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安安
许嘉敏哭了足足一分钟才停下。
她抽噎着,努力凑出一句连贯的话:“羡鱼姐。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到底做错什么要给这样对待?她从六点钟等到七点半,在座位上坐了一个半小时,像一个沉默的雕塑。周围的食客频频打量着她,杯中水满了又添。
崔羡鱼轻叹一口气:“你先回去吧嘉敏,彭暨爸爸病危,他在医院看护,一时着急估计把这事给忘了。”
许嘉敏脑子嗡地一声,第一个念头是,彭暨他还好吗?第二个是崔羡鱼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她这才解冻般起身,拎起包,行尸走肉般走到门前。服务员凑了过来:“您是要离开了吗?那定位我帮您取消吧。”
许嘉敏点点头,恍惚看到玻璃推门上自己的倒影,一身白裙,妆容精致,两道泪痕。
明明早起了一个小时精心打扮,一颗期待的心被摔得粉碎。该怪谁呢?好像谁都不值得错怪,他父亲病危,肯定忙得晕头转向。只是自己运气太差,早一天晚一天,偏偏约在今天。
眼泪又漫了上来,好心的服务员递给她一张柔和的面巾纸,她道谢,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往地铁站走。
外面的风一吹,眼泪慢慢就干了,突然涌上来的委屈似乎也平息不少。许嘉敏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失态,有些尴尬道:“我知道了羡鱼姐。我现在打算坐地铁回家,别担心,我没事。”
“行,到家跟我说一声。”
“嗯。也谢谢你打电话告诉我。”
“跟我还这么客气?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原本打算等多久?”
许嘉敏吸了吸鼻子,沙哑道:“等到他回我的微信消息,等到他想起我。”
……
顾平西在凌晨三点多回来了,客厅灯火通明,虎妞趴在玄关的入户地毯上,差点被顾平西踩一脚。
小猫炸着猫,咪咪喵喵地走开,顾平西换好鞋子,挂上外套,看到崔羡鱼裹着条毛毯在沙发上睡得正香。听到一点动静她就醒了,揉了揉眼睛:“回来啦?”
顾平西风尘仆仆,身上带着一些医院的味道。他凑走过去,帮她掖了掖毛毯:“怎么不回卧室睡?开着灯能睡着吗?”
崔羡鱼摇摇头:“我要等你回来。”
顾平西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去卧室等我吧,我去洗个澡。很快。”
“嗯。”
崔羡鱼其实没怎么睡好,这间公寓太大,一个人呆着总觉得空旷。现在顾平西回来了,她安心许多,一沾到枕头就睡着。就这样迷迷瞪瞪地睡了不知多久,身侧的被子被掀开,床铺微微下沉,男人有力的胳膊伸了过来,将她揽入怀里。
她熟练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嗅了嗅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彭暨的爸爸怎么样了?”
“已经脱离危险了。”
“那就好。”
顾平西轻轻在她头顶落下一吻:“睡吧,一切都明天再说。”
怀里的呼吸很快就均匀起来,顾平西把人抱紧,脑海里都是彭暨苍白的脸。他那磐石般坚硬的朋友在今晚流露出少见的脆弱,甚至站在急救室门前祈祷,在此之前彭暨不信奉任何鬼神。
生活总是搓磨。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大多不是为了自己而活。为了父母,为了家庭,为了子女,唯独很难为自己。彭暨直到抢救完成才想起许嘉敏的事。那时候已经晚上十二点半,他掏出手机,连额头的冷汗都没来得及擦,回了许嘉敏的微信。
回完,他点了支烟,在夜空下飞快地抽着。顾平西走到他身边时,他突然道:“失去安安之后,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顾平西看着宁静的夜色,万籁俱静,只有医院灯火通明。
“时间会冲淡一切。”
过了一会儿,彭暨的微信响了,他夹着烟打开,兔子头像的小姑娘回了他一条消息:【没关系。叔叔还好吗?】
彭暨本来没打算跟她说父亲的事,但鬼使神差地,脑海里浮现出许嘉敏那双倔强而真挚的眼睛。他不想随便应付她,于是简单地跟她解释了一通。
彭暨:【抢救回来了。今天的事对不起,改天我请客,想吃什么你随便挑。】
许嘉敏:【那就好。你先忙吧。】
然后就再也没有音讯,她也没回复他请客的事。彭暨不忍不住看着对话框出了神,直到一旁的顾平西拍了拍他的肩。
“动心了?”
彭暨失笑:“我们这个年纪,谈什么动不动心。”
顿了顿,又道:“就是一个小屁孩,我俩约好今天吃饭,本来想趁机会把话说清楚,让她别对我抱什么希望了。结果出了这档子事儿,刚刚跟她解释了一下,顺便赔罪。”
“彭暨,为自己而活并不是什么罪过。”
彭暨吐了一口淡淡的烟圈:“我知道。但我现在没那个心思。更何况她太小,就算谈恋爱也不合适。我要谈,就是冲着结婚去的,没结果的事情我不干。更何况人家姑娘才刚刚二十出头,被我拐进婚姻的坟墓,这不是造孽吗?”
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感情这种事,多说无益。彭暨只是嘴硬,如果真像他自己说得那样爱恨分明,又何必和他倾诉这么多?
那些话是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恐怕只有彭暨心里清楚。
……
第二天是周六,崔羡鱼难得起了个大早,准备早餐。
昨天顾平西睡得很晚,在早上五点半被生物钟唤醒了一次,他关掉了闹钟,补了两个小时的觉。七点半起来后,崔羡鱼订的外卖刚好送到。
两份灌汤生煎包,两份现磨豆浆,热气腾腾,满是人间烟火气。
“不多睡会?”崔羡鱼刚拿到外卖,就看到顾平西从卧室里出来,后颈的碎发倔强地翘了起来,他一边去洗漱,一边用手压着毛躁的头发。顾平西摇摇头:“要吃早饭。”
这个人一日三餐吃得非常准时,缺一不可。崔羡鱼时常觉得他活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到了点就要去什么事,风雨无阻。
于是俩人坐下,津津有味地吃了顿生煎包。吃完又在家里做了两杯咖啡才出门。
咖啡是必须的,一早顾平西要开车,带她看望安安。
这小孩不知道长多高了,肯定得有一米八了吧?他哥把他照顾得那么好,他是她见过的最白净、最漂亮的小男孩。
因为是临时要去的,前几天顾平西突然问她周六有没有安排,她说没有。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安安?”
崔羡鱼眼睛一亮:“
好啊,刚好还来得及买点礼物送给他。他现在多高了,有喜欢的球鞋牌子吗?”
顾平西好看她兴冲冲的模样,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摇摇头:“什么都不用准备。”
饶是这么说,崔羡鱼还是背了一只托特包,包里都是安安爱吃的零食。她以前和顾平西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在上小学,和小屁孩一样爱吃肯德基麦当劳,也和他哥一样能吃辣。每次崔羡鱼接他放学,都顺手给他买门口一元一盒的火鸡面吃——这些东西他哥都不让他吃,只有崔羡鱼和他同仇敌忾,因此安安也特别喜欢她,每次崔羡鱼来顾平西家里过夜,这小孩都纠缠着她不放,晚上闹着要一起睡,把他哥气得不轻。
零食装好,崔羡鱼去了楼下。顾平西已经把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上了车,她做贼似的把包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顾平西看到。结果顾平西这人开了天眼:“给安安带的?”
崔羡鱼无奈坦白:“对。好久没见到他,总得带点东西吧。再说小孩子偶尔吃点零食也没什么。”
出人意料地,顾平西没说什么,点点头,带着她出发了。
上了路,崔羡鱼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儿?顾平西说是清荷山纪念公园。
“我们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那里不是公墓吗……”
话未说完,她突然止住了嘴,整个人僵硬地愣在当场。她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他。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顾平西过了几秒钟,才开口:“安安不在了,他葬在清荷山。”
崔羡鱼瞪着眼睛,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她在期待这是一个恶作剧,期待着待会儿顾平西就说只是开个玩笑,他在骗她。可是顾平西不会开这种玩笑,他眼底闪烁着清透的泪光。
她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情绪淹没了,悲伤、难过、同情和悔恨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一样勒住了她。崔羡鱼几乎难以呼吸,扭头又看到顾平西已经平息了情绪,刚才那一瞬间的泪水像是错觉。
“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五年前。”顾平西的嗓子有些沙哑:“在外面突发了心脏病,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五年前……
她离开的那天安安还好好的。那么安安应该是她走之后才离世的。顾平西在那一年失去了她,也失去了相濡以沫的亲人。
这五年,他都是一个人。
心里涌上一阵绞痛,她的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抬起手,匆匆擦去。
第62章 墓碑
安安是顾平西奶奶捡回来的弃婴。刚出生就患有心脏病,被人遗弃在医院后面的臭水沟。老太太过去捡瓶子的时候,听到了小猫一样的哼叫声,凑过去一看,是一个脏兮兮的布团,隐约有动静。
这老太太自儿子因情自杀后便开始信佛,本着行善积德的目的凑过去,捡枝破棍子戳了戳,布团子又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叫声。
那是个盛夏,太阳晒得人两眼发晕,老太太用破棍子剥开一个活生生的小孩。虽然身上黏了苍蝇和泥巴,但依稀能看出一张讨人喜欢的白净小脸,得是什么样的生父母才忍心把这么漂亮的小孩丢下?她感慨万分地带回去,给小孩洗了个澡,然后发现了布团里的纸条。
老太太不识字,等顾平西回家后,她把纸条拿给他看。那时候的顾平西刚刚18岁,正在读高三,冷不丁多了个弟弟,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又发现这个‘弟弟’得了先天性心脏病。
正面是病例单,背面是一行潦草的字。上面说:[无力抚养,望进有福之家]
顾平西把纸条念给老太太听的时候,老太太忍不住破口大骂。她感觉老天爷在对她阴阳怪气,他们要是算“有福之家”,那些大富大贵阖家团圆的算什么?她惨死的儿子和无依无靠的孙子算什么?她捡到小病秧子又算什么?
那个晚上,顾平西伴着老太太的骂骂咧咧和时不时的啜泣声睡着了。第二天早起去上学,他看到老太太在煮羊奶。一旁的小婴儿洗得干干净净,正裹着他春天盖的棉毯里睡觉。小孩特别乖,安安静静,像一只小猫。
顾平西问:“弟弟叫什么?”
老太太没好气:“谁是你弟弟?”
他指了指小孩,老太太哼了一声:“爱叫啥叫啥,我没文化,起不来名。”
顾平西打算回学校翻一翻字典,给弟弟起个吉祥的好名,希望他能从病魔手里逃生,长命百岁。老太太则暂停捡垃圾大业,抱着捡来的小孩在街坊兜了一圈,小孩长得漂亮,还乖巧,人见人夸,老太太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最后溜达到养斗鸡的神棍老头家,让他给小孩起名。老头大笔一挥一个“健”字。
“你弟弟大名叫顾子健,小名就叫安安了。”她煞有其事道:“那老头子说起这个名字能保佑他活到八十八。”
事实证明,封建迷信是不可取的。
顾子健在十一岁那年就死掉了。
车子开到中午,终于开进了清荷山。顾平西把车子停到青翠的山脚,找了家农家乐吃饭。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炒时蔬,填饱了肚子。
农家乐外面是连绵的山峰,一眼望不到地平线。崔羡鱼注视着窗外的风景出神,如果死后葬在这里,灵魂大抵是飘不出去的,层层叠叠的山像是没有尽头。但是安安本就赣城人,他生在这里,葬在这里。海城对他来说终究不是故乡。
“那里就是清荷山。”顾平西指了指面前一座青翠的山峰,“安安的坟墓在山腰,站在那里可以看到赣城的城区。”
“我们可以去赣城逛一下吗?我想看看你们长大的地方。”
“那就在城区里住一晚?”
“好,我周末也没什么安排。”
他需要她的陪伴。
顾平西总爱把情绪藏在心底,喜怒哀乐不让旁人察觉,很多时候大家会觉得他是一个感情淡漠的人。但是崔羡鱼知道他也会难过,正如现在,他沉默着看着面前的山,而山的也一样沉默地看着他。
她把手塞进他的掌心,捏了捏,你还有我呢。
他捏了回来,我知道。
……
公墓在半山腰,公园有专门的游览车,可以带到墓园。两个人坐上车,一路经过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丛林。清荷山的自然环境保护得极好,很多红脸小鸟在树梢上跳来跳去,还有扎在灌木丛中的山鸡和飞来飞去的蝴蝶,偶尔有只松鼠在树梢上一闪而过。
安安应该不会寂寞,这些自然的生灵会比人类更爱他。
很快到了墓园,顾平西买了束花,崔羡鱼带着安安爱吃的零食,穿梭过一桩桩沉默的墓碑,来到一栋小巧精致的墓碑前。崔羡鱼还没看到上面的照片,就一眼认定那是安安的墓碑。它做成了爱心的形状,两侧是一双温柔呵护的手,将其捧在手心。爱心中间,是安安的照片。穿着小学校服的小男孩带着红领巾,神气地站在学校门口,唇红齿白,生机勃勃。
顾平西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掏出手帕,蹲下身耐心擦拭着碑面。他的动作熟稔又轻柔,连边角的灰尘都细细拂去。崔羡鱼站在他身旁,望着墓碑上安安的照片,眼眶倏地就模糊了。
那一瞬间,她无比清晰地确定,安安真的不在了。他永远停留在了照片里,不会再跑着扑进她怀里将她抱紧,不会缠着她要吃肯德基,不会再用软乎乎的声音喊她羡鱼姐姐。
他就这么永永远远,变成了一张冰冷的照片。
顾平西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心想你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你怎么做到如此冷静、平静地擦拭亲人的墓碑?这五年你都是这样度过的吗?
她总以为自己回来了,错过的一切都可以弥补。但实际上错过就是错过了,她缺席了顾平西最痛苦的那五年,而安安缺席了他们往后的人生。
原来人都是见一面少一面。人生实在是太短暂了。
他抬手,擦了擦她的眼睛,温声道:“你不是给安安带了零食吗?在这里给他吧。”
崔羡鱼点点头,打开挎包,将里面的零食都拿出来。她还准备了一只足球钥匙扣,安安喜欢踢足球,但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做剧烈运动,所以他只能当球场上的看客。
可小家伙的
热情并没有受此影响,他期待长大后可以去看英超,看世界杯,攒钱他买了很多球星卡和同款球衣,期待亲眼见到偶像的时候,能够让他在上面签名。
崔羡鱼把一串足球钥匙扣放到了墓碑前,伸手摸了摸安安的照片。照片像石头一样,冰凉的,沉默的,是死亡的触感。她有好多话想说,但是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努力把最想说的那句说了出来。
“我想象过你变成大人的模样。”
一定很英俊,一定很受女孩子喜欢,虽然你的身体没法让你成为足球明星,但你数学很好,以后说不定会变成科学家。
你的作文也很好,也许会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
你会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吃点爱情的苦,但别担心,你哥哥和我会更爱你。我们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你会邀请那个女孩和我们见面,可能是在家里,也可以选一家女孩子喜欢的餐厅,像一家人那样坐在一起吃饭;我们也会买一辆SUV,装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去露营;过年的时候我会给你很大的红包,尽管你已经长大了,但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
小孩啊小孩,别忘了回家的路。
别忘了你爱的人。
别忘了你爱的世界。
尽管这个世界不够爱你,但还是要有来生啊。
来生一定比今生更圆满。
离开的时候,崔羡鱼和顾平西站在一起,最后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墓碑。清爽的山风从树林中呼啸而来,吹来两只纷飞的蝴蝶。蝴蝶落在两人的肩头,一边一个,轻轻地留下一个吻。
“哪里来的蝴蝶?”崔羡鱼问。
顾平西心想,是安安。
……
抵达城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暮色渐浓,夕阳已经消失在西侧的地平线,夜幕像是合拢的掌心,将仅剩的丁点余晖吞没。
赣城是座热闹的小城,不如海城繁华,但是更有市井烟火气,漫长的美食街灯火通明,四面八方而来的食客人头攒动,搅乱了原本宁静的夜色。
这是一座以美食盛名的城市,拌粉、瓦罐汤、水煮、油浸鱼家喻户晓,崔羡鱼在空气中都依稀闻到了辣椒的鲜辣味。顾平西是在这样热闹而辛辣的城市里长大的。
今天的行程很多,两个人都累了,打算先找个酒店休息,明天再逛城区。赣城的五星酒店有好几家,顾平西选了家新开的,环境比较干净。
两个人本来想开大床房,结果前台有些为难。
“今天的大床房刚好都满了,有一间豪华双床房,你们要不要?”
八月份正是暑期,酒店迎来旺季,房间非常抢手,俩人别无选择,拿了房卡就上了楼。
酒店房间还算大,双床房约莫有四十平,两张单人床都是一米二的尺寸,很宽敞。顾平西开了一天的车,先去洗澡,崔羡鱼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面前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城市。
她在顾平西的故乡,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这里的人说着和他熟悉的方言,住在他熟悉的街道,看着他熟悉的四季风景。而如今,她终于也来到了这里。
她即将认识童年的顾平西了。
轮到崔羡鱼洗漱的时候,她已经有些困,迅速地冲了个澡,出来后看到顾平西已经上床准备睡觉,把里侧的那张床留给了她。
崔羡鱼径直走到他面前,掀开被子:“挤一挤。”
顾平西往外面挪了挪,挪出一半的床给她。她钻了进去,在他怀里熟练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吧。”
顾平西闻言,关上了床头灯,“啪”地一声响,房间陷入了浓郁的黑暗。
月光皎皎,冷冷注视着人间。而在无人知晓的时分,寂寞突然疯狂地滋长。从地板,从树梢,从月上,从那青翠葱茏的山坡。它乘着山风,穿过墓园里哗啦作响的风车,让人无法安眠。
顾平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少年时的自己和安安穿梭在赣城的大街小巷。那时兄弟俩相依为命,偶尔太馋想吃碗粉,便囊中羞涩地点一份,还得厚着脸皮问老板娘多要一只小碗,好将一碗粉分成两份吃。
老板娘心疼他俩,每次都多给一倍的粉,有时候吃到碗底,还能发现俩油灿灿的煎蛋。
那时的人,那时的事,到如今都是泛黄的纸张,散发着腐朽的霉气。只能遥遥地望着,伸手一碰便会变化为齑粉。时间就是如此残酷的东西,既让人攥着回忆当作分别的余温,又不肯带走丁点分别的痛苦。
仅是遥遥一望,便令人心如刀绞。
这时,怀里的人窸窸窣窣地动了动,白皙的胳膊缠上他劲瘦的腰,柔软的身躯紧紧贴了上来,带着温温的暖意。崔羡鱼低声呢喃:“你还有我呢,顾平西。”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份分别的痛苦,也有她一起承担。
青白色的月光染上了一丝怜悯,让夜色温柔了许多。几秒后,男人的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嗯”,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63章 照片
这个夜晚终究是安稳地过去了。
第二天,两个人早早起来,用完酒店的早餐后就上路。上午的计划是回赣城的老房子看一眼,下午再去逛一下顾平西的母校。崔羡鱼对此兴致勃勃,她坐在副驾驶,脑袋一直看着对窗外,像是第一次进城似的。
顾平西的家靠近赣江,车子一路朝着江水驶去,视野也慢慢变得开阔。江东边是老城区,烟火气很浓,街边卤味店、炸串摊、水煮店数不胜数,窗户黑黢黢的老小区伫立在窄街两侧,这里电线杂乱,墙皮剥落,门前几个石墩子被头发花白的老头占领了,慢慢悠悠地下象棋。
车子最终在一个老小区停下。这个小区比沿途的看着要干净不少,黑漆漆的大门似乎新粉刷过,还残余着油漆的味道。里面的单元楼是黄色的,一栋栋林立着,时不时有小孩子成群结队地跑过。
“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嘛?”崔羡鱼问他。
顾平西摇摇头:“以前大门是红色的,单元楼贴的白色瓷砖。现在都变了,应该是街道改造重新做了粉刷。”
虽然外观变了,但是一进去,顾平西还是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熟悉感。
自从搬到海城后,他很少回老家来。和彭暨不一样,他在赣城已经没有亲人,这次要不是崔羡鱼想过来看看,他大概会和往年一样,扫完墓当天往返。
到了单元楼下,顾平西指了指一旁的车棚:“之前上高中的时候,我会把自行车提前停在那里。”
“你不坐公交车吗?”
“太慢了,骑车二十分钟就到,公交车得半个多小时。”
“真不愧是学霸,时间观念这么强。”
崔羡鱼走到车棚下,这个车棚倒是没有翻新,绿色的塑料顶饱经风霜,积了一层脏兮兮的落叶。现在顾平西的停车位已经停了别的自行车,崔羡鱼站在那辆自行车前,朝他挥挥手:“顾学长,我可以搭你的顺风车吗?”
顾平西被她逗得勾起唇角:“我每天六点半准时去学校,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也不能带别人。”崔羡鱼突然想起什么,凑到他面前质问:“你的车后座有没有载过女生吗?”
顾平西没有直接回答他,捏了捏她的鼻子,上楼了。
他家在401,四楼的边户。来到门前,崔羡鱼确定顾平西应当有一阵子没有来了——门前的地毯上挤了一层厚厚的灰,旁边还有邻居丢的快递盒。
顾平西掏出钥匙,“咔擦”拧开了房门。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将小巧方正的客厅照得窗明几净。这是一个约莫70多平的房子,三室一厅,一间主卧,曾经是顾平西爸爸的住处,父亲去世后,爷爷奶奶来到城里,这里就成了老人的卧室。
顾平西的房间是隔壁的次卧。崔羡鱼最为好奇,一进屋就冲了进去。
“在进去之前,我先问下你,”崔羡鱼站在门前,促狭道:“你的东西都藏好了吗?没有我不能看的吧?”
顾平西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主动将门打开。
“吱呀”一声,少年时期的顾平西向她敞开。
那是一个十平左右的小房间,朝南的窗户明亮而干净。靠窗放着一张木质书桌。书桌是实木的,为了防止小孩低头压迫颈椎,桌面特地做成了倾斜的角度。椅子也是实木的,铺了一层厚实的棉花垫子,崔羡鱼摸了摸,现在还是蓬松的,弹性很好,里面的棉花塞得满满当当,很是实在。
靠墙是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头贴着好几张便利贴,上面都是英语短语和各种物理公式。床铺干净整洁,铺着蓝色条纹的纯棉四件套,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单人床正对着的不是衣柜,而是一个巨大的实木书柜,里面林林总总全是各式各样的书籍,有辅导教材,有课外书,还有几张顾平西拿的竞赛奖杯,区级的、市级的、省级的、全国的……每一个都是金牌。
崔羡鱼好奇极了,连看带摸,啧啧赞叹,最后来到藏满秘密的抽屉前。
“书柜的抽屉我可以打开吗?”崔羡鱼扭头问道。
顾平西点点头。结果下一秒又说:“等下——”
然而为时已晚,崔羡鱼已经“哗啦”一声拉开了中间的抽屉,里面是两三本影楼相册。那些相册带着年代感,裹着一层发硬的塑封皮,将封尘的过去席卷着迎面扑来。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本,随手一翻,一个穿着龙袍的三岁小孩映入眼帘。小孩神情很是严肃,已经隐约有了几分气场,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像小大人似的地板着,眉心还有一点红。
崔羡鱼瞥了眼顾平西,顾教授一脸平静,平静得有几分死气。
“你这么小就登基了,真牛!”她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哈哈大笑,笑得人差点仰倒在床上。顾平西的脸瞬间红了,他想把相册抢走,崔羡鱼不肯,他抢走一个她就拿下一本。下一本更可笑,已经上小学的顾平西骑在一只骆驼上,真神奇,城市里怎么会有骆驼呢?更神奇的是那骆驼还顶着一只大红花,看起来很喜庆。
小顾平西依旧笑不出来,甚至有些委屈,估计是被大人前行抱上去的。
“哇,我还没见过骆驼呢。”崔羡鱼嘲笑他:“顾教授都已经骑过了!”
顾教授彻底颜面无存,他决定从这个房间里出去,眼不见为净。结果刚走到门前,一张照片突然从相册里掉了出来,轻飘飘地倒扣在地面,上面有一行工整的钢笔字:“明明百岁啦!”
他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头皮一阵发麻,立刻转身去抢。结果崔羡鱼比他更快,一下子掀开照片,看到了一个胖嘟嘟白嫩嫩的小婴儿,小婴儿躺在黄色的天鹅绒上,好奇地打量着镜头,笑得天真无邪。
很可爱的宝宝,如果不是光溜溜的话。
照片立刻被顾平西抢走了。太迟了,明明百岁生日照在她脑海里留下了鲜明的烙印,她这辈子估计都忘不掉了。崔羡鱼已经笑倒在床上,肩膀颤得厉害,把床单弄得乱七八糟。
顾平西把照片塞进兜里,转身就往外走。崔羡鱼在身后跟着他:“明明百-岁-啦-!”
“明明你小时候好胖呀,小胳膊像米其林轮胎似的。”
“明明,那张照片可以拿到婚礼上播放吗?”
顾平西气急败坏地说:“住嘴,崔羡鱼。”
“不住嘴你能把我怎样?”
顾平西折回去,伸手捏起她的下巴,恶狠狠地朝她唇角咬了一口。崔羡鱼装痛,“嘶”了一声,顾平西下意识松口,她立刻眉开眼笑:“明明不知道穿衣服却知道咬人呢。”
顾教授这下子真被气走了,还关上了门,让可恶的崔羡鱼一个人慢慢欣赏。于是崔羡鱼慢条斯理地把三份相册都翻了个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顾平西是一个很神奇的人,他小的时候已经是大人了,表情严肃,站在一群小屁孩里一看就是最爱看书的那一个。现在三十多岁,变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老男人,戴着眼镜,西装革履,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实际上会咬人呢,崔羡鱼摸了摸火辣辣的唇角。
……
崔羡鱼又参观了房间的其他地方,除了被锁上的书房。那个房间自从他父亲去世后就再也没被打开过,崔羡鱼也并不好奇,她反而在厨房逛得津津有味,在里面发现了一盒过期了很久的速溶咖啡粉,是顾平西高三那年喝剩的,那时候他晚上回来刷题,一口气能喝两杯咖啡,喝完倒床就睡,一点都不耽误休息。
还有他的专用杯子,是蓝色的马克杯。安安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只足球。两只杯子依偎在一起,像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的模样。
最后是阳台,倒没什么好逛的,空荡荡的还有一层灰。但是门框上有几道刻痕,从一米四到一米五再到一米七五。后面就没有了。崔羡鱼问他为什么后面没有再刻过?顾平西说因为奶奶去世了。奶奶走后,没有人在意他一岁又一岁的变化。
崔羡鱼抱住了他的腰,下巴磕在他胸前,看着他:“以后有我在乎。我们明明永远都有人爱他。”
下午又去看了顾平西读过的高中,高三的学生们周日还要上课,俩人没进去打扰,在学校外面逛了一圈。门卫认出了顾平西,他喊他小状元,小状元的照片还挂在学校的高考光荣榜上呢!
“你的照片贴一次就被偷一次,所以现在直接打印上去了。”门卫大爷笑呵呵道:“这个学校出了那么多状元,我最记得你!长得最标志!”
“那时候喜欢他的人多吗?”崔羡鱼问。
大爷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比了比:“女孩子放学专门堵他递情书,多得嘞,数都数不过来。”
崔羡鱼挑眉:“真不得了哦!”
大爷又补充:“但他一个都没收。也不知道跟人家小姑娘说了啥,一个个都哭着回去的。”
崔羡鱼撇嘴:“真不解风情。”
顾平西:……
离开的时候是傍晚,天空弥漫着一片瑰丽的火烧云,太阳圆圆的一小颗,红得令人心脏发痛。车子缓缓回程,路上的风景又换了副模样。崔羡鱼不知不觉间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海城。
车子打着左转向,在等红灯。滴答滴答的声音里,顾平西看着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镜片上时不时有光影掠过。
崔羡鱼伸了个懒腰,发出了点动静,顾平西扭头看她:“醒了?饿不饿?”
“饿。”她嗓子有些哑,翻身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喝吗?”
顾平西点点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崔羡鱼勾起唇角:“喝了我的水,这辈子就是我的人了。”
他送去一瞥,晚霞将那双清冷不入世的眼神送入滚滚红尘,一瞬间,他那些浓稠的爱突然有了实感,如骤雨般噼里啪啦地淋了她一身。
顾平西托起她的手腕,又送了一口。
“下辈子也是。”——
作者有话说:顾教授的身份在此章后已经非同寻常,毕竟小时候就当过皇帝了,哪能是一般人呢。
Jesus我的草稿箱定时定错了,非常抱歉了宝宝们[裂开]
第64章 醋意
周一下午,崔羡鱼带着摸鱼搭子许嘉敏在咖啡角吃小蛋糕。
咖啡角新上了盛夏新品,荔枝奶油千层,造型可爱,甜而不腻,牛马们好评如潮。两个人买了一只,坐在落地窗前晒太阳,翘起的头发丝浸着金灿灿的光。
“彭暨约我今晚吃饭。”许嘉敏塞了一口奶油,突然道:“我答应他了。”
崔羡鱼迅速打量了她一眼,白色衬衣和浅褐色西装裤,素面朝天,头发随意地扎着高马尾,班味很浓。但是她却笑了:“约会愉快。”
许嘉敏摇摇头:“不是约会,是他还我人情。”
小姑娘的心境不一样了,那次被放了鸽子后,她回到
出租屋里给爸爸妈妈打了通电话。一听到妈妈的声音,满腔委屈顿时绝堤,许嘉敏哽咽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电话那头的老两口慌了神,急得满头大汗,连说要连夜买火车票赶过来,生怕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通哭哭啼啼的电话足足打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满腔的酸楚都宣泄干净,她的声音才渐渐平复。挂了电话,家里人又给她发了个红包,让她买点好吃的,别饿着肚子。
其实她自己都忘了,晚上压根没吃东西,这种小事只有爸爸妈妈会放在心上。
明明自己也是家里的宝贝,为什么要这么卑微地喜欢别人呢?她自己也不差啊。
那一刻,许嘉敏开始认真审视这段感情。
这或许,就是她成长的第一步。
……
晚上,彭暨提前到了餐厅。
他选了一家烟火气很足的云南菜饭店。装修风格是现代黑白灰,但是菜的味道又很有锅气,像他这个人,明明裹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却总是不爱扣衬衫扣子,袖口也是一把捋到手肘,毫不吝啬地露出结实的小麦色小臂。腕间没戴什么矜贵的名表,只有一条黑色的无屏尼龙手环。
许嘉敏来到后,彭暨起身,给她拉开椅子,又抵过菜单:“看看吃点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谢谢。”
她的语气很客气,随后就低下头,认真地翻起菜单来。
模样真像一个学生,彭暨倚在餐椅上,漫不经心地想,还挺白。刚刚低头的瞬间,许嘉敏露出了一小片后颈的皮肤,像白茫茫的雪地一样晃了晃他的眼。
吃完饭刚好晚上八点多,彭暨送她回去,许嘉敏没有拒绝。
两人的住处还算顺路,竟然都在一个区。彭暨连导航都没看,直接开车到了她小区门口。
“要我开进去吗?”他问。
“不用了,在门口停下就好。”许嘉敏乖乖道:“谢谢您。”
“您”这个称呼让彭暨眼皮一跳。这顿饭吃得很是诡异,俩人几乎一句话都没说,专心干饭,甚至大部分话题还是彭暨提起的,他问她答。但那时候他也在回工作消息,也没察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开车的时候就有些冷场了,她不说话,安静地看着窗外,他也没说话,专心地开车。
结果现在,俩人关系再次升级,都能互相称“您”了?这是在干什么,讲相声吗?
彭暨啥也没说,把车子停好,明亮的车灯照亮了一小段浑浊的黑暗。许嘉敏在解安全带,安全带卡得有些紧,小姑娘拽了好几次都没拽动。于是身侧的座位“吱呀”一响,眼前的视线突然笼罩上一副成熟的男性身躯。
“卡吧”一声,她的耳朵像被小鼓轻轻敲了一下,安全带解开了。
俩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许嘉敏觉得他的脸好似离得太近了,下意识道:“谢谢。”
彭暨坐回了驾驶座。
男人的侧脸浸润在黑暗里,英俊得像一座雕塑,神色晦暗不明。许嘉敏没敢看他,因为她突然想起俩人上次见面是在那个酒店门前,他们短暂地碰了碰嘴唇。他的嘴唇又软又热,她几乎能闻到他下巴上淡淡的须后水的香味。那个香味像是一条冰凉的小蛇,顺着衣领钻进了她滚烫的身体里。
小腹难以启齿地抽动了两下,酸酸麻麻。她慌张地推开车门,下车。
耳畔的风呼呼刮过,刮来远处车辆川流的窃窃私语。她一口气走到了单元楼门口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
好像有些刻意。
她走得那么快,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避之不及。而他坐回去的时候,为什么也一言不发?
他是不是也想起了那个短促的吻?
……
与此同时,崔羡鱼正在面临一场惊心动魄的困境。
起因是一条该死的微信。在幸福饭馆吃饭的时候,崔羡鱼的邪恶闺蜜Selina突然给她发了一张肌肉男的自拍,配文:【你还记得你的第一任官方男友Steve吗?就是总爱约你去徒步的德国佬。他现在超级hot……我觉得会是你的菜诶。】
彼时崔羡鱼正在给两个人打米饭,一边拿着锅铲一边和老板娘聊天,手机也没关大大咧咧地放在桌面上,刚好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回来的时候,顾教授的脸色已经堪比锅底。崔羡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
顾平西冷冰冰道:“Steve是谁?”
崔羡鱼:“啊?什么Steve?”
顾教授不说话,凉凉地看向她的手机,崔羡鱼低头一看,立刻傻眼,Selina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她手忙脚乱地想关掉微信,谁知反而误触了俩人的对话框,一张上半身全|裸的男人自拍照弹了出来。
蜜大腿,公狗腰,腿间一坨大包,看起来既风骚又风尘,仿佛被拉美裔一键上身了。
“哎呀!这、这什么脏东西啊!”
崔羡鱼立刻扯了张纸,把手机屏幕遮住。正要解释,顾平西倏忽别开眼睛,满脸写着抗拒。
“你听我……”
他冷冰冰地打断:“吃饭。”
那顿饭吃的食不知味,他紧紧抿着嘴巴,不肯说话,气氛压抑得像风雨欲来前的天空。结账的时候老板娘都察觉出二人微妙的气氛,给崔羡鱼一个同情的眼神。
顾教授生气了,很麻烦,因为这个人很不好哄!
尤其是崔羡鱼毫不占理的情况下——今天能看人家半裸|照,明天岂不是要看全部的?而且这两个人平时都在聊什么,怎么还能发这种照片?还有那个Steve,像花孔雀一样不知廉耻的男人,一看就是喜欢在朋友圈发肌肉照的男人,这种男人他向来都不喜,道德底线很低,脑子里只有肌肉,没有内涵。
一想到崔羡鱼不知看过多少肌肉男照片,他就气得脸颊发红,自己难道没有吗,非得看别的男人?
上车之后,顾教授已经是一座生人勿近的冰冷山峰。崔羡鱼受不了了,她的明明已经一个多小时不搭理她的了,这哪能忍?她直接拉开驾驶座的门,一下子坐在了他身上。
顾平西被她吓了一跳,立刻看了眼四周,幸好车子这次停在居民区的小路上,人烟稀少。
“在外面什么样子?下去。”
崔羡鱼才不搭理他,水蛇一样细腰在他身上一拧,小腹相贴,身下人顿时闷哼一声,脸颊迅速红了个通透。
“崔羡鱼,快下去。”他又催促,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里有人……”
“没关系,梧桐树都遮住了,别人看不到的,”崔羡鱼勾住他的脖子,饱满的红唇凑到他的唇峰,轻轻亲了一口:“只要我们动作小点。”
顾平西的手好似没了力气,想要将她推开,可是她却顺势拿住他的手,放到了自己胸前,两团绵软将他浑身的力气都卸掉了。她本就妩媚动人,如今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哄他,一边摁住他的手不让他松开,一边贴上他的唇,舌尖从缝隙中探出,闯入他的阵地之中,与他周旋。
“顾平西……”她的舌在他口中,声音像是裹着一层面糊似的,听不清楚:“别生气了呀,你一生气我心都碎了,你知道我最应付不来你生气的。那个人就是一个路人甲,我都不记得这号人了,你干嘛跟这种人吃醋啊?”
顾平西的喉中逸出一抹冷笑:“路人甲,还是初恋男友?”
“初恋也前男友呀,都过去了,”她反而委屈起来,身体愈发柔软地往他身上贴:“我现在、以后也只有你。”
“他是第一任没错,但你也是最后一任,这个含金量还不够高吗?”
“顾教授,亲亲我呀,都是我在亲你,你不想亲我一下?脖子,下巴……胸口,都可以亲。”
“顾教授,你的腿好热,为什么这么热?”
“手……太用力了。不是,别松开呀……好舒服的……”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不再说话,她勾着他的脖子,一边跟他接吻,一边坐在他腿上拧,纤细的腰肢像杨柳枝,被风一阵阵地送到他面前,顾平西眼
中的清明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雾气,从湖面上升腾而上,将一切都变得湿润。崔羡鱼不知不觉间也变得投入,明明是哄人,自己却玩得开心,像是一枚熟透的浆果一样,在他的裤子上挤出些许果汁来。
难舍难分之际,顾平西的手机响了。他松开她的唇,轻轻拍了拍她的身体。崔羡鱼正在兴头上,紧紧夹着他的一条大腿,力道大得像钳子。那手机铃声不依不饶地响着,顾平西担心是急事,仰头亲了亲她的眼睛,哑声道:“乖,先下来。”
崔羡鱼气的不轻,她都快到了,结果硬生生给打断,只能从他腿上翻身下来。顾平西如愿拿到电话,是彭暨打来的。
他一边接通,一边抚平皱巴巴的裤子。她给他留下了一枚硬币大小的湿痕。
“喂?”
彭暨的声音传来:“你在睡觉?声音怎么这么哑?”
顾平西清了清嗓子,耳垂红得好似玛瑙石:“刚刚健身完。什么事?”
彭暨那边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那边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什么心里建设,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你说,心动是什么感觉?”
顾平西愣住了。一旁的崔羡鱼也听到了,挑了挑眉。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算了下时间,许嘉敏应该刚好和他吃完饭。
顾平西直截了当地问:“是许嘉敏?”
“不知道。”电话那边的男人突然有些烦躁,‘啧’了一声:“算了,我特么就是神经病,挂了啊。”
通话没头没尾地结束了。一旁的崔羡鱼听完了全程,笑得意味深长:“要不要打赌?”
“赌什么?”
“这俩人谁先告白啊,我赌彭暨先忍不住。”
“我也一样。”
“那可不行,咱俩都一样怎么赌?快点换一个赌注。”
顾平西闻言,嗤笑一声,说她“幼稚”。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这行字在茫茫的夜色中飞到了十几公里之外,“叮”的一下,跃入彭暨眼前。
【心动便是,幡欲静而风不止。】
不愿想她,却总是想她。
想忘记她,她却愈发鲜活。
不是她,不成活。
第65章 地毯
回到家里后,崔羡鱼一心想做完在车里没有完成的事,刚推开家门就缠了上去。顾平西不得不一只手抱紧她,另只手摘掉她的包包。“啪嗒”一声,包包掉在了玄关,两个人手脚相缠地来到客厅,在黑暗中一起倒在绵软的沙发上。
崔羡鱼胡乱亲着他的脸,细细碎碎的吻落在他的眉心、唇角、冷冰冰的镜框。温软嫩香的身子在他怀里乱扭,顾教授不得不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哑着嗓子道:“先洗澡。”
她不满地拧眉:“你嫌弃我?”
“从外面回来不干净。”
这个人真是洁癖得令人叹为观止。明明自己都已经箭在弦上,却还能把她硬着头皮推开。崔羡鱼的手顺势往下,细嫩的指尖沿着皮带边缘往里伸:“要不我先帮你……”(麻烦审核这里仔细看一下,根本什么都没有做)
顾平西捉住她的手,安抚般在她眼睫上吻了吻:“听话,先去洗漱。我们去床上。”
这个男人保守得要命,做这种事只有在床上,每次她想试试别的地方,最终都会被他抱回卧室,关紧门窗。这次崔羡鱼本想和他再在沙发上来一次,可她不禁哄,他一放低声音温柔说话,她就变成了一只蜷缩起来的西瓜虫,毫无底线毫无脾气地顺了他的意。
洗完澡后,崔羡鱼浑身香喷喷地趴在床上,跷着两条细白的腿玩手机。许嘉敏的消息突然发了过来。
许嘉敏:【羡鱼姐,性和爱是可以分开的吗?】
真是个好问题。
崔羡鱼:【要分人。有人可以,有人不行。】
许嘉敏:【这样啊……】
许嘉敏:【如果我的身体比心更靠近他怎么办?】
崔羡鱼:【那就做好保护措施。】
许嘉敏回了一个脸红的emoji。
回完消息后,顾平西洗完了澡,换上了干净的睡衣从卫生间出来。他身上热气腾腾,在床边坐下的时候,崔羡鱼闻到了两个人身上同样的香气。她立刻打了个滚,滚进他怀里。
刚洗完澡的顾教授软软的热热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也能感受到他放松的肌肉。她抱着他结实的腰肢,轻轻蹭他下巴。
“怎么突然这么粘人?”顾教授低笑,很是受用:“是心怀鬼胎吗?”
他胳膊一拢,怀里的温度顿时升高不少,崔羡鱼只觉得被一团滚烫包围了,整个人几乎要像巧克力般融化在他怀里。
随后,他的手轻轻拂过女人纤细的腰肢,沿着山峦般的曲线蜿蜒向下,掌心温热而宽厚,轻抚之处宛如燃起簇簇跃动的火种。
崔羡鱼趴在他怀中,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翻了个身,脸朝外面后,总算能呼吸到新鲜空气。顾平西握住她的腰,往后一摁,她柔软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紧贴着他的小腹。
“顾平西……”
“嗯?”
她的呼吸滚烫:“你还在吃醋吗?”
“醋什么?”
“Steve呀,其实仔细看了眼他的照片,他哪里都没你好看。”
身后的男人眉头一皱,手上一用力,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夹住了他的手掌。他俯身从后面咬住她的耳垂,牙齿轻轻厮磨着那片软|肉,力道带着点惩罚似的狠劲,声音淬冰:“这个时候你在想别人?”
“这不是还没开始嘛……”
这个回答真让人恼火。顾教授抽回手,起身走到床头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崔羡鱼立刻凑了过来,戳了戳他绷紧的下颌:“怎么啦,我们明明又吃醋啦?能不能做完再吃醋?”
哪有人只点火不灭火的?崔羡鱼用膝盖顶了顶他的手腕,皮肤厮磨出簌簌的细微声响。像是情潮来来回回地拍打沙滩。
顾平西冷冰冰道:“今晚我去书房睡。”
他作势要起来,一般情况下崔羡鱼肯定会哄他,扯住他的睡衣不肯让他走。但这次崔羡鱼只是笑盈盈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令顾平西有种被看透的错觉。他的脸蓦地红了,转身就走。走到书房,拧开门,灯都还未来得及打开,崔羡鱼就突然从后面抱住他的腰,顺势将他往门内一推,两个人立刻跌进书房浓稠的黑暗里。
“吱呀”一声,大门轻轻关上,咽下最后一丝光亮。他的手在墙上摸索着开关,却被崔羡鱼捉住,放在了口中含着,又吐出来。如此吞吐了几次,顾平西反应过来,全身滚烫如同在火上炙烤。他呵斥道:“崔羡鱼!”
可声音却是羞大过恼,女人很可恶地笑出声。
“我们还没在书房做过。”
“这里不是那种地方。”
“那种是哪种?”
顾平西不说话了,打死他都不会说出那个词的。他嘴巴闭得紧紧的,别过脸,不看她。崔羡鱼见他这么有骨气,笑得更欢快。
“我们明明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你戳到我了,好痛啊……”
“住嘴,崔羡鱼。”
“那你先回答我,那种是哪种?嗯?上床?做/爱?交……”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嘴巴就被男人的滚烫的手掌捂住了。他的手可真烫,崔羡鱼伸出舌尖舔了一口,他呼吸一顿,整个人瞬间在黑暗中结成一块坚硬的冰。
“你知不知羞,崔羡鱼?”他咬着牙,低声道:“说这种话,你的脸不会红吗?”
她摇摇头,掰下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下面。
“我只会湿。”
指尖触碰到了粘腻温热,痉挛般一颤,面前的男人粗重地呼吸了几下。她往前凑了一步,赤脚踩在他脚上,仰起头无辜而又蛊惑地看着他,身体微微颤动,声音也打着飘,像一枚枯黄的落叶。
“我什么都没穿,顾教授……有点冷……”
就这样光着腿,跟在他身后,一路穿过客厅跑了过来。
这
个念头在顾平西脑海里轰然爆炸,升腾起一簇磅礴而浑浊的蘑菇云。他顿时眼花缭乱,心神不稳地趔趄一步,不知踩到了什么,整个人竟跌落在地毯上。
口中的痛呼还没来得及喊出来,柔软雪白的胴/体欺身而上,像一床棉被似的压在了他身上。他浑身的毛孔都在叫嚣,在裂开,理智也被撕扯成随风而去的棉絮,她的呼吸声把一切都融化了,顾平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占了上风,生平第一次在地毯上完成了壮举。
像动物,像未开化的部落,他幻想都未曾幻想过如此羞耻的场景,即使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顾教授都是体面的,温柔的,天光太亮的时候甚至会披上一床被子。
哪像现在,在月光下,书房里,地毯上,衣着褪尽,手脚缠绕得难分你我。
那么新奇,那么羞耻,那么地……畅快。
两个人像混沌时的天地,好一会儿才被盘古劈开,让月光有缝隙得以穿过。崔羡鱼直起身子,却没有和他分开,手肘撑在他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他汗涔涔的胸脯。
“好了吗,顾教授?”
顾平西的眉毛湿漉漉的,眼镜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遮住了他此时的神色。
“好什么?”
“你的醋呀,今晚你吃了好大一坛醋呢!”她的手指在他身上学走路,像一个欢欣鼓舞的小人儿:“小时候都穿过龙袍的人怎么还那么小肚鸡肠呀,嗯?”
顾平西闭上眼睛:“就不该让你看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都很可爱呀,我就看。我不仅看,我还每天回味。”
眼瞧着男人的脸又红了,她笑得欢快,身体又软绵绵地倒下去,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
身下的人叹了长长一口气,彻底拿她无可奈何,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顾平西,其实你不用吃醋的。Steve的身材远不如你。”
顾平西的声音紧了紧:“怎么又突然提起他?”
“我只是实话实说。那个人像牛蛙,胸部也不是粉色。你比他好看多了,你现在越来越粉了,像水蜜桃似的。”
说着,她伸手,顾平西扬起脖颈,轻轻喘了口气,一股奇异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她一碰他的胸部,他就觉得很舒服,怀里揣个东西也很舒服,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袋鼠,总想把她揣怀里四处带着。但她很坏,她动完手还会动嘴,在他沉溺其中的时候冷不丁咬一口,比如现在——
尽管顾平西痛得身体一颤,却不舍得推开她,反而将她更用力地抱紧。她像是野兽的幼崽一般张开锋利的牙齿,带给他一阵颤栗般纤细的疼痛,顾平西眼睛里闪烁着兴奋而奇异的光,那一瞬间她好像从他体内破土而出。
他们尚未分开,黑暗中像是有人在玩史莱姆,黏稠的大雨倾盆落下。不知不觉间,他半支起身,垂首抱着她。而她陷在他怀中,吃一只抓一只,不冷落,也不寂寞。两人的影子像在河流中的小船,起伏摇晃,波涛是书架投射在地上残缺的影,风是他们纠缠不休的鼻息,书房是他们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时而小如芥子,世界坍塌于一点,时而浩瀚如海,快意如飞驰的骏马,带着全身的感官在青翠绵软的无垠草地上奔向四面八方。
烟花绽放时,他将绵软的胸脯像献祭般堆砌在她面前,渴望她像在雪山上濒死的登山客一样慷慨地抓住他这两只温暖的汤炉。崔羡鱼让他如愿以偿了,两个人如同藤蔓般将彼此绞紧,浑身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窗外的月亮悉数抽尽了。
崔羡鱼陷入了香甜无比的沉睡。
但不一会儿,她又醒了,脚底板有些痒,睁开一条缝,看到了正在勤勉地舔她的虎妞。她刚想夸它,一转眼虎妞突然冲她脚拇指“咯吱”咬了一口。崔羡鱼“啊”地缩起脚,朝顾平西胸前扇了一巴掌。
“啪”地脆响,顾平西也醒了。他惊悚地发现他们躺在地毯上就睡着了。
“怎么了?”
“你闺女咬我。”
虎妞骄傲地“喵”了一声。
原来是这事儿。顾平西胡乱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道:“那是小猫的天性。它不是故意的。”
崔羡鱼瞪大眼睛:“你这个人怎么还偏心呢?明明我是你大女儿!”
“……”
顾平西的头开始痛了。
“那你咬回去。”
“行。”
崔羡鱼说到做到,张开嘴,打算在他胸上留个大牙印。临下嘴的时候又看到那里已经红肿了,于是心疼地给他吹了吹。
“算了,谁让我更有孝心呢。放你一马。”——
作者有话说:甜一下[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