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你想要我来,所以我就来……
第二天早上, 安珀罗斯告诉虞听,燕寻提前去伊斯特芬报道了。
这位赛罗米尔学院的优秀学子的毕业季提前结束了,结束在一个寒凉未泯的春天。
在虞听的请求下, 管家为虞听打开了燕寻的主卧房门。拉开衣帽间的门,衣服还整齐地挂在柜子里, 一排排沉闷肃穆的颜色,像一场寂静的默哀。
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燕寻的离开是突兀的,可当虞听在床边坐下, 抚摸着冰凉的蚕丝被时, 他忽然明白, 没有哪一场离开不是早有预谋。
明明是自己的家, 明明心中已经无数次地演练过, 可并不妨碍这一天真正到来时, 依然像个手下败将一样落荒而逃。
“少爷走的时候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您,让您在这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管家规矩地站在门口, 不往里踏一步, “小少爷,容我这个老头子多问一句, 少爷为什么会这么说?他走得这么匆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刻在墙上,留下一丝锋利的金线。
虞听起身,将窗帘一把拉开, 刺眼的光吞噬了每一处角落的阴影。
“什么都没有, ”他轻声说,“我们走吧。”
*
新老学生们来的来,走的走, 一切照常。
唯有一个舆论在学院不胫而走。
尤里乌斯·索恩重伤住院了。躺在高级监护病房里,戴着氧气面罩,至今昏迷不醒。
“总之,那天你也是亲历者,情况小听你是知道的。”
办公室内开着窗户,然而布莱克副校长还是不断用手帕擦着汗。他看起来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虞听看着他,内心泛起真切的同情。
“校长大发雷霆,好多人都被炒了鱿鱼,尤其是负责检修维护的那些人和财装处的……”布莱克副校长一脸心有戚戚,“他老人家深明大义,知道这事儿怨不到我,否则……”
“叔叔,您别担心,”虞听说,“我会让我父母和校董会沟通,这事波及不到您。”
“好孩子,叔叔知道从前没有白疼你!”副校长动容道,“其实今天叫你来,也是叔叔有件事想拜托你……”
虞听提起几分警觉看着他。
布莱克副校长:“算起来,尤里乌斯同学住院已经十天了,于情于理,学校都应该出面探望一下……”
他翻着日历,痛心疾首地阖眼:“可是小听,你不知道这十天校领导们是怎么过的,索恩家疯了一样地来电话,一开始甚至说要寄律师函,提起诉讼!这个时候去探望是触霉头,不去的话又说不过去……”
“您的意思是,想让我作为校方代表去探望尤里乌斯?”虞听听明白了。
“大家都知道虞家和索恩家是世交嘛,”布莱克副校长讪笑,“就算叔叔不说,你也会去看看你的青梅竹马的,对不对?”
“人都没有醒,去看望也只是做样子,没有意义。”虞听心说自己车祸昏迷三个月,醒来之后尤里乌斯不也是编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蒙蔽自己么?
“小听,这件事你真得帮帮叔叔,”布莱克副校长哀求,“看在你家族的面子上,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的,可赛罗米尔的工作人员去了就不一定了,索恩家正愁不能当面把我们骂个狗血淋头!叔叔这么一大把年纪了……”
虞听:“叔叔,十天过去,警方还没给出个明确的调查结果?退一万步说,就算学校当初监督施工不力,水晶吊灯毕竟是临时安装上去的,正式排练前还专门做过安全测试,为什么早不掉晚不掉,偏偏在演出最后掉下来?”
“我也想不通!”副校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烟斗,踱步到窗边,“水晶吊灯再重也只是个道具,平时舞台上那些吊索连比它重两三倍的音响都拉得动,都是进口的最高级材料,采购时下了血本!难道财装处那群王八蛋坑我?……”
副校长叼着烟斗自言自语,口袋震动,虞听拿出手机。
一条新短信,发件人【燕少爷】。
【早安。最近睡得好吗?】
虞听默默退出聊天框。
某些人走了,但他的踪迹无处不在。只是现在虞听觉得对方不像一名铁血军人,更像个凉飕飕的背后灵。
燕寻走了十天,时不时的短信就发了十天。不幸的是攻守易势,曾经沉默寡言的人如今东拉西扯,发出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还是像真正的校园青春畅销小说一样,对着对方若无其事地说出“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手机又震动起来,新消息从最上方弹出,虞听不看也得看:
【舞台剧的事很困扰你么?安珀罗斯说你有做噩梦,他听见你给私人医生打电话要开一些安神助眠的药。】
那个两面派,耳报神!
虞听指尖一颤,方才那些伤春悲秋的惆怅一扫而空,他噼里啪啦打字,副校长的喋喋不休统统左耳进右耳出:
【你被人盗号了?不然发什么神经?】
对方秒回:【你终于肯回消息了。】
这不是重点吧!虞听深深地吐气,手机几乎陷进掌心,直到下条消息又跳出来:
【我说过,只要我哪里有问题,让你不满意的,我都会改。】
【我有说过对你哪里不满意吗?】
【没有,我推测的。合格的未婚夫要善于自省自查。我决心以后多关心你,多和你聊天,你发的信息必须第一时间回复。】
虞听呆了呆:【伊斯特芬随时都有训练,还要随时应对演习,你是怎么保住手机的?】
【前两个月是集中的理论学习。另外,我竞选了班长,使用手机的权限由我说了算。】
这已经不是背后灵级别了,分明就是被鬼上身了吧?虞听打了个冷颤。这还是那个闷骚的闷葫芦燕寻么?
他深刻反思,充满愧疚地回复:【我对你刺激就这么大吗?我向你道歉,燕少爷。正常点行不行?】
一小会儿的沉默,虞听想收起手机,掌心又传来一阵震动,那感觉略微酥麻,像有人握着他的掌心摩挲。
他低头看手机。
【图片】
【图片】
【听说分享日常是体贴关心的第一步。这是我今天的早餐。】
“……”那天舞台剧砸到的其实是自己的头吧?一定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对吧?
虞听把手机收进外套内侧口袋。布莱克副校长的碎碎念告一段落,他转过身,眼含惆怅:“小听,就念在叔叔往日在学院对你不错的份儿上……”
被一个中年人含情脉脉地盯着,虞听硬着头皮:“布莱克叔叔——”
心口一阵细密的颤抖,第一时间虞听以为自己心悸了,很快他意识到那是校服内侧口袋里面的手机还在震,这十天燕寻一直如此,像吃了兴奋剂一般话痨。
“只要你帮叔叔应付过去,叔叔帮你申请一次十天的休假,学业部那边我来搞定!”副校长伸出一根手指。
虞听张了张口,突然之间,心口的震动愈发频繁剧烈起来,像是进入最后倒计时的定时炸弹,又像是某个被锁在牢笼里奋力挣扎的囚徒,拼命又徒劳地制止他开口说下去。
那震动几乎要和他的心跳愈发同频合拍,搅得他一阵心慌。
虞听下意识捂住心口,隔着外套他摸到手机坚硬的外壳,让人无端想起触摸燕寻脸颊时的温度。
“我答应你,叔叔。”虞听轻声说。
说出口的刹那,震动就消失了,猝然让人以为是错觉。
“太棒了!”布莱克副校长喜出望外,“那就这么定了孩子,探视礼物我让财装部准备好,你什么也不用管……”
虞听摇摇头:“不用了。”
在副校长茫然的注视下,虞听缓缓放下手。手机莫名的滚烫又熨帖,虞听喘不过气来,心脏突突直跳,他脸色苍白,垂下的眼帘却激起薄红,如晕开的胭脂。
“叔叔说得对,这次去看他,也有一些我个人的目的在里面。我总觉得这一次,一定能发现很多秘密。”虞听道。
*
三天后。
安保锁上办公楼大门,披上大衣吹着口哨离开。夜晚的大楼像密林中被猎人熄灭的篝火,黝黑而死静。
安保彻底走远了,几分钟后,顶楼的某一扇窗户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蓝光,萤火虫般幽微。
教务处,办公室内。
屋里没开灯,只有两台并排的电脑屏幕亮着刺眼的光。一行一行程序流水般从一块屏幕流淌进另一块,速度之快,肉眼几乎难以跟上。
电脑主机风扇高速运转,鼠标间断地哒哒点击个不停。荧光照亮了一块方形的地板,一个瘦长的人影浮现在那暗淡的光幕中央。
众所周知,教务处里存着赛罗米尔历届学生的电子档案和成绩信息,想要篡改成绩单只需要入侵这台电脑。
可校园论坛上学生们也早就断言,宁可私闯校长办公室,也不会有人愿意在教务处电脑上动手脚,这里有最严密的物理和网络防护,没人能全身而退,除非你是皇家特工或军队里的特种兵……更不用提一旦被抓到,教务处“老妖婆”会施以多么惨无人道的惩罚。
然而在赛罗米尔,情况总有例外。
这位艺高人胆大的嫌犯坐在桌前,活动一下脖颈,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打。他手速极快,复杂的指令像家常便饭一样毫不停顿地输入。
行云流水的一顿输入后,嫌犯按下回车键,程序运行的速度更快了,滚动的黑底白字倒映在嫌犯的平光镜片上,模糊了他本就冰冷的眉眼。
一丝凉意袭来,嫌犯双手十指交叠抵在鼻尖,锋利的眉一动不动,眼神微微移开。
“落了锁之后还跑进来,就没想过被家人发现夜不归宿?”一道声音传来。
嫌犯眉头悍然一跳,猛地起身!
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个幽灵般的黑影站在门口。对方鬼魅一样全无声息,身姿却挺拔,如秋夜里的松。
入侵者面目不清,唯独一双眼睛映着电脑屏幕的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对方。
无声的对峙。
桌旁的人忽然长长地吸了口气,眼神变得玩味。
“是你。”他意味深长,“阁下没什么资格取笑我吧?无论我们哪一个被发现在这,都一样说不通。”
影子一般的入侵者勾唇笑了。
“我必须承认,我们的某些特质很像。”入侵者说,“林抚。”
林抚扶了扶眼镜,冷冷打量着入侵者。
“你在干什么?”入侵者对电脑扬了扬下巴。
“无可奉告。”
“你不说,我替你说。”入侵者懒洋洋道,“你可不是那种偷分数的贼,你把教务系统翻了个底朝天,是为了调查,为了求证一些事情。”
林抚微微动容:“为什么这么说?”
入侵者呵笑:“你这么做是为了虞听。”
林抚瞳孔不可察地一震。他重新审视起入侵者来。
“告诉我,你又为什么来这里。”他道。
“我很高兴你没否认。”入侵者自顾自地接着说,“林同学,从前我觉得你们都是一片痴心妄想,不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虞听要选择一个……或许选择你会让我更宽慰一些。”
林抚皱眉:“什么?”
“所以我来这找你。”入侵者悠悠地说,刚才语气中那一瞬而逝的哀伤仿佛只是虚幻,“我们开门见山地说吧,你应该也发现,虞听遇到了太多不能用巧合来形容的事。”
林抚眼神一沉:“的确。现在想来,学校第一次传出他在马术课上选到一匹发狂的赛马,之后接二连三发生了太多奇怪事……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入侵者:“如果这一切都是人为,那么那个人的心病已经病入膏肓了。只要不得逞,他就会一直寻找机会,决不罢休。”
“我一直没放弃调查马术课的事,可不久前我意识到,我的调查方向似乎错了。我一直纠结于那匹马为什么会突然发狂……”林抚喃喃,“可那真的重要吗?任何人都可以接近学校的马场,这种调查方式就是大海捞针。直到我想到一个问题。虞听怎么会选择马术课?”
“他的课程被人做了手脚?”入侵者问。
林抚严肃地看着入侵者:“我问了学业部的人,果然我的猜测是对的,虞听因为课程无缘无故被改动的事前去咨询过,可当时大家都以为是系统故障。”
“这就是你全部的收获?”
“只要我从程序中调取出是谁做了篡改,主谋就一定能被我揪出来。”林抚听出入侵者的轻蔑,冷笑,“阁下站着说话当然不腰疼。”
“只怕你还漏了一些细节。”
“愿意洗耳恭听。”
“以你的本事,调查校园论坛应该不算难。”入侵者扬唇,“敢问林同学,知不知道某个在‘暗区’发帖,炫耀自己珍藏了虞听和你并列一等奖的成绩单的那个傻瓜是谁?”
林抚的嘴角猝然抽动,背肌霎时紧绷。
“我没兴趣理会恶作剧。”他声音干涩。
“哦?恶作剧么。”入侵者讥笑,“要是扒下那个人的马甲,让大家看到这么一个争强好胜的,幼稚的可笑鬼,这才算得上恶作剧吧。”
电脑屏幕程序波浪般滚动,冷光打在林抚半边侧脸上,高挺鼻梁投下一片蓝灰色的阴影,青年眼神锐利,像一头应战的雄狮。
“别打这种没用的嘴仗了。”林抚嗤笑,“恐怕你有所不知,暗区使用的是如今奥林的最先进的网络保护公司也研发不出的特殊保护墙,我曾经闲来无事试图破解过。”
“破解学院传说中坚不可摧的教务系统用了我十二个小时,而暗区……我花了整整十五天,进展居然为零。没错,一个鱼龙混杂的论坛,上面充斥着毫无营养的垃圾信息,可守护着这片废土的竟然是高级黑客也攻不破的网络堡垒。”
他哼笑一声:“所以别虚张声势了。不管是想打压我还是想诈我点什么,我都劝你死了这条心。”
出人意料的,林抚看见入侵者扬唇微笑起来。
“这四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这么盛赞我。”他轻轻往后靠在墙上,抱着胳膊。
林抚愕然:“当面,盛赞?”
“不逗你了,我的学弟。”入侵者淡淡道,“我就是‘暗区’的创始人兼管理员。封禁你的帖子非常抱歉,我决意不干扰暗区的野蛮生长,但你的挑衅触了我的逆鳞。”
林抚终于用悚然的目光盯着入侵者,仿佛见到真的鬼魅。
“你一直,”他难以置信,“都在背后看着……”
“看看电脑屏幕吧,”入侵者似笑非笑,“问题的答案还是由你自己揭晓比较好,我就不剥夺你的这份意义了。”
林抚如梦初醒般转身,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早就停止了,他扑到电脑前,盯着那上面的文字,眼球来回转动,反复读了两三遍,唇色逐渐发白。
“居然,真的是——”他嗓音沙哑。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入侵者的声音变远了,“恕我先行一步。”
林抚倏地扭过头。
入侵者的身影消失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何时离去,办公室的门嘎吱嘎吱地微微晃动着,只留下一阵微弱的风。
*
几乎同一时间。
“小虞少爷,”冰冷的走廊里,微微失真的男声隐约振动空气,“调查结果您收到了吗?除了我的那份,还有帕雷秘书的。”
雷蒙德私立医院,特级加护病房。虞听弯腰穿过拉起的警戒线,向走廊尽头走去,一盏盏声控灯在他面前亮起,又在他修长的背影后次第熄灭。
虞听终于站定在一间病房门口。
他没说话,抬头看着房门上【索恩】的标示牌,默然失笑。
距离他离开这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下一次踏进这里的缘由居然可以如此巧合,巧合到讽刺。
电话里安珀罗斯急切道:“小虞少爷,这么晚了,我建议您现在先回家。外面很危险,您也知道,一切都是因为那个……”
“我知道。”虞听握住门把手下压,“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要来。”
他无视安珀罗斯的抗议,挂断电话,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小夜灯。满地的监护仪器包围着病床,各种金属线结成一张冰凉的蛛网,蛛丝汇聚在同一个青年身上,只见他躺在病床中间,呼吸面罩规律地蒙上一层白雾。
一切都与虞听刚在这个世界睁开双眼时一模一样,他看着昏迷的尤里乌斯,只感觉自己像个出窍的灵魂。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虞听时不时会觉得自己仿佛根本不属于这里。
故地重游,这种恍惚感也卷土重来。
他缓缓走上前。
青年那一头傲然的金发不见了,头上缠着木乃伊一样的绷带和固定装置,双目阖拢,脸色白得可怖。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弄到刺鼻。虞听注视着病床上的人,慢慢伸出手。
如果此刻尤里乌斯意识清醒,他或许会以为虞听会温柔地抚摸他的脸,或者弯腰献上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吻。青年漆黑的眸子沉静、平和,眸光中甚至隐隐闪烁着一丝他永远也看不懂的悲悯。
但他纤长的指尖动了动,覆上了床边小夜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虞听关掉夜灯,病房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浓稠如墨的黑色里,虞听闭上眼睛。
滴滴答答、此起彼伏的那些医疗仪器的监测声,每一个他都再熟悉不过,正因为熟悉,所以能够完全过滤掉它们的杂音。
抛去设备的运作声,房间里本该静得连生的气息都不存在。
可现在,他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呼吸。
“出来吧。”虞听低声说。
寒光飞过,虞听头微微一偏,锋利的影贴着他的鬓发嗖地擦过,当啷一声!
一把水果刀掉在地面,刀刃上反着窗外洒下的月辉。
虞听垂眸望着刀刃,笑了。他再次按下小夜灯的开光。
鹅黄色的灯光照亮了病床的另一侧。
意料之内的,虞听看见一张与自己有两三分相似的脸,对方握着一把手术刀,气喘吁吁地瞪着虞听,微微扭曲的脸上怒极反笑。
“你还是来了。”对方说。
虞听眯起眼睛。
“是啊,”他说,“你想要我来,所以我就来了,陆月章。”——
作者有话说:彻底不装了的陆月章和(另一种意义上)彻底不装了的烟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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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知道这个世界的异常的人……
陆月章咧嘴笑了。
“学长, ”他故意把声音弄得蜜一样甜腻,“你怎么知道的?”
虞听定定地看着他。
“舞台剧事故之后,你一直没来上学。”虞听说, “听其他特招生说你被吓破了胆,也有人说你也受伤了……无论哪一种都很有可信度, 毕竟你一直以胆小的形象示人,那天你也确实和我,和尤里乌斯都处在吊灯正下方。”
“他们都猜错了。其实你比谁都清楚, 无论得没得手, 奥林德警方一定会调查个水落石出。这次不再是学院里的小孩子过家家, 大家族的继承人非死即伤, 警察可不是吃干饭的……我得说一句, 你很有破釜沉舟的胆气。”
陆月章笑意加深。他微微转过脸来, 借着灯光,虞听得以看见陆月章脸侧贴着一大块纱布,但那还不足以掩盖纱布边缘露出的一点猩红的、尚未完全结痂的伤口。
“谢谢学长夸奖。”陆月章柔柔地说。
虞听觑起眼。
“哦……”他微微感叹, “原来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陆月章还是笑。那道从嘴角斜向上延伸的伤口像小丑鲜红的嘴角, 陆月章笑起来脸上的肌肉便会牵动,那伤口也遭受拉扯, 可他仿佛不担心毁容,也根本不怕痛。
他用没握刀的手摸了摸纱布:“那些人猜的不完全错。我的确受伤了,但这都在我的预料之内。要是死的只有学长你和尤里乌斯两个,而我毫发无损, 我岂不是也有嫌疑?”
“水晶灯落下来的时候我想过, 就算真的有什么误差,连我也成了灯下鬼,那也值了。我一条贱命, 拖着你们两个下地狱,赚得很呐。”
虞听垂眼看向病床上的尤里乌斯。陆月章的眼神也跟着看向他。
“但我还是太笨了。”他遗憾地撇撇嘴,“尤里乌斯和燕寻两个人拼了命救下你,我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我没想到咱们这位尊敬的校篮球队长反应如此惊人,身体素质也是……我太笨了,最好的一次机会,你们两个却谁也没死掉。”
“费尽心机,真是难为你了。”虞听看着尤里乌斯,道,“介不介意说说你的计划?”
“介意?当然不了!”陆月章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耸耸肩,“学长愿意听我分享么?真是太好了!”
打开了话匣子,青年便滔滔不绝:“我拜托学院里的学长黑进教务系统,改了你的选课,学长你应该想不到吧?那时你大概以为我对你的马动了手脚,不,不……那正是害我摔下去的那匹马,我比谁都知道骑上它之前它看着有多温良无辜……哦,别问教务系统是怎么搞定的,老妖婆只知道防着学生篡改成绩,选课这种事她就没在乎过,而搞定一个学校里暗恋你的学长更是不要太简单,谁能拒绝一个和白月光长相相似的人温声细语地恳求自己呢。”
“但你竟然能驯服烈马,真是让人吃惊。”陆月章夸张地叹气,“我想过破你的脏水,激怒你,让你失态出丑,可你竟然真的忍得住,尤里乌斯的成人礼上那次好好先生当得很痛快吧?希莱尔都为你撑腰,你说他有没有趁你走后收集你剪掉的头发,放在枕头底下珍藏?”
“还有修学旅行……看你的眼神,学长你不会知道了吧?”陆月章又故作惊讶,“是啊,那就是我!我想过让你从楼梯上摔下来折断颈椎,可你动作真快,后来我又想顺势把希莱尔引到悬崖边……你那时为什么不报警呢?为什么不揭发我?”
虞听平静地望向陆月章。
“一旦那么做,你的后半生就全毁了。”虞听说。
陆月章愣了一下,疯子一样咯咯地笑起来。
“你在说什么呀学长?”陆月章擦着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只是我的后半生吗?我的人生早就毁了,在遇见你的这一天就全毁了!”
陆月章手舞足蹈地挥着刀,刀尖几次擦过尤里乌斯薄薄的呼吸面罩:
“我还没说完呢!记得拉法耶特公爵的儿子吗?他的确想过贿赂竞争对手和评审,可你觉得区区一个落魄公爵有什么胆量公然和林家、虞家作对?还是我,是我假借他的名义联络校外的混混,那些家伙和我一样从小生活在贫民区,三张票子加两瓶伏特加,就能煽动这群蠢猪杀人!”
他意犹未尽地闭上眼回味:“我没指望他们真能弄死虞家的独生子,可你得承认这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不是么?拉法耶特转学了,他不敢把事情闹大,因为他自己也有肮脏的秘密,而我的秘密会随着他的转学再也不被任何人发现。你们这些贵族,哪个没有秘密?你们的秘密砌在百年城堡和豪宅的砖石下,世世代代见不得光。”
“至于舞台剧……一开始我太冲动了。调去场务组太明显,但给舞台设施动动手脚什么的,只需要排练结束后留下来帮着道具组干干脏活累活。”他睁开眼,微笑地看着虞听,好像又恢复了从前的陆月章那柔弱小白兔的样子,“总之学长也都知道了,应该不需要我再复盘了吧?”
他慷慨激昂,嗓子都哑了,虞听眼里还是毫无波澜。
“你很恨尤里乌斯么?”虞听说,“你觉得因为你长相有那么一些像我,所以一切不行的根源都来自于我,我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害他?”
“害他?”陆月章哈的一声笑,“这是他的报应!”
他把手术刀对准尤里乌斯的咽喉:“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他把自己当成至尊无上的皇帝,让我做他随意亵玩的娈宠!——”
那把断头台一样悬在脖子上方的刀渐渐开始颤抖。陆月章还在笑,面部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动,连那道伤痕也像虫子一样蠕动起来。
“他让我做你的替身,我在他身下哭叫的时候,他却在享受着那种以假乱真的快.感!”他突然大吼,“不止是你,所有人都该死,他们所有人都把我当做你的替身,所有人都在榨取我的生命,就因为他们得不到你!”
“因为你,林抚笑话我的蠢笨,尤里乌斯嫌弃我的自卑,希莱尔讨厌我的固执,就连燕寻,你那个未婚夫燕寻!他虚伪、刻薄、恶毒,瞧不起我的穷人出身!”
“就因为和你这一丁点相像,我就得忍气吞声吗?”陆月章刀尖猛地一振,“难道我生来,就注定要屈居人下吗?!”
他大口喘着气,房间里还隐约荡着方才怒吼的回音。
虞听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月章猩红的双眼。
“你想要我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他的语气好像自己刚经过科学论证,得出某条严谨的结论。
“对,那又怎么了?!”陆月章咆哮,“少用你那种眼神看着我!”
虞听唇角勾起一个笑。
“哪种眼神?”他问。
陆月章的刀架起来,薄如蝉翼的利刃指向虞听的眉心:“那种看泥巴一样的眼神,看小丑的眼神……你觉得我像蚂蚱一样跳来跳去,异想天开,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么?可这些本来都是我的,所有的成就,所有的爱都是我的,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
虞听眉尖倏地蹙起。
“你在说什么?”
他问。并非听到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口出狂言而感到好笑的语气,而是一种深深的惊与疑。
一般人只当这是句丧心病狂的疯话。可虞听不同,他听得出弦外之音,正如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才是这个不属于这世界的杂音。
“抢走了你的一切,”虞听一字一顿,“是什么意思?”
仅仅一息之间,陆月章的神情陡然变了。
没有癫狂的大笑,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如同人格分裂患者般,青年倏然抹去了表情,直勾勾地,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
“你真的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么,”陆月章轻柔而和缓地唤道,“虞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