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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等林越处理好公司的事,这场虚假的婚姻就会结束,她也会获得自由——叶汶不可能时常回国,因为她的弟弟叶思昕身体不好,一直都在美国的医院做肾透析,一周三四次,现在换了肾,据说恢复得效果不佳,需要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定期检查肾功能。叶汶那么宝贝她这个儿子,肯定不会丢下叶思昕回国折腾她。

只有留在国内,她才能和顾平西在一起。

至于怎么彻底摆脱叶汶的控制,她有些悲观地想,大概只能等叶汶死了。叶汶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厉鬼,杀不死,摆脱不了,她备受折磨又无可奈何,因为她爱她,恨她,更怕她。她渴望过正常人的生活,但也适应了闹鬼的日子。

这种日子也能过下去。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到了除夕前夕,她出发去了美国。

去之前的那晚刚好是腊月二十七,海城基本上空了大半,很多人提前回了老家,繁华的城市难得清净下来。她和顾平西去附近的大型超市采购年货。因为除夕夜彭暨要过来做客,他得留在海城照顾父亲,不回老家。许嘉敏已经提前回去了,所以这两个被女朋友抛弃的男人决定抱团取暖。

彭暨的房子还在散甲醛,年夜饭就在顾平西的公寓里吃。崔羡鱼乐呵呵地说,你俩过年可以组一个单身之夜,两个孤家寡人喝喝闷酒,多惬意呀。

顾平西“哼”了一声:“我才不喝酒。”

“你让彭暨一个人喝闷酒?”

“他早习惯了。”

超市里人来人往,临近年关,很多人都来买年货,俩人也不着急,慢悠悠地买东西。突然间有个小孩闹哄哄地冲了过来,眼瞧着就要撞上他们的购物车,顾平西把车子一丢,抱住崔羡鱼往货架旁一躲,险险与那小孩侧肩而过。

“真抱歉啊!”

身后追来一对年轻的父母,一把抓住小崽子的领子,把人拎到跟前:“人这么多还乱跑,撞到别人了怎么办?快给叔叔阿姨道歉!”

小孩子垂着脑袋,嘀咕了一声:“对不起。”

崔羡鱼被人抱在怀里,有些不好意思抬头。顾平西说了声没关系,便牵着她走了。

牵着的手也没再松开,顾平西一手推车推车,另只手牵着她,还买了不少东西。干果、蜜饯、彭暨爱喝的红酒,还有一组新的碗碟筷子,过年统统要换新。

还有不少计生用品,崔羡鱼买的那五十盒差不多要用完了,本以为会撑到明年,但消耗得速度远超预期。他们越相处越离不开对方,这种事情也越来越多,越

来越自然,有时候俩人都清闲,一整天都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垃圾桶里能丢一整盒。

计生用品区基本上都是小情侣在逛,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而顾平西一身灰色的及膝大衣,戴着眼镜,斯文白净,面不改色地扫光了一整排,惹得旁人频频侧目。

崔羡鱼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瞥了他一眼,看到了他通红的耳朵——还以为这个人段位高深了呢,耳朵还是藏不住心事。

“其实在网上买也行,”她看了眼购物车里横七竖八的小盒子:“这点也撑不了多久。”

“等你回国再买。这些是这两天用的。”

顾平西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她心脏飞跳,脸颊泛起一丝薄热。

“你真的变了。”

“怎么?”

她扬眉:“比五年前下流了很多。”

这是实话,五年前的顾教授还很青涩,在床上束手束脚,不怎么肯玩花的。现在年龄上去的,心态也成熟了,两个人也更熟悉彼此了,他们尝试了很多新的玩法,乐此不疲。

顾平西扯了扯唇角:“多谢夸奖。”

买完东西回家,刚一进屋,还在换鞋子,顾平西突然问她机票是什么时间。她说明天晚上。顾平西淡淡地“嗯”了一声。

“大年初七就回来,”她把鞋子放到鞋架上:“别担心,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话未说完,脖子上突然一热,一副滚烫的男性躯体突然从背后覆了上来。她下意识扭了扭腰,小腹上便落下一只温热厚实的手,缓缓地揉着。

“这才五点多……”

顾平西含住她的耳垂,轻哼:“崔羡鱼,能不能别走?”

她的心头一软:“我也不想……但是……我结婚了呀。过年总要回林家看看的……”

她可真坏,明知他吃醋吃得要疯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刺激他。身后的呼吸声果然一顿,转而愈发粗重起来。下一秒,她被人翻了个身,整个人摁在鞋柜上,承受着迎面而来的滚烫粗暴的吻。

“叮叮当当”,东西落下的声音,车钥匙、包包,和一支金丝框眼镜,紧接着是大衣外套,“扑簌”几声闷响。很快,男人的脚将那些碍事的东西一脚踢开,抱着怀里颤抖不已的女人往卧室走。他故意走得很慢,几步路走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崔羡鱼眼睛都要红了,她一口咬上他的肩头,恶狠狠道:“你这个坏蛋!”

顾平西:“给你个教训。到了美国也不许忘了我。”

回应他的是一声娇软的嘤咛。她仰起汗涔涔的额头,在他光洁的下巴上轻轻蹭了蹭,嗓音带着几分倦意的黏糊:“我不会忘了你。到时候我半夜定闹钟起床,给你打电话。”

他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两人的心贴得那样近,离别的酸涩也跟着缠在了一起,像无形的手,猝不及防地攥紧了彼此的心房。

怎么还没分别,就开始想念呢?

时间快快过去吧,快快让爱人回到彼此身边。

快快让她无忧无虑;

快快让他得偿所愿。

……

为了做足戏码,林越和崔羡鱼坐着tong一个航班,同时落地。

林家早就派了司机来接。司机在林家工作了三十多年,是林家老爷子的亲信,因此林越对他也很客气,一上车就亲切地喊了声:“李叔。”

李叔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一身西装革履,手上还带着白手套。他看到二人后,笑着微微躬身:“少爷,夫人,二位辛苦了。从海城飞过来,得十几个小时吧?”

崔羡鱼对他也面熟,之前办婚礼的时候,林越特地教她认过脸。她热络道:“还好,我喝了点酒,睡了一觉就落地了。唯一的煎熬就是Alex在我身边呼呼大睡。”

林越挑眉:“怎么?我又不打呼噜,这么久吵到你了?”

“你个头大,占我的地方。”

“那下回给你包机?”

“我不介意。你不是有一台私人飞机吗?刚好给我享受一下。”

“遵命。”

俩人在后座斗嘴的时候,车子已经稳当上路。李叔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笑得亲切和蔼。

小夫妻你来我往,像俩幼稚的小孩,这样感情才叫好。俩人的出身都很好,心性高脾气大,要是一直相敬如宾,那才坏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入比弗利山,两侧的风景变得干净而隐秘,笔直的棕榈树撑开湛蓝色的天幕,夹道相迎。又开了几英里后,一座富丽堂皇的庄园映入眼帘。修剪整齐的花园如同一座迷宫,宽阔得不可思议,里面种了大片的薰衣草和柏树,紧接着车子驶过波光粼粼的泳池和绵软如同高尔夫球场的草坪,一路上几乎不见人烟,却又处处透露出精心打理的痕迹。

又驶了几分钟,车子在一栋地中海式的三层别墅前停下。这是一栋占地面积巨大的别墅,白色石墙,红色三角尖顶,某些尖顶上做了中式的飞檐,看起来有些中西结合的风韵。一层二层是挑高的巨大落地窗,窗户上贴了新年的窗花。车子刚停稳,便有人拉开车门,佣人们左右成列,安静地垂下脑袋,将二人迎下车。

林越问她:“今年怎么搞了这么大的场面,你还好吗?”

崔羡鱼轻笑:“看不起谁?”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扬起头颅,挽着林越从车里下来。一瞬间,那张妩媚精致的面庞上便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她是朵富贵花,在富贵荣华里最是游刃有余。

俩人被引进别墅内,林母和陈妈笑眯眯地在一楼客厅等候。时值新年,崔羡鱼穿着一条红色的大衣,红得不艳也不暗淡,趁得人肤白貌美,人比花娇。林母见到了,眼睛一亮,她这儿媳妇可真漂亮,不比电影明星差,屋里头都亮堂了。

人走到跟前,崔羡鱼跟着林越,大大方方地喊了声“伯母”。林母心情不错,热络地牵住崔羡鱼的手:“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吧?快坐下来歇歇。陈妈,快上点果茶点心。”

陈妈应下,转身去准备。一旁的林越刚要坐下,就被林母瞪了一眼:“你怎么也要坐下?你爸在楼上等你呢,这孩子一年不回家,一点礼数都不懂了?”

林家的封建余孽,像甩在墙上的风干鼻涕,既恶心又顽固。男女接待分开,吃饭分桌,男人人从不屈尊降贵,女眷更别痴心妄想能平起平坐。

林越应了一声,立刻起来,去楼上了。

诺大的客厅里顿时就剩下俩人,林母依旧笑得和蔼,她拍了拍崔羡鱼的手,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流连到她的小腹。

崔羡鱼暗呼不好,可是手被人紧紧攥着,挣脱不得,也跑不掉。果然,林母压低了声音,轻轻道:“怎么回事啊,小崔?”

崔羡鱼装傻:“嗯?”

“这么久了还没动静,孩子……还没怀上?”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依旧和蔼,却有些笑里藏刀的意味。崔羡鱼挤出一抹无奈的笑来:“我们打算过几天去医院查一查。”

“夫妻生活还有的吧?”

“有的。”

“一周几次呀?”

崔羡鱼面不改色心不跳:“三四次吧。”

她面色红润,眉眼灵动,像朵被春雨滋养过的娇花,透着股鲜活的气息。林母也是结过婚的女人,一眼就知道她没撒谎,一周肯定不止三四次。

第77章 电话

可为什么还没怀上孩子呢?

难道是俩人的身体有问题?

林母对自己儿子

是天然袒护的,但是她的教养又不能让她无缘无故地怀疑晚辈,于是便话里有话地试探:“我也是过来人,按理来说,你们这么年轻,感情又这么好,很容易就怀上了。小崔啊,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要是有,只管大胆跟伯母讲,伯母一直都把你当亲闺女看待的。”

崔羡鱼笑了,有几分难以启齿:“其实……我偷偷去检查过,医生说没问题。但是医生说现在年轻人工作压力大,确实不好要孩子。是普遍现象。”

林母没有工作过,嫁过来以后就一直当豪门富太太,也不清楚国内的工作环境,但在她眼里职场女性都是很惨的,只要家里有点钱都不会让女人去上班。

听崔羡鱼这么一说,她立刻了然,心疼地抓住崔羡鱼的手,拍了拍:“没想到现在上班这么辛苦,要么就辞职吧,让林越养你。我们林家虽然不是豪门大户,但养一个孙媳妇还是绰绰有余,你不要有心里负担。”

崔羡鱼笑容不变:“我考虑考虑。这个工作我很喜欢呢。”

“再喜欢,还是得要孩子的。像我们这种家庭,留个香火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这句,刘妈端着茶水和燕窝过来了,林母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招呼着她一起吃下午茶。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让崔羡鱼记在心上,她从小在这种环境长大,身边的亲戚、朋友、乃至叶汶都没有上班,一心一意当豪门太太。豪门太太也不好当,需要打理家里家外的关系,需要提防丈夫的情妇和私生子,还得时刻保持年轻漂亮,拴住男人的心。

很多男人有了钱就管不住**,像蘑菇一样,乐于把自己的孢子撒向世界各地,私生子、私生女层出不穷。她爹也是死得早,另一方面被叶汶害得没了生育能力,不然她现在也得多几个弟弟妹妹。

都恶心透了,但她也习惯了。应付林母这种人,也算是游刃有余。

晚上,林家老爷子下楼来和家里人吃了顿年夜饭。

除夕夜自然是要吃团圆饭的。林家所有的小辈都来了,林父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五个手足又各自成婚,生了不少孩子,一张巨大无比的圆桌坐得满满当当。主座自然是老爷子,一把年纪依旧精神抖擞。左右手坐着林父和林越,崔羡鱼坐在林越边。

这个位置安排意味深长,按理来说,崔羡鱼是女眷,不应该坐那么靠前的位置,大部分孙媳妇辈的都坐在边缘。但是她坐得很坦然,有人猜是因为她背后的崔家,也有人怀疑是她有了身孕。

总之,那顿饭吃得惊心动魄,大家表面上一派和气,但私底下谁也看不起谁。只是为了给老爷子面子,装装样子罢了。

结束后,崔羡鱼回到别院休息。她和林越的房间在西边的小楼,独立三层。大门一关,外面的窥视顿时被格挡在外。

林大公子长叹一口气,脱掉衣服丢在沙发上,人也一并躺下:“累死我了,每年过年都得让我扒层皮,那些老家伙一个个都是清朝老僵尸,怎么活到21世纪的?”

崔羡鱼挑眉:“饭桌上数你最活跃,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论起嘴皮子,没人能从林大公子这边占到便宜。他脑子灵活,嘴巴也快,若有人阴阳怪气,他一句话就能反击。要是有长辈嘘寒问暖,他也能回得乖顺妥帖,把老人家哄得开开心心。

这点,他和崔羡鱼也很像。下午的时候,崔羡鱼去了趟书房,陪老爷子练了两个小时的书法。出来的时候老爷子送给崔羡鱼一副锦鲤图,让崔羡鱼坐在自己近处。

“话说,你到底跟我爷爷聊了些什么?”林越也好奇:“他很少给小辈赐墨宝。你是孙媳妇里的第一人。”

崔羡耸耸肩:“其实也没什么,我和他聊了聊八字。”

“八字?”

“嗯。重孙的八字。”她轻叹一口气:“你爷爷他真的很想要重孙,我能看出来。所以我们离婚的事,还是要尽快。多骗老人一天,我心里就不舒服一天。”

林越当然也清楚。他低笑:“崔大小姐原来还有良心。”

“我当然有,不像你,良心被狗吃了。”她想起他和乔池的事。林越这次回美国过年,趁机和乔池提了分手。乔先生看着沉默寡言不近人情,谁知道却是个情种子,追他追到了机场去。幸亏乔池是体制内,手头没有护照,被拦在了国际出发的安检口。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越进了安检,眼神像一簇熊熊燃烧的烈火,烧得崔羡鱼心有余悸。

“我担心你一回国就会被乔池抓住,到时候你怎么办?”

林越想起这事,有些心烦,伸手捏了捏眉心:“我得多增加两个保镖。”

“乔先生那身手,估计两个保镖也打不过他。”

“崔羡鱼,你想点我好行不行?”他被拆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说我,你和你家顾教授怎么样了?”

“我俩挺好的呀。”

“他就没告诉你什么?”

崔羡鱼挑眉:“什么?”

林越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顾平西没和她说周丽娅的事儿。他也懒得开口,别人的家事,又是这种豪门恩怨,复杂得要死,他才懒得帮顾平西讲故事呢。

你男朋友的亲妈可是德盛集团的董事长呢。

他默默把这句话调侃咽回肚子,笑了笑:“没事,就是好奇你俩进度。别给我搞出个孩子来,虽然我不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也不喜欢戴绿帽子。”

崔羡鱼皮笑肉不笑:“那您大可放心,我对生孩子过敏。”

……

和林越斗完嘴,崔羡鱼神清气爽,准备回房间休息。

西别墅有五六间卧室,她选了个阳光最好、最清净的南卧。这两天她打算给顾平西多打打电话,不想被人打扰。

今天是除夕夜,刚刚结束完年夜饭,一家人又陪着林老爷子看了会儿春晚的重播,这才各自回去休息。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国内刚好是下午。她直接拨通了视频电话。

两秒钟后,电话被人接通。顾教授那张英俊清冷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她一时间心头松软,夹着嗓子喊了声:“明明~”

顾平西立刻变了脸色,清了清嗓子:“等一下,我去卧室。”

他脚步匆匆地离开,镜头里,彭暨那张错愕的脸一闪而过。崔羡鱼立刻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彭暨也在,刚刚那一声绝对被听去了。

电话那边传来关门的动静后,顾平西的声音再次传来:“好了,说吧。”

崔羡鱼笑了一声:“你在自己家里,也跟做贼似的。脸皮可真薄。我就不信彭暨和嘉敏没有腻歪过。”

“那我不知道。”顾教授一板一眼:“而且那些话也不适合给旁人听到。”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翻篇吧,”崔羡鱼有些困,打了个哈欠,倒在床上:“时间很宝贵,我大概能和你聊十分钟,然后就得睡觉了。时差还没倒回来呢。”

“赶紧睡吧,明天再打电话。”

“不行。说好每天都视频的。你不想我吗?”

顾平西顿了顿,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很深,很温柔。

“想。”他说。

崔羡鱼也笑了,伸出手指,隔着屏幕摸了摸他的嘴唇:“我也想你。这两天我一个人睡,总觉得空落落的。习惯性一翻身钻进你怀里。”

“林越睡哪儿?”

“他睡走廊另一边。放心吧,我俩各自反锁房门。”

顾平西依旧有些吃醋。自己心爱的女人过年不能陪在自己身边,反而要陪另一个男人,搁谁身上都难受。但又无可奈何,是他折下尊严苦苦强求,是他宁愿见不得光,也要呆在她身边。

总好过那五年,她音讯全无,生死不明。他往返美国不知多少次,遍寻不得,精神屡次在崩溃的边缘。

“对了。昨天你们看春晚了吗?”

崔羡鱼怕他多想,又谈起新的话题。这俩大男人都是孤家寡人,凑到一起过了年。崔羡鱼觉得有点凄惨,主动关心:“你们俩都吃了什么呀?”

“简单吃了点,就是你之前买的菜,烧了六菜一汤。还有许姨提前做好的糊羹。”

许姨是彭暨的母亲。过年她也没回赣城,和俩人吃了顿年夜饭,就回去陪彭父了。彭暨本来也打算留在医院,许姨把他撵走了,说是让他好好休息。

彭暨工作忙了一整年,也就春节能喘口气。顾平西在超市买了不少酒,昨天几乎都喝完了。

崔羡鱼有些好奇:“听着还不错。我没吃过糊羹呢。”

“想吃回国我给你做,不难。你呢?”

“就一些家常年夜饭。林家人多,菜也多,饺子年糕汤圆都有,”崔羡鱼打了个哈欠:“我只吃了年糕。过年吃糕,步步高升。”

“吃饱了就行。”

“肚皮都要破了。”

“多大的人了崔羡鱼,撑了就别吃。”

崔羡鱼乐了:

“怎么隔着太平洋都要管我?到时候我吃成猪,回来看你还要不要我。”

顾平西也笑了,眉眼浮动着一丝淡淡的喜悦和思念。除了上次她去粤城出差,俩人还没分开这么久过。一想到后面还有五六天要熬,顿时觉得很寂寞。

崔羡鱼也是,她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还是不舍得挂电话。她想多看顾平西一眼。

她好想他啊,好想好想。

真想立刻快进到大年初七,搭上返程的航班,回到他身边。他不在,她的灵魂像是缺失了另一半,在地球的另一端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思昕

地球另一边,彭暨听到崔羡鱼那句百转千回的“明明”后,心情跌宕起伏。

他一度怀疑是自己耳背,崔羡鱼那个骄傲跋扈的女人会那么嗲地说话?那个声音真的是那女人发出来的?

好友瞬间通红的脸和躲进卧室的举动又让他笃定——没听错,就是那个女人!

半个多小时后,顾平西戴着蓝牙耳机从卧室出来,视频通话还开着,没关。只不过那边的女人已经睡着了。彭暨被他酸得牙痛:“你这养女儿呢?离了你不会一个人睡了?”

顾平西摘下耳机,淡淡道:“我乐意。”

这人真没救了。

彭暨内心鄙夷,虽说他和许嘉敏也没少干腻歪事儿,但基本上都是在床上,下了床他还是人模狗样,绝对不肯多说一句情话的,更别说拉下男人的脸面去哄小姑娘睡觉。

好在许嘉敏也不是那种腻歪的性格,她很容易害羞。很多时候还没他能放开,也极少提什么要求。

但是莫名其妙地,彭暨的思维发散了一瞬,脑补了下许嘉敏躺在床上撒娇的模样,一瞬间他那坚不可摧的男人自尊也动摇了。

假如许嘉敏也用这种嗓子和他说话,要他哄她睡觉,他也很难拒绝,而且还会觉得挺开心的。

……

崔羡鱼挂着视频电话睡了一夜,醒来后神清气爽,时差基本上倒回来了。因为上午要陪林母逛街,她简单和顾平西说了几句,依依不舍地挂断了。

挂断前,她亲了“明明大宝贝”好几下。顾平西这次神色坦然地接受了,看来彭暨已经走了。

吃完早饭,林母安排的车子已经在门口等候。

正值春节,罗迪欧大道上都是中国的游客,不少人按照攻略来这边打卡,想要偶遇明星。林母平时很少逛这边,很多品牌出了当季的新品会给贵太太们开私人沙龙,到他们家里直接走秀,看中哪件直接就下单。但是这回她有点想凑凑热闹,于是便让自家司机开车带着儿媳妇,下凡逛一逛。

崔羡鱼喜欢热闹。她也不介意和游客扎堆降低身份,于是热络地挽着林母的胳膊,一家家奢侈品店挨个逛下来,还挺开心。

不一会儿,俩人就买的大包小包,塞满了车子后备箱。林母买的很痛快,请崔羡鱼吃下午茶。买了附近一家很网红的奶昔,林母说这家店在年轻人里面很火,她也不能落下潮流,说什么都得尝尝。

奶昔味道还不错,但是价格虚高,营销声量大过质量。俩人坐在店门口的黑色室外椅上喝着。林母上了年纪,有些累了,没怎么说话。崔羡鱼慢慢地就走了神。

她想起了顾平西护照上的入境章。

大概有七八处。第一年是在肯尼迪机场,后面基本上都在洛杉矶机场了。那时候他也来过这条棕榈大道吗?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美国的呢?

答案无从知晓。他没有主动提,她也不问。反而和秦秋池说了这事儿,好友听完一脸疑惑,问她:“你们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哪里奇怪?”

“喜欢自我消化负面情绪。情侣之间应该是无所不谈的吧?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奇怪的是他也不跟你讲。”

“我们的确无所不谈呀。但是这种事情说出来,只会让彼此感到沉重,”崔羡鱼摇摇头:“我们在一起不容易。过去的就过去吧。”

她这么说,秦秋池自然不再多说什么。崔羡鱼觉得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她不想和他说太多崔家的事,那些事情太肮脏,而他是那么干净无暇的一个人,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何必打扰他平淡的生活呢?顾平西也很少跟她提及自己的过去,他一个人拉扯弟弟长大,习惯充当别人的依靠,从来不向别人寻求安慰。

上次要不是喝了酒,撬开了他的嘴巴,她都不知道那五年他会看着自己婚礼的照片出神。那可是顾平西呀,自尊心比天还高,竟然会把林越的脸替换成自己的。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有点心酸。

这段“婚姻”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给他名分呢?

“小崔啊,你瞧那个女的。”

林母突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大冬天还穿短裤,这些老外真不怕冷!”

崔羡鱼顺势看过去,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火辣美女,穿着一身紧绷绷的瑜伽服,拿着一杯草莓奶昔对着店铺招牌拍照。

洛杉矶的冬天虽然没那么冷,但也是要穿一件大衣或者薄羽绒的,美女果然不怕冻,细长的蜜色大腿和半边胸脯都大大方方露在外面。

“估计是模特,也挺辛苦的。”崔羡鱼随口应付。

“啧,穿这么少不知道要吸进去多少寒气,以后生不出孩子可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当模特的呀。”

话题一转,走势很危险。崔羡鱼暗呼不好,果然,林母已经和蔼地看向她:“是吧小崔?工作再要紧也不能耽误生孩子,你说是吧?”

崔羡鱼笑得眉眼弯弯:“德盛的工作压力没那么大,下半年我们公司好几个女同事休产假的,生的都是男孩。”

“这说明你们公司风水好!”林母开心极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崔羡鱼突然起身,说刚刚奶昔撒了,好像滴在了大衣上,打算去店里拿张纸。林母刚想说自己带了丝帕,身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

崔羡鱼后悔来美国过年了。在国内的时候还好,林父林母和他们有时差,偶尔才联系一两次。结果到了洛杉矶,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催生已经成为了每天的任务。

一见面就催,一开口就催,不管是什么话题最终都要引到生孩子上面去。尤其是吃年夜饭的时候,林老爷子给她花了一张墨宝,寄予重望,更让林父林母打了鸡血似的要她乘胜追击,争取在过年期间就把孩子搞出来。

搞搞搞,怎么搞啊?小孩子又不是土豆,种在地里就长出来了。哪里有那么容易?

她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进到店里,漫无目的地在冰柜前晃来晃去,一不小心碰到了人,下意识用中文说了声“不好意思。”

又想起这是在美国,于是也补了句英语。

“姐姐?”

熟悉的声音传来。崔羡鱼下意识抬头,看到一个戴着口罩,皮肤白皙的小少年。

不算很冷的冬天,他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渔夫帽,黑色口罩,黑色长靴,只露出极其漂亮的眉眼。崔羡鱼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唇角僵硬地勾起:“思昕?”

叶思昕,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是叶汶和继父宋德璋生的,跟叶汶姓。叶思昕见到她似乎很高兴,手里捧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罐装奶昔,献宝似的递到崔羡鱼面前:“姐姐,你想吃哪个?我请你。”

崔羡鱼摇摇头:“你身体还好吗?妈妈知道你出门了吗?”

叶思昕有肾衰竭,四年前换了她的肾,身体好了些。但是叶汶宝贝得紧,基本不让他出门,请了私教来家里上课。叶思昕像困在高塔里的长发公主一样,除了去医院,一年到头出不了几趟远门。

“我在家里憋的难受,和妈妈申请出门逛一逛,”叶思昕以为她在关心他,很高兴,话也多了起来:“司机和保镖都在。姐姐放心。”

崔羡鱼扯了扯唇角,她倒无所谓,就是多嘴问一句罢了。于是随手拿了一瓶蓝色的奶昔,想去结账,叶思昕却跟了过来。

“姐姐,我请你喝吧。”

他把口罩摘掉了,露出一张清秀英俊的脸来。崔羡鱼冷不丁看到那张脸,愣了愣,手里的奶昔就被他拿走了。她低声道了谢。

“别跟我客气,我们都是一家人,”他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你怎么来美国了,是为了过年吗?什么时候回家呀?”

“明天回。”

叶思昕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

“林越跟我一起。”

他一顿:“姐夫也来啊?”

“他好歹也是你姐夫,”崔羡鱼淡淡道:“过年陪我回趟家,也无可厚非。”

叶思昕不喜欢林越。这个姐夫出现得猝不及防,本来崔羡鱼身边没什么男人的,五年前她突然回国,妈妈说她是为了他的病才回到美国。那时候他病得很严重,听说她回来了,每天都祈祷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多看姐姐一眼。

结果没等他好透,姐姐突然结婚了。

那是他听到的最灰暗的消息,比偷听到医生说他命不久矣时还要难过。他心想自己死了也就死了,但姐姐怎么能嫁人呢?更何况,那个男人一点都配不上她!

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姐弟,那个林越算什么?一个外人妄想占据姐姐身边的位置,真是恶毒。他也痛恨自己身体孱弱,不争气,要是有一副健康的身子,他是不是也能不管不顾地把姐姐抢回来?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闪过脑海,让他浑身一阵战栗,一抹兴奋急促地闪过漂亮的眼睛。一旁的崔羡鱼毫无察觉,轮到她结账了,可身边的人在发呆,她伸手拍了拍叶思昕的胳膊:“到我们了。”

小少年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抿起唇角,笑了笑,掏出银行卡。

那抹笑……

崔羡鱼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雨的夏天。柏油马路湿漉漉的,漆黑的轮胎在地面留下一抹触目惊心的刹车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汽油味,和浓郁的血腥气。

她从车后座被甩了出去,身体在湿润的草地上得到了缓冲,却依旧浑身剧痛,骨头几乎都散架。而在不远处那辆翻倒的小汽车内,叶辛勉强睁开被鲜血糊住的眼睛,蠕动着嘴唇,似乎在说“对不起”。

那时,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笑。那抹笑和眼前的少年重合,带着几分湿润的痛苦呼啸而来,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微妙。

她一直以为,叶思昕长得像叶汶。

可叶思昕长大了,他长得越来越像他们的舅舅——叶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让她恍惚间心想,舅舅小的时候,应该就是这副模样。

第79章 叶汶

付完钱,叶思昕便和崔羡鱼告别,上了家里的车。

他在外面呆的时间有限,这次出门也就是来奶昔店买了点东西。买完就得回去,一点多余的时间都不给他。

司机对叶汶忠心耿耿,用手机记着时,一旦超过十分钟就立刻去店里找人,务必在半小时之内回到家里。

隔着车窗,叶思昕看着窗外的女人,目光带着几分浓稠的不舍。他如果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是不是能和姐姐多待一会儿?姐姐好不容易回趟国,他见她一面那么难……

前面的司机恭敬道:“小叶先生,您的东西都买完了吗?时间快到了。”

妈妈给他定的时间很严格,但凡超出一点,就要关他很久的紧闭,房门都不肯给他开。叶思昕点点头,轻轻道:“回吧。”

车子很快启动,开始朝家驶去。他的脸贴在玻璃前,固执地扭着脑袋看着崔羡鱼,直到她的身影化为蚂蚁大小的一点,才转过身来,垂下眸光,神情晦暗不明。

“张叔。”

他突然开口。司机立刻打起精神:“怎么了,小叶先生?”

“从洛杉矶飞到海城要多久?”他挤出一抹清浅的笑,这抹笑让他看起来像个大人:“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让我回海城看看。”

张叔顿了顿,他为叶汶工作了几十年,从小看着叶思昕长大,这个孩子身体一直都不好。要不是五年前换了肾,说不定早就死了。如今还有几年好活?他也说不准。

这么年轻的少年身上,已经有了明显的死气。

“小少爷只要养好身体,一定有机会回海城的。那是叶夫人的家乡。”

也是姐姐的家乡。

他轻轻地、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来。

……

叶思昕走后,崔羡鱼也没再耽搁,拿着一杯蓝色的奶昔找到林母。这杯奶昔是给林越买的,林母听到后脸色缓和很多,挽着她亲昵地上了车。

俩人逛了一上午,也累了,便回家。

这一天过去得很快。崔羡鱼有些心力交瘁,不知道是因为上午购物消磨了太多精力,还是遇到了叶思昕,想到了叶辛,到了下午八点多她就有些疲倦,干脆洗了个澡,回到西楼的卧室里躺下。

人在大床上打了个滚,还是掏出手机,给顾平西打了个视频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怎么了?”

背景里隐约传来一声嗲嗲的猫叫。崔羡鱼振奋了一下:“给我看看虎妞,我都想她了。”

于是镜头一转,对准了一只皮毛油亮的小橘猫。小猫约莫四五个月大,已经吃得膘肥体壮,此时正舒服地躺在地上睡觉。房子里有地暖,很暖和,它睡哪儿都不冷,惬意极了。

看到凑近的手机,虎妞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虎妞呀,想不想妈妈?这几天听话嘛?”

顾平西的声音传来:“不听话,刚刚尿在了卧室门后,可能发情了。”

“啊?它才半岁!”

虎妞是去年七月份出生的,现在才一月底,才六个月零几天,怎么会这么早发情?顾平西说他在微信上问了家附近的宠物医生,医生说得等虎妞发情期结束了再做手术。刚好到时候也过完年了,他们医院开门。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吧。”

崔羡鱼不想错过虎妞的人生大事。顾平西点点头:“你返程的航班发我一下,到时候去接你。”

“破天荒主动来接我,这么想我的呀?”崔羡鱼一边调侃他,一边把航班发过去:“刚好中午到,不堵车。”

顾平西把她的航班关注上,没理会她的调侃。等她说完了,才淡淡道:“你不想我?”

她的眼神都快掐出水来了,要不是隔着屏幕,估计早就扑过去,把人拆吧拆吧吃了。崔羡鱼勾起唇角,笑得妩媚动人:“想呀,想得睡不着觉了,身体很空虚呢。”

着,她伸手拂掉不小心吃进嘴里的一缕发丝,小巧粉嫩的舌尖还探出头抵了一下,把发丝推了出来。顾平西看着她软软的舌,下意识回忆起那湿滑温热的触感,在他的口中,也在她的口中,他尽情地吃过她的小舌。

视频里的男人一下子红了脸,坐姿绷紧,呼吸紊乱。崔羡鱼目的达成,狡黠道:“顾教授看着有点热啊,是不是空调开太高了,嗯?”

男人深吸一口气,拿她无可奈何,面无表情地睨她一眼:“回来等着,崔羡鱼。”

崔羡鱼毫无形象地大笑。他少有这么狼狈的样子,没想到都三十多的人了,还这么不经撩!她笑得倒在床上,顾教授气得不行,等她回来一定要好好算账,这个女人的坏心眼也太多。

……

第二天起来,崔羡鱼和林越一起“回娘家”。

她亲爹崔耀呈在美国有诸多房产,当初立遗嘱的时候,大部分给了几个情妇,崔羡鱼分到了一个度假村和崔氏制药,叶汶只有比佛利山庄的一套度假别墅。

后来叶汶认识了继父宋德璋,俩人移民美国,结婚、生子,一直住在这套别墅里。崔羡鱼在美国的那五年,也是住在这套别墅的塔楼。塔楼的窗户被封死了,房间内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她被关了很久很久,有时候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崔羡鱼很抗拒那里。她不想去。

但是既然都回美国过年了,不去自己家里拜个年,别人肯定觉得奇怪。她于是和林越约好,俩人就以回娘家为托词,去附近玩一圈,等到傍晚再回来。

谁知道今天正准备出发的时候,林母突然兴冲冲地递给她一只礼品盒,让她送给叶汶。里面是一串成品不错的大溪地珍珠项链,林母说两家自从结为亲家以来,往来很少,刚好这次崔羡鱼要回家,就让她带一份伴手礼,也算是拉近一下两家关系。

那串项链价值不菲,林母再三叮嘱,务必要送到叶汶手上,于是这回她不去也得去了。

一路上,崔羡鱼的心里都有些煎熬。回国已经将近一年了,她都没有见过叶汶。上次见到她还是在婚礼上,叶汶皮笑肉不笑地恭喜她,眼神冷淡而傲慢。连拍合照的时候,她都没有笑,搞得林家有些不满,那张婚礼合照最终被摄影师删了。

林越察觉到她沉默寡言,低声道:“要不我去送,你在车里等着?”

崔羡鱼摇摇头:“没关系,送完我们就走人。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我怕她做什么。”

林越不清楚叶汶和她的龃龉,只是以为母女俩关系不合,便没再说什么。不一会儿,车子驶入一条幽深的小径。

加州阳光灿烂,即使在冬天,也鲜少有这么阴森寒冷的地方。坐在车内,林越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条小路通往叶汶所在的别墅,两侧种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合巨大的芭蕉树,宽大的阔叶几乎将头顶的阳光完全遮住,似乎在刻意回避着旁人的视线,把这里打造成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岛。

穿过小径,视野宽阔了些许,一栋转红色的四层别墅映入眼帘。

别墅很古老,是哥特复兴式风格,红砖尖顶,四周有两栋女巫帽子似的塔楼,只是左边那面墙体已经被爬山虎占据,那些绿色的藤蔓宛如有了生命般在墙体上蔓延,远远望去如同一道道人体内的血管,让人无端感到一丝恐惧和压抑。

四层已经完全被爬山虎遮住,窗户都被吞没了。林越瞥了一眼,不适地皱眉:“四楼的窗户是不是打不开?全被藤蔓缠住了。”

崔羡鱼淡淡道:“那是我弟弟的房间。”

“叶思昕?”

“嗯。”

林越倒是听说过崔家这个小儿子,是叶汶和第二任丈夫生的,宝贝得不得了,可惜生来身体孱弱,几乎没有在外面露脸。没想到在家里也藏得这么深,跟住在棺材里似的。

不一会儿,车子在门前停下,管家出来打开车门,恭敬道:“夫人在屋内等候。”

林越道了声谢,下车后立刻抬起胳膊,示意崔羡鱼挽上。但身旁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一扭头,才看到崔羡鱼面色苍白,眼睛凝固在别墅左上角的塔楼上。

“怎么了?”他低声问:“不舒服的话,还是回车上休息吧。”

崔羡鱼回过神来,刚想说什么,别墅的大门突然间打开了。

一个纤瘦、矮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是一个年近六十的女人。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针织长裙,披着一条淡绿色的披肩,像一株亭亭玉立的荷。她长相极美,柳叶眉,鹅蛋脸,嘴唇很小很薄,像一枚锋利的刀片,涂着枫叶般厚重的口红。

女人和崔羡鱼长得并不是很像,但是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猫儿一样波光粼粼的桃花眼,落在人身上时,有几分傲慢。

林越立刻认出来,那是崔羡鱼的亲生母亲,叶汶。

对方似乎也认出了他,唇角挤出一抹淡淡的笑来:“外面这么冷,我刚好煮了热咖啡,快进来吧。”

她的声音轻盈纤细,口音带着江南女子的温柔,像是一阵春风拂面。说罢,她看了眼崔羡鱼,那一眼并不刻意,像一阵松散烟雾。

林越松了口气,他瞧崔羡鱼视死如归的样子,本以为叶汶会泼辣蛮横,但实际上本人还是挺温婉的。

可崔羡鱼脚底像扎了根,动弹不得。

她又见到叶汶了。

她又回到这里了。

她又听到了叶汶那细细软软的声音,像寒芒毕露的毒针,扎进了她的耳朵里,眼珠里,舌头里,十个指甲缝隙里!扎得鲜血淋淋,扎得她痛苦不已,浑身的汗毛全都纷纷立了起来。

快跑。

快点跑啊,崔羡鱼!——

作者有话说:之前请假了一天,说好有加更,一直拖到现在

所以今天下午加更!大概三点左右~[比心]

第80章 继父(加更)

来到屋内,两个人在客厅坐下。崔羡鱼如坐针毡,手里拿着林母准备的礼品盒,打算直接塞给她就走人。

而林越比她松弛多了。

茶几上有一套汝瓷的茶具,他虽然不爱喝茶,但是家里的老爷子喜欢,专门请人全世界搜罗古董,还弄了个私人博物馆做展览。林越看了几眼,点点头:“这套汝瓷还不错,应该是朱大师的作品。你们家和他关系好吗?能不能帮忙弄来一套,我拿去讨爷爷欢心。”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林越看了眼身侧,只见崔羡鱼坐得像一堵硬邦邦的雕塑,浑身只有眼睛在动,下一秒哪里有异响,她立刻就能跳起来走人。

他挑眉:“你怎么了?”

“啊?”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紧张?”

崔羡鱼若无其事地活动下视线:“没有。”

撒谎。

她以往的演技很精湛,今天却有些拙劣,可见紧张是真的。自己家有什么好紧张的?他知道崔羡鱼和家里人关系不好,但不至于这副模样吧?难道叶汶能把她吃了不成?

叶汶瞧这也没那么恐怖,她只是有些傲慢,这个圈子里的很多人都是这副嘴脸。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说曹操,曹操到。叶汶月牙白色的裙子在脚踝处轻轻厮磨,簌簌作响。那响声停在了崔羡鱼身侧。紧接着,是那温柔的声音:“咖啡有点沉,帮我一起端吧。”

崔羡鱼没说什么,直直起身。林越也起来了:“要不我来吧……”

“不用。”叶汶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林公子是客人,哪有麻烦客人的道理?”

那一眼让林越觉得有些别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说痛也不痛,总之让人觉得不舒服。愣神之际,她已经带着崔羡鱼走了,林公子又重新坐了回去。

咖啡机在餐厅的水吧台附近,不一会儿就到了。洁白的大理石岛台上铺了层柔软的手工编织隔热垫,一只木质托盘放在上面,里面有三只厚重的马克杯,热腾腾的咖啡冒着焦苦味的白烟。

叶汶在岛台前停下,遥遥看了客厅一眼。客厅与餐厅是打通的,中间垂下一道两米多高的乳白色的纱幔,将视野隔开。面前的崔羡鱼像是钻进了牢笼的猎物,不安地、慌乱地站在自己一米远的地方。

叶汶轻笑,眼角泛起细密的褶皱:“你站那么远,怎么端咖啡?”

崔羡鱼凑近一步,伸出手,像是隔着一条小溪一样将托盘举起来。叶汶的视线像是水蛭一样黏在她身上,恶心,潮湿,挥之不去。而那束目光越来越阴冷,在

她把托盘牢牢端起后,叶汶已经渐渐收敛起那抹淡淡的笑意。

这位衣着体面的富太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而她也一动不动,她不敢转身离开,把后背交给那个女人,更可怕。

可又不敢和她视线交汇,崔羡鱼定定地看着漆黑的咖啡,目光空洞。

“多久不见了?”叶汶轻轻道:“一年?”

崔羡鱼抿紧嘴唇,不想和她说话。

“你越来越像个婊|子了。”

手指微微颤抖,传递到马克杯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叶汶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她的胳膊,她的胸脯,她的小腹,她的腿,她的长靴。她在叶汶眼里好似被扒掉衣服一样,又或者说,她搞不懂自己在叶汶脑子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她有些恶心。

叶汶的目光,让她觉得有些恶心。她想吐。再多待一会儿,她可能就要吐在咖啡里了。

“怎么不说话,我说错了吗?”叶汶道:“你和林越这种烂货都能结婚,你难道不是人尽可夫的婊|子吗?”

崔羡鱼挤出一丝声音来:“别说了,他还在客厅。”

叶汶又笑了。这个中年女人突然凑到她面前,速度快得让人几乎反应过不来,那张衰老的、妆容精细的脸就到了极近处,一瞬间让人有种她们在接吻的错觉。

崔羡鱼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你别出声,他就听不到。你敢出声,我就把刚才的话大声地说一遍,”女人轻轻拿起一只马克杯:“我会大声尖叫,然后骂你是婊|子,骂他是走后门的下流货色,骂你们是狼狈为奸的奸夫淫|妇,我还可以拿只喇叭站在门口骂。”

“你疯了……”

“所以我说,别出声。”

马克杯导热,杯身滚烫至极,凑到了崔羡鱼的脸颊处。她瞪大了眼睛,手中举着沉甸甸的托盘,动弹不得,眼球迫切地追逐着杯子的身影。这副模样让叶汶开心极了,她欣赏着女儿几乎崩溃的神色,拿着马克杯绕着她的脸蛋飞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托盘上。

只是没等崔羡鱼松口气,叶汶便把马克杯压在了她捏着托盘的拇指上。刚煮好的热咖啡温度很高,鲜嫩的指尖立刻被烫得通红。崔羡鱼倒抽一口冷气,刚想挣扎,却被叶汶死死扣住胳膊,让她的拇指与滚烫的杯底尽情接触。

“你昨天遇到了思昕是不是?”叶汶森然道:“他还不到十岁,你就想勾引他了是不是?你怎么这么恶心啊?”

“我没有。他是我亲弟弟。”

“所以才说你人尽可夫啊。”

听到这句话,崔羡鱼已经有些无奈了,她的鼻子很酸,眼前也迅速模糊起来,因为手指很痛,因为叶汶的话。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面对一个疯子,疯子是无法用常识去沟通的。她说什么都是错,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犹如自暴自弃般笑了笑:“那你怎么不把我杀了?你这么恨我,为什么只用杯子烫我呢?”

叶汶闻言,脸上骤然露出一幅歹毒的神色,仿佛真的要将她千刀万剐。下一秒,她嘴巴动了动,“呸”地淬了她一口,起身离开了。

崔羡鱼愣了一秒,将托盘放到岛台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有一口唾沫。她立刻干呕一声,冲去洗手池,拧开水龙头。

她一边冲,一边呕,眼角被刺激出细碎的泪花,五脏六腑几乎都要从喉咙里吐出来。

水龙头涌出哗啦啦的水流,砸在池中,飞溅起冰冷的水珠。不知是谁来到了她身边,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她下意识以为是顾平西,可抬头一看,是林越。

他皱着眉看着自己,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不解。

而在他身后站着笑容温婉的叶汶,身材高大的宋德璋,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他们都看着自己,神情如出一辙的震惊,像是在看马戏团里稀奇的动物。

那一瞬间,她好想、好想顾平西。

想他,想他,想他。想立刻回国,回到他的公寓里,钻进他怀里,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知道,她想被他抱紧,耳鬓厮磨,四肢相缠,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她什么也不是,不是崔羡鱼,不是崔家大小姐,不是叶汶的女儿,不是叶思昕的姐姐。

要是能从这个世上消失就好了。

……

那群人是宋德璋的朋友,来家里聚会的。宋德璋有一群很奇怪的朋友,每周都要来聚一次,他们在别墅另一个塔楼里紧锁大门,不知道在干什么。

崔羡鱼被关在这栋房子的那两年,经常听到他们唱歌的声音,她不知道这群人在唱什么,但是好歹有个动静,让她觉得自己没有死了。可今天,她竟然在人群里看到了黎沐,这让她有些惊讶。

黎沐面色如常,像是不认识她那样,和叶汶还有宋德璋告别后,就离开了。

把聚会的朋友都送走后,宋德璋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他让俩人在客厅坐下,像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一样,问了问小夫妻的近况,也旁敲侧击刚刚崔羡鱼干呕,是不是孕反。

崔羡鱼摇摇头,目光扫过叶汶,对方站在乳白色的纱幔背后一动不动,像是一个吊死的影子。

“那这几天你吃东西可得注意点,”宋德璋笑了笑:“你也回国一年了,可能对美国水土不服。以后多回来看看。你妈妈还有思昕都挺想你的。”

崔羡鱼机械地勾起唇角。

“对了,宋叔叔,”她突然开口:“刚刚我好像看到了黎小姐?”

哦,你是说Coco啊。”

真的是她?崔羡鱼有些惊讶地点点头。宋德璋笑意不变:“她是我最近认识的朋友。人很聪明,也很忠诚,学习能力特别强。”

聪明、忠诚……这些词用来形容朋友,有些奇怪。但她没有多想,整个人被叶汶盯着,几乎要盯出一只血淋淋的洞来。一旁的林越似乎也不好受,他将礼物拿了出来,递给了宋德璋。

“哎呀,你们太客气了,”宋德璋惊讶地看向叶汶:“你瞧瞧孩子们多有孝心啊,还特地准备带了礼物。你赶快去我书房,把那套昆庭的餐具拿下来。”

叶汶这才动了动,身子飘飘袅袅,像一缕幽魂。不一会儿,她提着一只蓝盒子下来,递给了崔羡鱼,崔羡鱼接过,眼睛没有看她。

拿到东西后,林越便提出要走了。宋德璋客气地挽留几下,然后和叶汶一起把人送到门前。林家的车子已经停在门口,管家接过崔羡鱼手中的礼物,放到后备箱。然后打开后座的车门。

“女士优先。”

林越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崔羡鱼冲叶汶和继父点点头,转身,正要上车,就在这时,叶汶突然开口:“崔羡鱼,你现在,过得幸福吗?”

她身子一顿,一股寒气从双腿蔓延至全身。

林越有些疑惑地看向叶汶,宋德璋也看向她,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可叶汶的笑容不变,像是雕刻上去似的,凝固得有些恐怖。

她甚至有重复一遍,像某种设定的程序:“你现在,是不是很幸福?”

崔羡鱼的喉咙好似被人扼住,怎么都说不出话来。两秒钟后,她深吸一口气,迎上了叶汶的眼神。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和自己极像的眼睛。叶辛、宋德璋,叶思昕都有一双相似的眼睛。她亲爱的母亲这辈子活得爱而不得,一颗心扭曲成麻花结。而自己作为她的亲生女儿,从她的体内出来,和她血脉相连,是她命运的对照组。

母女之间有这么浓烈的恨吗?这世上除了她们,恐怕也少见。

崔羡鱼淡淡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直接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加更来啦~

宋德璋、叶思昕都有一张很像叶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