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腿一动,象征性地踹了希莱尔一脚,希莱尔恍惚了一下,减轻力度,嘴角仍然闷闷不乐地下压。
很奇怪,只过了两句话的功夫,他突然不再像方才那个好斗的狮子一样与虞听不服输地对看。
电话里燕寻道:“最开始我有些话可能说得太欠考虑。其实,你我之间也不必事事都计较什么分寸和边界……”
虞听强硬地打断他:“不,燕少爷,我恰恰认为这是很有必要的。”
燕寻不说话了。
碍于第三人在场,虞听看了希莱尔一眼,对燕寻意味深长道:“我们都做好当初约定好的事就足够了,其他的统统不需要,包括今晚的这个道歉。不过看在是第一次的份上,这份心意我心领了。”
电话那端,燕寻好久才勉强笑了笑:“谢谢。”
“早点休息吧,”虞听说,“晚安。”
“你也是,祝你做个好梦。”
电话挂断了。
虞听放下手机。
希莱尔没有抬头,机械地重复着给虞听上药的动作,随后将绷带一圈圈缠在脚踝上。和瘦得脚踝伶仃的虞听比起来,有着西方血统的希莱尔胳膊快和虞听小腿一样粗,即便单膝跪在地上,看起来也仿佛随时可以起身一扑就将虞听完全压倒,笼罩在自己身下。
蛰伏的雄狮,忠心的骑士,躁动的恐怖分子……无论哪种形容,都绕不开那原始的危险气质,以及年轻人精壮强悍的身躯。
然而现在,雄狮尾巴蔫了,骑士的剑生锈了,恐怖分子的定时炸弹成了哑炮。
虞听平静地俯视着他。
“好了吗。”
他问。
他的脚搭在希莱尔那条没有跪着的大腿上,感觉到对方的肌肉僵硬了一秒。
“好了。”希莱尔说。
“谢谢你帮我上药。”虞听说。
希莱尔把虞听的脚踝包扎好,小心放下。虞听改为双腿交叠的姿势坐着。
希莱尔并没立即起身,他抬起头,目光晦暗。
虞听心里预设了好几个问题,他等着对方开口,并抛出准备好的预案。
“乖吗?”希莱尔低声说。
“……嗯?”
虞听怔忪了。他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希莱尔喉结滚了滚。
“我懂,让未婚夫知道自己房间里有别的人,对你们这些讲究体面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希莱尔说,“刚刚你说让我乖一点。我是个乖宝宝吗?”
说完他迅速挪开视线,古怪地笑了一下:“算了,真是可笑,老子刚刚真是疯了……其实我压根不在乎这些——”
“是个乖宝宝。”虞听说。
希莱尔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重新看向虞听。虞听扬起一个笑容,揉了揉希莱尔的头发。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希莱尔·欧文。”虞听笑道,“怎么说呢……看起来像一条在雨夜无家可归,饥肠辘辘,被主人捡到的可怜小狗。”
希莱尔嘴唇动了动,呼吸加深。
“说谁是狗啊你。”
他沉声说,嗓音却截然未有的柔和。他抬起手,虞听将手收回来,希莱尔的动作一顿,不自然地改为抓了抓被虞听揉过的头发。
“狗是人类的好朋友啊,我这是夸你的话,好话。”虞听说,“我们说不定也可以成为朋友,希莱尔同学。”
希莱尔站起身,挑了挑眉:“好啊,要是求一求我,再说一句‘风纪委员大人最帅了’,我就考虑化敌为友。”
那还是算了吧,虞听心说,面上端庄微笑:“我就不送了,你也尽快回房间休息吧,明天还有修学旅行的日程呢。”
希莱尔哼了一声,往下瞄了一眼,忽然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他指着虞听的腰间。
虞听低头,刚才打电话时他差点被掀翻在床上,动作太大,衣服下面不小心露出一小截腰肢,虞听皮肤白,那上面燕寻留下来的淤青过于明显,瞎子都看得见。
“这个是……”该怎么解释这是被按摩按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虞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先说起。是该说燕寻打电话就是为了下手太重的事道歉,还是该说联姻本来就是合约?可哪个合约对象会不小心把别人当面团捏圆搓扁?以燕寻的性格甚至可能并非不小心……
“别说了!”希莱尔火冒三丈,“还没有登记结婚,就在公共场合做这些没羞没臊的事,一对狗男男!”
“什么狗男男,你自己想歪了好吗?”虞听无语,“还有,希莱尔同学,就算你的确是个令人意外的保守派,也不至于这么恼火吧?干嘛这么脸红?”
“我没脸红,也不是保守派!”希莱尔吼道,“我,我是因为——”
他蓦地卡壳,青蛙似的鼓着腮气呼呼地盯着虞听,末了忿忿地冷哼一声,转身推门离去。
虞听站起身:“因为什么啊——嘶……”
他疼得跌坐回床垫上,揉着脚踝,困惑地摇摇头。
“一个两个都把道歉挂嘴边……到底在搞什么啊。”他无奈地自言自语。
*
当晚十一点半。
赛罗米尔校园论坛。
一个新的主题帖,标题堪比震惊体,名为【修学旅行:与觊觎的帅哥们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主题帖内容也是营销学意味十足:
【rt,给没能参加修学旅行的低年级小学弟们实时报道一下,以防你们follow不到最新动态,错过太多!
首先必须给你校这次考察的目的地点赞,保护区的风景简直绝了,下榻的温泉酒店也超级豪华~重点是,临燕他是温泉酒店,温泉酒店啊!
所以,没有错,得知第一天没有安排行程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放下行李直奔户外温泉……天然的室外温泉池,点上一杯清酒,呼吸着新鲜空气,那滋味别提多惬意了~
以及,划重点!泡温泉时自然也会顺便看到一些非常刺激的画面,lz和lz的好兄弟们特意组成了一个先遣小队,想要寻找几位校园风云人物的身影,不说偷拍两张照片,至少也要看看……大家懂得,都是男人嘛,看看校园男神们那方面是否足够伟岸!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呢?(偷笑)(偷笑)】
【所以看见了什么没有?】
【蹲】
【蹲蹲蹲】
【按爪,我在洗手间偶遇过林学神两次,但是奈何学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最后只敢在离他好几米远的隔间方便……拜托了,真心有点好奇……】
【lz哪去了?校队队长尤里乌斯他怎么样?我兄弟和他一个队训练,在更衣室偷瞄过,说这家伙蛮“厉害”的,我不信,向lz求证一下是不是真的?】
【风纪委员大人呢?lz有没有偷拍一张出浴照啥的?】
【ls的,敢偷拍混世魔王,你不要命了……】
【都散了吧!这人就是个钓鱼的。
我也参加了修学旅行,这次F4没有一个人和其余的同学在同一个池子泡温泉,人家才不和我们这些家伙混呢,享用的是酒店唯二有篱笆和庭院的高级汤泉……
lz也就骗骗一年级生过瘾了。】
【啥?钓鱼的?!lz你****】
【钓鱼死全家!(愤怒)lz***我***!】
如此群情激奋了十几层楼之后。
【各位,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吊胃口了,管理员别封我号啊(祈祷)
好吧,我的确没偷拍到什么,谁叫那两个温泉池篱笆那么高,还雾气蒙蒙,仙境似的……
不过我们小队还是稍微发现了一点异样的哦。有人看起来不大对劲。】
【别卖关子,说正题吧】
【是Y男神吗?难道你看见Y了?】
【对啊!说到虞听学长……学长他在哪里泡温泉?有人偷拍到啥吗?我愿意出高价买断!】
【这是犯法的吧喂,小心被虞家发传票】
【不要命了吧?虞家的独子也敢偷拍?是我我宁可去偷风纪委员的袜子也不想招惹虞家……】
【话说你们看见Y分到的套房了吗?临燕把最好的房间分给了Y,因为Y身体不大好,虞家专门联系酒店把原来的一体式按摩浴缸砸了,换了个医用级别,带治疗功能的定制无菌浴缸,花费大几十万呢。】
【好夸张,这是恨不得生活在无菌玻璃罩里吧?】
【楼上酸什么?你家有这个实力你也装一个啊?我们Y学长就是金贵怎么了?】
【Y学长自从复课之后,比从前还用功了不知道多少倍,听说别人行李箱里装的都是吃喝玩乐的东西,只有他带了竞赛的资料……
真担心他再这么头悬梁锥刺股的,又要把自己累到进医院……他到底为啥这么拼啊?】
【竞赛不是十拿九稳的吗,他都和林学神组队了诶】
【好了好了,不要歪楼!有没有人知道虞听学长在哪个池子,目击者呢?别憋气了快出来吱一声!】
【那个啥……其实吧,我的小队也没看到Y学长……】
【lz!!!】
【那你在说个***!别浪费我时间!】
【一群高年级的废物,连虞听男神的出浴写真都搞不定,切腹谢罪吧!】
【大家别管这个哗众取宠的lz了……对了,说到竞赛,你们知不知道这届竞赛的颁奖典礼变得不一样了?
我听小道消息说,颁奖典礼改成寒假前的返校最后一天,在学院礼堂举行。颁奖嘉宾似乎也不再是邀请科学院的专家。】
【难不成是校长颁奖?】
【改在校内举办颁奖典礼,肯定是什么校内人物颁奖啦。】
【邀请科学院专家颁奖这个传统,好像是从赛罗米尔的参赛学生,也就是F4的燕寻作为学院代表拿到金奖那一届开始的。
当时校长高兴坏了,那可是学院第一次胜出呢,更何况燕寻拿奖的时候只是个一年级生。】
【同是一年级,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还大……】
【喂喂喂,别在我的帖子里聊其他事啊!
我要说的是F4,F4!!
原本我们小队蹲守了半天,一无所获,准备打道回府,结果好巧不巧,希莱尔居然从院子里出来了!没一会儿,尤里乌斯和林抚居然一前一后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我们简直惊呆了。这三个人里面,尤里乌斯和另外两个人关系一直都很一般啊。而且F3聚在一个池子里,怎么想也不是什么温馨的场面吧?
希莱尔走得很快,我们没来得及拍到什么他就离开了,但是我们能感觉到他气压很低。】
【哇塞,俗话说王不见王,虽然这个比喻中二了一点,不过想想也够剑拔弩张的了。
lz终于说了点有意思的了,快点继续!】
【这有啥,风纪委员那个脾气,心情不好是常有的吧(流汗)】
【我还没说完呢。
然后啊,另外两个人相继出来之后,我们终于偷拍下来两张照片。
多说无益,你们自己看看吧~
[图片][图片]】
【林学神这是什么表情,是在发呆吗?还是放空?】
【感觉像是魂都被人抽走了。有点引发恐怖谷效应了,我的上帝……】
【林学神平时都是书不离手的,坐在石凳上发呆……看着心事很重了】
【老天爷,那是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是被人附身了吗,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呢??怎么脸色阴沉成这样??】
【我发誓,他看着不像索恩家族的绅士,更像连环杀人犯】
【我就说我们小队的确发现了些真东西吧!
瞧瞧,一个是魂不守舍目光呆滞的天才高冷学霸,另一个是脸都气绿了的白马王子,简直不得了!】
【是不是F3吵架了?】
【不应该啊,吵架的话狗仔们不是早该听到了?】
【请允许我纠正,不是狗仔,是先遣小队!
说到F3,有一件事我们小队也百思不得其解——除了我们小队共同的白月光虞听之外,F4里的最后一位,燕寻学长也不见踪影。这两个人跑到哪去了?有没有其他参加修学旅行的知道?】
【听说临燕是燕氏的产业,也许燕寻学长对泡温泉早就没兴趣了。】
【奇怪,虞听和燕学长人间消失,其余F3也都这么反常。
有没有可能,虞听男神和燕学长在一块儿呢?】
【ls还能猜的更离谱一点吗?他们两家又没什么交集。】
【倒是尤里乌斯的成年礼上我还看见男神出席了呢,不愧是青梅竹马】
【我站林学神和虞听,学霸双强】
【那我暗戳戳投一票相爱相杀cp……】
……
不知不觉,贴子已演变成关于某位白月光的“追星”现场,直至深夜,热度依旧不见退去——
作者有话说:小鱼:谁是乖小狗?
希莱尔:我!我!(尾巴摇成螺旋桨)
电话里的烟熏哥:不对,有人偷家[害怕]
=
下更在一个小时后,晚睡的宝宝可以再等等
第24章 第 24 章 我更喜欢你锋芒毕露的一……
转天上午。
满山苍翠被晨曦唤醒, 一切都平和安详,仿佛无事发生。修学旅行的队伍也正式踏上了德朗山脉的实地踏查之路。
若是从高空看去,定能看到一队缩小成蚂蚁的黑色色块沿着山路, 缓缓向上移动。
早上九点半。
队伍最后方,虞听拄着登山杖, 一屁股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擦了汗低头喘息。
本就体质弱,昨天又崴了脚, 今天能跟在队伍后面不掉队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汗水顺着下巴尖滴落到地面, 虞听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 一瓶拧开的水递到他眼前。
“慢点喝, 小心呛着。”头顶传来林抚的声音。
虞听接过水呷了一口, 压下喉咙深处泛起的铁锈味,抬起头来。林抚穿着身黑色冲锋衣,推推眼镜,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了。”虞听哑着嗓子说。
“你还好吧。坚持不住的话还是先下山, 我帮你替领队请假。”林抚说。
“我还好,”虞听不动声色地把右脚往回撤了撤, 防止对方看见自己裤脚下那一小截白色绷带,“领队说了,今天每人要在山上至少采到两种标本。我歇一歇就跟上去。”
“没必要强撑。我可以帮你把植物标本带下来。”
虞听笑笑:“林学神,你也太乐于助人了。怪不得学院安排你加入对低年级的一对一帮扶计划。”
林抚抿了抿唇:“不是所有人我都会关照。”
是啊, 因为对方是主角陆月章嘛, 虞听心说。但他还是很识抬举地往边上挪了挪:“请坐。”
林抚眼神闪烁了一下,在长石墩上坐下来,两人肩挨着肩。
“听说你把咱们竞赛项目的资料带了过来, 准备利用课余时间自学。”林抚话锋一转。
虞听也不藏着掖着:“离提交的最后截止日期没剩几天了,我想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遗漏。”
林抚点点头。前面的队伍渐渐走远了,二人还没有起身的意思,阳光透过树荫斑驳洒落,在虞听的眼睫镀上一层金色的霜。
“你好像有话有说,林同学。”虞听说。
林抚怔了一下,没想到虞听如此敏锐。
他道:“这次参赛的人里,有个一年级的学生联系到了我。每年代表赛罗米尔前往总决赛的只有一个团队,所以他提出想要我们……”
话没说完虞听就明白了,他不禁失笑:“买通咱们这个竞争对手?”
“我拒绝他们了,放心。”林抚转头看他,“但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这一年级疯了,你没问问他知不知道他要买通的是谁?”
“说对了,一开始他们确实不知道。”林抚道,“竞赛的各个团队信息都是保密的,不知道他怎么要到了我的电话,听到是我,那家伙已经吓坏了,我告诉他你是我的队员,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买通对手买到你这个虞家人的头上,这要是传出去,全校都要笑话他。”
“荒唐。我们谁看起来像是差这点钱?”虞听问。
“但也不差这点学分,更不指望着用这个奖项博取谁的欢心。毕竟我们都拿过一次第一名了。”林抚道,“我想他大概就是出于这点考虑,才大胆提出做交易,只不过把电话打给你我,只能证明他调查完全不够充分。”
“如果他们转而买通评审委员会怎么办?”
“你要是他,你还敢这么做么。”林抚说,“我这个父亲母亲不大关注的儿子或许还无所谓……可是你,那家伙是不敢惹的。”
虞听有些复杂地看了林抚一眼,没有接话。
镜片反光让林抚脸上的表情难辨:“我在拒绝这个一年级生之后就已经黑进了他的电脑和银行账户。如果他真的违规,我会在事成之前提前取得证据,一切都在我监控之下。”
“不愧是天才,计算机领域的冉冉新星,黑客技术都不在话下,”虞听微笑着鼓掌,“实在高超。”
林抚紧绷的脸微微放松,他回过头去:“别取笑我了。”
“我说真的。”虞听怼了怼他,“——好了,逗你玩的,看你这么紧张,想让你轻松点。”
林抚这才短促地笑了一下。
“别冒险做这种事了,”虞听这才接着道,“且不说你这种违法手段取得的证据不会生效,就算是有效的,一次学生竞赛而已,充其量不过是在履历上添个彩头,没必要较真。”
“他要是敢玩阴的,我就必须和他较真。”林抚声音变冷。
“就算你较真,也不会有哪个法庭审理这种小案子的,更别提赛罗米尔的学生哪一个都有法官惹不起的背景。事情闹大了还不是让学院自行处理。”虞听拍拍林抚的肩,“而且我有信心,咱们会夺冠的。”
林抚没有接话,神色沉沉地望着脚下的草地。
虞听哂笑:“哎,咱们又不是输定了。再说,大大小小的比赛你赢过多少次了。”
“那你呢,你不在乎这次比赛的输赢吗?”林抚侧目看他。
“当然在乎了,我……”还不是因为竞赛有加分,还有与布莱克叔叔的约定。他可不想当个留级生。
林抚瞬也不瞬地盯着虞听。
“因为你在乎,所以我也在乎。”林抚说。
虞听一怔。林抚眼里的光动摇一瞬,推推眼镜:
“我是说……既然你在乎,那么我也在乎。”
“你们干什么呢?”
两个人皆是一惊。虞听抬眸,看见希莱尔站在二人面前,穿着那身修学旅行的学生们统一的黑色冲锋衣。
“再不跟上来就掉队了。”希莱尔扫了二人一眼,“聊什么呢,这么亲密。”
“虞听体力跟不上,我陪他在这坐坐。”林抚淡淡道。
希莱尔看向虞听的右脚脚踝,又收回目光。同样穿着黑色冲锋衣,虞听看起来面色如新月,瞳仁漆黑,神态沉静自若,往那里安静一坐就是幅黑白分明的山水工笔画。
“真麻烦。”希莱尔脱下背包,从里面摸出什么东西丢过来,“喏,吃点这个。”
虞听接住,是一条进口的榛子白巧克力。他也不客气,撕开包装,咬下一小口,垂着眼帘咀嚼了一会儿,感觉到醇厚绵密的甜味包裹住舌尖。
林抚左右看看这两人。
“两位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融洽了。”他问。
“我是不想让他给队伍拖后腿,浪费老子时间。”希莱尔冷笑。
虞听小口啃着巧克力,并不搭腔。他胃口弱,幸好希莱尔给的是甜食,让他能多吃一点。
“你刚才说的没错,林同学,”虞听垂着眸子,忽然说,“麻烦你帮我和老师请个假吧。标本作业的事……”
林抚站起身:“我来帮你解决。记得给酒店工作人员打电话,让他们接你下山。”
虞听叼着巧克力条,对二人挥了挥手。林抚转身向山上走去,希莱尔意味深长地看了虞听一眼,指了指他的脚踝,也转身跟上:“喂,走那么快干嘛……”
目送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七拐八绕的山路尽头,虞听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
“堂堂燕氏大少爷,就别在后面躲着了,像什么样子嘛。”虞听垂着眼帘道。
树丛后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闪过,燕寻走出来,沿着石阶来到虞听身边。
“这里坐着太凉。”燕寻答非所问,“而且你穿得太少了。”
虞听:“我们穿的不都是学院统一下发的冲锋衣吗?”
燕寻没回,居高临下地看着虞听,抬手抚摸虞听黑色冲锋衣的立领,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捻面料,动作随意如逗弄幼猫。
虞听拂开他的手:“喂,越界。”
青年消瘦的下巴藏在竖起的衣领里,也不抬头,只掀了眼皮睨人,更加像极了逞凶的猫。
燕寻笑了:“你现在是拿着这句话报复人?”
“报复什么?”虞听故意反问。
燕寻上下看了他几眼:“你不适合穿黑白色系的衣服,虞听。太素了,看着让人心疼。”
虞听心里有点惊讶。他很少听见燕寻使用这种情绪外露的表述。
“到底有什么事,还劳烦大少爷一路跟过来。”虞听说。
燕寻向山下偏了偏头:“带你下山。”
“这用不着你,工作人员会来接我。”
“那样太费体力。”燕寻说,“再往下走一小段路,有一个索道的中转站。我带你坐缆车下山。”
“缆车?”虞听怔住,“刚开放的保护区怎么会有缆车?”
“要么和工作人员走几十分钟下山,要么舒舒服服坐缆车节省体力,你自己选。”燕寻眼里含着笑意,“至于刚刚这个问题,跟我坐缆车,我就告诉你答案。”
虞听暗自磨牙:“你……”
十分钟后。
“很高兴为二位服务!”
工作人员笑眯眯地关上安全门,缆车挂在索道上缓缓前进,逐渐移动至山涧半空处。
燕寻双腿交叠,靠在双人座位上,胳膊正好搭在把头拧向窗外的虞听背后。
“当初这里是我选的址。”青年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虞听固执地不肯回头看人,搭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握成拳,强忍住动手的冲动。
他早该想到的,能在德朗山脉保护区不声不响地拿到独家开发权的燕氏,想修个索道缆车又有什么难的?
要不是自己这不争气的两条腿已经酸得要死,再加上新添的崴伤……
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就不能让他清净一会儿吗?明明最开始还是他一口一个边界感的!
“风景怎么样?”燕寻又问。
虞听打定主意不给这人一点臭屁的机会:“我看着也不怎么,样……”
他眼神渐渐直了,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窗外起伏的山峦,阳光穿过云海,照亮绵延的地平线,瀑布在他们脚下奔腾不息。
“看着还可以。”虞听改口道。他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他下意识往玻璃窗挪了几寸,燕寻胳膊一动,揽过虞听瘦削的后背:“小心。”
虞听被迫坐回来,二人大腿相碰又分开。
他叹了口气:“又不会真的出事。”
“不会出事,你脚为什么会崴伤?”燕寻问。
虞听条件反射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既然被你说是跟踪了一路,总得看出什么名堂来吧。”燕寻倚着靠背随意摊手。
虞听盯着他,等了一会儿,燕寻只是挂着礼节性的微笑,并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
“你不想说点什么?”虞听狐疑。
燕寻:“想说的话,你自己会告诉我的。”
“哦,所以现在你想起来边界的事了。”虞听不咸不淡道。
“是尊重。”燕寻看着他的眼睛,“只要你平安,开心,我不在乎这点秘密。适度的秘密不会影响我对事情的了解,包括你的安危。”
虞听想说话,可张开口好半天才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
“为什么,”他问,“是因为祖母的嘱托,还是为了我们的约定?”
燕寻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回正了头看向缆车的前车窗外。
“虞中将提案拉票的事怎么样了?”他另起了一个话题,“我知道他在海外指挥演习,没办法亲自照顾到国内的一切。”
虞听说:“父亲现在不方便和外界通话,否则会被视为违反军纪。我猜他的政敌正是抓住了这点,才在这个节骨眼大做文章。”
“他们或许会把伯父塑造成一个战争狂人,或者在肆意挑动战争之后把一切都赖到伯父身上。”燕寻颔首,“这招老套,但屡试不爽。”
虞听无声地冷笑:“只要我活着,他们就休想。”
燕寻:“你打算怎么做?”
虞听敛去笑容:“我自己会想办法。”
“别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燕寻低笑,“我说过,伯父的事也是我的事。于情于理,我们都得并肩作战。”
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邀请函,递给虞听。
“很快就要放寒假了,到时候一年一度的奥林德慈善义卖会又要举办,到时候政商名流齐聚一堂,是个交际的好机会,拍卖行巴不得你这样尊贵的客人莅临。到时候我会作为燕氏的代表陪你一同出席。”
虞听没接过邀请函:“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握住这个……索恩家主那一次只是个意外,我和尤里乌斯从小一起长大,他或许只是看在旧日的情面。”
燕寻夹着名片的手指动了动:“你只管放手大胆去做就是。再不济还有我。”
虞听犹豫了一下,从燕寻指缝中抽走名片,放进自己口袋。
“对自己有点信心。”燕寻说,“说实话,虞听,我更喜欢你方才锋芒毕露的一面。”
“我方才怎么了?”
“你看起来不像个纠缠病榻的少爷,倒像个冷酷的杀手。”燕寻深望着他,就在虞听表情要变得严肃时转而笑道,“你知道吗,我常常觉得你在方方面面都不像一个富家少爷,可越是这样,你就越与众不同。”
虞听挑眉,他忽然一只手撑住燕寻的大腿,倾身向前。
燕寻眉心微蹙又很快抚平,面不改色地看着,身子连后仰都没有后仰一下。
虞听轻声问:“如果我真是个杀手呢?万一我假装是个病秧子,其实武功盖世,杀人如探囊取物一样简单。”
燕寻盯着这双放大的漆黑瞳孔,呵笑。
“那要看情况。”他低声说,“有人杀人是为了取死,有人杀人是为了求生。”
“求谁的生?”虞听声音更轻,近乎蛊惑。
燕寻不动声色:“求己者生,亦或求他者生。”
“没想到燕少爷有如此高的哲学境界。”虞听轻哂。
燕寻的手落下来,无声无息地隔着冲锋衣掐住虞听的一把细腰。
“换个不这么形而上的话题吧。”燕寻平静地道,“你和尤里乌斯·索恩是什么关系,发小,竹马,还是什么更亲密的关系?”
虞听怔住:“什——”
缆车忽然咯噔一声震动,虞听冷不防猛地扑倒在燕寻身上,燕寻握紧虞听的侧腰,将人按进自己怀中:“没事,别怕。有没有受伤?”
“没事……”虞听忍着生理性的泪水,他眼眶磕在燕寻锁骨上,疼得鼻子发酸,奈何对方的手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腰,他根本爬不起身来。
“刚刚只是颠簸了一下,不会出事的。”
“我知道,”虞听伏在他身上,感觉到燕寻的手在后背一下下摩挲,哄孩子似的,让人有点羞耻,于是他决定赶快转移话题,“你突然问尤里乌斯的事干什么?”
“只是随便聊聊天。”
“你看起来可不像会把时间浪费在随便聊天上的人,”虞听扶住燕寻肩膀,“能放开我了吗?”
“那我不妨直说了,”燕寻无动于衷,“以后别和尤里乌斯走得太近。让我父母和你的家人知道,影响会不大好。换位思考一下,你也不希望自己孩子的联姻对象有个奇怪的青梅竹马。”
虞听挣扎了一下,燕寻这才松开手,看着青年揉着腰从自己怀里爬起身。
虞听深吸一口气:“你——”
燕寻打断他:“这也算越界?”
虞听睁大眼睛:“插手我的人际关系不算越界?”
燕寻最初眼里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笑意消失了。
“最初我说话可能重了一点,这是我不对。”燕寻沉声说,“虞听,我想你我之间不需要事事都划分得那么分明……”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虞听斩钉截铁,“我们的婚约早晚要解除,在这之前,大家都要恪守边界。”
燕寻沉默了一会儿。
“至少从现在开始,我的边界愿意对你无条件开放。”他忽然说。
虞听又是一怔。
又是咯噔一声,二人身子一晃,原来是缆车到站了。工作人员打开门,虞听轻轻拂开燕寻伸过来的手,扶着栏杆跨下缆车。
“燕少爷,虞先生。”工作人员欠身,“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燕寻也弯腰迈出缆车。虞听走出中转站,果然看见一辆类似景区的接驳车停在门口,他坐上车,回头对要跟上来的燕寻立起手掌,比了个停的手势。
“燕少爷怎么能坐这种四面漏风的接驳车呢。”虞听淡淡一笑,“怎么也得等专车接送啊。我就不厚着脸皮蹭燕少爷的车了,回见。”
工作人员在一旁目瞪口呆。燕寻无奈地看了虞听一眼,对接驳车司机挥挥手。
接驳车缓缓启动,离开中转站驶入盘山路。燕寻注视着接驳车消失在山路拐弯处,微微侧头对工作人员道:“给司机打电话,让他上山。”
工作人员战战兢兢:“燕少爷,那虞先生他……”
燕寻眯起眼睛,良久只是一笑,什么都没说。
山风吹过面颊,虞听坐在接驳车上,抓着前排座椅靠背,探身向前:“师傅,我们现在这是回酒店的路吗,怎么看着不大眼熟?”
司机戴着墨镜和鸭舌帽,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不回酒店。”
“不回酒店回哪儿?等等——”虞听盯着后视镜,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猛地按住司机的肩膀,“安珀罗斯?你怎么在这儿?!”
后视镜中安珀罗斯一个哆嗦,抬起头:“小少爷,这可是盘山道,您别吓我啊!我摔下去不要紧,要是连累了您,死一百次也不够我……”
“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扮成景区司机的模样?”
虞听使劲晃了晃,安珀罗斯不为所动,继续打着方向盘,只是面露难色:“快坐好吧小少爷,这样很危险……”
虞听坐回去,看着镜中安珀罗斯的脸,点头冷笑:“也是,除了燕寻,还有谁能安排你到这种地方……他到底是什么目的?”
安珀罗斯喉结明显一吞:“您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了,少爷让我接您回家。”
“什么?”
“修学旅行提前结束了。”
安珀罗斯轻踩刹车,“少爷说您脚伤严重,不适宜长途跋涉。至于作业和报告的事,他会代您向学校申请,允许您在庄园完成……哦,别这么震惊,小少爷,这里是燕氏的地盘,在燕氏的管辖范围内,燕少爷一向掌控全局。”
接驳车很快停在半山腰的停车场,黑色迈巴赫如一匹驯服的骏马,在出口静静等候它的主人。
安珀罗斯拔下钥匙下车,拉开迈巴赫车门,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虞听比了个请的手势:
“总之欢迎您回家,小虞少爷。”——
作者有话说:推推新的预收《我死后,宿敌为我当鳏夫好多年》,星际双强相爱相杀,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点点下方的封面收藏一下哦~
写作是一条孤独的路,不过很幸运每次都能遇到很多温柔的读者,陪着我和我的角色一起走下去,或许这种不期而遇就是写作对我的另一种意义吧。
总之还是非常感谢宝宝们的包容,谢谢大家
第25章 第 25 章 他的心乱了。
就这样, 为期十天的修学旅行在某位贵族少爷横插一杠后,被迫中途腰斩。
为此虞听整整三天没有理会燕寻,即便在庄园碰见也丝毫不肯给对方一个眼神。可怜作为中间人的安珀罗斯每次端着好吃好喝想要进虞听房间带个话, 都被一句轻描淡写的“东西放下,人出去”挡了回去。
倒不是因为可惜没能蹭上一次旅行。只是这种被人摆布却丝毫不知情的感觉, 属实让虞听窝火。
直到三天后。
伏案了整整两个小时,虞听撂下笔,揉着腰直起身, 把滑下来的外套拢好, 扭头看向窗外。
庄园里的树叶都落了, 仆人们正在打扫落叶, 金黄秋叶很快在树下铺了厚厚一层, 聚起一个个小山包。
虞听托腮看着, 不知不觉放空,连门何时被人推开都未曾注意。
“难得看见你没有温习功课,而是看着外面发呆。”
虞听回过头, 燕寻已经站在桌边, 放下一杯温热的燕麦牛奶。
虞听虚虚地围着一块披肩。从他来庄园后,虞家经常派人把在全球各地采买的东西给他送来, 衣食住行无一不囊括,虞听裹在薄而针线密实的披肩里,像个矜贵又苍白的精致玩偶。
青年歪头看着桌上散落的资料和笔记,又看看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你学的还挺杂的, 一边准备那个竞赛, 一边查着奥林德议会成员的资料。有必要忙到左右开弓的程度么?”
“这是我的房间,请你出去。”虞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燕麦牛奶。
燕寻单手搭在虞听椅背上, 又是那副似笑不笑的表情看着虞听。他今天穿着很随意,只是长裤和短袖,没有牌子,但做工明显是考究的量身定制款,青年的手臂修长有力,不用可以用力就能显露出饱满的肌肉线条。
“你祖母给我来电话,问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燕寻说,“我既不想撒谎,也不想让老人家不放心,所以我决定在回答她你过得很好之后亲眼确认你的状况。”
“燕少爷对我好得不得了,”虞听垂眸,“怕我受伤,招呼都不打就把我从酒店接回来,如此想我之所未想,还有什么可说的。”
燕寻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很快,安珀罗斯推着小餐车进了套房:“虞小少爷,下午茶时间到了。”
虞听低头翻书,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隔了几秒没忍住又瞥了一眼。
抹茶布雷斯特泡芙,焦糖可露丽,还有新鲜出炉的蒙布朗蛋糕……
这不是下午茶,这简直是甜品届的宫廷御宴。
虞听感觉自己眼珠子有点转不动了。他喉结动了动,端起燕麦牛奶又喝了一口,压下这份心惊肉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书。
“你盯着目录看什么?”燕寻问。
“……”虞听翻过好几页:“背目录有助于串联知识点,有问题么?”
燕寻笑了:“没问题,你请便。”
他摆摆手,背后的安珀罗斯退下,关上套房的门。
燕寻从小餐车上拿起一碟焦糖可露丽蛋糕。
“脚伤好点了吗?”他说着把碟子放到虞听面前,却不放下,“太刻苦也会消耗精力,对你养伤不好。来。”
天人交战了几个回合,虞听还是没忍住,放下书就要去接蛋糕。
燕寻手一收,逗猫似的将碟子拿远:“其实,如果想让祖母放心,我们应该回一趟你家。让她亲眼看到两个孩子感情和睦,她才能彻底安心。”
虞听觑起眼睛:“第一,我们只是合约婚契,没必要把戏份做这么足。第二,蛋糕给我。”
燕寻看了他片刻,笑了笑,笑声听起来轻得像叹息。
他放下碟子:“犯不着把合约时时刻刻挂在嘴边。”
虞听拿起叉子,开始享用下午茶。他才不管那么多呢,大量的脑力劳动之后来上这么一份制作顶级的甜点,简直如久旱逢甘霖。
燕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所以你真的在查议员们的资料。”
“议会拉票又不是过家家,我总得知道他们的政见和基本情况,才能投其所好。”虞听咬着叉子含混道。
燕寻道:“有些东西是不会放到官方网站或者台面上的。”
“那怎么办,总不能到了义卖会现场,干瞪眼睛说不出话吧。”
燕寻弯了弯唇:“你有现成的求助渠道。”
“求助了啊,”虞听把可露丽上面的草莓放进口中,“这不是求助互联网了么。”
燕寻哂笑:“很遗憾,那本质上和求助一群隔着屏幕素不相识的笨蛋没区别。”
虞听抬起眼帘,正好看见燕寻胳膊搭在桌边,倾身向前。
“拿着。”他拿出一个U盘,两指抵住推到虞听那边。
虞听没看那U盘,瞬也不瞬地盯着燕寻的眼睛。
“这是什么?”虞听问。
燕寻:“奥林德所有出席慈善义卖会的议员的个人资料和家庭背景。”
“先不论是否合法,这种独一无二的机密应该属于燕氏,而不是赠予我一个外人。”
燕寻回身靠坐在椅上,那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上位者最常见的惬意坐姿,他骨节分明的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备份在这。”
虞听反问:“原来你拐着弯儿地暗示我,所谓的‘正规渠道’就是你?”
燕寻对他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答案已不言自明。
虞听笑了,捻起U盘:“我是该说谢谢呢,还是该说——对不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只是逢场作戏,你不用涉足我的事?”
燕寻眸光微微一动。
“除了协议婚约,我们还有一份你知我知的约定。”燕寻低声说,“我是看在虞家帮助我进入伊斯特芬的份儿上把资料给你的,有何不可?”
虞听抬了抬下巴:“哦……”
这一声音调带着狡黠的婉转,燕寻收起笑意凝视着他,目光里却渐渐沁出拿他没办法的无可奈何。
“收着吧。”他说。
虞听笑笑,将U盘放进上衣口袋:“我会熟读的,多谢燕少爷。”
或许是错觉,他似乎听到燕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虞听瞥过眼,目光落在燕寻十指交叠搭在腿上的双手。
“你右手怎么了?”虞听双目微眯。
燕寻下意识改成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没怎么。”
“我看看,”虞听探身向前,抓住燕寻的右手,燕寻不敢用力挣扎,一个比虞听高了小半头、手腕比虞听粗了一圈的年轻人,愣是被虞听抓着手腕拖过来,“止血绷带……你怎么也受伤了?”
“伊斯特芬新增了实战考核。我用枪还不太熟练,时间长就好了。”燕寻淡淡道,语气里有种莫名安抚的意味。
“这不是熟不熟练的事儿,你的用枪姿势不对,所以才会误伤。伤到手事小,要是哪次一不留神枪脱了手,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虞听抓着燕寻的手翻来覆去检查,燕寻盯着对方毛茸茸的黑色脑袋,眸色逐渐晦暗,声音却镇定极了:“嗯,谢谢你关心,我下次注意。”
虞听抬起头:“谁关心你了?我是怕你变残废,将来奥林德其他的家族该说我命克伴侣了。”
燕寻的眼神明显冷了:“不可能。谁敢。”
“是是,不可能,等婚约结束之后我才不结婚呢,麻烦死了。跟你开个玩笑。”虞听用眼神示意他,“进来时我看见你把练习的手□□型随手放在门口架子上了。拿过来,我教你怎么用枪。”
他以为对方至少会打趣两句,没成想燕寻只是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起身照做,虞听也站起来,让燕寻面向窗户站着,而后来到他身后。
“随便找一片叶子,当做你的靶心。”虞听示意燕寻举起模型枪,“现在,深呼吸,集中注意力。”
燕寻照他说的,盯住窗外最近的大树树枝上悬挂着的一片树叶。秋阳高照,将树下清扫的仆人们的影子拓成短短的影,印在铺满落叶小山的地面。
突然间燕寻的呼吸屏住了。
一只微凉的、五指纤长的右手贴着燕寻的手背握住燕寻的手。
玻璃窗上隐约倒映出两个紧紧依靠的人影。燕寻的视线不自觉地从那叶脉干枯的秋叶挪到影影绰绰的倒影上,窗户上虞听苍白俊美的脸就凑在自己耳畔,因为身高的缘故他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另一只手攀住燕寻的肩。
燕寻嘶声说:“虞听,你为什么会用枪……”
“嘘,”倒影中的虞听薄唇微张,同时燕寻耳畔拂过温热气息,“专心。”
燕寻蓦地哽住。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集中在那片该死的叶子上。虞听的手微微用力,矫正他持枪的姿势,与此同时青年的声音如塞壬般在他耳边窸窣轻语;
“开枪不是简单的三点一线这么简单。你要调动全部的精力,每一块肌肉都要保持紧张,但这种紧张不是兴奋,恰恰相反,你要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镇静。一句话,既要兴奋,又要冷静,很多人就是因为无法理解这种矛盾,才没法成为一个好枪手。”
“当你专注到进入心流状态,你就会发现再没有什么能干扰到你,即便让你举着枪瞄准一个小时也完全不会疲累……如果我是考官,我会在你最紧张的时候突然弄出点动静来,测试你会不会因为外界的一惊一乍而惊慌失措,扣动扳机。”
“没错,深呼吸,现在是不是感觉手臂不再酸,也没那么发抖了?越是枪上膛,箭上弦,越要进入忘我的状态。你的心跳呼吸只能跟随你的靶子而变动。很好,现在……”
虞听引导着燕寻,将食指勾住模型枪的扳机。
燕寻浑身不知不觉中僵硬,下颌线紧绷,握着枪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都微微泛白,唯独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深邃的眼窝之下,黧黑瞳孔中倒映出那一片摇摇欲坠的叶片。
“准备好了吗。”虞听问。
房间静得只剩下心跳,燕寻平举着枪,模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窗外,某一瞬间光影流动,青年眸光霎时一错,窗户上的倒影恍然间蒙住他的眼。
他看见影中人在自己耳畔轻启唇瓣,缱绻温热气息抚过他的耳垂。
“准备好了,就开枪。”虞听呵笑。
起心动念如电光火石,燕寻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扣动扳机!
寂静。
玻璃没有碎。什么都没发生。
燕寻深吸口气,放下枪猛地转过身。
虞听后撤半步,微微歪头看向燕寻,后者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气喘吁吁。
“……我忘了,”燕寻喉结滚动,“忘了是模型枪。”
虞听微笑:“没关系。不看看你的靶子吗?”
燕寻回头看向窗外。叶子不见了,树枝光秃秃的,不动地横亘在碧蓝天色下,他的心脏却噗通直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枯叶落了。”燕寻低低说道。
虞听:“恭喜你,正中靶心。”
“我没有开枪。”
“我观察过你视线的轨迹和姿势,如果是真枪,这一发子弹必中。”虞听说。
燕寻闭上眼睛。他脑海里复现过很多画面,有书房里虞听披着睡衣在图纸上勾勒的,在教室里远远看着虞听骑在马背上勒紧缰绳驯服烈马的,还有在深夜的会客厅里,虞听面色苍白,皱眉喝下一碗碗苦涩的汤药……
所有的画面都以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联姻对象为中心,正如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
他的心乱了。
燕寻收起模型枪,再不看虞听,转身向门口走去:“多谢你指导,我就不打搅你休息了。”
“不打扰,我也只是像你一样尽到约定里的义务。”虞听大方地回道,“让安珀罗斯把其他甜点收走吧。吃完这碟可露丽,我还得继续研究我的竞赛项目。”
燕寻背影看着有些疲惫,但他还是停在门口,声音有些心不在焉:“项目遇到困难了?”
“也没什么,”虞听道,“林抚说有人想要用贿赂评审组的方式截胡……我猜没有几个评委敢让我和林家吃这种闷亏,不过这事谁又说得准呢。”
燕寻眯起眼睛:“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事。不会有人从中作梗的,我向你保证。”
虞听笑笑:“你拿什么向我保证呀。”
燕寻没说话,推开房门,默默离开房间。
*
奥林德远郊,圣约赛尔赛马场。
每周五晚上都是圣约赛尔赛马场最热闹的时候。整个首都的赌马爱好者都聚集于此,场内座无虚席,人们举着大把的钞票,为自己倾心的赛马下注,希望幸运女神能有着与他们相同的眼光。
然而与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普通观众席比起来,三楼最佳观景台,SVIP包厢则是另一番景象。
“请进。”
敲门声停止,侍者拉开包厢门,比了个请的手势。
好一会儿,陆月章才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身子,向背对着自己的高背沙发张望:“打扰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走错……请问这里是一号包厢吗?”
沙发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其他人都出去吧。”
侍者们应声退下,陆月章的表情一变——但那并非是发现自己走错了包厢的窘迫神色,某种意义上,他甚至希望自己走错了。
包厢门在身后关上。陆月章贴着墙,像只呗拎进屠宰场的小鸡,眼睛死死盯着反光的大理石地面。
“你在赛马场勤工俭学?”对方问。
陆月章不得已,鞋子蹭着地面往前挪了几步,仿佛沙发那头是个巨大的火坑。
“你怎么会在这,学长。”陆月章嗫嚅道,“你不是应该去参加修学旅行了吗?”
那人说:“临燕酒店有直升机停机坪,从那里飞过来也就二十分钟不到。”
陆月章怯生生地哦了一声。
那人又说:“坐过来,到我身边。”
陆月章脸都绿了,咬着牙走到沙发边上,他和沙发仿佛磁铁的两个同级,怎么也挨不到一起去。
那人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你在这打零工有段时间了。缺钱怎么不向我要?”
“我有手有脚,不能什么事都靠学长帮忙。”陆月章双手抓着裤子侧线。
对方笑了笑:“帮忙倒算不上。我们是各取所需,不是吗?”
陆月章铁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人坐直身体,在身旁沙发上拍了拍,转过头。
“当了这么久服务生,还没有好好欣赏过一次赛马比赛吧。”尤里乌斯微笑,“今天我给你一个机会,亲自下注。”
陆月章小腿哆嗦了一下,僵硬地在尤里乌斯身边坐下,屁股只坐上去一半,仿佛下一秒这里爆炸了就能立刻跳起来逃命一般。
尤里乌斯的手从背后自然地搭住陆月章的肩。陆月章浑身一颤,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自主揪紧。
“如果你赌赢了,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随便什么愿望都可以。”尤里乌斯回正视线,俯瞰落地窗外圆形的赛马场,“如果输了……”
隔音玻璃不能完全挡住包厢外海潮般的人声,陆月章脑子里却刷地一片空白。
“开个玩笑,”尤里乌斯笑了,捏捏他肩膀,“输了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选一匹吧。”
侍者像有心灵感应一样推门而入,捧着一本册子来到陆月章面前。往常这都是在这打工的陆月章的工作,今天角色互换让他很不适应,他接过册子的同时不忘对侍者点点头,咬着笔杆陷入沉思。
落地窗外巨大的照明灯将整个赛场照亮如白昼,人山人海编织成躁动的浪,无数工作人员像工蚁在赛道周围跑来跑去,起点处的栅栏内一批批精壮的赛马不安地用蹄子刨着脚下的沙土。
陆月章举棋不定,不时低头再抬头,对比观察册子上的马现场看起来状态如何。
尤里乌斯靠在沙发里,他穿着酒红色的衬衫,索恩家族的胸针别在领口闪闪发光,青年碧蓝的眸子里含着戏谑,望向陆月章。
“看看外面这些赌徒,”他自言自语似的,“他们把圣约赛尔变成了贪心的地狱。感受到场上有多躁动了吗?这群人现在就是魔鬼。”
陆月章合上册子,递给侍者:“我选好了。我选的号码是——”
“不用告诉我,”尤里乌斯对侍者挥挥手,“拿下去吧。”
侍者拿着册子走了。尤里乌斯看着没出笼的赛马,笑笑:“记不记得你第一次上马术课?”
陆月章:“记得,多亏学长照顾我,还帮我付了医药费。不然我的腿恐怕就废了。”
“都是小事。”尤里乌斯慵懒道,“不过我没想到,你会选择来这种地方兼职。这算不算是一种不解之缘呢?”
他语焉不详,陆月章身体却微微发起抖来。
“学长,”陆月章牙关打颤,“如果是因为你听说了上次马术课上,虞听学长差点从我选的马上摔下来的,事……”
他惊讶地看着尤里乌斯摇摇头。
“我没那么喜欢阴谋论。”尤里乌斯说,“看比赛吧。”
陆月章只好乖乖点头照做。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姿悠闲,另一个端正如小学生。场外的音浪突然提升了一个八度,原来是今晚的赛马被牵出来上了跑道。
陆月章紧盯着一号跑道上的马。那是一匹标准的汗血宝马,事实上他也只认识这种马……这场赌注他没有扔进去一毛钱本金,但未知仍然刺激着他去追寻结果。
“你选的是一号,对吗?”尤里乌斯突然问。
陆月章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尤里乌斯笑而不答:“那么我也押注一号好了。祝你好运。”
陆月章侧过脸看着尤里乌斯:“难道不应该祝我们都有好运吗,学长?”
“好好看比赛吧,月章。”尤里乌斯还是那句话。
陆月章只得回过头盯着他选中的汗血宝马。
赛场终于安静了,所有人屏气凝神,那不是一般的安静,而是一种弹簧压缩到极点、心脏提到喉咙口的压抑,当上千人的目光集中在同一焦点时,人们的思想也会高度统一,因为此刻你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单纯的念头。
所有不信命的人聚集在此,赌他们能改写自己的命!
——砰!
发令枪响,骏马扬蹄奔腾,快如闪电!
排山倒海的怒吼与喊叫席卷整个赛场,落地窗玻璃都在跟着微微震颤,陆月章没忍住从沙发上跳起来,攥紧双拳:“一号!一号它领先了所有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愣住。汗血宝马的前蹄在越发高频的奋力跑动中失了节奏,整匹马猛地绊倒,跌出了赛道!
陆月章从头到脚僵硬了。
仅仅几秒的功夫,比赛已经宣告结束。一匹白色的骏马率先冲过终点线,他怔怔地坐回去,不敢相信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包厢外炸翻了天,胜者的山呼海啸与失败者的咆哮哭喊混在一起分辨不清,而一群工作人员推着小推车,拿着绳子冲进来,七手八脚将倒地抽搐的汗血宝马搬到推车上,像在搬一麻袋不知名的货物。
陆月章怔忪问道:“一号怎么了?”
“摔断了脖子,怕是不行了。”尤里乌斯在他身旁道,“无论多么优质,哪怕是赛前人人看好的夺冠热门,赛马只要有了伤病就会立刻退役。当然,退役的结果往往就是配种,然后被安乐死。”
陆月章又是一个哆嗦。
“学长,”他呆呆地看着被推车运走的汗血宝马,“我想再试一次……”
“没有下一次了。”尤里乌斯笑了笑,“月章,你输了。我们不是赌徒,很多事情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陆月章转过头。尤里乌斯笑意分毫未退,甚至愈发温柔,对他招了招手。
“来吧,”他说,“我特意让人在这铺了地毯,跪着不会很痛。”
陆月章脑子里嗡的一声。
“学长,”他声音变得不自然的尖细,“你说过我输了也不会有什么……”
“当然不会有什么。这对你来说算得上什么吗?都不是第一次了。”尤里乌斯淡淡道,“快一点,月章,我赶时间。”
陆月章眼里的光消失了。他万念俱灰地起身在尤里乌斯分开的□□跪下来,嘴唇不住地颤抖。
“这次牙齿可不许碰到了。”尤里乌斯温和地提醒。
陆月章绝望地闭上眼睛。他迟迟没有去解开尤里乌斯的皮带,对方也不催促他,反而抬手挑起陆月章的下巴。
“我以为你不会痴迷这种赌博游戏。看来你比我想的更胆大,更有一颗不认命的心。”尤里乌斯笑着,“我说得对吗?”
陆月章没说话,死死地闭着眼睛不肯睁开。
在他背后,观众席的吵闹声更加沸腾,或许是下一场比赛即将开始了,新一轮的命运轮盘还未开始转动,上一轮的输家此刻却跪在这里,准备为他付不起的代价和筹码而献身。
“怎么还不开始?”尤里乌斯又抚摸陆月章的头发,倾身将陆月章脑后的发绳解开,“我懂了,月章需要些心理准备……我理解。不如你一边做你的,我一边给你讲讲故事,放松一下心情,怎么样?”
他的语气天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地步。
陆月章还是没睁眼,他能感觉到尤里乌斯的手转而去抚摸自己紧绷的腮,明明包厢外人声鼎沸,他却清晰地听见皮带扣碰撞,拉链解开的声音。
尤里乌斯也闭上眼。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场赛马比赛,我大概就是这匹汗血宝马吧。”他说,“看起来多么光鲜亮丽,和其他歪瓜裂枣比起来,曾经连我自己也以为,我是绝对的胜利者。直到那个人——”
他手上突然一用力,拽着陆月章的头发狠狠一压!
痛苦的呜咽声传来,尤里乌斯皱了皱眉,却并没睁眼,反而升起一丝忧伤的神情。
“他竟然没有选我,而是选了那个人。”尤里乌斯轻声呢喃,“明明我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明明我才是先出现的那一个……为什么你要和他纠缠在一起,嗯?为什么?”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在你回心转意之前,至少我还拥有一个……”
砰!
发令枪响,新一轮万众疯狂的掌声与欢呼声中,尤里乌斯睁开眼,垂眸笑着看向跪在自己腿间的青年。
“一个听话的替代品。”尤里乌斯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