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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入v二合一) 闭上眼睛,仿佛能想象……

从尤里乌斯的成人礼结束回到燕氏庄园, 虞听隐约感觉到,燕寻的情绪并不高涨,甚至有种难以言说的郁闷。

但那时他身体状况太差, 连在车上睡着,最后是如何回到卧室都毫无印象, 自然无暇顾及这位城府颇深的燕少爷的内心。

好在静养这段时日,不仅是燕寻,连其他麻烦人物也都没有来叨扰, 虞听在庄园自学加养病, 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几天后。

“修学旅行?”

复课的第一天, 虞听坐在餐厅二楼靠窗的卡座, 看着佩戴风纪部袖标的陆月章。

“是的虞学长, ”陆月章扬起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 仿佛不久前那场误会根本没有发生过,只是有些憔悴的面色让他显得有些强颜欢笑似的,“这几天你请病假没来学院, 学生会特意让我通知你。”

“所有人都要参加吗?”虞听问。

“高年级没有特殊情况都要参加, ”陆月章挠挠头,“不过就算允许一年级去, 我恐怕也没钱支付开销……祝你玩得开心,虞学长。”

虞听放下手中刀叉:“最近这几天,希莱尔没有为难你吧?”

陆月章愣了一下,声音立刻高亢起来:“当然没有, 虞学长, 其实听说这几天你一直没来上学,我心里愧疚得很……”

不等虞听说话,陆月章后退两步, 对他笑着挥挥手:“不打扰学长你吃午饭了,学长拜拜!”

看着陆月章有些慌不择路地离开餐厅,虞听叹了口气。

“都是越害怕麻烦,”他轻声说,“越是接二连三卷入纷争的体质啊。”

*

三天后。

十几辆大巴车接连驶入靠近山顶的停车场。车门刚一打开,兴奋的学生们便跳下车,像放生的猴子似的对着环抱的青山兴奋地嚎叫:

“今年校董选择的修学旅行地点也太棒了吧!”

“行李箱呢?快拿过来!我跟你说,今天晚上来我房间,这种深山老林最适合开个恐怖故事会了!”

“小心点,别让带队老师听到……这么原生态的林子,应该来一场户外探险才对……”

尽管个个都是早就攒下一摞各国旅游签证的大少爷,但和同龄人一起脱离家族的规矩与监视,天高皇帝远,无疑还是让大多数人兴奋不已。

但这其中总有例外存在。

其中一个例外,便是始终惦记着期末考试赌注的虞听。

“请问是虞少爷吗?”

虞听正从大巴车中取出自己的行李箱,忽然一双手替他接过,虞听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马甲打着领结,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

中年人微笑欠身,指了指停车场出口停着的一辆轿车:“从停车场到山顶的汤泉酒店步行还有一段距离,老板吩咐过,让我接您去办理入住。”

虞听接过中年人递来的名片:“临燕汤泉……陈经理,我是和其他赛罗米尔的学生一起来参加修学旅行,跟着大部队一道走上去就好。”

“老板已经和学院打了招呼,知会过带队老师了,您随我来。”陈经理回答。

虞听:“你的老板是谁?”

陈经理笑笑:“虞少爷,这边请。”

说完陈经理拖着行李箱向轿车走去,虞听无法,只得离开闹哄哄向着山顶进发的队伍,皱眉跟上。

……

在办理完入住后,其余的学生紧随其后抵达,领到各自的房间。

今年修学旅行选址在首都奥林德周边新开发的自然保护区,临燕汤泉正位于自然保护区中心的德朗山脉,因为刚刚取得对外开放权没多久,即便是从小生活在首都的贵族们也鲜有踏足至此。

德朗山脉有着丰富的地下水资源,大小天然温泉遍布,临燕汤泉占据德朗山脉的绝佳位置,四面山清水秀,原始生态保护完整。

虽然学院规定此次旅行的主要目的是对保护区进行考察,可所有人都清楚,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若是不好好体验一下从未开放过的室外温泉,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临燕汤泉本身占有一大片最优质的天然温泉,几十个池子大小不一,座落在德朗山密林中。

刚把行李放回房间,学生们就呼朋引伴地前往密林,准备来一场畅快的温泉沐浴,纾解长途驱车的疲惫。

密林中的池子很快就被一群群结伴的学生占满。

然而无论来了多少人,密林中位于山崖边,拥有着俯瞰整个山脉的绝佳景观、同时又是面积最大的温泉池,却始终没人敢靠近一步。

“没有过度开发的自然保护区,风景就是和那些商业化的不一样……”

温泉水面升起缭缭白雾,希莱尔双臂搭在温泉石砌成的池边,靠着池壁。从他的角度看去,远处飞鸟掠过群山,绵延山脉心旷神怡。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林抚,这酒店是谁取得的开发权,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林抚正闭目养神,没了眼镜遮挡,青年锐利的眉眼与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更加明显,微蹙着眉头时甚至有种不输这位混世魔王朋友的侵略性。

“大概是奥林德哪个有战略投资眼光的家族吧。想要率先拿到开发权,百分之九十的家族都做不到。”林抚没睁眼,“不过也不排除这只是人家随手建来玩玩的可能。”

希莱尔捋了一把被雾气打湿的头发,露出饱满额头:“说得也是。”

水温很高,林抚不经常运动,肤色偏白,此刻浑身皮肤熏出淡红色,而希莱尔也出了一身汗,水珠顺着青年宽阔的肩膀流下,顺着结实的胸膛滴落至块垒分明的腹肌,最终淌入水下更为隐秘的地方。

希莱尔换了个姿势,池中泛起波澜,透过蒙着雾气的水面,隐约能够看到他肌肉线条流畅紧实的大腿:“来的时候你看见那家伙没?”

林抚掀开一丝眼皮睨他:“陆月章是一年级生,来不了。你还没失去对他的兴趣啊。”

“谁问陆月章了!”希莱尔撩了一碰水泼过去,“你都已经不给他补习了,老子更懒得理他好吗?”

林抚耸耸肩,重新闭上眼睛。

希莱尔嘴唇蠕动:“……我问的是虞听。虞听在哪个池子泡温泉?”

林抚眼皮轻微一动。

“他身体不好,泡温泉容易低血糖昏倒。”林抚说,“而且他自从出院后对学业一直格外上心,说不定这次修学旅行的行李箱里还装着我们竞赛的资料,要在房间用功自学呢。”

希莱尔声音一沉:“你这口气,说得好像多了解他似的。”

“两位学长,这是在讨论虞听学长吗?”

林抚倏地睁开眼,与希莱尔一齐回头看去。

作为密林中最好的两个大型温泉池之一,酒店特意在其周边修建了和风的汤泉竹篱与更衣室。

帘子掀开,一个腰间围着浴巾的金发青年信步走到池边,对着表情齐刷刷僵硬下来的二人礼貌微笑。

“好巧,”尤里乌斯解开浴巾,走入池中,“希望我没有打扰二位。”

希莱尔乜他一眼:“我要说打扰,你现在可以离开吗?”

“学长真会开玩笑。”

顶着二人虎视眈眈的眼神,尤里乌斯淡定自若地坐下,林抚虽然没说什么,可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出于良好的家教对尤里乌斯点了点头,便漠然地转过脸去。

希莱尔向尤里乌斯身上打量了一番,又隔着影影绰绰的水面往下望去,不知触动了哪根筋,忽然靠着池壁坐直,活动肩膀,肌肉紧绷起来。

“听说你是校篮球队的,”希莱尔语气轻蔑,“身材练得也不怎么样嘛。”

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尤里乌斯俊美的面容,他似乎隐约微笑了一下,毫不在意一般。

“虞听学长一定会来的。”尤里乌斯突然说,“希莱尔学长很期待吗?”

希莱尔一怔:“我才没——你凭什么说他一定会来?”

“整个酒店都被赛罗米尔包了下来,大大小小的温泉到处都是学院的人,”林抚说,“也只有这里清静一点。”

尤里乌斯微微一笑。

“我邀请了虞听学长,”他不慌不忙道,“他会为我而来的。”

他刻意咬重了几个字眼,不出所料,其余两人的目光顿时利箭般向他射来。

“你邀请他一起泡温泉?”希莱尔眸色渐深。

“当然。”尤里乌斯带着无可挑剔的笑,“不仅如此,现在我是被家族认可的唯一继承人,而在成人礼那天虞听学长刚刚代表虞家和我的家族达成了合作。于情于理,他都会愿意和我加强联系。”

希莱尔冷笑:“区区一个索恩家族,还真以为自己有那么大的面子?”

“有没有面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尤里乌斯依旧笑得得体,“否则,虞学长为什么没有选择向欧文家族求助呢,希莱尔学长?”

希莱尔一口气憋在胸膛,额角青筋暴起,瞪着他说不出话。

一旁的林抚忽的侧目:“即便如此,刚刚被正式宣布成为继承人的你还无权置喙家族事务,更无权干预影响家族命运的决策。虞听有什么必要同你亲近?”

尤里乌斯:“我们是从小长大的竹马……”

林抚呵笑:“既然是竹马,我怎么听说当初虞听车祸醒来后,唯独你因为要照顾受伤的陆月章,没有去探望虞听?”

尤里乌斯愣住。林抚敛去笑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过去的都过去了。”他沉声说,“忘了告诉你,赛罗米尔的学术竞赛,是虞听主动提出让我担任队长,现在和他并肩的搭档是我。就算他为了疗养身体来温泉沐浴,和他有共同话题的人也只能是我。”

尤里乌斯的表情不再淡定了:“那也只不过是一次竞赛。”

“是么,”林抚淡淡地望着远处的风景,“但愿你真的发自内心这样认为。”

雾气氤氲,温泉内的温度似乎都无形中燥热起来。

希莱尔呆呆地看着一反常态同人唇枪舌战的两个青年,几次想要插话,却都以悻悻闭口不言告终。

一个是旗鼓相当的天才搭档,另一个是利益深度捆绑的家族世交。

希莱尔·欧文呢?

连死对头都不算。

毕竟虞听从未将自己真的放在眼里。

除了漠视,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自欺欺人的泡沫一旦被戳破,无力感顿时涌上头顶。

希莱尔颓然向后一靠,一丝苦涩逐渐爬上青年的嘴角。

吱呀一声。

竹篱笆被推开。

与平时判若两人、正言语交锋的两个青年同时收声,希莱尔也抬眼望去。

地面铺设的柔和灯光照亮了白色布帘,黑色的投影在微微飘动的帘子上愈发变大,轮廓逐渐清晰。

三人不约而同地下意识屏住呼吸。

黑影停在门口,掀开布帘。

“几位先生,请问需要点单服务吗?”

服务生恭敬地站在门口,再没往前一步,问道。

希莱尔肩膀登时松懈,他狠狠一拍水面:“滚滚滚,什么也不需要,别来打搅老子清静!”

服务生小小地吓了一跳,不明白到底哪里惹了这客人不痛快,但还是微笑点头:“是。”

他放下帘子就要离开,尤里乌斯突然叫住他:“等等,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头发,高高瘦瘦的男生往这边来?”

服务生又掀开帘子迈进这座围起来的小院:“有的先生。”

另外二人再次肉眼可见地精神一振,希莱尔眉间皱起川字,尤里乌斯却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温和地道:“麻烦你帮我给这位客人指个路,我给他发了短信邀请他一起来泡温泉,他一定是迷路了。“

服务生迟疑了一秒:“可是先生,您说的这位客人好像……好像已经去了别的温泉池。”

尤里乌斯的笑容霎时干涸了。

“别的温泉?”他质疑道,“这已经是临燕视野和位置最好的私汤了,他还能去哪?”

服务生尴尬地移开视线,伸出手指,三人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他指的正是池子边的竹篱笆。

“应该说是‘最好的’之一,”服务生慢吞吞地措辞道,“您说的这位客人,刚刚进了隔壁的这个……”

哗——

温泉水面漾起圈圈涟漪。

一墙之隔,临燕顶级定制私汤院内。

虞听身体沉入温泉,只有锁骨以上露出水面,仰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叹息,晶莹水珠顺着滚动的喉结滑落,隐没在乳白色的雾气中。

浑身酸胀的肌肉终于得到舒缓,青年苍白的肌肤蒙上潮红,他随手将打湿的细碎额发撩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不得不说,这座池子果然僻静,视野又极佳,泡上几分钟,一天的疲惫都一扫而光。

更重要的是,这里能完美避开那三位麻烦的“主人公”。

热水熨帖地包裹着全身,虞听清瘦的肩膀很快渗出一层薄汗,他肩胛骨缩了缩,水中的双腿不自觉地并拢,伸懒腰的猫儿般伸直,放松地舒展筋骨。

雾气中,一个人影掀开帘子,沿着青石板小路向温泉边走来。

虞听上下睫羽阖拢,舔了舔恢复血色的唇。

“不需要额外的服务,”他说,“谢谢……”

“没想到除了我,”一个低沉声音说,“你使唤起别人居然向来这么客气。”

哗啦一声浪花翻涌,虞听一个激灵,扶着池壁坐直,拧身向后看去。

薄雾朦胧间,燕寻那俊美无俦的眉眼正瞬也不瞬地望着他,黧黑瞳孔中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虞听惊道:“你怎么也在这?”

燕寻似笑非笑:“我为什么不能来?”

虞听心道这不知道是燕少爷你第几次鬼一样地出现在别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了,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燕寻从潮湿的热气中走出。

虞听的目光情不自禁锁定在燕寻的身上。

对方除了腰间围着一条白色浴巾什么也没穿,打眼望去标准的宽肩窄腰倒三角身材,算不上肌肉壮硕,但胜在骨架高大挺拔,肌肉线条起伏流畅,放在古代高低也是个猿臂蜂腰螳螂腿的少年将军。

再看下去眼里的艳羡就要溢出来了。虞听回正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我以为燕少爷正在如火如荼地准备伊斯特芬的各项测试,没心思来游山玩水。”他努力维持淡定,说。

水面上倒映出晃动的站立人影,只听布料窸窣摩擦,人影抬手将腰间的浴巾解开。

虞听呼吸不由自主加快,往池边挪了挪。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听见燕寻罕见地轻笑出声。

哗啦——水面漾起波纹。

虞听肩膀一抖,别过脸去。

“多亏你和虞伯父的帮助,伊斯特芬的考试准备得很顺利。”他听见燕寻的声音从近得几乎危险的距离传来,“人总是要劳逸结合的。”

虞听脖子像是被美杜莎石化,根本转不过去:“那你干嘛和我在同一处温泉,不怕别人知道——”

“这里是经理为我预留的私汤,”燕寻顿了顿,“和你一样。”

虞听倏地回头:“私汤?”

他的目光撞入一片黑色的洋流。

“不然呢?”燕寻胳膊肘搭在池边,撑着头看向他,“哦,忘了说,这里毕竟是燕氏新开设的产业,父亲说了,既然是修学旅行,让我顺便替他来考察一番。”

虞听微怔。他舌尖动了动,下意识无声地念了一遍酒店的名字。

临燕。

……怪不得。

能在刚刚获批对外开放的自然保护区建立一家五星级规模的温泉酒店,除了燕氏,还有哪个家族或者财团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办到?

虞听的惊讶被燕寻尽收眼底,对方也不说话,就这么噙着一丝笑看着他,随意搭在池边的胳臂牵引出锻炼得当的肱三头肌漂亮的形状,大理石雕塑般的健美身形令虞听心头烧起一股无名火。

都是男人,怎么偏偏自己的设定就是个该死的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

虞听被这不公平的待遇气得无语,再次别过脸,假装欣赏远山。

帘子掀开,一个服务生端着个方形的木托盘走上前,单膝跪下,将托盘稳稳放在水面:“燕少爷,二位慢用。”

燕寻摆摆手,服务生很快退出小院。

“泡久了会低血糖,还容易口渴。”燕寻取下一个清酒杯,把木托盘往虞听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他们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水果和甜品。”

虞听沉默不转头,像一架固执的望远镜。

燕寻看了他一会,无奈地弯了弯唇。

“赛罗米尔的学生不论家世如何,这次修学旅行都是在公共温泉沐浴,要是让你独自一个人泡温泉才是燕氏明晃晃地给你特权,反而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燕寻说,“这下放心了吧。明明现在我都不在意这种事,你又何须担心。”

他看见虞听消瘦紧绷的下颌线动了动:“这是你规定的边界。”

“是,是我规定的边界。”燕寻换了个动作,放下手,长长的手臂搭在虞听背后的池边,看起来像要把他揽到怀里。

“吃点东西吧。”燕寻又说,“你最近瘦了。”

这话可触碰到虞听逆鳞,他刷地转头:“怎么,燕少爷觉得自己的好身材很了不起——”

不早不晚,刚好看见燕寻的视线由上及下,顺着他的肩头打量似的滑落,坠入水面下若隐若现的白皙身段。

水面哗啦一动,虞听蜷起双腿,膝盖顶出水面:“燕寻!”

燕寻微微一笑,从木托盘上拿起一杯牛奶递过去,虞听一把夺过,咬着吸管恨恨转头。

该死,怎么偏偏遇到这家伙,他就这么容易一点就炸?

可对方的解释实在挑不出毛病,虞听也的确不想和那三个越来越不按剧情办事的定时炸弹待在一块,再加上方才燕寻递了个台阶,即使半信半疑,他也只好顺从。

喝着冰镇牛奶让泡温泉的闷热缓解了不少,虞听慢慢放松身子,重新靠在池壁。

燕寻侧目而视。虞听并没发现燕寻的手臂就搭在自己身后,低下头时,纤细后颈便突出一截颈椎的形状,线条脆弱却优柔。

他看向虞听含着吸管的唇。

“你这么在意身材的事,”燕寻说,“我倒是很好奇,马术课上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好身手。”

虞听松开吸管。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深究燕寻为什么会得以看见。

“父亲教我的。”虞听说。

“听虞家的人说你从小底子就差,令尊会舍得让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学习这种危险的运动?”

虞听眯了眯眼:“如果我说我是上辈子学的,你信吗?”

燕寻挑眉,顺着对方的侃大山接下去:“敢问虞小少爷上辈子是什么身份,是古代的镖师还是行走江湖的大侠?”

“都不是,”虞听把杯子放回托盘,向燕寻倾身,注视他的眼睛,“上辈子的我,是用命来保护你们这些有钱人的。”

燕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二人维持着这个姿势有一会儿,燕寻的余光可以看到青年随着这个动作深陷的锁骨,雾气和汗水在颈窝里蓄起一个令人心痒难耐的水洼。

虞听勾了勾唇。

“抱歉,”虞听说,“说错了,是我们这些有钱人。”

他抽回身,拈起一粒剥了皮的葡萄放入口中。

燕寻脸上细微的抽动被隐匿在雾气中。他搭在池边沿的手指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

虞听不再看他:“我要回去了,竞赛的资料还没读完,回到房间我还得抓紧时间看看。”

燕寻眼神似乎变了:“你参加了竞赛?”

“燕少爷你慢慢泡,”虞听道,“玩得开心。”

他撑着身子就要起来,忽然嘶了声,身子一栽,温泉水面荡起波浪,托盘摇晃着被推远。

燕寻立刻靠过来:“虞听?”

他搭着的手臂自然快速地搂住虞听的后背,虞听倒在燕寻怀里,侧颊撞上燕寻宽厚的胸口,他下意识伸手在水下一撑,意识到什么,突然脸色通红。

天杀的,他居然不小心摸到了燕寻的大腿。

他立刻拼了命也要起来:“我……”

燕寻揽着虞听瑟瑟发抖的单薄脊背,语气平静:“这里的温泉效果很好,你肌肉太放松,很正常,没关系。”

虞听默默收回手。“没关系”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自己吃了对方豆腐?虽然看起来的确是自己扑到人家怀里,二人也的确不是一般的赤诚相对,燕寻的大腿肌肉也的确紧实……

虞听硬着头皮:“那我晚点给酒店打电话,预约个按摩服务不就行。”

他感觉到燕寻的另一只手握住自己腰侧,轻易地将薄薄的一柄腰扣在掌心。

“我帮你按摩推拿。”燕寻说。

虞听一惊:“你会按摩?”

燕寻说:“谁上辈子不是技多不压身呢。”

说完燕寻借着水下浮力将虞听翻了个身,虞听胳膊搭在池边跪趴着,被人钳制住的这种体验实在不妙,然而说出的话又覆水难收,虞听几乎是下意识挣扎:

“我怎么敢劳烦燕少动手,还是不用了——啊!”

燕寻动作始终比他更快,握着他的腰,掌根用力,也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真有章法,一股酸胀感瞬间顺着脊柱窜涌上来,虞听叫了一声,瞬间伏在池边不动了。

“虞听就在隔壁?一定是走错了!”

希莱尔想当然地指着院子:“你现在去叫他过来。他一个人泡温泉,低血糖晕倒了都没人知道!”

服务生面露难色,正不知回答什么好,一旁沉默的林抚忽然面色一变:“你们听见什么声音没?”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仔细谛听,果然,一墙之隔的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是不用了——啊!……”

三个人皆是一怔。

服务生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蹑手蹑脚地一步步退开。

温泉内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率先说话。

心照不宣的沉默中,隔壁私汤内的声音尴尬地愈发清晰。

那声音时高时低,说不上是痛苦还是愉悦,让人很难想象,却又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青年咬着嘴唇、垂着薄红眼皮颤抖的画面。

又是一声闷哼,希莱尔沉不住气,清清嗓子,另外二人也猛然回过神,纷纷把脸转向另一边。

三个年轻小伙子分别坐在温泉的一角,表情复杂。

“……”尤里乌斯沉吟片刻,“或许是大家听错了。应该不会是他。保护区有很多小鸟或者松鼠,也是叽叽喳喳的。”

“的确不是他,”林抚立刻说——明明尤里乌斯根本没提及是谁,但这时候没人顾得上戳穿话中露了馅,“他的家教不会允许他在公共场合做不雅的事。”

希莱尔没好气地看两个忽然达成统一战线的青年:“不雅的事是什么事?”

林抚噎了一下:“我的意思是……”

隔壁的喘息忽然变得急促:“等等,轻点!……”

三人过电般同时一个激灵,尤里乌斯那完美的绅士笑容荡然无存:“有人和他在一起?是谁?”

“服务生!靠,什么时候溜走的?”希莱尔猛地拍了一下水面,“他这是在和,和哪个无耻之徒——”

他舌头打结说不下去,似乎某个词语让他格外难以启齿。

林抚那张扑克脸也明显阴沉下来。

仿佛为三人解惑一般,隔壁恰如其时地传来压抑的、颤抖的求饶声:

“这里不行,太酸了……燕寻……”

三双眼睛同时难以自抑地瞪大。

飘在温泉上方的热气仿佛冷凝住了。

道出最后两个字的那一刻,林抚和尤里乌斯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般,而希莱尔的唇色顿时变得青白。

尤里乌斯抬眼,环视一圈。

“虞听学长他,”尤里乌斯声音暗哑,“和燕寻在一起?”

再没人指正他的文字游戏。三个贵族少爷沉重得连抬头看向声源方向都做不到,失神地望着泛起粼粼微光的水面,心思各异。

然而与此同时。

“嘶——慢着,让我缓口气……”

细长手指难耐地抓紧池边凸起的鹅卵石,虞听上半身伏在岸边,垂着头抵住手背大口喘.气。在他看不见的后背上,白皙单薄的脊背蒸出旖旎的粉红色,突起的两翼蝴蝶骨颤抖着,样子好不可怜。

虞听发丝凌乱,他咬紧牙关,平复呼吸:“燕寻,我这里吃不住力……”

温泉水荡漾着规律的波纹,乳白雾气缱绻飘荡。燕寻侧身坐在他身边,一手扳住虞听肩膀,另一只手进入水下。

“吃不住力,证明肌肉还处于紧张状态。”燕寻说。

虞听恨不得回头给对方一记眼刀,谁知燕寻忽然用力攥住他腰间一块肌肉,他顿时卸了力,肩膀向前一耸:“唔!”

燕寻仍然是那副让人火大的看好戏的样子,深望着虞听潮.红的脸。

刚刚这一下让虞听像是被捏住七寸的蛇彻底瘫软了,青年薄红的唇微张着,水珠沿着微陷的脊椎从清瘦后背滚落下来,碎成晶莹的水花。

“很快就结束。”燕寻说。他的语气莫名地靥足。

“真的不行,”虞听闭眼,抵着手背摇摇头,“我坚持不了了,燕寻……”

隔着竹篱笆,一阵不属于院内的水声忽然增大。

燕寻听着虞听话音里渐渐染上的哽咽,玩味地觑起眼睛。

温泉水下,青年的身体开始挣扎着向上爬,燕寻的手不容抗拒地用力,猝不及防抓住虞听瑟瑟发抖的大腿,往下一拽。

“啊!”虞听跌坐回去,他双眼潮湿,努力回过头幽怨地瞪着燕寻,“你干什么?!”

“刚刚你摸我的时候,我可没这么小气。”燕寻说。

虞听快要背过气去:“我那是不小心……”

青年苍白的皮肤在温泉水中如凝脂一般滑腻,燕寻大手轻松掌住,没怎么用力揉捏,腿肉几乎从指缝间溢出,手感软得惊人。

燕寻眸色越来越沉。

“舒服吗?”他忽然问。

虞听双眼失焦,两腿颤抖:“舒服行了吧……你别闹了……!”

隔壁突然咚的一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被狼狈打翻。

燕寻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片刻后嘴角上扬。

他声音提高:“那就求求我。”

虞听一愣:“什……?”

燕寻手上发力,虞听低./yin一声,瞳孔涣散地战栗。

燕寻嘴唇略微抿紧,很快恢复如常。

他说:“我说,那就求求我——”

“燕寻!”虞听咬牙低吼,“你越界了!”

燕寻的手猝然顿住。

越界两个字像一记惊雷,在耳畔炸响。

燕寻松开手,虞听从池里起身,踉跄了一下上岸,赤着脚从池边石桌上扯过一条白色的浴巾,匆忙围在腰间。

隔着湿热雾气,青年腰间的红./痕依旧鲜明可见,如落雪红梅。

院内安静极了,虞听弯腰扶着石桌大口喘气,燕寻望着他起伏的肩膀,嘴唇渐渐抿紧。

半晌他道:“刚刚是我玩笑开得太过分,抱歉。”

虞听没转身。他低头缓了口气,肩线逐渐平缓。

“我要走了。请你自便吧,燕少爷。”虞听嗓音沙哑。

燕寻紧绷的下颌线微微一动:“我送你回房间。这是燕氏的产业,你有任何事都不如直接联系我来得方便……”

“不用,”虞听背对着他,“燕少爷,我现在只需要你别再做越界的事。”

燕寻眸光一动,神色晦暗。

“好。”他说。

虞听阖了阖眼,向更衣室走去。

马术课上那被某种灼热视线注视的感觉再度浮现,可他身子酸软得要命,根本顾不上太多,强撑着淋浴换好衣服。看见传闻中虞家的小儿子脸色明显不妙,服务生一路如履薄冰,提心吊胆地引导着人回到房间。

即便不是燕寻的未婚夫,看在虞听的姓氏上,酒店也会为虞听准备单人单间,经理提前打过招呼,分给他的更是百平的豪华套房。

虞听正好需要不被打扰,回到房间他只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倒头就睡。

就这样不知睡了多久,房间的电话终于将虞听叫醒,虞听在被窝里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够到床头的电话:“喂?”

电话里是酒店的工作人员:“虞先生,餐厅的饭餐时间已经过了,燕少爷见您没来吃晚餐,想问一下是不是出了什么情况。晚餐按照您的口味准备了三种套餐,现在送到您房间吗?”

虞家公子加燕氏未婚夫的身份果然是为所欲为,虞听心里冷哼,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不用,我现在不饿。转告你们燕少爷,少来烦我。”

恶劣的家伙,开玩笑都不知道有个度。把人腰都快按断了,现在拐着弯来道歉?一边凉快去吧你!

工作人员有些尴尬地应了声是,挂断电话。

顶级温泉的确解乏不少,觉都睡得比平时踏实,虞听躺在床上,感觉放松过后的肌肉格外舒坦。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风雨声,虞听转头看去,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临燕位于山顶,景色令人心旷神怡,他住的是酒店二楼,透过落地窗玻璃可以将阳台外的山林尽收眼底。

日头已经落了,秋雨中的山林颇有一番萧索之意。想起这次带来还没有看完的资料,虞听下床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咖啡,打算让脑子清醒一下。

他拉开易拉罐,站在落地床边,一边啜饮一边欣赏着窗外美景。

阳台上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啪嗒一声,虞听循声侧目,只见阳台外一个黑影闪过,竟是一个人影。

二楼各个客房的阳台是半连通的,刚来到酒店时,上辈子的职业习惯让虞听下意识观察过,理论上从阳台上可以到达二楼的任何一个房间,甚至有室外楼梯供酒店维修人员通行。

可刚才那人穿着的,并不是酒店统一的工作制服。

虞听皱眉,放下易拉罐,穿上外套,拉开阳台门:“谁在外面?”

他有一种预感,外面并不是哪个好奇探索酒店或者恶作剧的同学。

站在各个房间阳台连接成的狭长走道看去,一直到拐角尽头的楼梯口都静悄悄的。

虞听沉了口气,向楼梯口走去。他本就体重偏轻,动作也轻,猫步一样无声无息地走过去,缓缓贴近拐角墙壁。

“喂!”

下方传来一声高亢的呼唤,虞听紧张的身体下意识一个机灵,抓住栏杆探身向楼下看去:“谁?”

楼下草地上站着一个仰头挥手的人,意料之外的,他的目光撞上对方绿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小鱼:咱俩一个私汤是不是越界了?对我动手动脚是不是越界了?

燕少:如何才能把越界两个字从我人生的字典里删除……

隔壁的F3:……[小丑]

话说燕少唯一一次想要暗戳戳隔墙宣誓主权,没想到玩脱了……哟哟哟,让我们看看是谁哄老婆都哄不好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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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上次在索恩家的事……是……

虞听愕然:“希莱尔?”

竟然是希莱尔·欧文。青年单手插兜, 挥着另一只手臂向他示意,看见虞听之后他那双绿色的瞳孔明显一亮,随即嘴角下压, 因而显得表情有种欲盖弥彰的拧巴感。

“我出来逛逛,为这次的调查报告找找素材。”希莱尔把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 喊道。

虞听疑惑地:“哦……哦,好。”

所以谁问他了?

希莱尔似乎也意识到了,不爽地啧嘴:“你就这么一直宅在房间, 不出来给报告找找灵感?晚饭你都没有来酒店餐厅吃……喂, 我可不是担心你没吃晚饭, 你别多想啊!”

虞听失笑:“希莱尔同学, 到底有什么事?”

看见他笑, 希莱尔移开目光。

“我就是路过你楼下, 随便问问,”他声音明显发紧,“赛罗米尔的学生下午全都去泡了温泉, 你也不例外吧?你是不是, 和那个燕——”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抓住虞听的肩膀,用力向后一扳, 虞听冷不防倒退两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虞听下意识抓住栏杆,另一手条件反射地曲肘一档,砰的一声!

被格挡住的棒球棍脱手甩飞, 虞听挣开背后那人的手, 可这副身体里其实在太弱,对方很快再次抓住他,铆足劲一推, 虞听一脚踩空,竟从楼梯上跌落下来!

“虞听?!”

木质楼梯上传来的动静让希莱尔回过头,看见虞听从楼梯上摔下来时他呼吸陡然一窒,拔腿冲到楼梯下将虞听搀扶起来:“你没事吧!还能站起来吗?”

虞听闭着眼睛急促呼吸,希莱尔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勾着自己脖颈,另一手从背后犹豫了一下,小心搂住虞听的腰:“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

虞听试着动了动身体,半边重心几乎全压在希莱尔那边,他垂着头,吃痛地喘着气,温热呼吸拂过希莱尔领口敞开的锁骨。

“有人躲在二楼拐角,”虞听说,“我没事,只是右脚好像崴了……”

“有人偷袭你?!”希莱尔惊了,转而怒不可遏,“妈的,玩笑也该有个限度,从二楼摔下来搞不好会出人命的!你在这坐着等我!”

他扶着虞听在台阶上坐下:“我就说怎么看见一个人影跑进林子了……靠,这个王八蛋!”

“别去,希莱尔!”虞听伸手要拦,“刚下过雨——”

可说什么都晚了,希莱尔人高马大又长手长脚,迈开步子眨眼间跑进林中,下过雨的林间地面潮湿,两行脚印拓印般清晰地留在地面。

“别让老子逮到你!”希莱尔沿着脚印的方向又跑了几步,四下张望,“酒店早就被学院包下整整一周,我知道你一定是赛罗米尔的学生!”

越往里走,树木越密集,光线也越暗。希莱尔顺着脚印继续走了一段,地面愈发坑洼不平,连脚印也开始辨认不清。

希莱尔气急败坏,骂了一声:“有种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未落,一股力量猛地击中后背,希莱尔往前一扑,堪堪停下来,向下一望,瞬间冷汗直冒。

就在他面前不到一米处,黑漆漆的灌木之后,是一片数米高的断崖!

希莱尔立刻后退两步,咬牙转身:“想下死手——啊!”

一块草地里捡来的石头迎头砸来,希莱尔捂着额头跌坐在地,黑影把石头丢下断崖,走了过来,希莱尔忍着痛抬起头,却只看见一个面目不清的轮廓:“你……”

“住手!”

远处的大喊让那人停住脚步,对方思索片刻,转身向另一个方向撒腿就跑,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血顺着额角流下,希莱尔抹了一把,疼得浑身打摆子,紧咬的牙关里却挤出几个字:“虞听?你怎么……”

他半阖着眼,看着虞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他身边蹲下,像沙漠失联的旅人看见救援队从天而降,连呼吸都快忘了:“你怎么过来了?嘶……”

“说了别深追,这里山势崎岖,一不小心就会失足坠崖,你会没命的。”虞听抓住他捂着额头的手,“怎么受伤了?拿下来让我看看。”

“这不是了不了解地形的问题!”希莱尔激动道,“刚才那个家伙是动真格的,他想把我从这推下去!”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虞听也有点急了,“把手拿下来,让我看看伤口!”

希莱尔一拧身:“我没事,你崴了脚还一路跑过来,先管好你自己吧!”

“崴脚和被砸到头能相提并论吗?”虞听呵斥,“我这有手帕,先止血……”

“我不用!”

虞听扒了希莱尔两下,谁知青年犟得像头牛犊,死活也不肯让虞听看伤,如此反复两次虞听终于气急了:“希莱尔·欧文,能不能听话一点!”

希莱尔身子僵住,直勾勾地望着他。虞听管不了那么多,把他的胳膊强行压下来,用手帕覆住希莱尔额头:“捂好了。头晕不晕?”

希莱尔目光一错不错,天色逐渐暗下来,将青年的神色一并隐匿在黑暗里。

“不晕。”他老老实实回答道。

虞听这才扶着树干艰难起身:“走吧,其他的事回酒店再说。”

希莱尔点点头,跟着站起来。

二人向着酒店方向往回走。夜风吹过,虞听身体微微哆嗦了一下,希莱尔看看他,动作笨拙地将外套脱下:“你披着。”

虞听瞥了一眼,没有接,希莱尔用手帕捂着额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好久才悻悻收回拿着外套的手。

秋雨打落一层厚厚的落叶,踩在潮湿的土地上,伴着叶子的咔嚓声,显得密林愈发静谧,只有远处酒店的灯光如灯塔一般指引着方向。

二人并行无言,气氛在各自怀揣的思绪中无形间变得微妙。

良久。

“我扶着你吧。”希莱尔率先说,“你崴了脚。”

“谢谢,不必了。”虞听立刻回道。

希莱尔哦了一声,听起来讪讪的。

二人又走了几步。

希莱尔忽的又道:“除了崴脚,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吧。毕竟你在医院躺过三个月,磕了碰了可不是小事。”

虞听步伐不停:“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希莱尔尴尬地啊了一声:“那就好。”

虞听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扶着一颗树干。希莱尔立刻也停步,紧张地看着他,却见虞听肩膀颤抖,最后带着气音笑出声来。

他困惑了:“笑什么?”

“这还是你我之间第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虞听边笑边乜希莱尔一眼,“而且还是我们风纪委员大人一直在没话找话。你找话题的样子真的……对不起,真的让我想笑。”

希莱尔深吸了口气。他扬眉就要发怒:“好啊,虞听——”

两人对视几秒,希莱尔捂着手帕,单手叉腰扭过头去:“老子不想和你一般计较。”

虞听笑够了,似乎也不急着走了,侧身靠在树干上,顺便放松崴伤的脚踝。

他拍拍希莱尔的肩:“今晚连累你了,抱歉。”

希莱尔转回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虞听:“那人是冲着我来的。如果不是你碰巧经过,他不会冒险把你一起解决掉。”

“这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希莱尔实在不解,“一个赛罗米尔的学生,前途无量,居然甘心成为杀人犯?我以为除了我,你平时根本没招惹过什么人。”

“不一定是赛罗米尔的学生。”虞听说,“如果真是那样,今晚我们一报警,警察调查一下这段时间谁不在酒店,不就全露馅了?”

“不管怎么样,回去第一时间报警,查查监控总能有线索!”

“这里是刚获批对外公开的自然保护区,出了酒店不会有任何电子设备。”

“那怎么办?”希莱尔懊恼。

虞听沉吟了一下:“我接下来的话可能很强人所难,希莱尔……但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希莱尔正色:“你说。”

虞听道:“回到酒店之后不要报警。不仅不报警,我想拜托你千万不要声张,今晚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什么?”希莱尔疑惑。

虞听垂下眼帘:“今晚的事没那么简单。这个家伙是谁我心里有数,而且虞家有我们自己的手段把他揪出来,但警方介入事情就会变得棘手。何况我现在抽不开身……”

说着他抬眸望向希莱尔:“只是要委屈你一下。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希莱尔下意识点点头,看着虞听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同意得太干脆。

他脱口而出:“是因为你不想牵连到临燕的生意吗?”

虞听停下脚步,侧过身。

希莱尔咽了咽口水:“我已经知道了。这里是燕氏投资的产业。”

虞听又靠在一棵树干上。他的扭伤看起来已经到了站立时必须借力的程度。

青年摇头:“我没想息事宁人。”

“否认得真快。”希莱尔酸溜溜道。

虞听耸肩:“信不信由你。”

山林深处隐约传来鸟类的咕咕声。二人沉默对望,虞听的眸子深黑,却有着猫一般冷静锐利的亮光。

“今天晚上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虞听说,“我不希望你被牵连,也不希望看到事情闹大之后有人向你寻仇报复。”

希莱尔愣了:“你是在担心我吗?”

“是这样没错。”虞听道,“不过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做。”

“那我就当你说的是真心话好了。”希莱尔哼哼两声,没听见后半句话似的。

夜风穿过密集的林木,虞听的上衣如风中旗帜摆动,风隔着单薄布料勾勒出青年一把劲瘦流畅的腰身,又吹起希莱尔被冷汗打湿的额发。

希莱尔忽然眼神飘移开:“被这么荒唐的……刺杀,打岔过去了,我原本有个问题还没问完来着。”

虞听重新转过身:“那就边走边说。”

希莱尔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跟上。

虞听这家伙说得对,这是他们第一次不针尖对麦芒的谈话,陌生到让他难以适应,难以适应到让他不知不觉跟着虞听的指令走。

“今天白天,你是不是和那人一起泡温泉了?”希莱尔紧盯着虞听的背影。

虞听脚步顿了一下,险些二次崴伤:“那人是谁,说清楚点。”

“就是四年级的燕寻,你那个未婚夫!该死,未婚夫,这么肉麻的词……我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贵族家教让希莱尔强忍住啐一口的冲动,“你们两个不是家族联姻吗,怎么,现在变成可以在一个池子里腻腻歪歪共享二人世界的关系了?”

“听起来你好像很不齿?”虞听淡淡道,“我以为离经叛道的风纪委员大人不会大惊小怪。”

“正因为我是风纪委员,所以我不能对这种行为坐视不管!”希莱尔暴躁道,“即使是在校外,你们也必须遵守风纪,因为你们的言行代表了整个赛罗米尔学院!”

虞听轻哂:“希莱尔,原来你是个保守派嘛。从前是我小瞧你了,要不要为你补发一个绅士奖?”

希莱尔噎住:“保守?我?”

他连捂着伤口都忘了,三两步跑到虞听身前拦住他的去路:

“看清楚了,老子可是赛罗米尔那些学究和老古板都束手无策的希莱尔·欧文!你在医院昏迷三个月,把脑子都躺坏了,当初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事迹你都忘了吗?”

“我洗耳恭听。”虞听给面子地说。

“从入学开始,我什么时候不是对校规视若无物?我知道他们都是忌惮我的姓氏,可那又怎么样?这个社会就是如此,只要你靠山强大,别说一所学校了,就是在奥林德,不,这个社会,照样可以通行无阻!”

希莱尔眉飞色舞,仿佛将军历数赫赫战功:“什么逃课,翻墙,挂科,涂鸦,这种小儿科我一年级就玩腻了……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和几个兄弟在行政楼练习滑板和跑酷,只有你非要给我们扣操行分,追了我们整整三层楼,人没抓到,自己反而累得在卫生间吐得直不起腰?”

虞听斜他一眼:“你还干过这种缺德事?”

“是你当初又犟又不自量力,非和我对着干!”

这次轮到希莱尔哈哈大笑,这些谈资似乎让他莫名的兴奋:“还有,学业部不敢在我挂科后电话通知我父亲,你傻乎乎接过这个任务,没想到你还真有本事,绕过我父亲的三个秘书,一个电话打到他的私人号码上!”

“然后呢?”

“然后一整个暑假我都在三个保姆和两个家教的看护下,像个犯人一样准备补考……”希莱尔瘪嘴。

“就这也没让欧文少爷的成绩有一点起色,真是可怜那三个保姆和两位家庭教师。”

“他们可怜,我就不可怜了?虞听,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和本少爷过不去。”

“是你非要把这一切当做别人和你‘过不去’的。风纪委员的职责就是督促大家遵规守纪。”虞听说。

“又来了,这套大道理……”希莱尔翻了个白眼,“不过,在赛罗米尔这三年,要是没有你这家伙和本少爷斗,想必也够无趣的。说来也怪,从前看见你这张脸就让人反胃,可自打你出院回来之后,我总觉得你变得顺眼了。一场车祸,好像让你脱胎换骨了似的。”

“那也一点没有耽误你继续横行霸道嘛。”虞听顺口揶揄道。

希莱尔放慢脚步,看着虞听从自己身边走过。

“上次在索恩家的事……是我不对。”希莱尔小声说。

虞听停下来。希莱尔后退两步,再次站在他面前。

“当时我只是想替你出口气。谁知道你这么不领情。”希莱尔低声说,“早知道你会把头发剪短……当然,现在这个发型也蛮不错,我是说,勉强说得过去……”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咯。”虞听轻笑。

“用不着,”希莱尔立刻端起一副架子,“我不需要死对头的感谢。”

虞听皮笑肉不笑:“扣你操行分就是死对头了。你就不能浪子回头金不换一下?我这个死对头也算是没白和你对着干。”

“浪子回头有什么好的?我可不像某些虚伪的家伙,咱们这些人,一出生就注定了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不活得爽一点,自在一点,简直是浪费。”

“你说的‘某些虚伪的家伙’指的又是谁?”

“明知故问有意思吗?”希莱尔抱着胳膊,“燕寻就是个标准的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如果尤里乌斯只是享受绅士的光环和头衔,那么燕寻就是天生的心思歹毒,表里不一。”

“你和他有这么水火不容吗?对他评价未免也太刻薄了些。”

希莱尔瞪大眼:“刻薄?那是你太天真!燕寻一看就是一肚子坏水的家伙,阴险得很。”

虞听想起白天的遭遇:“嗯,倒也不是没有点道理。”

希莱尔哼笑:“和这种人订婚,将来你会被他吃干抹净的,别怪我没好心提醒你。”

“好心?咱们两个之间会使用上这种词,还真叫人惊讶。”

希莱尔忽然沉默了。

虞听自顾自地往前走,希莱尔亦步亦趋,跟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侧后方。

“其实你这个人也很装,我说真的。”希莱尔说。

虞听头也不回地敷衍:“是么。”

“不然呢。”希莱尔悻悻道,“从来到赛罗米尔的第一天你就不断地找我的茬。要不是今天晚上出了这种意外,你永远都不会对我和颜悦色。我和你们这种人势不两立。”

“你这种直来直去的宝宝思维会这么想也不奇怪。”虞听瞥他一眼,“不过今天欧文少爷倒是当了个听话的好宝宝。”

希莱尔被噎住一般瞪大眼:“你说什么!”

但顿了顿,他却加快脚步跟上来,夜色掩映下,青年的耳根不为人知地变红。

“你再说一遍,什么……听话的好宝宝?”他凑近嘟囔道。

虞听抬手遮住眼睛:“我们到了。”

希莱尔一个激灵,抬头看去。酒店的灯光出现在面前,突然一下子变得明亮甚至让人感觉到刺眼,希莱尔不适地眯起眼睛。

“赶快回房间休息吧。”虞听松开最后一棵充作拐杖的树干,“我还从外面的楼梯上去,从室外阳台回房间。从大堂走进去一定会被前台看见,事情闹大就不好了。”

“我扶你,”希莱尔立刻说,“那个王八蛋说不定正在某个地方蹲伏呢,你一个人太危险。”

“谢谢,不用……”

希莱尔根本不客气,拉过虞听的手臂强行架着他往楼梯走,希莱尔虽然脑袋结结实实挨了一石头,可四肢并没受伤,常年锻炼得当的身体素质不是盖的,搀着虞听很快来到二楼的房间阳台,扶他进了门,不忘回身把阳台的门反锁,拉上窗帘。

“酒店房间一般都有配备的小药箱,”希莱尔扶着虞听在床边坐下,“坐好了,我去找找。”

虞听意外地看着希莱尔弯腰在柜子里开始翻找,对方甚至没来得及洗一把脸,那张桀骜英俊的脸灰扑扑的,嘴唇干裂,像个下井的矿工。

“你别动啊,”希莱尔一边翻找,一边未卜先知地警告,“走了一路,对关节造成的二次伤害已经很严重……找到了。”

上辈子这本小说爆火于世时,虞听记得希莱尔这个主角可是以火爆顽劣的脾气著名,也因为其傲慢自大在追妻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可现在看着青年拿着从药箱里翻出的跌打喷雾和绷带,在自己脚边单膝跪下,虞听忽然感觉,对方只不过是个顽皮的孩子。

当初那些激将的话或许没错。

希莱尔就是个随心所欲,长不大的小朋友。

“真是个小宝宝啊。”虞听喃喃地说。

希莱尔抬起头:“你说啥?”

“嗯?没有,我什么都没说。”虞听假笑道。

希莱尔嘁了一声,一只手抓住虞听的小腿,另一只手把虞听右脚的鞋脱下来。

虞听一个哆嗦:“我自己来。”

“算了吧,一看你就不会上药。”希莱尔脱下他的袜子,“本少爷从来都是被别人伺候的份儿,你就偷着乐吧,虞听。”

“我不会,难道你就会了?”

“你还真说对了,我因为踢球没少跌打扭伤过,这方面我相当在行。”

虞听行动不便,又被人握着受伤的脚踝,浑身都不得劲:“不劳您大驾了……”

床上忽然响起嗡嗡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虞听捞过刚脱下来丢在床上的外套,从里面摸出手机。

“谁来的电话?”

希莱尔跪在地上问,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管得多宽。

虞听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一秒,没有回答,而是硬着头皮接起电话:“喂?”

电话里传来某个被讲了一路坏话的人的声音:

“不知道这么晚了你有没有休息。现在方便聊聊吗?”——

作者有话说:为上夹子压字数,明天不更新,后天更新时间在晚上十一点,这之后会一直固定凌晨12:05日更到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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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是个乖宝宝……乖小狗。……

房间里顿时寂静了。

虞听试图握紧手机, 可周围太安静,即便没开免提,燕寻的声音在这儿还是清晰可闻。

希莱尔的脸色也是几乎一瞬间就黑了下来。

虞听清清嗓子:“我要睡了, 现在不方便出去。”

“那就在电话里说吧,”燕寻说, “只有几句话而已,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对方从善如流,虞听着实松了口气, 但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现下他和燕寻的对话会被希莱尔听个一清二楚, 再怎么不心虚的人也会怕燕寻一不小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希莱尔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 微微低着头, 凌乱的额发遮住青年骨相优越的眉眼, 看不清他的表情,像个忠诚拱卫的骑士。

只不过其实手里握着的不是利剑,而是王子纤细的踝骨。虞听脚踝苍白的皮肤因为受伤而红肿, 被希莱尔五指轻而易举地合拢, 握在掌心。

虞听实在不好意思往下看,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的空气:“有话快说吧。”

他的语气像个正派的、公事公办的老干部, 对方倒是会错了意,顿了顿:“你……还在为白天温泉的事生气吗?”

希莱尔倏地抬起头,用力做了个口型:“他对你干了什么?!”

关你屁事啊!虞听心里抓狂,抬手放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用力瞪着他, 一边对电话里的燕寻道:“没有,又不是……什么大事。”

最后几个字他是盯着希莱尔的同时从牙关里一字一字蹦出来的。也不知这个蠢货有没有听懂他的警告。

然而大约是咬牙切齿太过,燕寻听了更加半信半疑:“真的?可你听起来很介怀。”

“没有的事, ”虞听立马回道,“你没别的要说的话,我就先……唔!”

希莱尔忽然把虞听受伤的脚踝抬起,放在自己跪着的大腿上,虞听差点躺倒在床上,他连忙向后撑住身子,听到电话里燕寻问:“怎么了?是不是白天我力道太重,让你不舒服?”

虞听艰难地坐起身,不说还好,一说到白天温泉的按摩,刚才这动作牵扯到全身肌肉都在叫嚣着酸胀:

“不是不是,刚才我不小心绊了一下……”

他又瞪着希莱尔,后者拿起手中的喷雾示意自己要上药,不甘示弱地无声回呛:“力道太重是什么意思?!”

虞听要窒息了。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但这怪不了希莱尔,没有前因后果,燕寻的话听上去确实会让人想多。可这让人上哪儿解释去?

电话里燕寻:“今天晚上没看见你来餐厅,我还以为你在赌气。”

虞听心猿意马地握着手机,紧张地盯着希莱尔,像警察盯着要引爆炸弹的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也气焰嚣张地回瞪着虞听,二人对看一会儿,虞听败下阵来,向前倾身。

希莱尔梗着脖子,一副“不给个说法誓不罢休”,准备好要接招的样儿。

虞听伸手,摸摸希莱尔在林子里弄得一团糟的黑发,将对方脑后始终翘着的一撮黑色短发抚平。

“乖宝宝,乖一点,啊。”虞听无声地做口型,哄道。

希莱尔愣住了。

虞听对他敷衍地笑笑,对着手机道:“回房间之后我太累了,一觉睡过了头。”

希莱尔定定地看了虞听好一会儿,直到电话里燕寻道:“是么。”

青年如梦初醒,慌乱地低下头去。

他拧下喷雾盖子,在虞听肿胀的脚踝处喷了几下,屋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凉丝丝的湿润感刺激得虞听肩膀一缩,险些倒吸一口凉气。

希莱尔把药水小心地在伤处涂抹开,温热指腹覆盖微凉的肌肤,虞听咬着唇,看着他低头专注的样子,不知为何有些出神。

电话里燕寻忽然说:“虞听,对不起。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虞听愣了愣:“你干嘛道歉?”

“回去之后我想了很久,今天泡温泉的时候我的确太出格,太失礼了。如果让这事不明不白地过去,我会为自己的没有担当而羞愧。”燕寻说。

虞听张了张口:“……你这说得也太严重了。”

“我不能违背燕氏的家风。”燕寻沉吟片刻,“况且,还不止今天这一件事……”

脚踝一阵刺痛,虞听没想到药效发作这么快,低头一看,才发现希莱尔紧紧攥着他的脚踝,用力到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