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第71章 粟梅

崔羡鱼惯例是准点下班,因为在咖啡角被黎沐恶心到,她今天格外思念顾平西,提前五分钟就收拾好了东西,一秒都不想在公司多呆。

偏偏几天是周五,顾教授上完课,回家很晚。她也没心思吃外卖,简单洗了个澡,就裹在床上闷头睡觉。等顾教授回来的时候四处找不到人,一打开卧室的门,床上赫然蜷着一只茧,他的一件洗好熨平的衬衫皱巴巴被她抱在怀里。

他有些哭笑不得,过去把人喊醒。

“怎么现在就躺下了,吃饭了吗?”

“没呢。”

一般周五他到家比较晚,崔羡鱼会提前自己吃好,不等他。但这回饭也没吃就躺在床上,还裹着自己的外套,不知道在干什么。

顾平西下意识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她顺势抓住他的手,迷迷瞪瞪地贴上自己的脸蛋。

“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她撒娇的模样让一本正经的顾教授无法抗拒。索性坐在床边,将她的上半身捞起来,抱在怀里拍了拍。崔羡鱼的脑袋在他胸脯上滚了一圈,沾染上他的味道后,才把今天被恶心到的事情告诉顾平西,当然省略了黎沐的名字,她不想让顾平西再想起那个女人。

“所以我回到工位上就开始想你了,”崔羡鱼嘟囔:“怎么办,我好像也非你不可了。”

顾平西好气又好笑地瞪她:“你之前还对别人有想法?”

这个人可真不禁逗!崔羡鱼立刻猛猛摇头,把话题带回来:“我想在就想把这件事忘记,你没有什么好办法?”

顾教授想了想:“晚上要不要一起洗澡?”

崔羡鱼大吃一惊:“真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昨天洗澡忘记带内裤,还是开条缝让我从缝里给你递过去的呢。”

男人推了推眼镜,脸颊上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语气依旧很正经:“仔细一想,这也不是什么无理的要求,有时候生活也需要情趣。”

崔羡鱼狡黠地笑了,眼神像黄鼠狼相中一只肥母鸡,顿时来了精神,把糟心事丢掷脑后。果然只有顾平西能安抚她,他的味道,他的身体,他温柔的好脾气,怎么办啊,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她的手现在就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顾教授还挂念着她没吃晚饭,冷酷无情地从床上起来。崔羡鱼不满:“都十点多了,不吃饭了减肥。立刻开始洗澡吧。”

“不行,一日三餐,缺一不可。”

这个人又去厨房做饭了。

刚进厨房,又扬高了声音:“门口有一个快递到,我看是你买的,拿进来放玄关了。”

躺在床上的崔羡鱼懒洋洋应了一声,回忆着最近买了什么东西,最后灵光一闪——想起来了!确实是好东西!

她一下子来了劲,从床上下来,穿着拖鞋“啪啪”冲向玄关。

……

小黄鱼已经下了锅,煎得金黄焦脆,整个厨房都是香喷喷的味道。崔羡鱼探出一个小脑袋:“饭还要多久?”

“十分钟,”顾平西扭头看她:“肚子饿了?冰箱里有酸奶。”

“还行,我给你买了件大衣,你待会儿试试呗?”

这几天海城大降温,最高温度只有十几度,是该穿秋季的厚衣服了。顾平西忙完后,来到客厅,看到她美滋滋地打量着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大衣看起来质感十足,羊绒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润密的光泽,版型也干脆利索。

“快过来试一下,专柜刚到货都就给我发来了,”她兴致勃勃地将人拽过来,拎着衣服对着他比了比:“这款卖的特别好,我就是晚到一步,店里最后一件就被人买走了!不然上周末你就能穿上。”

她很会选衣服,买的衣服又有型又有质感,果然,大衣一上身,整个感觉就不一样了,裁剪线条流畅简洁,显得男人肩膀挺括,后背厚实。下摆到膝盖处,收的锋利如刀锋,仰仗着他一米八七的身高和大长腿,这件又大又长的衣服竟然一点都不臃肿,被男人撑得挺括有型。

崔羡鱼看得眼睛冒光,前后左右绕着圈地打量他:“好帅啊,太帅了,顾教授你就该穿大衣,多穿大衣!对我眼睛多好啊!不行你帅过头了,肯定遭人惦记,这可咋办……”

顾平西勾起唇角:“那我只在家里穿?”

家里有地暖,穿个长袖都嫌热,他此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崔羡鱼“哼”一声,帮他把扣子解开:“我还没那么小肚鸡肠呢。再说了,我相信你绝对不会给别人眼神。”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他的胡茬刮得很干净,下巴又滑又香。亲完又钻进他的怀里,一起裹进厚实的大衣中,嘟囔道:“好喜欢秋天啊,秋天的顾教授穿得厚厚的,可以把我裹进去。像一只巢。”

顾平西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今天怎么总说傻话?其他的季节就不喜欢了?”

“也喜欢。但格外喜欢秋天。”

他长相冷峻,和火辣的夏季格格不入,到了厚重肃穆的秋天,就仿佛走进了油画里,整个人有一种融入秋风的感觉。

顾平西也挺喜欢这件衣服,他审美不如崔羡鱼,定制西装都是定制一套,省得自己搭配。于是拎起衣角,瞄了眼价格,怪不得——这件大衣好几万,她小半年的工资搭进去了。

“崔羡鱼,你在哪儿发财了?”

崔羡鱼扑哧笑了:“是年中奖,本来该9月发,结果拖到现在。放心好了,我给你花了一半,自己还留一半呢!到时候我也要给自己买件厚衣裳。”

崔大小姐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还没改,几万块花出去像是几块钱似的毫无压力。当然,她还算收敛,之前手底下有个度假村的时候,她随便逛个商场就能花出去大几十万,这件大衣不过是毛毛雨。

顾平西也没多说什么,道了声谢,把衣服收下了。他今年过年也想带她去度假来着,自然是机酒全包。今年他买的基金和股票涨势都还不错。

“好了,先收起来,吃饭。”

崔羡鱼不舍得他脱掉,抱着他的脸“啾啾啾”地亲了好几口才把人松开,无比遗憾地看着男人把大衣脱下。

“对了,顾平西。”

“嗯?”

“哪天你能不能穿着大衣跟我做一次?”

“……”

顾教授和蔼可亲地吐出四个字:痴心妄想。

……

晚上的小黄鱼很好吃,崔羡鱼饿了半天,此时胃口大开,筷子动得飞快。

顾平西的食补计划还在推进中,见她吃得欢,心情也不错。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考虑起那个“痴心妄想”,其实也不是不行,如果她想话。崔羡鱼本就是喜欢新鲜的性子,这种事情上他不能太死板,不能让别的男人趁虚而入。

饭桌一片祥和,女人丝毫不知身侧人的想法已经千转百回,撂下筷子刚想说吃饱了,门铃突然响了。

“我去开门吧。”

崔羡鱼起身,打开大门,和一双小鹿般的眼神撞了个

正着。

粟梅看到她,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崔羡鱼先反应过来,扭头对餐桌的方向说了句:“是粟梅。”

然后视线又转过来,笑容不变:“这么晚过来,什么事呀?”

现在都十点半了,小姑娘提着一只大塑料袋,站在门前犹豫着,垂下脑袋。过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道:“我爸妈前几天寄了一些家里的泡菜,想给明明哥分一点。哝,我放在这里,就不进去了。”

外面天很冷,小姑娘穿着一件厚卫衣,头发被风吹的有些乱了。崔羡鱼说:“还是进来喝杯茶吧,待会儿让顾平西送你回去。”

“没关系。”她像一只兔子,猛地一下子跳回黑暗里,不敢看崔羡鱼的脸:“我走了羡鱼姐,你们赶紧吃饭吧,我没啥事儿。再见。”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坐电梯,直接钻进了安全通道。崔羡鱼看着地上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只泡菜坛子,用红色的塑料袋扎得紧紧的,朴实无华的东西。

她把袋子拎进来,顾平西已经过来了。他把泡菜坛子接过去,微微蹙眉:“这么晚来送东西,也没跟我说一声。没事吧?”

崔羡鱼摇摇头:“看着有事。”

顾平西刚想说什么,她抢先开口:“你在家等我,我去看看她怎么样。我感觉她刚刚有话想说,但是当着你的面,她估计说不出来。”

说罢,她披了件外套,抓了条围巾,快步追了上去。

……

粟梅已经不在消防通道了,崔羡鱼趴在楼下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人出了单元楼,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她拐回去坐了电梯,一路小跑,总算是把人追上。

“粟梅!”

听到崔羡鱼的声音,小姑娘有些惊讶,赶紧停下来:“羡鱼姐,你怎么过来了?”

崔羡鱼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缓了缓气:“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刚刚怎么了?为什么看到我是那副表情?”

粟梅抿了抿唇,垂下目光。

“是没想到我们俩复合了吗?”崔羡鱼一下子就猜中了她的心思,见到小姑娘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愈发笃定:“所以见到我,有些惊讶?”

“是。”

纤细的声音传来。粟梅像一根芦苇一样,脆弱地站在风里。崔羡鱼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围巾系到她身上。她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呼吸声都消失了。

“我之所以回国,就是来找他的,目的很明确。所以我们复合是迟早的事,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猜到的。”

粟梅点点头,她知道的。自从崔羡鱼说她还爱着他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此生再也没有希望了。这两个人那么爱对方,爱到没有留给别人插足的余地,即使对方不在身边,顾平西也绝无可能爱上别的女人。他们都把一颗心献祭给了彼此,这种不留余地的做法,多残忍啊。

“这几天海城降温了,晚上很冷,”崔羡鱼系好围巾,在她头顶摸了摸:“早点回去休息吧。”

粟梅看着她,眼中泛起一圈薄薄的泪。她从小地方来到海城,渺小如一粒沙,活得小心翼翼。而眼前的女人光芒万丈,家境和外貌都让她自惭形秽。

她从来都不嫉妒崔羡鱼,甚至都不敢羡慕她。因为她们之间差距太大,羡慕这种情绪都不允许产生。可她马上要走了,今晚是在海城的最后一晚,她本想和这段旷日持久的暗恋画上一个结尾,可最终也没能成功。

“羡鱼姐。”她开口,尾音发颤:“我参加了学校的对口扶持项目,马上要去西北了。我……我可能短期内不会再回来。”

崔羡鱼惊讶道:“已经确定了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崔羡鱼一愣,尔后迅速掏出手机,喊顾平西下楼。可粟梅却摁住了她的手,摇摇头:“没关系,我明天在微信上再和他说。”

“可你……”

“我不遗憾。”小姑娘挤出一抹笑来:“他从来都没给我过期待,也从来没有属于过我,谈何遗憾呢?羡鱼姐,你不在的那五年,明明哥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那时候我也试过让他爱上我,我不是没有努力,但是最终结果你也看到了,他除了你不可能再有别人……现在你回到他身边,不管是什么身份,我都很开心,因为这世上只有你能让他幸福。”

她眨了眨眼睛,流下来一颗大大的泪珠,晶莹剔透地挂在腮边:“我希望你们幸福。”——

作者有话说:粟梅是那种沉默寡言但是心地善良的朋友,她温柔、内敛,总是习惯照顾别人,是吃火锅的时候会说我吃什么都行,从不参与点菜的那类人。

其实她很厉害,也很聪明,从小地方考到海城很好的大学,又考上了海城的教师编制,每一步都很难,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下定决心去支教这件事,是她第一次想要掌握自己的人生,让自己剥离原有的生活轨道,寻找更多的可能。

而且,她也想知道——自己这一生到底想要什么?

第72章 舆情

粟梅是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崔羡鱼本以为顾平西和彭暨会劝劝她,但他俩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开车送她到机场,叮嘱了几句,便挥手作别。

“粟梅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回去的路上,顾平西对她说:“事关别人,她可能会软弱。事关自己,她就不会轻易动摇。”

或许是儿时的一句童言无忌,让她始终将顾叔叔的自杀归咎于己,认定自己是间接罪人。长年累月,这份内疚像爬山虎的在墙壁上留下的脚印,深深烙在了她的性格里。

于是,她总是习惯性地降低姿态,讨好别人,耻于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是对待自己,她又无比的锋利,痛苦的刀尖永远朝向自己,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扎下去。

崔羡鱼静静道:“所以,你认为她是深思熟虑后才去的西北?”

顾平西不可置否:“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一定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西北可不是什么陶冶情操的好地方。”

“但那里足够远,可以让她远离过去。”

车子行至高架桥入口,与彭暨分道扬镳——他拐向另一个岔路,要去帮许嘉敏搬家。

自从派出所那一晚后,俩人的关系悄无声息地变了。彭暨对许嘉敏多了几分认真,开始像个兄长一样关心她,同时也会故意模糊一些异性之间的界限,比如他们偶尔会去私下吃一顿晚饭,不见得多浪漫,但一定只有两个人,像一场约会,或者在旁人眼里,他们和一对情侣无异。

这种既有若无的边界感像是某种成人游戏里的挑逗,让许嘉敏再次对他心动。她做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的准备了。再相信一次爱情,再相信一次缘分,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海城是一座这么大的舞台,或许她也是女主角之一呢?

所以这次她直接搬到了彭暨附近的民宅,租了一套三居室里的小次卧,租金很贵,房间很小,但是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多了很多。难得空闲的时候,可以在附近一家好吃的海鲜排档里,吃一顿热气腾腾的蒸汽海鲜。

日子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十一月初的某个工作日,她和崔羡鱼说,现在很幸福。

崔羡鱼也为她感到高兴。

“什么时候能见到羡鱼姐的宝宝呀?”许嘉敏看了眼崔羡鱼纤瘦的腰肢:“本以为下半年能收到你的好消息呢。”

崔羡鱼笑得眼睛弯弯:“看来还得继续努力。”

“要不要去求子观音那里拜拜?”

“等有时间吧。年底太忙。”

这倒不是借口,今年过年早,年底的绩效考核、述职汇报和各类年终总结都要在这个月开始准备了。工作节奏紧锣密鼓,再加上亚运会这么一个大项目,

企划部所有人都忙得四脚朝天。

崔羡鱼破天荒地也加了几次班,回到家里整个人筋疲力尽,只想说脏话,所以她和顾平西也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做过。

顾平西在年后休个长假,打算带她去旅行。地点暂定为挪威,他们要躲进新一年的极光里。

崔羡鱼很期待。对于这次旅行,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顾平西最近总有些神秘兮兮,偶尔会躲着自己去书房接电话。她脑子里有很多令人心跳加速猜测,但没一种猜测都不太可能——这个老男人没那么浪漫,也没那么离经叛道,他的人生像是被框在既定规则里,按部就班地执行,连分毫偏差都少见。

就连做/爱的时候,他都会严格按照步骤将她脱干净——先上衣再裤子最后才是贴身内衣,散下来的头发一定要从肩头下面抽出来,怕扯到她的头皮。

所以暂且期待吧,旅行中总会有不期而遇的惊喜。

其实按照原计划,这个时候她应该和林越因为“生不出孩子”为理由,正在“闹离婚”。但是林公子最近很忙,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联系。之前俩人也不怎么说话,把私生活切割得干干净净,但偶尔还是会像战友一样,共同谈论一下后续的合作战略。

于是这回,她主动联络了林越。

崔羡鱼:【Alex,最近忙不忙?抽个时间喝杯咖啡吧。】

过了大半天,她才收到林越的回复。

林越:【抱歉,今天开了很久的会,明天怎么样?我来接你下班。】

崔羡鱼:【好。麻烦了。】

林越:【都说了,别跟你老公客气。】

他还能插科打诨,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崔羡鱼心里稍微放心了一些。她和顾平西说了一声,第二天下班要晚点回来。

结果到了第二天,下班后,她迟迟没有等到林越的消息。

崔羡鱼坐在咖啡角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她有些烦躁了,忍不住点开微信对话框,问问林大公子现在到了哪里。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新闻快讯:【知名跨国集团拖欠薪资,工人讨薪无果自杀身亡】。她还没来得及看完标题,顾平西的微信竟然也来了。

顾平西:【临时有事,今晚我会晚些回家。】

顾平西:【林越是否找过你?】

崔羡鱼:【没有啊,怎么了?】

顾平西那边沉默了片刻,突然丢给她一条链接,正是刚刚弹出来的新闻。她迅速瞄了一眼下面的报道,几个农民工被拖欠了大半年的工资,如今快要春节,他们去找负责人要说法,结果负责人态度极为蛮横,与其中两人发生激烈口角后,那两名工人当场喝药自杀。

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同匕首,鲜明地指向一家公司——今年在海城搭建芯片生产厂的跨国企业,除了林氏集团,还能有谁?

事情紧急,林氏资本的公关部迅速行动,今晚7点就要开新闻发布会,林越作为项目一把手,必须现场出席。

崔羡鱼看到这里,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看来,他们今天是见不成了。

……

工人自杀案件的热度不断攀升,发酵的程度远超预期。崔羡鱼刚坐上出租车,这个词条已经挂上了热搜第一,滚烫的“爆”标识像是一只即将引爆的炸弹。

这年头经济下行,贫富差距愈发明显,很多人对资本方抱有对立仇视,林越在舆论场中处于绝对的弱势存在。而临近年底,大家辛勤工作就是为了挣一笔钱好好过年,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爆发讨薪新闻,足以引发绝大多数人的共鸣。

一时间,诸多媒体纷纷下水,开始逐眼球博热度,将林氏资本批判得一无是处,甚至不少人上升到了林越个人,把他的照片挂在网上,骂得狗血淋头。

崔羡鱼从来没有在网上看到过那么多林越的照片,熟悉的人被群起而攻之,这种恐怖程度,饶是旁观者都会感到害怕。可是看着看着,她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这种舆论发酵程度、网民激烈的反应,是正常的吗?为什么一瞬间冒出那么多知情人士,开始在热搜博文下面“爆料”,勾勒出一个完全陌生的林越的形象?

她莫名有些不安。

毕竟是熟悉的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他如果被卷入杀人不见血的舆论场里,那么她也会被殃及池鱼。

回到家中,客厅里点着灯,是顾平西给她留的。他人不在,冰箱上有一张纸条,如果她到家了他还没回来,可以把保鲜层里的饭菜热一热。

可她现在没有胃口。

崔羡鱼把纸条撕下,看到上面龙飞凤舞的笔迹,可以想象出男人把便利贴放在掌心,笔尖匆忙的模样。指甲摸索着深深的笔痕,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冰冷。

偏偏是年底,偏偏是他们的婚姻大计完美收尾的时候,他的项目如火如荼,她的人生也刚刚迈入正轨……为什么?这个时间点是不是太巧合了?

如今林越一出事,他肯定无暇估计他们离婚的事情。舆论这么大,今晚的发布会将是一锤定生死,他们的离婚计划在短期内都要为这件负面事件让步。那她该怎么办?要继续假扮成夫妻吗?还是说趁早脱身,先“离婚”,在舆论场上也能稍微减少些负面影响。

但这件事,也需要林越配合。不然林家能饶得了她?

她愈发头痛起来,这个横生枝节让两个人的计划乱成一团。她真想给林越拨一通电话,让他先发布离婚声明,但是她做不到,那样未免也太冷血。她自诩不是什么圣母好人,但林氏是她目前对抗叶汶的有力靠山,不能反目成仇。再说,林越也帮了她很多。

落井下石,过河拆桥的事情,做了会遭报应的。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突然打了进来。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点了接听。里面立刻传来一声急促的女声:“请问是崔羡鱼小姐吗?我是新星报社的记者……”

话未说完,崔羡鱼就迅速挂断。但电话依旧不依不饶地打了进来。她的手顿时有些发抖。崔羡鱼做了一次深呼吸,稳了稳心神,把那个号码拖到了黑名单。

紧接着,又闪进来一通电话,她刚要叉掉的瞬间,看到了上面的备注——是顾平西。

“喂?”

“崔羡鱼。”那边的声音很沉稳,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抚平了情绪的波动,让她莫名感到了一股安心:“你在哪里?”

崔羡鱼吸了吸鼻子:“我在家。”

“那就好。今晚你在家里呆着,暂时先别出门。”

她点点头,慢慢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只抱枕,塞在怀里:“你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要很晚,我和林越在一起开紧急公关会议,还有别的外部专家也在。估计要等记者会结束后才能到家。”顾平西温声道:“如果想等我的话,记得拿条毯子披在身上。毯子在衣柜最上面。”

“好。”

“别怕,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知道。”

“后续我不会再给你来电了,你可以把手机关机。你的号码被人泄露给了媒体,目前还没查到泄露源,但林氏那边已经可以肯定,这次舆情有人为炒作的嫌疑。出于安全起见,你不要接任何电话。如果想和我联系,用家里的座机。”

崔羡鱼抱着手机,点点头:“那我在家等你。对了,林越还好吗?”

顾平西的声音朦胧温柔 :“一切都好,别担心。”

第73章 阴云

崔羡鱼后来又打开微博,热搜第一的关键词已经从工人身亡变成了林越的名字。那两个字明晃晃刺眼地挂在所有的热搜之上,一点进去便是林公子铺天盖地的照片,和无休无止不堪入目的辱骂。

怎么突然间有这么多人恨他?恨得不共戴天?他知道自己被那么多人浓烈地恨着吗?

其间夹杂着几个网友不明所以地疑问:“这人是谁?怎么突然热搜第一了?”

“不懂,可能是网红吧。”

但这些声音太微弱,很快就被庞大的仇恨洪流所淹没,成千上万的评论在喊打喊杀,势必要将林公子打入十八层地狱。而他的照片也被肆意地传播着,英俊清贵的样貌是唯一没有被负面辱骂占领的高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了眼窗外的夜色,一片漆黑浓稠,还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纤瘦的女人弯着腰,手里攥着手机,凝固在沙发上,宛如一声巨大的叹息。

坐以待毙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沉思良久,最终下定决心,拨出一个手机号码。

“喂?”

“Selina,是我。”

“我就知道你会打给我的。是林公子的事儿?”

“嗯,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下,这次是谁在搞他。”

“他自己找的开发商拖欠人家工资,怎么就是有人搞他了,崔大小姐护短也不是这么护的,”对方吊儿郎当地轻笑一声,簌地吐了个烟圈:“开玩笑呢,这事儿我老公也在关注,确实有些不对劲。你先别担心,我让他帮你查一查。”

“谢谢你,Selina。这次要劳你家先生费心了。”

“客气什么,大家都有用得到彼此的时候。不多说了啊,挂了。”

电话挂断,外面的夜色如常,只是脚下的路似乎不再是一个死胡同,多了一条路,多一份希望。

Selina的老公混迹于黑白两道,名声不好,一般人都敬而远之。但被使了下作的手段就得用一些歪门邪道破解,不然,就得打碎牙齿和血吞。

她不能坐以待毙,因为林越的事情已经牵扯到她。而她则牵扯着顾平西。

那是谁都不能触碰的软肋。

……

一直到凌晨两点多,顾平西才回来。家里的客厅灯火通明,崔羡鱼很听话,给自己裹好毛毯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手机掉在客厅地毯上,他捡起来的时候,画面上还有一行刺目的标题:林氏资本现场发布会直播。这场直播很成功,林越不知用了多大代价,在上热搜两个小时后直接控制了开发商的项目负责人,将他带到发布会现场,迅速对现场情况进行说明,该负责任负责任,该赔偿赔偿。于是网络的舆论逐渐被扳回正轨,大家纷纷意识到这件事要背锅,应该是开发商首当其冲,为什么要讨论林越这个人呢?

舆论一出现扭转的苗头,林氏花重金买的水军也在此时正式加入战场,将走偏的话题拉扯回来。在发布会圆满结束后,林越宣布对两位遇难工人进行每人一百万的人道主义赔偿,并为所有被拖欠薪资的工人提供五倍的工资作为过年费。于是,在水军和林越本人的推波助澜下,林越的名字终于开始从热搜上掉下去。

后台的舆情监测供应商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提供一份检测报告,到了凌晨一点,发布会结束5个小时后,热度曲线走向终于出现拐点,所有人才长舒一口气。

总之,风波暂且平稳地结束了。今晚还能睡个安稳觉。

他俯下身,看着睡意沉沉的女人,轻轻勾起唇角,鼻尖在她的脸颊上蹭了蹭。崔羡鱼立刻惊醒了,她眼睛瞪得很大,呼吸急促,看清楚是他后,才放松下来。

“你回来了?”她沙哑道。

顾平西索性子在沙发上坐下,轻轻将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我刚刚回来。抱歉,把你吵醒了。”

她摇摇头,起身,将自己塞进他怀中。刚刚她看发布会直播,不知不觉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她梦到自己被顾平西抛弃,顾平西走得头也不回,她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喊着他的名字,拼命追赶他的身影也无济于事。

她深陷一种溺入沼泽般的绝望。

顾平西察觉到她的不安,抬手顺了顺她的背脊。男人的掌心宽厚温热,触摸过的地方像是被电流过了一遍,细细密密地颤抖起来。崔羡鱼将自己埋入他柔软的胸前,像是变成了一尾小小的金鱼,在他宽厚的怀抱里寻到了一处安全感十足的位置。

“顾平西。”

“嗯?”

“你不要离开我,发誓。”

男人笑了,胸脯轻轻震动:“怎么突然说傻话?”

“你发不发誓?”

“我发誓,永远不离开你。”

崔羡鱼的身体被热流过了一遍,她可能是刚睡醒,有些矫情。有可能是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得到放松,她克制的情绪汹涌而出了。

“我也不会离开你的,”她将自己埋入他的颈窝,呼吸着他的味道,纤细的手臂将他结实的身躯箍紧:“我一辈子都不想和你分开。”

没有你的世界一点都不好,哪怕你只是因为一场意外,比平时晚回来了一些。这个世界立刻就糟透了,无趣透顶。

“该起来了。”几分钟后,顾平西拍了拍她的肩膀。崔羡鱼哼哼两声:“不起来。”

“虎妞饿了。”

猫窝里传来一声幽怨的“喵呜”,声音拖得长长的。崔羡鱼这才任命般松开胳膊,长叹一口气。

“我去喂虎妞,你去洗澡吧。”

顾教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做一整晚。”

这个女人最爱撂狠话,明明每次最先结束受不了的人是她,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的人也是她,说起大话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顾平西捏了捏她的鼻子,起来去了卫生间。

……

那天自然是没有做一整晚。顾平西刚洗完澡,林越又给他打了个电话,拉上所有的智囊团开了个线上会议。结束后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崔羡鱼焦虑了一个晚上,此时终于可以安心入眠,顾平西上了床,在她身侧躺下,轻轻将她抱在怀中,就这么睡了。

第二天不用上班,崔羡鱼呆在家里,哪里都没去。早上的时候林越给她来了通电话,这位林公子似乎一夜没睡,声音哑像木头锯子,真心诚意地跟她倒了歉,为昨天放她鸽子,也为她被泄露的手机号。崔羡鱼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她问他情况如何了?林越含糊不清地说,舆情基本上已经可控,目前在查是谁下的黑手。

但是他这个项目的利益相关方太复杂,可能是被分走蛋糕的本地厂商,可能是他的私人恩怨,也有可能是他家里那几个对继承权虎视眈眈的堂亲。那人的手段很高超,了无痕迹,他目前还没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只能叮嘱她,这两天暂时别外出露脸,也不要接任何电话。

“你现在在顾平西家里?”他最后问。

“嗯。”

“挺好的,现在和我摘干净关系是最好的选择,但抱歉,崔羡鱼,我们暂时离不了婚,”林大公子叹了口气:“老家伙们肯定知道这事儿,这时候我要是敢离婚,无异于火上加油。总之,目前形势下先求稳,千万不能再旁生枝节。”

顾平西恰好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端着两杯刚做好的咖啡,放到在她面前。她看着爱人漆黑明亮的眼睛,一时间喉咙像塞了团湿棉花,油然生出一股内疚感。

“我知道。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你先忙完这阵子再说。”

挂了电话,她放下手机,没有看顾平西的眼神。顾平西将咖啡推到她面前,声音温柔:“趁热喝吧。”

崔羡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放下的时候,心脏却跳得很快,手指微微颤抖间,深褐色的液体洒在了茶几上。她连忙抽了张纸去擦,心里迷茫起一缕不安,像江面上升腾的白雾。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悬在他们的头顶,趁他们不备随时死死掐住他们的脖子。这种无来由的恐慌让她感到无能为力——不知道暗处有谁,有几个人,甚至不知道敌人是她假想还是真实存在。这样胡思乱想对她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她不想让顾平西看出来,她不想让他担心。

她过去一直活在叶汶的阴影之下,对恐惧习以为常。如今在顾平西为她筑的巢穴里,她收获了难得幸福安稳的日子。一想到这

样的幸福会受到威胁,她就痛不欲生,拼命地想要守护它,哪怕“威胁”只是假象,她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抵触。

身旁的男人似乎察觉到这一点,突然间伸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她扭过头,看着他,目光惶惶,如同摔了稀碎的月光。

“怎么了?”

那眼神干净而温柔,让人心生依赖,崔羡鱼在一瞬间想把没来由的恐惧都向他倾诉。可她喉咙滚动一番,最终还是摇摇头:“没事,只是有些担心手机号泄露的事。”

“你这几天可以直接把手机关机,如果需要打电话,就用家里的座机,”顾平西合拢五指,紧紧地攥住她的指尖:“我昨天也跟学校请假了,这周在家陪你,哪里都不去。”

第74章 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想象中的波云诡谲,反而是风平浪静。

网络上关于林氏的舆情似乎已经沉寂下去,别的热搜迅速被顶上来,网友的注意力也被逐渐稀释、转移。与此同时,林氏水军的努力也初见成效,关于林越本人的风评渐渐出现了扭转,他的照片也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

这是个好征兆,崔羡鱼也松了口气,她的手机没有再收到骚扰,那些记者们似乎真的只是对她好奇,想从她口里套一些林大公子的消息,但她拒不接听任何电话后,到了第六天、第七天,已经不再有陌生的号码打来。

这七天,她没去上班,顾平西也没有。两个人在家里呆着,家里有健身房可以锻炼身体,冰箱里也备着满满当当的新鲜肉蛋蔬菜,后面又叫了一个超市的配送,吃饭也完全不是问题。

一切都平静如常,好像上周的惊心刺激是大梦一场。连崔羡鱼也开始恍惚,这或许只是一个单纯的负面新闻而已,没有人要搞林越。林越也给了她希望,在微信上说:【风波已经逐渐过去,希望你没有收到太多影响。抱歉啊,我们的“离婚”计划可能要稍作延迟,美国那边要我们过年聚一聚。】

崔羡鱼:【过年还要去你家那边?】

林越:【是的,辛苦你来一趟美国。老家伙们疑心重,需要一颗定心丸。】

这个境外基金的项目是林氏集团在今年的重头戏,也是林越被委以重任以来的首个大项目。如今出了风波,美国的老家伙们给他打了好几通越洋电话,专挑三更半夜打,折磨得他生不如死。所以过年期间,他需要崔羡鱼配合他演一出夫妻恩爱、努力备孕的戏码,给那群老家伙们顺顺毛。

她想了想,迟迟没有回复。

顾平西在节后打算带她去度假,无来由的,她直觉会发生一些令她期待已久的事。但是那个时候,她和林越的合作婚姻会走到何种地步?

是继续让顾平西没名没份地跟她在一起。还是当机立断地结束,开始她梦寐以求的新的人生?

她知道答案,她应该答应,不管是在美国的那五年,还是三月份她成功回国,背后都有林氏的助力,她和林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有林越接管了林氏,拿到了核心权力,才能成为她牢不可破的靠山,她才能不顾叶汶的威胁安心地在国内生活。

如今林越需要帮助,她如果想要终止合作,那无异于过河拆桥,目光未免太过短浅。

崔羡鱼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让嘈杂混乱的脑海清净下来,回了个“OK”的手势。

林越:【多谢。】

林越:【不要担心,过年应该是你陪我演的最后一场戏。到了节后,我们应该就能顺利离婚了。】

崔羡鱼:【希望一切都顺利。到时候需要我配合什么,你尽管说。】

林越回了一个老气横秋的大拇指,明显是在逗她,看来心情当真好了不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崔羡鱼心想,幸福也不差一天两天,她爱顾平西,顾平西也爱她,为了长长久久的幸福,再稍微等一等也没什么。

……

一周后,生活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乏味。崔羡鱼回归了职场。

刚坐上电梯,她就敏锐地察觉有些不对劲,大家的目光似乎有意地滑过她,却在她余光才能瞥见的地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感觉伴随着她下了电梯,来到工位上,一向主动打招呼的隔壁男同事别扭地放下股票软件,干巴巴地笑:“来上班了啊?”

崔羡鱼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下:“嗯。这周没人请客吧?我可不想错过一个亿。”

她一句玩笑话让气氛松弛了不少,男同事摇摇头,似乎有话想说,最终还是忍着了。后来部门同事陆续来了,大家都笑容灿烂地和她打招呼,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不同,硬要说奇怪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笑容也太努力了。

中午的时候,她和张贝还有许嘉敏去公司外面吃饭。这俩人忠心耿耿地还原了真相。

“就是有人说你嫁给了超级有钱人,深藏不露而已。”

许嘉敏不会讲八卦,一句话就把重点囊括了。张贝喝了半杯子水,绘声绘色地补充:“当初你请假的时候,没有走审批流程,是张鸿卫总直接给我们部门总发的消息,然后这件事情不知怎么被传出去了,大家都在猜你和张总的大关系户。结果呢,我有个小姐妹跟张总秘书玩得好,她说你的关系比张总还硬。当然,我不信,我只是听听八卦。”

写字楼没有不透风的墙,男女之间腌臢的偷情都能被人慧眼识破,更别说这种并非上不得台面的秘密。崔羡鱼知道张贝这是来吃瓜了,索性不再隐瞒,挑眉笑道:“你那个小姐妹说得没错,我‘老公’的确算个有钱人。”

“我擦,我就知道啊姐妹,你绝对有实力!我也是出息了认识富太太了!”张贝大呼小叫,崔羡鱼这模样、这身段儿,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美得惊心动魄,怎么会嫁给普通人?她长着一副富贵荣华的脸。

“有人传我老公是谁吗?”

许嘉敏老实巴交地摇摇头,张贝试探道:“我也有听说。但实在是太离谱了,我不太相信。总之跟你求证一下,是前几天上热搜的那位?”

“嗯。”

两声齐刷刷的“卧槽”。一声是张贝,一声是许嘉敏。

“真的是林越啊?”

“嗯哼。”

俩人把账单“啪”地甩到她面前,兴奋得嗷嗷直叫:“啥也不说了,这顿饭你买单!”

“???”

吃完饭,张贝收获满满地回去了。崔羡鱼没说要保密,于是她迫不及待地要别人分享这个惊天大秘密。许嘉敏又陪她去了趟咖啡角,拿她点的冰美式。

已经过了饭点,咖啡角的人并不算多,崔羡鱼还算自在。她一边吸咖啡,一边看着窗外变得金灿灿的银杏叶。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就到了深秋,离过年好像也没剩几个月了。

许嘉敏也点了杯甜甜的榛果拿铁,是当季的新品。

“对了,羡鱼姐,正好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崔羡鱼收回视线:“你说。”

“之前你不是去杭城泡了温泉吗,那个温泉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脸上带着一丝羞赧,崔羡鱼顿时反应过来,笑得促狭:“要和彭暨一起去啊?”

许嘉敏点点头。

“你们进展到哪一步啦?都要一起泡澡,应该坦诚相见过吧?”

许嘉敏的脸更红了,她想摇头但又不会撒谎,结结巴巴道:“很、很正常吧,我也23岁了。”

其实就在不久前,他们一起去附近吃了顿大排档,回去的路上,彭暨突然去了趟便利店,回来的时候兜里多了一盒套。许嘉敏简直要升天了,她呆呆傻傻地问他买那个干什么?彭暨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

那天她没能回自己的家。

彭暨的那张大床被她弄得一片狼藉。而他很坏地抓住她的手,往床单上潮呼呼的地方摸,一边摸一边凑到她耳边问:“床单都透了,怎么办?”她哪见识过这些?之前和前男友,两个人像完成任务一样,她从来不觉得这是件享受的事。怎么他却完全不同呢?

一时间小姑娘又羞又恼,把脸像鹌鹑一样埋进他怀里。

“正常呀,你害羞什么?”崔羡鱼坏笑:“我呆会儿把酒店发给你,祝你们玩得开心哦。不过友情提示一下,那家酒店的私汤有点烫,呆久了容易头昏脑胀,适可而止哈。”

许嘉敏回过神来,呆呆地应了一声。崔羡鱼胡乱摸了摸她的脑袋瓜,瞥了眼手机,嚷嚷:“走了走了,开始打工。”

俩人嘻嘻哈哈地朝电梯间走去。

外面阳光正盛,秋高气爽,金灿灿的

银杏树铺就一条缤纷的黄金大道。电梯间三三两两的人,手机大多握着咖啡,打着哈欠。

不知为何,周围似乎有一股视线,格外强烈。

崔羡鱼下意识环顾四周,大家都在玩手机,没有人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难道是她反应过度?

张贝那个大喇叭,传八卦也不至于传这么快吧?

而在几十公里开外的海城大学,顾平西刚把车子停到地库里。锁好车子走了几步,又缓缓停下。

身后似乎有人在跟踪。

耳朵时不时捕捉到一股轻飘飘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但是他一回头,只看到空荡荡的车库,一只只油亮的车子安安静静地呆在车位上。

是自己神经衰弱了?昨天崔羡鱼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他晚上没怎么睡好,一把人挪开,就哼哼。他不得不就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抱着她一个晚上。

男人的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手机嗡嗡震动,一条新消息恰好发来。

【顾先生,您安排的求婚装置,我们酒店会尽量满足。望您和爱人在挪威拥有一个美好的旅途,和一份浪漫回忆!】

海城市中心大厦,16层的总经理办公室。

林氏资本的一把手、林氏集团最被看好的首位继承人,林越林公子刚刚结束和情人的对话。最近他处理舆情,和乔先生已经许久没见,他有点破天荒地想他,刚刚给他打了通电话蜜里调油,约好今晚见面,彻夜鏖战。

挂掉电话,春风得意的男人在办公椅上坐下,心情大好地转了一圈,领带微微飞扬。他看着窗外的江景,一切尽收眼底,一切尽在掌握。

虽有挫折,但依旧意气风发。

只是在不起眼的房间角落,一盆绿意盎然的琴叶榕后,一抹红光一闪而过。

细微的电流声像是地底的暗潮,深深地藏匿起汹涌的波涛。

而窗外天幕碧蓝,白云暄软,和那些风平浪静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第75章 遗嘱

临近年关,一阵断崖式的降温带走了树上最后几片落叶,城市变得灰白萧瑟。

周末的时候,崔羡鱼收到了寄回来的护照。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她和顾平西计划过完年去挪威旅行,于是早早办了申根签。签证顺利下来了,她翻开看了一眼,一年多次。

两个人是一起申请的,寄回来的时候也是同一个包裹。她把顾平西的护照收好,又把自己的那个掏出来,过几天还得去续美签,没捂热乎又得交出去了。

今天顾平西不在。他去了周女士那里。

顾平西和他母亲的事情,她没怎么过问过。他们都是成年人,都能自己处理问题,他如果不想说,她也不会追问探究。但是凭那别墅的地段而言,那个周女士并非是一般的权贵,搁寻常人早就敲锣打鼓地认母归宗了,但顾平西和她的往来依旧是淡淡的,几个月才见一面。

这样也挺好。他不贪图权力,不想踩着别人往上爬,弄得满身泥点子;也不缺钱,自己也能挣,娇生惯养的崔大小姐被他养得很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现在的生活于二人而言几乎已经完美。

崔羡鱼拉开卧室衣柜的抽屉——里面是带锁的,顾平西习惯把一些重要的东西锁在里面。她刚要把护照放进去,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翻开看了眼。

顾平西不怎么出国,平时护照也需要上缴,需要用的时候都得打申请。所以他的护照很新,也没什么出境记录。

她粗略翻了一遍,坚硬的小本子“哗哗”作响,几乎一片空白,只有一页有几枚淡蓝色的椭圆形的小章。她一眼认出是洛杉矶机场的入境章。

时间都是这五年。

……

周丽娅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儿子了。上次相见还是那场不欢而散的相亲晚宴,自此以后俩人几乎不怎么联系。

直到上周,医院的化验结果出来,她一天都吃不下饭,回过神来,给他打了个电话。

周女士在商场驰骋几十年,人前人后都风光。没想到,老了之后身体也垮了,刚想退居二线颐养天年,癌症又找上门来。

顾平西得知这个消息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答应见面。

二人约在了一家日料店。

日料店在别墅附近,人均近万。顾平西刚到,就被盘着发髻、穿着和服的年轻服务员领到包厢。周丽娅已经到了,包厢内灯光幽幽,线香清淡,她依旧穿着精细的旗袍,一套紫罗兰翡翠,妆容无懈可击。

顾平西在她对面落座。漂亮的服务员安静地拎着茶壶,给他到了一杯清澈的茶水。

“这么久没见,你的气色不错,”周丽娅先开口,笑起来眼角泛着细细的褶皱:“看来过得不错。”

顾平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医生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推荐靶向治疗,要是反应不错,我还能活两年。”她语气松快:“重要的是心态,什么大风大浪我都见过。癌症我也不怕,人终有一死,我这辈子该享受的也享受了。”

明明是中晚期胰腺癌,被她说得好像是小病小痛。周女士在这世上毫无眷恋,了无牵挂,只有这不计其数的财产是个大麻烦,她想给它们留给自己的骨头,也算是个好归处。

顾平西的表情也很平静。母子俩都有着惊人的心理承受力,在遇到这种事情下意识都是先冷静下来,想想办法。

“你心态很好,”他淡淡道:“所以你找我来,为什么?”

“咱们见一次少一次,算不算理由?”

他愣了一瞬,而后摇摇头,不信。

这个女人活着只为她自己。她可以丢下父亲,丢下他,丢下已婚的家庭,难道要指望这么钢铁心肠的女人,在弥留之际获得一颗血肉之心吗?近乎不可能,人是无法轻易改变的。

“你比你父亲理智多了,不愧是我生的儿子。”

一声松快的叹息后,包厢被轻敲两下,服务员走了进来,跪着帮二人上了前菜。高脚瓷碟上躺着一枚小小的鲍鱼,被清酒和昆布煮得晶莹入味,花刀上缀着一簇黄色小菊。

鲍鱼已经被切成片,很适口,周丽娅却迟迟没有动筷,后面吃了一口就搁下了筷子,胃胀得难受。

顾平西喊来服务员:“有没有蒸蛋?”

“有,”服务员温声细语:“请稍等。”

不一会儿,温热软烂的蒸蛋羹被端了上来,上面只淋了丁点酱油调味,别的什么也没放。顾平西推给了周丽娅:“吃这个吧。”

周丽娅倒了声谢,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好吃。”

“这个病影响肠胃,以后要注意膳食。”

“放心,我有营养师。”

顾平西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吃着东西。两个人都有些食不知味,吃了一点就觉得饱了,后面上的菜基本上都没有动过。

真是奇怪,明明是血脉至亲,怎么会相顾无言呢?大抵是缺席了太久,他们当了三十四年的陌生人。

冬天的太阳早早下山,不一会儿,包厢窗外已经是一片浓稠的夜色。周丽娅从托特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了顾平西。顾平西接过,打开,是一份遗嘱。

里面事无巨细地罗列了周丽娅的财产,除了部分捐给胰腺癌慈善基金意外,名下的所有公司股权、基金、不动产和其他财产全都给了他,还有一份不菲的离岸信托。这份遗嘱沉得不可思议,饶是淡泊名利的顾平西,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上的遗嘱还给她。

“你不要?”

“不要。”

周丽娅的这些钱足够他几辈子衣食无忧,这些财产的数额大得无法想象,足以称之为一个脉络冗杂的商业帝国。但是他不需要,他的钱够花,他能够过上普通人里相当富裕的生活,这已经够了。

上流人家有自己的浑水,他见到过崔羡鱼在其中受到的折磨,光鲜亮丽的背后是难以启齿的龌龊家事,他无心参

与,只想安安稳稳地给她一个完整的、幸福的小家。

“我知道你能挣钱,但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儿子,这都是我这辈子辛苦打拼的事业,除了交给你,我不想给任何人,”周丽娅叹了口气,似真似假地遗憾:“毕竟,你是我的孩子。”

顾平西听到后半句话,唇角下意识泛起一丝冷笑:“到最后,您还是更操心您赚的钱,而不是我。但是对我来说,这些东西分文不值。”

小时候他很想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哪儿,为什么不要他,这个问题贯穿了他的童年。他的人生总是缺好了一块。父亲死后,他像是失去了庇护的小鸟,羽毛尚且稚嫩就要被迫长大了。

虽然有爷爷奶奶,但老人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有心无力,没人教他该怎么长大,没人辅导他的功课,没人在暴雨天开车送他去上学,没人教他如何处理青春期里无处宣泄的叛逆。

他曾经有过悲观的念头,父母都不在了,这世上没人爱他,或许一走了之也不错。只有顾子健这么一个牵挂,支撑着他好好活着。他的快乐和悲伤都无人可说,他在弟弟面前永远是可靠的大人,虽然那个时候的的他自己也是个孩子。

所以,在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在哪儿?她在打理她的商业帝国;如今,她得了绝症,又想起他这么个儿子,把自己的宝贝财产交给他打理,白纸黑字地赠与他,好让自己无牵无挂地离开。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让她好过?他凭什么要让她好过?就因为他是她儿子吗?他是她一件趁手的、无可挑剔的工具吗?

顾平西猛地起身,打算离去。身后的周丽娅被灯光映照得朦朦胧胧,像是水中氤氲的影子。

“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父亲,”她迅速道:“其实上周,我去了一趟清荷山。”

顾平西脚步顿了顿。

“你恨我是应该的,毕竟是我生了你,又不管不问。但是明明,我是个人,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追求和理想。谁都不能用母亲的身份捆绑我一辈子。和你父亲相爱,结婚,怀孕,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失误决策。当然,我不否认我的错误,你是无辜被我带到世上的孩子。所以,这份遗产就当是我对你的补偿。我真心想要弥补这个错误,也真心希望我死后,我的财产可以妥善处理,这是我的实话,信不信由你。”

顾平西心里如同烈火煎熬,一半生痛,一半痛快。他痛苦于自己的诞生于一个女人的悔恨里,这个女人将那段感情视为污点,而他的父亲因为这个污点而送命;痛快于她打开了天窗说亮话,两人不会再有任何母子情深的恶心戏码。

也好,也好。这样她死后,他也不会那么难过了。就当是他们的母子缘分太淡太浅,没有办法。

“我信。”

男人声音沙哑。周丽娅细细地打量着他,目光如同风吹过的湖面,浅浅波动。

他明明是她的儿子,为什么不懂钱和权才是世上最好的东西?没有钱,没有权,普通人哪有所谓的选择?不过是被社会的洪流吞没,不知不觉地沦为时代的一粒灰尘。

他那么爱崔家的那位千金小姐,有什么用?在那种人家面前,他的真心,乃至他的性命,都分文不值,廉价低贱。但凡出了事,以他的能力,如何能与那种豪门抗衡?那位崔家的小姐也是一枚弃子。生母在国外再婚,生了个儿子,明显地偏爱。家里的公司也都交给继父打理,她既没有钱,也没有权势。

这段感情,脆弱得像一根细绳,被外力轻轻一扯就断了。

她收起桌子上的遗嘱,放回包里,不动声色道:“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仔细考虑一下是否要接收我的遗产。年后再给我答复。但是你记住,我虽然不会像一个母亲那样毫无保留地爱你,但也绝对不会害你。”

顾平西听到这话,什么也没说,拿起衣架上的大衣,转身离开了包厢。

冬风凛冽,清寒如刀刃。他揣着满腔复杂尖锐的心事,脚步飞快而匆忙,很快就淹没在了如墨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开始走剧情~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

写这一章的时候,打开我的基金看了一眼,很好,又亏了一点[彩虹屁]

第76章 新春

护照的事情,崔羡鱼最终没有多问。

这五年间他去了美国很多次,基本上都是从洛杉矶入境,过去干嘛,基本上都能猜到。她不想再提那五年间发生的事,一方面是想逃避,那段日子太过暗无天日,另一方面她想往前走。

现在的生活千辛万苦、来之不易,像是天秤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她只想维持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