉,刚想说些什么,却若有所察般望向了楚黎的方向,见她醒过来,朝楚黎笑了笑,“阿楚,你儿子又不听我话。”

听到他告状,小崽连忙回头看向楚黎,急切道,“娘亲,是他不讲理,我本来就拿不动这把剑嘛,很沉的!”

竹叶飘落,午后的阳光悠闲地洒在他们身上,似是附上一层柔美的光晕。

楚黎看得出神,好半晌,直到小崽困惑地又唤了她一声,她才跟着笑了笑,“先休息吧,我正好饿了,陪我去吃饭吧?”

“好,”商星澜刮了刮小崽的鼻尖,笑眯眯道,“看在你娘的份上,今天暂时放你一马,明天继续陪我练剑,再敢双手持剑就揍你。”

小崽朝他做了个鬼脸,飞快跑到了楚黎身边,牵住她的手,“你才不敢打我呢,娘亲会帮我揍回去!”

商星澜走到他们身边,低声嘟哝,“你看,都是你惯的,一点也不怕我了。”

楚黎牵住他的手,轻声道,“怕你干什么,因因不怕我,还不是很听我的话。”

商星澜噎了噎,想不出话来反驳楚黎,在教导小崽这方面,他的确不如她厉害。

“阿楚说得有理,”他意味深长地道,“今天这么晚才醒,昨夜做什么去了?”

楚黎面色微滞,低声道,“你都知道?”

“当然,一个大活人从眼皮子底下跑出去我还是能知道的。”商星澜轻轻笑着道,“怎么,在粼水阁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

楚黎呼吸微微发抖,她点了点头。

“找不到就算了,你要相信我可以。”商星澜温声开口,耐心地开解她,“你夫君先前能修到渡劫期一次,就能修到第二次。”

楚黎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半晌,她却什么都没说,只默然地再次点头。

商星澜发觉她兴致不高,有些担忧地道,“怎么了?”

“没事。”

商星澜狐疑地盯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事的话千万要告诉我,今天换我请你去凤仪楼吧?“

楚黎从他脸上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不去凤仪楼,我想吃你做的饭。”

闻言,商星澜放松了些,笑道,“好,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很快,热腾腾的饭菜便端上了桌,楚黎食不知味地吃着,在商星澜偶尔看来时笑一笑。

一顿饭吃完,商星澜又去修炼了。他近日愈发地刻苦,大多数时候都在竹林度过。

楚黎坐在他不远处,安静看着他,直到隐入树梢的斜阳照拂在他的肩头。

她低声对自己道,再等一日,就一日。

一等就是七日,楚黎知道是时候了,再也不能拖下去。

她叫住要去竹林修炼的商星澜,把人带到书桌边。

“把手给我。”

楚黎温声开口,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商星澜笑吟吟地看她,乖乖把手递上去,“要做什么,有礼物给我?”

楚黎握着他的手,温度自掌心传来,实在很暖。

她垂下眼睫,取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商星澜笑容微顿,不明所以地望向那张纸,还没看清上面的字,指尖倏然刺痛了瞬。

楚黎捉着他的指,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那张纸上。

这下,商星澜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封和离书。

他猛地偏头望向楚黎,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和离书,你应该看得明白。”楚黎声音很轻,她早已将自己的指印按了上去。

商星澜脸色愈发地难看,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夹杂着隐隐的怒气,“我问你什么意思?”

楚黎避开他灼烫的视线,声音更低,“仙骨被毁了,晏新白把它烧掉了,还留给我一本书,上面说你一个月后就会死,当然,现在大概只剩半月吧。”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额头骤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面前,“晏新白?他怎样跟你说的?”

“不重要。”楚黎终于抬起眼看向他,捧住了他的脸,循循善诱般道,“我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仙骨毁掉也没关系的,你去找楚书宜,她可以助你飞升。”

商星澜甩开她的手,俨然已在暴怒的边缘,他将那张和离书撕个粉碎,又抽出一张纸来拍在案上。

蘸墨,提笔,一字一字地写着新的天道婚契。

楚黎默默看着他,良久,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腕子上,冷静地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我这样做只是想让你先活下来,只要活下来,一切都会有办法解决的……”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

商星澜高声打断她,再次甩开她的手,死死盯着楚黎的眼睛,恨声道,

“把我推下悬崖前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死,现在也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活!”

“你从来没有信赖过我,说的那么言辞凿凿,全都是你自以为是!”

楚黎被他骂得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商星澜转过头去,笔尖在纸上勾勒着墨痕,每一个字都剧烈颤抖着,力透纸背。

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抓住楚黎的手,刚要按上去,却见楚黎拿起那把刀,对准自己的手腕狠狠剁下去。

他下意识地抬手攥住那把刀,愕然看着楚黎。

下手时没有半分的犹豫的胆怯,这世上没有人会比她更绝情了。

“你铁了心要同我一刀两断,是吗?”他声线也发着抖,将那把刀夺过来,远远扔开。

楚黎悯然地望着他红透的眼睛,轻轻道,“等你飞升后,或许还可以再回来见见我和因因……”

商星澜冷冷笑了声,掐住她的脸迫使她靠近自己,“不会,我不会再见你,哪怕到了奈何桥边黄泉路上都永远不想再看到你!”

楚黎勉强地抓住他的手,她不明白。

她不是已经变得更善良无私了么,为什么商星澜反而更痛苦了呢?

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什么爱恨情仇,也得活下来才能有——她在粼水阁枯坐一夜,脑袋里最后只剩下这句话。

似是想到了什么,楚黎从衣襟内取出一颗小小的石头,搁在桌上。

“这是参天石,我昨夜查了它的效用,不仅可以储存记忆,也可以收走一部分记忆。”她低声道,“过往的事,你不想记住,可以忘掉。”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怒极反笑,他深吸了口气,放开她,“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许再提和离二字,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楚黎低垂着眼,掩在袖内的指掐进掌心。

商星澜直勾勾盯着她,良久,还是没能等到她的回应。

他忽而笑了声,从楚黎手心拿起那块参天石来,漠声道,

“既然如此,我如你所愿。”

第52章 去哪? “你找人劝我,也该找个像样的……

(五十二)

只要他能活下来, 一切就有变好的可能。等熬过二十五岁这个坎,他会发现其实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黎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不会再改变。她亏欠商星澜太多, 至少这一次,让她好好弥补。

她会自己养大因因, 就像以前那样,回到小福山去过他们的小日子,一切回到正轨, 商星澜将她彻底忘掉, 和楚书宜结契飞升。而她有因因陪伴, 还有商星澜留给她的钱, 已经足够度过衣食无忧的一生。

皆大欢喜的结局, 不是么?

“我前几日给楚书宜写了信, 她还留在苍山派, 但估计不会停留太久,你要尽快去找她。”楚黎望着他将参天石握进掌心,轻声道,“因因那里我也会解释清楚,你不用担心, 我会照顾好他。”

商星澜看也不看她,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淡淡嗤了声, “随便你,你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楚黎怔忡地望着他, 暂时还不习惯他冰冷的语气,不过,很快商星澜连这样冷淡的话也不会再跟她说了。薄雾自参天石中翻涌升腾, 眼前人的身影笼罩在雾气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她铺平纸张,想将商星澜写的那份天道婚契撕掉,可犹豫良久,还是和那封和离书一起折好搁进衣襟内。

又取出一张纸来,楚黎仔仔细细写下想要嘱咐他的事。

要去苍山派找楚书宜,她才是天阴之女。

寿元只剩半月,每日要加紧修炼。

祖母生了病,记得常回家看望她。

晏新白是叛徒,见到他要多加小心。

……

还有什么呢?

楚黎思酌许久,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其他,便把那张纸搁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样商星澜一睁开眼就能看到,知道自己当下应该要去做什么事。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出门,临走之前,忍不住回头望向雾气里的人影。

再看一眼,万一参天石没能把记忆消除掉呢?

楚黎悄悄绕到窗外,朝房间里看去,雾气浓重得看不真切,连人影都不见了。

她安静等了半个时辰,浓雾总算散去,商星澜立在那小桌前,似乎看到了她留下的嘱咐。

能看到就好,这样她就放心了。

楚黎方要转身离去,忽然听到哧啦一声,她困惑地回过头,看到商星澜把她留下的那张纸撕了个粉碎。

她愣了愣,看着他转身离开,连忙躲到门板后。

怎么回事?难道他没有抹除记忆?

楚黎赶紧追上前去,亦步亦趋地紧跟他身后三米之内的距离。

远远的,她看到小崽在竹林里练剑回来,抱着那沉重的剑鞘,练得一脑门汗。

坏了,她还没有告诉小崽要跟商星澜和离的事。

楚黎刚想上前把孩子抱走,却见商星澜熟视无睹般从小崽面前走过,径直离开了小院。

她怔愣了瞬,半晌,反应过来,快步跑到小崽身边把他抱起来。

小崽还纳闷着,今天商星澜怎么不跟他说话,就好像没看到他似的,“娘亲,他又怎么了?”

楚黎抿了抿唇,心空荡荡的,她不知自己应该说什么来解释这一切,连编造谎言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来他决定把跟她有关的所有事都忘掉,连因因都忘得一干二净。这样也挺好的,没有牵挂才能飞升,她一直都是他的绊脚石。

“因因,咱们回家吧,去收拾行李。”楚黎疲倦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崽懵懂地望着她,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你在难过么?”

楚黎缓慢摇头,低声道,“不是,娘只是想家了。”

小福山才是她真正的归处,她会和因因在那里度过余生,此后哪也不会去了。

“好,”小崽不懂她眼底的疲累,只抱了抱她,“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咱们现在就回家。”

楚黎勉强笑着应声,同他一起回房间收拾起来。

钱还剩很多,他们只要不胡乱挥霍完全够花一辈子。

商星澜给她买的簪子,当下城里最流行的款式,上面结着两三朵纯白莹润的玉质小花,戴起来很好看。

还有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以后还可以拆开改小给因因穿。

前几日买了太多的书,储物戒都快塞满了,她把给商星澜买的那几本留下来,整齐地摆放在他的书桌上。

商星澜是好人,楚书宜也是好人,他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只要他能活下来,怎么都行。

她会没事的,她已经跟五年前的自己很不一样了,可以熬过去的。

楚黎自言自语般在心底跟自己说着,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忽然听到房门被急切地敲响。

她心头微动,立刻起身去开门。

来人竟是商浸月。

楚黎眼底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还没开口问他发生何事,便被商浸月打断。

“嫂嫂,你快去拦住兄长,我方才碰到他同他打招呼,他突然跟我说要回魔域当什么魔尊,我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

话音落下,楚黎不可思议地道,“去魔域?他去魔域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他本就是魔修,当然要回魔域,他还说他是魔尊无名,他怎么可能是无名呢?”

商浸月急得前言不搭后语,顾不上其他,把楚黎匆匆拽出来,“总之现在只有你能拦住他,就算他不听我的,也肯定会听你的。”

楚黎却挣开他的手,低声道,“他已经把我忘掉了,许是参天石的缘故,让他误以为自己是魔尊无名,你去告诉他,让他到苍山派找一个叫楚书宜的人……”

商浸月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我已经说过了我根本拦不住他,还有,你怎么能私自动用粼水阁里的遗物,那参天石岂是能随便使用的?实在太乱来了!”

楚黎抿紧了唇,抬眼看向他,“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一不注意便会融化进风里。商浸月神色微顿,叹息了声,“无妨,记忆肯定会回来的,嫂嫂先帮忙想办法替我劝说他,魔域何等危险,绝不能让他去那种地方。”

闻言,楚黎却还是摇头,“此事我不能出面,还是算了,我和因因今天就要回小福山去了,这段时日承蒙你招待,多谢。”

她不能再见商星澜,哪怕一眼都不行。

可以预想到,商星澜会再次对她一见钟情的,与其让这段孽缘反复,不如让它断的干净些。

商浸月侧身挡在她身前,不解地问,“为什么带孩子回去,兄长做错事惹你生气了?”

“没有,是我做错了事。”她小声道,“让一让。”

“我不让。”商浸月沉沉盯着她,“既然你觉得你做错了,你就该负责到底,我带你找他,有我说和,你们一定会和好如初。”

楚黎抬眸望向他,语气很淡,“我帮不了他,他会死的,只有去找楚书宜才能救他性命,商浸月,你不是最清楚这一点?”

他比商星澜还要更早知晓她的身份,按理来说会比她更明白商星澜处境有多危险。

商浸月愕然地道,“我清楚有什么用,他不是喜欢你么,我还能拦着不成?”

直到十五岁前,商星澜都在家主的掌控中度过,要和楚黎在一起,是唯一一件他认定了要去做的事,商浸月如何能去拦他?

“我明白了,”商浸月无奈地气笑出声,“你想让他活下来,去找楚书宜成亲?”

楚黎没说话。

商浸月轻吸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兄长是否愿意这么做?他是愿意跟你度过剩下的日子,还是愿意和一个毫无感情的陌生人在仙界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

眼睫微颤,楚黎指尖蜷起,又缓慢松开。

事情总会变好的,先活下来再说,她再也不想守着一座空坟了。

她执拗地走回房内,低声道,“我要继续收拾了,你去解决吧,实在不行可以去请祖母,他说不定会听得进祖母的话……”

商浸月一手抵在门上,眯了眯眼,不容置疑地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楚黎努力挣扎,可以她的力气根本不是商浸月的对手,轻而易举便被商浸月生拉硬拽带到了商星澜面前。

他坐在前厅的檀木椅上,似乎在品茶。

“兄长,你看我带谁来了?”商浸月语气诱哄着,把楚黎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嫂嫂,帮帮忙,算我求你。”

楚黎连忙捂住脸,低垂着头站在原地。

帮忙,她怎么帮忙,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不论如何,她绝不会再让一切重蹈覆辙。

头顶传来一道平静声音,楚黎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你找谁来也没用,喝完这杯茶我便会离开。”

商星澜搁下茶盏,云淡风轻地从楚黎身旁走过,倏忽顿住,垂眸盯了她一会。

随着他的靠近,楚黎额头渐渐沁出些细汗,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感觉商星澜在冷笑。

“你找人劝我,也该找个像样的女人。”

楚黎:“……?”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欢喜与惊艳之色,和商星澜先前失忆时大不相同,是毫无感情的,陌生疏离的神色。

他当真将她忘得干干净净。

商星澜漠然地俯视楚黎,随后视若无物地越过她,对商浸月道,“茶不错,多谢款待,我走了。”

“你要去哪?”商浸月急忙挡在他身前,颤声道,“你如今身上半分魔气都没有,你说你是魔尊谁信啊,当务之急是要抓紧修炼,你命都快没了!”

商星澜一把将他用力推开,朝门外走去,连头也没回。

看着被他推倒在地口吐鲜血的商浸月,楚黎屏住呼吸。

他连商浸月这个弟弟也不认了,怎么会这样。

她绝不能让商星澜去魔域,否则她做的这一切不是白费了么?

楚黎慌乱地想要将商浸月扶起来。然而眼看商星澜就要走远,商浸月顾不得伤势,催促她道,“快去拦住他,不用管我。”

闻言,楚黎犹豫不决着,终于还是起身追上去。

待她走后,商浸月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从地上起身。

哎,还是得靠他,兄长在演戏这方面真是没有天份。

第53章 叛徒 “楚黎,往后你跟了我吧。”……

(五十三)

“商星澜!”

楚黎匆匆忙忙地追上去, 在商星澜即将走远前捉住他的手,“站住。”

怎么有人一失忆就要去当魔头的,不是都已经写好了信告诉他该做什么?她绝不能让商星澜回魔域, 否则她干嘛要费劲跟他和离。

商星澜居高临下睨着她,不紧不慢地扯开她的手, “再敢碰我,就把你这只手剁掉。”

楚黎睁了睁眼,迅速收回手, 眼巴巴地望着他, 轻声道, “你的寿命还剩半个月, 现在有一个人能救你, 我带你去见她好不好?”

“不需要。”商星澜冷然拒绝, 毫不怜惜地将她推开。

被他推得踉跄半步, 楚黎不可思议地抬眸,指尖紧紧扣进掌心,却察觉不到疼痛。

即便是商星澜最恨她的时候,也从未这样冷酷地对待过她。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楚黎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声音染上一丝颤抖的哭腔, “我只是想救你,我真的只是想让你活下来。”

她不是天阴之女, 没有通天修为, 什么忙都帮不上,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他的仙骨毁掉, 谁来告诉她怎么才能帮她的夫君活下来?

商星澜默然地看着她落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很快便轻轻挪开, 楚黎清楚听到对方嗤了声,好似她所说的一切无关紧要,再也不能引起他任何波动。

他竟然就这样无动于衷地转身走了。

楚黎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咬紧牙关。看来装哭这招对他也不好用了,既然如此,她就死缠到底。

“既然你要去魔域,那我也去。”楚黎想好了,等商星澜到了魔域,她就想办法去找来楚书宜,求也把她求来,到时候再想其他办法让他们结契。

魔域有多可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会有比商星澜半个月之后就死更可怕的事了。

商星澜身形微滞,似是想说些什么,又强忍了回去,最后吐出一句,“好啊,你来。像你这种弱不禁风的凡人,恐怕到不了魔域便会被路上的魔修生吞活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跟来。”

蠢货,蠢到家了!不栽跟头就永远不知道疼!

他绝不会轻易原谅楚黎,他要让楚黎知道,不止是他没有楚黎会痛苦,她没有他照样也会痛苦。

楚黎抿了抿唇,小声道,“那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去把孩子安顿好。”

商星澜冷笑了声,“不必,一起带来,我路上吃。”

听到他的话,楚黎错愕地后退半步,“你疯了,那是你的……”

商星澜面无表情看她,凤眸微眯,“我的什么?”

“你的……”楚黎咬着唇,低低道,“你的侄子。”

话音落下,院内寂静一瞬。

商星澜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掐住楚黎的脸,沉声道,“我管他是谁,即便是你我也照杀不误,滚。”

眼见他发怒,楚黎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腕,轻轻道,“我知道了,商星澜,你别生气了。”

声音软软的,总能轻易地把心也说软几分。

害怕到已经浑身发抖,低低弱弱的求饶,哪怕真想掐死她,也无论如何下不了手了。

商星澜收回指来,直勾勾盯着她。

不够,还不够刺激她。

他把她忘掉,这蠢货说不定心里还松了口气,觉得她帮到忙了呢。

在楚黎那,他似乎总是一个狠狠心就能放弃的角色。

一想到楚黎真会这么想,商星澜更加愤怒,他再也没看楚黎一眼,转身便踏出了小院。

见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楚黎连忙跑回前厅里。

“商浸月!”

远远听到她的声音,本还坐在桌边喝茶的商浸月一口茶全喷了出来,立刻躺回方才的位置,紧紧捂住胸口,有气无力地看着楚黎跑回来。

“不是让你去拦住他么,怎么回来了?”商浸月恨铁不成钢般盯着她,咳嗽两声,“一旦真让他走了,他会死在魔域的!”

“我知道!”楚黎打断他,用力抓住他的肩膀,严肃开口,“我要跟他去魔域,那里很危险,我不能带走因因,你把因因带去苍山派找谢离衣,他喜欢跟谢离衣待在一块,再帮我传口信给楚书宜,请她到魔域帮帮我和商星澜,她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不会忘的。”

商浸月怔了怔,望着她又急急忙忙要走,连忙抓住她的衣角,“你知道魔域是什么地方?那里到处都是魔修,兄长他现在又认不得你了……”

楚黎扯开他的手,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都说了我知道,正是因为危险,所以我必须要去。”

她这次没有半分犹豫便跑了出去,商浸月倚靠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院子,低声叹息。

有时太珍爱对方,才会做出惊天动地的蠢事。

如此看来,楚黎的心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商星澜捂热了——甚至变得有点烫呢。

*

“等等我,商星澜。”

楚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勉强在街上追到了商星澜,她忙牵住他的衣袖,生怕这人在眼前消失不见踪影。

商星澜不动声色地自她手心抽回自己的袖子,从街上的小贩手里买来一盒胭脂。

楚黎眨了眨眼,凑上前去问,“你不是要回魔域么,买这个做什么?”

她的胭脂正好用完了,上次商星澜还说要给她买一盒新的呢,难道他连失忆之后都还记得这件事?

“我给心上人买。”商星澜微笑着答她。

听到他的话,楚黎心头说不上来的滋味。商星澜果然心里还是有她的,就算失去跟她有关的所有记忆,还会惦记给她买胭脂。

“颜色太艳了。”楚黎轻轻说着,抬手便要从他手心拿过那盒胭脂。

还没碰到,商星澜倏然躲开了她的手,声音很冷,“谁准你碰了,我已说过,这是给我心上人买的,我在魔域的心上人。”

最后几个字,他特地咬重了些。

楚黎怔愣一瞬,几乎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低声喃喃道,“你说什么?”

商星澜眼中丝毫没有躲闪之意,定定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在魔域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