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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听笑着拍拍他的肩:“胆小鬼哦燕少爷,就这还要大包大揽我的愿望呢!放心啦,如果真有满天神佛,他们也一定会保佑你的,谁叫你是燕寻呢。”

燕寻想说保佑我和我是燕寻有什么关系,但他忍住了。一个佣人从外面走进来:“两位少爷,夫人叫二位去祭拜燕氏先祖和守护神。”

祭拜先祖、守护神是大家族内非常郑重、私密的事,燕氏在生活方式上接纳西式风俗,但涉及香火与列祖列宗,根本玩笑不得。

能叫上虞听一起,虞听知道燕氏这是真把自己当成未来的一家人了,也不推辞,接过佣人递来的香,把燕寻那份转递给他。

燕寻接过:“香火呛人,又该勾起你咳嗽。我和母亲说一声,你就不去了。”

“哪就这么纸糊的似的。”虞听碰碰他胳膊,示意燕寻带路,“走吧,别怠慢你的神。”

燕寻只得领着虞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私密的会客厅,厅中果然已经摆上了燕氏守护神的神像,虞听假期读过一些奥林德的神话书籍,在奥林德,大家族会宣称神话中的某位神明是自己家族的守护神,以此彰显家族受到庇佑,天生尊贵。

燕氏的守护神是一位司掌公平与智慧的神女,神像由整块的碧玉雕刻而成,当初燕氏找到整个奥林德最优秀的能工巧匠雕刻,神女的面容温润皎洁而不失庄重,眉目含笑,裙摆飘带飘飘欲飞,顾盼流转间,神姿栩栩如生。

虞听和燕寻点了香,在燕士昌和夫人后面的两个蒲团上跪下来,将香举至眉心齐平。

佣人在侧后方分列两边肃立,管家敲响一口小钟,低沉的钟声回荡,燕寻闭上眼睛,与虞听一同持香鞠躬。

每年燕寻都跟着父母在新年这天祭拜,这是家族的规矩。但他从不关心仪式背后的意义,他和虞听一样,打心眼里不信什么神佛,更没有需要寄托在谁身上的宏愿。

钟声减弱,几人直起身,平生第一次,燕寻微微凝眸,观察面前的守护神像。

“去敬香啊,”虞听在他身旁耳语,“到你了。”

燕寻站起身,走到神女像面前。他低着头把香插好,神女那张莹润端庄的脸俯瞰着他,香火的烟气氤氲拂面,恍然如置身仙境。

燕寻心里忽的一动。

低头的时候他心里一片空白,可刚刚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什么注视着的感觉。

他抬起头来,一错不错地盯着家族的守护神像。

“愿神女保佑。”他低声说。

燕士昌与妻子暗暗对视一眼,从彼此眼神中看到如出一辙的意外。

虞听也惊讶地看着燕寻走回来。他还不算正式过门,不需要上前插香,他站起身来,把自己的香交给燕寻——在奥林德的民俗中这算是让香火经过本家人的手代传之意——同时悄声问:“够虔诚啊,燕少。”

燕寻垂下眼帘。

如果真有漫天神佛,那神佛一定知道他一片忱心,所求为谁。

“别乱说。”他嘴唇不动地道,“让神佛知道,就说破了。”

*

辞旧迎新后,赛罗米尔的假期也逐渐迎来尾声。

新的学期,也意味着距离虞听父亲在上议院的提案进入最后一轮投票的日期同样在慢慢逼近。

原书中,虞家的政治生命系于虞中将一身,一旦父亲被政敌迫害,在战场上也很快会陷入被动,整个家族更是危在旦夕。

但在虞听以为自己可以全心全意为拯救家族奔忙之时,总有意料之外的荒唐事接踵而来。

“……综上所述,赛罗米尔的全体三年级教职工一致认为,这个艰巨的任务应该交给在座的诸位,”学生会文体部部长啪地合上文件夹,“大家还有问题没有?”

活动室内一阵沉默,空气宛如结冰。

文体部部长看着长桌边的几个青年,嘴角抽动,肩膀一塌挤出讪笑。

“各位大神行行好,这又不是我决定的!”文体部长组织过不下十场校内大型活动,平日俨然以专业的晚会导演自居,这还是他第一次满脸堆笑地冲人说话,“你们别不吭声啊,有什么意见就说说呗!对对,林抚同学,林学神,你有什么要说?”

桌边的林抚放下手:“我的问题是,是谁决定要排演这么没有营养的舞台剧,又是谁写的剧本?”

“是戏剧史的海默教授!”文体部长热情洋溢道,“各位都是海默教授钦点的最佳饰演者!”

“他哪里看出来我们适合了?”林抚以一种分析的口吻追问,“我只看到了一个表面宣扬骑士精神,实则堆砌了各种审美停留在中世纪的元素,只会受到贵妇人追捧的烂俗爱情故事。”

“学神你不能这么想,”文体部长锲而不舍,“剧本中每一个角色设定上要么风流倜傥,要么正义凛然,要么大气端庄,哪怕是从外形条件这么肤浅的层面来看,能被海默教授钦点也应该视为一种荣幸!”

林抚推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充满了怀疑的目光。大约被这种冷冰冰的、批判性的眼光所慑,文体部长把视线转向另一边坐着的金发青年身上。

“亲爱的尤里乌斯,好学弟,”文体部长搓着双手,“你是校队的队长,以你的风范和气质饰演这里面的任何一个角色都是绰绰有余不是么?这是赛罗米尔一百五十周年校庆的献礼,你也希望索恩家族能在这场盛会中有所参与吧?”

尤里乌斯的校服领口别着一枚考究的领针,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他看起来坐姿最端正有派头,像油画里的年轻王公。

王公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微笑:“替我转达对海默教授的感谢,感谢他对我青眼有加。但我想这事还是交给戏剧社团的同学们……”

文体部长用袖子擦擦额角的汗珠,转向另一边。燕寻正坐在他手边,面对学生会主席,他的顶头“上司”,文体部长控制不住地腿软,更何况他了解接下来他要开口提要求的对象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燕主席,海默教授反复强调让我一定邀请你……”

“我马上要参加伊斯特芬的考试,抱歉。”燕寻面无表情道。

文体部长撑住桌沿才勉强没有滑倒,和燕寻的交流结束得这么快让他感到解脱,解脱之后又涌起深深的绝望。

“算了,一出戏的事。”另一边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先算上我一个吧。”

文体部长刷地抬起头,脸部肌肉因狂喜而抽搐:“虞听同学!”

他完全没注意到方才这几人顿时各怀心思的目光,大步流星走到举起手的虞听面前,并在三人骤然变成刀子的视线下双手握住虞听的手:“不愧是校园公认的白月光,论坛里的男神Y,我就知道你不会做视不管的!”

“部长,我们先聊分配角色的事好不好?”虞听脸一下子有点热,“我可是翘了自习课被你叫过来开会!”

“没问题,”文体部长重振信心,再次翻开文件夹,“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排练,剧本稍后下发给各位,是关于落魄王子在爱情的激励下打败吸血鬼恶魔,向国王求娶爱慕的公主的故事。海默教授的意思是……”

文体部长声情并茂地朗读海默教授给出的演员名单:“尤里乌斯饰演国王,燕主席饰演吸血鬼恶魔,林学神饰演白骑士,风纪——”

他一个寒颤看向长桌的尽头,虞听也侧目,希莱尔·欧文坐在阴影里,翘着二郎腿,校服领口敞开,看起来与另外三人穿的完全不像同一套服装似的。

虞听感到奇怪,希莱尔当然不会赞同那位天真浪漫的海默教授的闹剧,从他阴沉得滴水的脸色中就可见一斑。但整个过程中他居然只是双手插兜一声不吭。

“风纪委员大人,”见希莱尔没拆台,同级别的文艺部长甚至无意识地喊出这诨号,语气加重,“饰演本剧的主角,英俊的王子殿下!”

他对希莱尔讨好地一笑,翻到下一页:“另外还有两个需要男扮女装的角色,分别是由陆月章饰演的公主以及虞听同学饰演的王后。”

说完他放下文件夹,对一直默不作声的陆月章道:“学弟,没有问题吧?”

虞听瞥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陆月章,没有作声。陆月章是在场唯一的特招生,若不是文体部长同陆月章说话,他存在感低到甚至难以让人发现。

“男扮女装?”陆月章为难地问。

“戏剧嘛,从古至今都是只有男演员才能登台,直到几十年前才有所改变,你不知道吗?”文体部长摆了摆手,“罢了,要不是因为学生会有规定,大型活动必须保证特招生的参加比例……总之这个角色你要好好揣摩。”

他又对虞听报以充满敬意的笑:“虞同学,这个角色你觉得还可以吧?”

虞听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他记得这场舞台剧同样是原书剧情中的一部分,只不过因为NPC虞听过早下线,王后这个角色的饰演者也是个打酱油的路人,打酱油这种事倒也符合虞听的心愿,他最喜欢充当NPC。

陆月章畏缩着举手:“学长,我……”

“陆学弟,”文体部长不耐烦道,“男扮女装没你想得那么不堪,别那么保守好吗?”

“不,我想说的不是……”陆月章犹豫了一下,“我想问一下,可不可以把我的角色让给虞听学长?”——

作者有话说:“神佛也能让你回心转意吗?”

第34章 第 34 章 看来我们都有过口是心非……

虞听瞳孔微微睁大, 看向陆月章。

陆月章却没看他,脸微微涨红着:“虞听学长比我气质好,形象也好, 我担当不起主角的戏份,还是……还是给我安排个什么场务之类的角色吧!”

虞听开始头痛, 按照“剧情”这个公主是必须由陆月章扮演的,否则主角攻受怎么能在浪漫的戏码中入戏太深,擦出火花呢?陆月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为主人公, 那是因为他天生是焦点, 是主人公的命。

可现在主人公要把这个blingbling闪光的位子拱手让给自己, 开什么玩笑?

怎么突然不走原书剧情, 不按常理出牌?

虞听立刻坐直:“月章, 你太看轻你自己——”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希莱尔翘着脚, 曲指在桌面叩了叩,这是他给风纪部开会时的习惯性动作,“陆月章在我的风纪部, 每天都要执行巡检任务, 还忙着跟上功课进度,没时间排练, 他会把好戏搞砸的。我看虞听能够胜任!”

虞听扭过头:“希莱尔同学,麻烦你不要越过我的意见替我做主!”

“我做主了吗?”希莱尔大大咧咧地对他坏笑,“我是什么身份,能做你的主啊?我只是提个建议而已, 采不采纳还要看文体部长。”

“刚刚你还表示自己不参演, 不参演的人没有建议权。”

“谁说我不参演?或许我改主意了呢。你怕当女主角接不住我的对手戏?”

虞听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拍卖会过后,他和希莱尔又恢复到针尖对麦芒的状态, 和对方说话不超过三句他就要这样告诫自己保持冷静。

文体部长插不进话,左右为难:“那个,哈哈,其实吧……”

“我觉得虞听学长说得对,既然是海默教授定下的角色,我们还是不要随意改动为好。教授自有它的道理。”

“说得对!呃——”文体部长惊讶地低下头看着尤里乌斯,后者闭上眼睛,依然是那副施施然的模样。

“把女主角的角色推掉,却甘愿做一个场务,要是让海默教授知道了,他会误会我们不尊重人也说不定,”尤里乌斯慢条斯理地说着,一掀眼皮,“月章,你说呢?”

他语气很温柔,但那温柔在虞听听上去却怪怪的,尤里乌斯碧蓝色的眼里光芒很冷,有种逼视感。

陆月章肩头轻微一抖:“……尤里乌斯学长说的也是。”

“喂,辞演怎么了,刚刚你不也说不想参演吗尤里乌斯?”希莱尔不满道,“你少来管我们风纪部的人!”

“恕我直言,希莱尔学长,这里不是你的风纪部。”尤里乌斯和和气气地笑,“还有,我突然觉得这出戏还挺有意思的,很值得一试。”

“你当然会这么认为了。”希莱尔冷哼,目光从饰演国王的尤里乌斯和饰演王后的虞听身上扫了两个来回,“就怕到时候底下的观众说某些角色之间不够般配,让人笑掉大牙。”

“我和虞听学长是从小长大的竹马,把生活中的默契带入到戏剧表演中并不算难事。”

尤里乌斯大方回应,忽然转头对坐在长桌另一端,沉默了许久的燕寻意味深长地一笑:“毕竟我们足够了解对方的过去。燕学长,你说是不是?”

燕寻与他对视一眼,站起身:“我不参加这场舞台剧。恕不奉陪。”

“燕主席?!”文体部长急得大呼。

可燕寻决绝地转身离开了。从宣布了饰演名单后燕寻脸色就一直难看得可怕,他一向有着超越同龄人的喜怒不形于色的能力,如此情绪外露,连虞听都不禁愕然。

“既然这样……”文体部长又开始冒冷汗了,“拜托大家行行好,我们就按照现在的配置开始排练吧,时间很充裕,至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吸血鬼魔王的角色我会想办法搞定……可以吗各位?林学神?”

“我没意见。”林抚语气毫无起伏。

“好,那现在主要角色都敲定了!”文体部长长吁一口气,“明早我就让部员把剧本和时间表送到各位手中。”

长桌边的人纷纷起身,希莱尔鼻翼微微抽动,满脸不快,他掠过虞听和尤里乌斯,勾着林抚的背出去了,陆月章临走之前也侧目看了尤里乌斯一眼,随后快步离开。

文体部长也走出会议室,虞听正准备走,尤里乌斯扶住门,对他笑着比了个手势:“收到我的新年礼物了吗,亲爱的王后?”

虞听跨出门槛:“忘了告诉你,我没有在家过新年。”

“难怪这个假期我去虞家根本等不到你。”尤里乌斯关上门,“真怀念小时候,那时我们隔三差五互相拜访,伯母还打趣说该给我们定个娃娃亲。”

“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

“小时候和现在不都一样吗?我们还是我们。”

虞听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新的信息,发信人【燕少爷】:

【安珀罗斯安排厨师做了你爱吃的菜。早点回家。】

虞听微微皱着的心舒展开。看见燕寻沉着脸,尽管不知对方出于什么缘故,但他莫名地也有些不爽,可见了这短信,他心情无形间明朗了许多。

他回复一个【好】,收起手机,侧头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尤里乌斯。

“不一样就在,你还会在同一个地方等着假期与我偶遇,但我已经有了新的归处。”虞听对愣住的尤里乌斯淡淡一笑,“我还有事,尤里乌斯,就让我们在此分别吧。”

*

一星期后。

“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嗯。”

“理论手册呢?重点知识都记住没有?”

“记住了。”

“准考证,还带在身上吧?”

燕寻摸了摸口袋,对着电话道:“虞听,我长这么大,连母亲都不曾对我这么啰嗦。”

“准备了这么久,不多叮嘱两句能行么?”电话里虞听说,“不光是父亲在帮忙,连我都陪你忙活了一个学期,你不忐忑我还忐忑呢。”

劳斯莱斯在伊斯特芬外头停下,燕寻下了车,透过百米宽、两层楼高的宏大校门看向这座军校。

接受检验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校门外不断有考生挨个接受检查,走进校园,燕寻没急着随大流排队,他转身对司机挥挥手,待车开走后他转过身,沿着校园的围墙缓慢踱步。

“路上堵不堵车,没迟到吧?”电话里虞听还在问。

“正在排队。”燕寻随口说。

虞听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考试的时候别紧张,还有面试,把面试官当成萝卜白菜就好。”

“你这么小声干什么?”

“这种重要的事不能让你前后的竞争对手偷听到啊!”虞听听起来有些紧张兮兮。

燕寻轻声笑了。

“我没想到你比我还在乎考得如何。”他说。

“谁说我在乎了?”电话里虞听立刻提高声线。

冬天的尾巴还在,奥林德清晨的空气透着沁肤的凉,燕寻穿着深咖色的呢子长外套和短靴,逆着长长的队伍向后走,与一众面色紧绷的考生相比,他格外云淡风轻。

“好吧,其实我是有点在乎。”虞听又说。

燕寻嘴角不由自主上扬,但他又听见虞听惋惜地道:“你要是没考上,又得准备一年,解除婚约的事也要推迟一年。”

燕寻唇角顿时挂了两个秤砣一沉到底,他开始后悔打这通电话了,如果考试发挥失常,那一定是因为被虞听严重地搞了心态。

“这不牢你费心。”他沉声说,恰好走到队尾,他也没了溜达的兴致,索性跟着排队。

“好了好了,不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了。”虞听笑起来,“你这么努力,老天都会被你的恒心打动,让你考上伊斯特芬的。”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我确实不信这些。”

那你还说这些老天上苍的做什么,燕寻暗忖,嘴上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读剧本。”虞听回答,“第一次排练就在下周。”

燕寻没意识到自己眼神都有些发凉:“海默教授是研究型人才,但不是创作型的。她的剧本没有钻研的必要。”

“又来了。每次看见我在卧室背台词,你都得冷嘲热讽两句。”虞听不以为意,“你们这种以当军人为职业目标的人都是这样,轻视文科与艺术。我既然答应参演,不说全力以赴,至少也得做做样子吧。”

“就算没有优秀的剧本,至少也该有些优秀的演职团队。很可惜,我看不到一个有希望的家伙。”

“你到底是怎么了燕少爷,没上战场就吃枪药了?”虞听为燕寻的刻薄失笑,“反正主角也不是我……哎,你到底为什么意见这么大啊?”

燕寻望着缓慢移动的队伍,顿了顿:“我没意见。”

“鬼才信……”

“但是离那个陆月章远一点。”燕寻突然说。

虞听捏着剧本的手微微一紧。

他几乎没和燕寻聊过陆月章,也不知道燕寻和陆月章有什么交集。原书中“虞听”死后,陆月章误打误撞取代了燕氏未婚夫的位子,但书中二人基本没有交流,随着希莱尔展开猛烈的追求,婚约最终也在欧文家族介入下取消。

现在想来,以欧文家族的势力还不足以压着燕氏的头解除婚约,书中的燕寻大多也是因为对陆月章本就没有感觉,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虞听怔忪地盯着剧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读不进去。一瞬间他恍若隔世,仿佛手里握着的是上辈子随手捞过来解闷的狗血读物,那上面洋洋洒洒写满了主角攻如何当着外人贬低嘲弄主角受,背地里却为任何接近主角受的假想敌气得牙根痒痒。

“你怎么也开始在乎陆月章了。”他干巴巴地笑笑。

“这个人没有看上去那么单纯。总之别和他走得太近。”

“这么说来,你接触过他。”

“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不大对?”燕寻那边也察觉到了什么。

“行了,我知道了。”虞听哼哼着把剧本丢开,往后一倒,躺在床上,“你也够啰嗦。”

燕寻沉默了一阵。队伍已经移动了一大半,留给他们交谈的时间不多。

“你不爱听的话就算了,我们换个话题。”燕寻说。在一众抓紧最后的时间背诵知识点的考生之中他是唯一举着手机煲电话粥的,偏偏面色还时而温和时而严肃,看起来十分格格不入。

“我没不爱听。”虞听声音就差刻着闷闷不乐四个大字,“是你一聊起舞台剧就摆脸色,这十天一直是这样。”

“我没——”燕寻沉吟一瞬,“那就聊聊舞台剧吧,权当考试之前帮我放松心情。”

“这几个主演你也都知道,剧情嘛,要从第一幕说起……”

“说说这几个主演。”燕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电话里虞听愣了愣:“我们还没排练过呢——算了,希莱尔你领教过的,和我当了三年的冤家对头,难搞得很,我们彼此的脾气都在斗争中了解得一清二楚;林抚活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和我成绩不相上下,除了那一次,那大约是他一辈子最出格的一天。还有尤里乌斯,理论上,唔,我是说有些人说我们俩青梅竹马,我个人倒是……”

燕寻轻声打断虞听:“看来他们各自都和你有很深的渊源。”

渊源这个词听着也怪怪的,虞听思索良久,还是艰难地表示赞同。

“怎么了?”虞听问。

“没怎么。”燕寻回道。

真让人羡慕啊,他在心里说……也只能在心里说道。

前面的队伍只剩下几个人,燕寻对着电话道:“快轮到我,先挂了。”

“好,”虞听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声,比平常多了些磁性,“燕寻,祝你旗开得胜。”

燕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正好轮到他接受检查,负责安检的是校内的两名军官,燕寻张开双臂平举,他们一个人用金属探测仪扫描燕寻的全身,另一个检查他的准考证,并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摸索一遍。

一名军官突然把手伸进他大衣的内侧口袋,明知是为了检查,但这动作还是让燕寻感到冒犯,他险些下意识抓住对方的手,哪知下一秒军官竟从他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军官问。

燕寻愣住了。军官两根手指捏着最上面的红绳,把它拎起来,另一个军官也转过身,与他们两个一同打量这东西。

“这……”燕寻思忖片刻,“这的确不是我带的东西。”

“我知道,”另一个军官抚掌道,“想起来了,这是焉川神宫的福袋,每个月的一号和十号才能求取到的。”

“看来是你的家人偷偷给你求来戴在身上,保佑你好运的啊。”军官掂了掂福袋,转头看着同伴,“这个要没收吗?”

“算了吧,我认得这个,确实是只有神宫才有的福袋没错。”

“收着吧。”军官把福袋放到燕寻手中,拍拍他后背,“真的考上之后记得别把这东西带进来,教官可不像我们,他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两个人哈哈笑起来,燕寻也跟着笑笑,点头道谢,军官挥挥手,示意下一个人上前。

燕寻走进大门,却没急着进入教学楼,反而停下脚步转身,把福袋托在掌心,仔细端详上面的刺绣。

福袋上用金线绣着焉川神宫的纹样,兰草香料的芬芳隐约透过布料渗出,最下方还有一行双股丝线绣出的小字:“莫耶天神女保佑,金榜题名。”

莫耶天是燕氏守护神女的名字,不久前某人曾经旁敲侧击地向燕寻打听过,却迟迟不肯说出询问这些的原因。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我确实不信这些。”

电话里虞听的嘟哝声在脑海中响起。

不止不信神佛,他们都一样的不信运,不信命,凡人无视神明的力量,却连一丝敬畏之心也不存。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有了软肋,也会低下高傲的头颅,落了凡俗。

燕寻眼里的光温柔地沉淀下来。他轻轻攥住福袋,将它放进大衣内侧口袋。

“以为不说我就不会知道么,”他轻声说,“看来我们都有过口是心非的时候啊,虞听。”

他阖了阖眼,转身向前走去,料峭春寒消失了,贴着内侧口袋的左胸膛隐隐发热,他感觉自己脚下的每一步都充满坚定的力量。

*

“喂!谁准你跑来这里的?”

正午太阳将教学楼天台晒得暖和,虞听拢了拢校服外套,合上书本,靠着栏杆转过身。

伊斯特芬的考试一结束燕寻就消失了,甚至连赛罗米尔这边都请了假,听燕夫人说燕寻是替燕士昌去国外处理家族产业的事,顺路探望一下国外的虞中将。

除了短信上简单交流过两句考试情况,这些天他们几乎没有非必要的交流。闲来无事,虞听才找到天台这种地方,中午没事时上来看书解闷。

谁知道躲到天涯海角,也能碰见台风过境一般存在感极强的主角大人。

天台的门半掩着,一个身影正没好气地大声呵斥:“不知道天台是谁的吗?真晦气,老子怎么总能看见你!”

虞听挑起半边眉毛,刚想回敬一句,忽然皱了眉抿住薄唇。

是希莱尔的声音不会错,可对方似乎并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虞听凝眸,希莱尔果然侧着身子怒视着某个方向,虞听挪了几步,这才看见门口还站着一个人,对方扎着低马尾,个子比希莱尔矮了一块,又站低了一级台阶,不得不仰起头来看着希莱尔。

虞听顿时屏住气,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往角落挪。

是陆月章。对方一脸委屈又倔强的表情,作为坚韧不拔顽强小草型的主角,这表情就是他不畏强权的人格的写照。

不过虞听没时间赞赏这份勇气。作为NPC虞听要考虑的事显然就更多了,比如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现场,免受波及……

他真心有点后悔自己误闯风纪委员大人的地盘了。但下天台唯一的门正被两个主人公堵得严严实实,虞听压根躲无可躲。

“天台不是私人场所,为什么不可以来?”陆月章梗着脖子,“希莱尔学长又没有提前说明!”

“你加入风纪部快一个学期了,就应该知道规矩,”希莱尔吼道,“没看见老子心情不好吗?”

“学长不说谁知道你心情不好!”

“难道我什么事都要和你说,向你提前汇报?”

“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能霸占天台,这对学院的其他同学不公平!”

“陆月章,你个特招生还敢对风纪部长顶嘴?!”希莱尔咬紧后槽牙,“反了你了!”

他高高挥拳,陆月章吓得闭上眼睛,可等了几秒,拳头并没落在他身上。

陆月章心惊肉跳,颤抖着掀开眼皮。

希莱尔幽绿色的瞳孔里迸着怒火,他扬起的拳头定格在半空,只是死盯着他,却气喘吁吁。

半晌他顶着陆月章震惊的注视放下手:“从现在开始,你被风纪部除名了。未来这四年,学生会绝不会有你的一席之地。还有。”

听声音,希莱尔似乎抓住对方的衣领把人狠狠拽过来,咬紧后槽牙:“再让我看见你跳蚤一样在虞听身边跳来跳去,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滚,快他妈滚!”

陆月章一震,有气也撒不出:“……学长再见。”

他转身跑下楼梯,希莱尔后退一步,靠在门边。他下颌线紧绷,眼神却有些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张轮廓英气分明的侧脸莫名流露出一股颓唐。

天台上一阵微弱的异响,不像是风吹的声音,这让希莱尔再次警觉起来:“谁!别躲了,给老子出来。”

被抓包的人没有立刻出声,似乎正在思索。

半晌,远处传来啪啪的鼓掌声:“再接再厉,风纪委员大人。良心发现得还不算晚。”

希莱尔一个激灵,直起身子。他看见虞听把书本卷成纸筒,一边敲着掌心一边向他走来,校服外套衣摆被风吹起,露出包裹在收腰马甲里的一截窄而韧的腰胯线条。

“来看我笑话?”希莱尔冷哼,只是语气听着颇为泄气。他甚至没有质问为什么虞听也侵入了他的”地盘“。

虞听唇角挂着调侃的笑:“我盼着你改邪归正还来不及。”

见希莱尔不搭理自己,虞听对着陆月章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希莱尔,你终于知道不该欺负陆月章了。早点走上正轨是个好事。”

“什么走上正轨?”希莱尔斜眼,“不阴阳怪气能死啊你!虞听,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放陆月章那家伙一马吗?”

“知道,当然知道。”虞听心说天机不可泄露,你俩早点走剧情比什么都好,走剧情时最好离我远远的,偏离主线的事更是一件也别做。

但稳妥起见,他决定推波助澜一次:“你觉不觉得陆月章其实和你挺有缘分的?”

希莱尔表情有一瞬的空白:“缘分?”

虞听:“虽然他总是有意无意和你对着干,不过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欢喜冤家嘛。你现在看他也该顺眼了吧?”

希莱尔看了他一会,先是讶然,而后沉默。

“你们能和平共处,我这个旁观者都感到欣慰啊。”虞听佯装感慨地点头。

希莱尔忽的冷冰冰地嗤笑:“虞听,你觉得我是为他改变的吗?”

“嗯?”虞听被反问得有点猝不及防。

“你觉得校霸希莱尔·欧文突然变老实了,”希莱尔嘶声说,“是因为一个陆月章?你觉得我明明可以一拳砸在出言不逊的特招生脸上却没有,是因为我怜惜他?”

他摇摇头,往日虞听常常用看不开窍的傻小子的眼神看着希莱尔,可现在虞听猛然发现希莱尔在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只是幽绿的瞳孔里满是悲凉。

“陆月章对我算得了什么?”希莱尔喉结攒动,“别说我一个人,就是你我乃至赛罗米尔任何学生,想要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特招生自己退学,又有什么难的?”

“放在从前,别说是滚出学生会,我会让陆月章灰溜溜地滚出奥林德,永远别想出现在本少爷眼前!”

他恶声说完,声音忽的弱下来:“可我现在居然开始瞻前顾后了。无论我做什么,心里总会有一个声音问自己,这么做会让虞听那家伙高兴吗?他如果知道我这么做……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虞听张了张口:“我不知道自己会让你如此困扰,希莱尔。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希望自己对所有人都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至少别是负面的影响。我很抱歉……”

“抱歉,抱歉,收起你的抱歉,我不要这些!”希莱尔用力一挥手,“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需要的不是这个!”

他跨前一步,那悲凉的眸色渐渐变成化都化不开的痛苦。

“我真的希望你可以计较一点,虞听。”希莱尔呢喃地说,“计较一点陆月章那个蠢货对你的伤害,计较一点我对你造成的烦恼……你为什么总是无论如何也不计较呢,为什么?”

虞听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绿色眼睛,不由得怔了。

希莱尔深深吸气,突然转过身。刚才那一吼仿佛花光了他所有力气。

“算了,”他克制地长吁一口气,“我就不该问你这种白痴问题。”

虞听艰涩开口:“我先下去……”

“你留在这,我走。”希莱尔说,“这里是我的地盘,没人会上来打扰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虞听看着希莱尔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不自觉攥紧成拳。

来到赛罗米尔之后第一次,虞听彻底哑口无言。他从没料想过会在希莱尔·欧文嘴里得到教训,可他明白希莱尔是对的。

他转过身走到天台的栏杆旁,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对面很快接通:“小少爷。”

“安珀罗斯,”虞听撑着栏杆低下头,风吹拂他的头发,露出青年光洁的额头与俊秀的眉眼,“我现在需要调查一些事,光靠虞家的人还不够稳妥,我需要你的帮助。”

“乐意为您效劳。”安珀罗斯愉快地回答,“您要调查什么?”

虞听看着楼下。学生们成群结伴穿过操场,就连刚刚怒而离开的希莱尔此时正穿过操场,身旁也跟了不少风纪部的学生。

在社交属性至上的赛罗米尔,极少有人落单,虞听的目光因而轻易地落在一个孤零零的、蓄着长发的背影上。

他淡淡道:“我要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定情信物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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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没什么要紧的事,请不要……

新学期伊始, 没了与布莱克副校长的赌约,落下的课程也都已经好好跟上,虞听的学业任务轻松了不少。

唯一需要多花点精力的就是校庆舞台剧, 经历两次凑不齐人的剧本围读会后,第一次排练终于敲定。

排练地点定在戏剧社, 文艺部长磨破了嘴皮,总算说服戏剧社长将社团专属的舞台借给他们排练。

如文艺部长最初所说,剧本的确很简单。落魄王子对被诅咒的邻国公主一见钟情, 为此他披荆斩棘, 跋山涉水, 打败了用血之契约对公主烙下诅咒的吸血鬼恶魔, 提着魔王的头颅凯旋, 站在昔日冷眼相待他的国王与王后面前, 骄傲地迎娶他的梦中情人。

作为边缘人物,虞听饰演的王后戏份很少,是个脸谱化的角色。

排练这天, 虞听掐点赶到活动室, 发现主要人物和“导演组”几乎都早早到了。文艺部长把导演的位子交给他的心腹、文艺部的副部长,虞听和校内和他打过几次照面, 对方一头火红的头发,一看就是个叛逆文青,让人印象很深刻。

“各位同学,台词熟悉得差不多了吧?”红发导演拍着巴掌组织秩序, 一副不管在场都是什么人, 今天我是导演我最大的铁面无私,“第一组先准备,过上一遍!”

排练前虞听收到了分组名单, 他在第二组,于是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着台上人排练。陆月章正在台上,因为站位的问题被导演指挥着走来走去,看上去颇为局促。

虞听闲着无聊,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送信息,收信人【燕少爷】:

【在排练。你还有多久回国?】

【燕少爷】的聊天框安安静静,半天没动静。

虞听早就知道是这样。燕寻现在的确很忙,要替燕士昌处理家族企业的事情不说,如果被伊斯特芬录取,后续如何选择专业也需要好好规划。伊斯特芬名为军校,其实就是军事将领的摇篮,这里的学生名义上是学生,实则个个是脱下校服随时可以上前线领兵布阵的职业军人。

“学长?”一个声音唤他。

虞听侧过头,尤里乌斯在他身边坐下来,笑盈盈的:“一会儿就轮到咱们组了。”

尤里乌斯说的是接下来国王、王后第一次与男主角见面的戏码。虞听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挪,与尤里乌斯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

“下午好,尤里乌斯。”虞听重新把目光投向舞台。

“学长,你最近怎么好像在躲着我似的?”尤里乌斯笑容不减,“我总感觉学长哪里变了。”

虞听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个学院公认的金发碧眼的白马王子戴着一层假面,许多贵族都把温和有礼当做粉饰真心的保护色,但尤里乌斯显然有什么心思还要藏得更深。

“长大了总是要变的。”虞听仍旧不看他,“尤里乌斯,你好像很抗拒这种改变。”

尤里乌斯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手机这时震动起来,尤里乌斯向虞听的手机屏幕撇了一眼,但虞听很快侧过身子,尤里乌斯眼里的光轻微一闪,若无其事地也向舞台上方看去。

虞听查看短信,果然是燕寻发来的。

对方言简意赅:【你在看陆月章排练?】

虞听心里某个地方蓦地像是被人拧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打字:【大家都被叫来排练,我是第二组,在候场。你对陆学弟蛮留心的嘛。】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倒扣在大腿上,有点吃味,又有点懊悔。

不该大惊小怪的,燕寻也是F4的一员啊,就算原书里燕寻和陆月章没有接触过,他不也是这场求爱修罗场的一份子么?会被陆月章吸引注意力也是不可抗的吧。

虞听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尤里乌斯不时和他搭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隔三差五翻过手机,但屏幕始终暗着,燕寻没有再回信过来。

该死。就这么忙?

再也忍无可忍,虞听干脆又拍了好几张照片,点进聊天框一股脑地发过去:

【喏,女主角排练的实况。】

【燕少爷,听伯母说今年你要申请提前毕业,不知道走之前能不能看见陆学弟主演的舞台剧呢。】

【要是赶不上正式公演,也看不到排练,那未免也太遗憾了。】

【你这趟去国外去的真不是时候,不过没关系,有这些排练照也算是稍作弥补。】

【还有,马上轮到我排练,没什么要紧的事请不要给我乱发信息。】

“第二组准备!”红发导演喊道。

尤里乌斯对虞听笑道:“轮到我们了,学长。”

按下发送键,虞听解恨地长舒口气,收起手机,直接站起身向后台走去。

尤里乌斯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今天要排练的不是重头戏,但主演难得很齐全,虞听到了后台,发现那天会议室里的人也都在,陆月章是女一号,刚结束第一组的排练,马不停蹄又要接上第二场,虞听来的时候他正在后台和林抚、希莱尔打招呼,希莱尔靠在角落闭目养神,而林抚只是淡淡地回了陆月章一句便再没后文。

“主演都上台准备,”导演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别管走位了,让我先看下你们对戏的效果怎么样!”

一行人磨磨蹭蹭上了台,他们都没穿戏服,杵在台上还有点尴尬,虞听算比较自在的,他就是个没几句台词的王后,位置也在角落里,聚光灯是留给希莱尔和陆月章的,他只要不出错就好。

“开始吧!”

希莱尔不满地瞭了导演一眼,磨磨蹭蹭走到舞台中央,面向坐在道具椅子上的国王和站在椅子旁边的王后。公主和骑士则站在两侧。

“尊敬的国王,”希莱尔像在背书,“我不远万里赶来,只为向您表明我的忠诚与决心……”

导演打断希莱尔:“情绪!希莱尔学长,这里要体现出你的激情,你的心潮澎湃!”

“知道了知道了!”希莱尔烦躁道,“刚背到哪儿了?唔,‘忠诚与决心’……我,布拉维塔尼亚的王子,请求贵国美丽的玛利亚公主嫁给我,我愿以我的剑与生命起誓……”

“说到嫁给我的时候走向公主一步,向他伸出你的手!”导演指挥道。

希莱尔恼火地抓了抓头发,往公主的方向挪了半步。他伸手的动作僵硬极了,不像王子提亲,像挟持公主的抢劫犯。

“愿以我的剑与生命起誓……”

导演眉头皱起一个川字,好在希莱尔磕磕绊绊总算把台词念完。按照剧本,接下来应该由国王和王后发话,忠于公主的骑士也要表示对这位曾经意志消沉的王子的怀疑。

尤里乌斯端坐在高背椅上,念台词的语气明显比希莱尔入戏不少:“求娶我女儿的勇士有很多,而你,我的孩子,也只是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位。”

他忽然揽过旁边有些出神的虞听的腰:“你应该问问公主的生母,我亲爱的王后的意见。”

虞听后腰窜起一股电流,头皮一阵发麻。剧本里并没有写国王会做出这种动作,但导演也并没制止,他压下被尤里乌斯搂着腰的不适,定了定神:“远道而来的王子殿下……”

希莱尔本该望着他的公主,可从尤里乌斯的手搭在虞听腰上开始,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虞听。他看上去似乎被尤里乌斯的举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甚至忘记了动作。

虞听清清嗓子:“你的名声传播到我们的国家,这个国家的臣民都知道你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而公主是我和国王陛下唯一的孩子,她身上流淌着这个国家最尊贵的血……”

尤里乌斯把虞听往自己身边一扯,突然蹦出一句剧本上没有的台词:“没错,我们最珍视的人。”

虞听哽住了,他悄悄看向台下,导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一点没有打断尤里乌斯偷偷增加戏份的征兆。

见状虞听硬着头皮:“公主殿下是……”

“——她是我与我的王后爱情的结晶!”

尤里乌斯彻底搂紧虞听,虞听一个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好在他眼疾手快扶住高背椅,但还是几乎靠在尤里乌斯肩上,对方的手却丝毫不停,吃豆腐般在他腰间摩挲。

一柄骑士的长剑横亘在两人中间,及时地将二人隔开。尤里乌斯惊讶地抬眸,看见林抚收起道具长剑,目光钉在尤里乌斯脸上。

“国王陛下,”林抚如真的皇家骑士般冷酷,“我也不同意王子求娶您的女儿,求娶尊敬的公主殿下。”

他转向趁机抽身站稳的虞听,嘴里一个字不差地吐出台词:“王后放心不下她唯一的女儿,相思会像魔鬼一样缠绕她的灵魂,让她昼夜寝食难安。作为守护王室的骑士,我也不赞成这门婚事。”

尤里乌斯胸有成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良久,他扬唇微笑,对林抚颔首:“不愧是我的臣下。”

林抚冷冰冰地盯了尤里乌斯一会儿,方才垂下眼帘。

尤里乌斯却看也不看他那位疼爱的公主,旁若无人地转向虞听。

“我的王后,”尤里乌斯说,“你有何看法?”

虞听呼吸一顿。

他好歹温习过几遍剧本,知道这根本不是原来的台词。

可其他等待排练的小组还在舞台下方,众目睽睽下,虞听不得已开口:“我……只想让我和陛下的公主嫁给一个真正爱她的英雄。”

“正是了!”

尤里乌斯一把握住虞听的手,热切地望着他,

“她应该和真爱厮守一生,”尤里乌斯热烈的目光落在虞听怔忪的脸上,“就如同我与王后——”

一个身影闪到虞听面前,动作之快,连尤里乌斯也一惊,下意识松开虞听的手。

有了上次的教训,虞听立刻后撤一步,定睛看去。

希莱尔高大的身躯挡在虞听面前,他看不到对方的脸,可青年挺拔宽阔的脊背却绷得紧紧的,双拳紧握,沉默地俯视着御座上的国王。

“敬爱的陛下,”他听见希莱尔一字一顿,“我愿用一生践行我的真心,请让公主殿下嫁给我。”

尤里乌斯深望了希莱尔一眼,慢慢站起身。

“原来我不得不伤害你了,年轻人,”尤里乌斯的眼眸变成黯淡的深蓝色,“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

“卡!”

导演站起来,双手高举过头顶鼓掌,“停在这里!好,非常好!”

“希莱尔学长,没想到居然是个渐入佳境派!”导演赞不绝口,“还有尤里乌斯同学,创造性地对剧本做出了改动,很有想法!为了公主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十分浓厚了!”

虞听睁大眼睛,看着仍然僵持地互瞪的两个青年。

的确剑拔弩张,只不过台上人都清楚他们为的究竟是谁。

“好了,入戏这么深吗各位?”导演大笑着走到舞台下方,“没关系,我敢说没经历过无法出戏的演员不是个好演员……其他人总体也都不错,王后看起来有点不在状态,不过第一次排练情有可原……”

导演本是个对艺术吹毛求疵的主儿,可因为第二组效果拔群,他的态度无形中温和了不少:“骑士的冷酷也没的说,非常到位,只有这样才能塑造出男主角孤立无援、被全世界否定的压迫感来。非要说的话有两点需要改动的……”

他越说越兴奋,全然没注意国王和王子还在用眼神暗自交锋,大手一挥:“既然这场戏讨论的是公主,你们应该和公主有些眼神互动吧?国王与王后表现一切亲密倒无伤大雅,虞听同学若是换上戏服大约也很抢眼——可这样观众的重点就被带偏了。”

“无伤大雅?”希莱尔倏地看向导演,“老子是男主,他们俩在台上搂搂抱抱算什么!我不同意!”

林抚面沉如水:“这种超越剧本的行为不该被准许。”

“导演说可以就是可以,请两位学长服从安排。”尤里乌斯微笑。

“这个视今后的排练效果再定,”导演忽然看向这场戏的背景板陆月章,脸上的笑消失了,“特招生,你这场戏一句台词也没有,不代表就可以放松!王后说台词的时候你一直乱动,把王后挡得严严实实的,你这是干嘛,抢戏?”

陆月章一下子满面通红:“对不起,我没注意……”

“连个背景板都当不明白,不知道怎么会选你当女主角!”导演数落完叹了口气,嘟哝着,“海默教授为什么会这么安排,就因为长得有两份相似么?要是王后和公主换一下就好了,女主角居然不是扮相最好的,真是……”

导演声音很小,台下的人听不见,却被台上几个听了个一清二楚。

陆月章尴尬地笑,嘴角弧度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扭曲。

……

同一时间。

远离奥林德数千公里,跨越边境线,普尔别克市市中心某大厦会议室内。

“燕寻少爷,几位的述职报告都在这里,请您过目。”

燕寻翻开秘书递来的文件夹,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几个四十来岁的公司高层起身出去了,他们都是这次等待燕氏总部审查的一员,一天前几位涉嫌严重贪腐和滥用职权的高层刚刚被清除出去,律师函很快就会送到那些尸位素餐者家中。

眼下燕寻一句话就能决定命运,几个中年人忐忑地关上门,边在内心祈祷着边战战兢兢离开。

“少爷,需要下一批人现在进来吗,还是稍微休息一下?”

秘书为燕寻倒上今天的第三杯咖啡。

燕寻阖眼揉了揉眉心:“一鼓作气处理完吧。父亲不方便解决的人和事,在进入伊斯特芬之前我必须替他做完。”

“前两年在国外就听燕董说,少爷想成为一名军官,一位优秀的高级将领。”秘书笑道,“现在一看,少爷的确对伊斯特芬很有信心。”

“连伊斯特芬都进不了,什么军人的职业生涯也无从谈起了。”

“只是没想到夫人会舍得您去伊斯特芬。要经受魔鬼训练,甚至还没毕业就可能被派往前线战场……”这位秘书在外派出国前给燕士昌当了八年的秘书、董事长助理,算是燕氏的外姓“嫡系”,可以过问家事。

“母亲一开始是反对来着,”燕寻说,“父亲倒并不强求我继承家业。”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

燕寻想到什么,拿出手机,聊天框上弹出好几条新消息,他一条条看完,脸上疲惫的阴霾渐渐消弭。

秘书笑道:“少爷,什么事让您这么开心?”

“有吗?”燕寻放下手机。

“您一直忍不住在笑。”

燕寻舌尖顶了顶腮,把手机翻过来,打下一句话,想了想又放下手机。

“您怎么不回复?”秘书问。他比燕寻大十多岁,也算从小看着燕寻长大,二人私下可以说是朋友。

“回的太快太及时会显得很在意,好像盼着对方来信一样。”燕寻道。

“让对方知道不好吗?知道您在意人家。”

燕寻垂眼:“他或许不会高兴,而是会埋怨我越了界。”

“是么?有点闻所未闻。”秘书含笑,“并非我有意偷看,不过……对方也给您发了很多消息在先。”

燕寻耸肩:“谁知道哪根筋搭错……跟我说了一大堆,净是不相干的人。”

“少爷已经成长到可以和分公司的这些老狐狸斡旋,却看不懂这个人呢。”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还没说二位是什么关系哦。”秘书笑眯眯道。

燕寻无奈地侧目:“你的述职报告是不是还没给我?”

秘书比了个请的手势:“可以回复了少爷,晾太久还是会让人不高兴的。”

两人都笑了,燕寻点开聊天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

他早想回了,想得心痒痒。这些天每次两人通信时燕寻旁边总有人在,每当这时他就觉得那些没话找话攀关系的人好吵,以前他可以同时处理三到五件事而阵脚丝毫不乱,但现在手机提示音一响,他就瞬间变回过年等发红包急得直跺脚的三岁小朋友。

燕寻按下发送键。

“对了帕雷,”他对秘书说,“回国之前,还有件私事想要拜托你。”

口袋震动起来,虞听看了眼还在滔滔不绝的导演,悄悄摸出手机。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燕少爷】。

【排练辛苦了。给你带了伴手礼。】

虞听把手机匆匆塞回外套口袋,感觉脸颊有点发热。

见鬼,虞听想,谁在乎……谁在乎国外的什么伴手礼?——

作者有话说:小鱼:咋没有一个人按剧本说词儿啊?(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