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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真相

秦秋池到楼下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顾平西。

高大的男人站在路灯下,身型修长,像是一株挺拔的水杉。饶是再不喜男色,秦秋池都得承认,这个男人的身材和样貌卓越到无可挑剔。

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什么时候到的?”

“十分钟前。”

他到的很早,开车去医院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换了身衣服,就一直等在秦秋池楼下。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但他就是想离她近一点。

后来秦秋池给他发消息,说崔羡鱼发烧了,他又回家了一趟,焖粥、拿药、收拾洗衣服,打包进一个小手提包,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他的嘴唇惨白无血色,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一看就是刚从医院出来。秦秋池微微蹙眉:“你怎么了?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平西摇摇头,不打算多说,转身回车里拎来盒饭和小手提包,径直递给她。秦秋池接过东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忍不住多嘴:“刚刚她发烧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让你去医院包扎。”

对面的人顿了顿,半晌才开口。

“一点小伤,没大碍。”

“顾平西。”

他终于抬眸,看向她。

这个聪明的女人重重叹了口气,问他有没有烟。

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不知怀以何种心情,拐进便利店买了一包。顾平西把打火机也一起递给她。秦秋池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淡白色的烟雾从她口中袅袅升起。

“她应该还在洗澡,我们时间有限,就长话短说了,”她脸上的神色像是陷入了一场冷冰冰的回忆中:“崔羡鱼有没有跟你讲过,她在美国的那五年?”

顾平西摇摇头。女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算我多管闲事,我来告诉你吧。”

虽然是五年前的事,但因果总是呼应的。五年前导致他们分手的果,有着一个漫长又无法规避的因。而这个因,要追溯到崔羡鱼出生前。

她的生母叶汶其实也是个不幸的女人,从小和亲哥叶辛相依为命,后来被纨绔子弟崔耀呈看上,巧取豪夺娶回家门。叶汶并不爱她的丈夫,甚至有些厌恶他,两个人结婚了好几年才有了崔羡鱼。

后来,崔耀呈对这段婚姻的热情也熄灭了,他和叶汶两看生厌,一言不合就吵架、动手。小时候的崔羡鱼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她表面上是受尽宠爱的小公主,一回到家里就要无时无刻地面对撕破脸皮、体面全无的父母。他们歇斯底里地想要将对方弄死,但是男女体格的差异,总是让叶汶败下阵来。

崔羡鱼天然地袒护妈妈。

在叶辛死之前,她自以为和叶汶还是一个阵营。叶汶受伤,她会心疼地给妈妈擦药。叶汶崩溃大哭,她会凑到妈妈身边,用小手帮她抹干眼泪。有时候为了讨叶汶欢心,在叶汶骂男人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时,她点头最欢,丝毫不顾及那是她亲爹。那时的崔耀呈于她们而言,是压在头顶的一座大山,轻而易举就能把母女俩揍得鼻青脸肿。所以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这个男人,是她和叶汶最紧迫的、共同的敌人。

但实际上,叶汶却不这么想,她一边仇恨自己的丈夫,一边又把示好的女儿推开。

她对崔家的人都不在乎,这世上唯一在乎的只有叶辛。

但叶辛也在崔羡鱼12岁那年,因为车祸去世。这也是崔羡鱼被丢到美国的直接导火索。自此,母女二的关系直接决裂,叶汶把她丢到美国寄宿初中后便不管不问,崔家也只是给她定期打钱,她的学习如何、生活如何、有没有生病,能不能适应,都无人关心。

她像是一件垃圾一样被人从家里丢了出来,像野草一样在大洋彼岸的国家顽强生长。在美国读了初中、高中,上了大学后才回国。没多久,崔耀呈去世,叶汶认识了和叶辛长得神似的宋德璋,两个人移民美国,生下叶思昕。

“而叶思昕患有遗传性肾病,从出生开始,叶汶就在给他寻找肾源,最终还真被她找到了一个适配的,你知道是谁吗?”

秦秋池的话很冷,顾平西想起她腹部的伤口,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被冻僵。

他喃喃道:“崔羡鱼。”

“对,是她。所以五年前,她非自愿的情况下直接被叶汶带走,带去了美国。”秦秋池抽了口烟,接下来的话,让她感到恐惧,指尖的烟灰因为颤抖而簌簌掉落:“她被关在叶汶的别墅里整整两年,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断绝一切社交方式和出门的机会,一开始她还会抗拒,千方百计想要回国,但叶汶很快就找来一位心里催眠师,每天高强度地给她进行催眠。”

催眠师几乎把她的尊严和人格打碎了重组,一开始让她成夜成夜地睡不着,不许关灯,也不许闭眼睛。等她精神防备崩溃之后,又强迫她一次次回忆起叶辛死的那一天,回忆一次就要被告知一次,她是杀人凶手,她害死了叶辛,她是祸害的源头,她低贱、堕落、活该被唾弃。这指令像是烙印一样留在了她的大脑里,忘不掉,怎么都忘不掉。最后,已经无需催眠,她已经自认为自己罪孽滔天,主动提出要为叶思昕捐肾。

“叶辛是我父亲的同学,也正是因为此,叶汶对我还算温和,在捐完肾后,我跟爸妈一起去探望叶思昕,借机去找她。”秦秋池说到这里,闭了闭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面色惨白起来:“我看到了她,躺在病床上,不会说话,不会哭,不会笑,像是死了一样。她的胳膊跟针管一样粗,你能想象得出来吗?”

顾平西想象不出来。他的大脑抗拒形成那幅画面,那会让他受不了,他的身体立刻开启了生理性的防御机制。

“我的本科是应用心理学,顾教授,很可笑的是,最好的朋友就在我眼前病入膏肓,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拯救她。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所有的理论知识就像是错误乱码一样毫无用处。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她找到了洛杉矶最权威的心理医生,不为别的,只为我的朋友可以好好活下去。”

秦秋池自认为活得通透,这世上除了父母,也就这一个朋友值得挂念。一根烟燃尽,她抬眸,看着眼前英俊高大的男人,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她很坚强,最终还是走了出来,靠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

“嗯。海城大学官网上有你的主页,她每天都要看一遍。那时候她脑子里几乎不剩什么东西,但只有你,她还是记得的。那位催眠师催眠了她大半年,都没能把你从她身体里连根拔起。”

夜色里,顾平西定定伫立,眉眼瞬间湿润。这些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将他剖开,露出新鲜殷红的血肉来。

“这些事情,她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

“因为你们的相处模式很奇怪。明明那么在乎对方,却总想把自己的阴暗面藏起来,这不就是掩耳盗铃吗?当然,我理解这可能和你们经历的慢性原生家庭创伤有关,在亲密关系中容易陷入自我否定与自我放逐。而以上也只是我的指手画脚。你可以选择听或不听。”

秦秋池深吸一口气,语气又变得柔和些许。

“但我也是崔羡鱼的朋友,不管她今天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希望你千万不要放弃她。”

……

回到家里已经九点多,顾平西打开灯,玄关处的两只行李箱明晃晃地伫立着,映着满室的空旷。

屋子和她离开时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她吃剩的半颗草莓都还在岛台上,菜板上还有切碎的香菇。

顾平西把这些残羹剩菜处理掉,又打开电脑,给挪威的酒店发了封邮件,取消求婚活动。酒店回复得极快,跟他说目前求婚装置都已经采购完成,如果取消的话费用也无法退返。确认要取消吗?顾平西果断地回复:确认。

还有机票和酒店订单。这两样都能退,但离出发已经不足24小时,手续费十分高昂,几乎退不回来多少钱,他也眼都不眨地取消掉。

这么一通操作过后,挪威之行彻底化为乌有,顾平西在沙发上静坐了许久,才起身将手机送去卧室充电,顺便擦洗身体。

“哗啦啦”的热水从天而降,如同雨水一般坠在地上,很快将毛巾浸得湿透。他却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雾朦胧中,脑海里回响起秦秋池的话。他们分开的那五年里,他满心都是恨,恨她将他一声不吭地丢下,恨她让他失去了安安,恨她走得这么干脆让他发疯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他无数次质疑:她是不是不够爱他,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可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空白的线条终于被颜色填满,原来那是一幅浸满煎熬的地狱画卷。她独自熬过生死边缘的挣扎,而他却在远方顾影自怜。

顾平西,那五年,你不在她身边。

你差一点,就永远失去她。

胸前的伤口隐秘地疼痛起来,像是一根尖锐的刺,顺着浅浅的刀口插入心脏之中。他痛得站不起身,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扶着墙壁,另只手捂住脸,眼泪从指隙间滚滚滑落——

作者有话说:男人多哭哭,眼泪是珍珠~

第102章 振作

秦秋池上楼后,把粥盛了出来,让崔羡鱼吃掉。崔羡鱼本来没有胃口,但是尝了一点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一整碗都喝光了。

“他来了吗?”

“嗯,”秦秋池闲来无事,拿了本书,坐在她对面翻阅:“还给你带了只手提包,我放到客卧桌子上了。”

崔羡鱼点点头,看着空荡荡的碗底,嘴里残存着米粥香甜黏糯的味道。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又抬眼问:“那你有没有看到他的伤口,去包扎了没?”

“包扎了。”

那就好。

她又从饭盒里倒了半碗粥出来,拿着调羹一口一口地吃。饿了一整天,此时终于有了胃口,像是无底洞似的,空虚得塞不满。直到饭盒里的统统吃完,她才起身,端着碗勺送去水槽。

十点钟,秦秋池差不多要睡了,和她打了声招呼去主卧洗澡。崔羡鱼无所事事地回到客卧里。

那只手提包果然在桌子上。她拿过来,打开,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不仅仅有洗漱包,还有几件替换的内衣裤、睡衣和她惯用的一些化妆品。

崔羡鱼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然后连人带包地栽倒到床上。柔软的床铺将她温柔地接住,她像是一粒杏核般蜷缩起手和脚,怀里抱着带着他亲手触碰过的手提包,用脸颊轻轻地蹭上去。

手提包是从衣帽间拿出来的,沾染着她精心挑选的香熏的味道。其实他俩的衣服上,都是这个味道。

顾平西,今晚你能不能睡着?

你会不会寂寞,会不会难过,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后悔,断送了自己好不容易苦读挣来的前程?

但你选择辞职的一瞬间,我真的有一丝卑鄙的满足——原来你是那么爱我,爱我胜过爱你自己。

真好,原来这就是被人无私地爱着

的感觉。

我希望今晚你能睡好。

晚安,好梦。

……

崔羡鱼想在秦秋池那里多待几天。

她退烧后,曾考虑过回去,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是两个人上次不欢而散,又让她觉得或许暂时分开,让彼此冷静一段时间,也不错。

秦秋池也没时间开导她。心理咨询室生意很红火,秦秋池也是早出晚归。崔羡鱼第二天在床上颓废了很久,像是失恋一样不吃不喝。结果那天,秦秋池下班后也发烧了。家里没有人烧饭,她拖着烧到38度的身体给两个人做了碗青菜米粥。

“是不是我传染给你的啊?”吃着病号做的饭,崔羡鱼有些不好意思:“你今天早点休息,待会儿我来洗碗刷锅吧。”

“最近流感季,满大街的人都在咳嗽,”秦秋池淡淡道:“还有,你会用洗碗机吗?”

“……”

“你们家的家务都是顾平西包揽的吧?”

“我也有出力的好吧,换床单的时候我还帮忙扯着呢。”

“哦,真厉害啊崔大小姐。”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阴阳怪气。”

两个人插科打诨了一会儿,心情好了许多。秦秋池准备去洗个澡,准备睡觉。结果洗完澡出来,看到碗已经洗干净,放在沥水篮上。

她拿着感冒药,去了客卧。崔羡鱼正往自己手上涂护手霜。看到好朋友过来,她很大方地把护手霜递给她:“来点?你现在发烧,皮肤温度高,说不定吸收得更快。”

秦秋池没跟她客气,挤了一小粒。

“今天早点休息哦,睡一觉说不定就退烧了。”崔羡鱼看了眼她手中的药:“你这个药有用吗?我这边还有一些特效药,想吃的话在手提包里。”

秦秋池摇摇头:“药不能乱吃,明天再不退烧,我就去医院看一看。倒是你——”

崔羡鱼挑眉,她已经退烧了呀。

“你的状态还没我一个病人好。”秦秋池在她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床沿:“其实昨天他来送东西的时候,我和他简单聊了聊,关于你们之间奇怪的相处模式。当然,至于他听进去了多少,我无法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

“他很爱你。”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爱一个人的时候,看到她受苦,自己会更痛。人的眼睛不会说谎。”

崔羡鱼沉默了几秒,突然“啪”地把护手霜合上。

“你把我在美国的事情告诉他了?”

“嗯。”秦秋池的神情有几分紧绷,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如果你怪我也先忍着。等我退烧了再说。”

回应她的是一个拥抱。

崔羡鱼轻轻抱住了她,脑袋抵在了好友纤瘦的肩膀上。好一段时间,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只有时间在沙沙地流逝,崔羡鱼的声音像浮出水面的气泡一样响了起来。

“谢谢你,秋池。”

秦秋池没说什么,温柔地攥住她的手腕,拍了拍。

……

第三天是周末,崔羡鱼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她起了个大早,换上运动装,去周边的公园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了早餐,秦秋池睡眼惺忪地坐在餐桌上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早啊。”

“早……”秦秋池揉了揉眼睛:“你去跑步了?”

“嗯,早上起来,神清气爽,”崔羡鱼活力十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还画了全妆呢。”

“不错,容光焕发。”

既然想通了,那就好好振作,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崔羡鱼早上起来,只觉得心中的郁结消散了大半,整个人又变得精神抖擞,连跑步也没能消耗掉她一身的牛劲。

所以今天,她给自己安排了很多行程——买两束鲜花,把客厅里空荡荡的花瓶插满。出去喝杯咖啡,看个电影,消磨到了傍晚时分,在秦秋池的西边阳台上,做个落日瑜伽,

完美的计划。

“对了,你退烧了吗?”看到秦秋池准备去上班,崔羡鱼问:“早上起来量体温了没?”

“退烧了,就是还有些虚。”

“果然,你脸色还是有点差,应该休息一天的。”

“我也想。不过今天的号已经约满了,好多人等了一个多月才排上的。”

“……”

海城人的心理健康堪忧啊。

送走秦秋池,崔羡鱼出门去买花。路上接到了许嘉敏的电话,问她方不方便见一面——这几天,许嘉敏帮她收拾了一下工位,把她没来得及带走的香水、水杯、耳机等都收了起来,正好趁机会给她。

俩人约在了一家环境不错的咖啡店。

周末,咖啡店里的人很多,大家一边吃着下午茶一边聊天。外面是一圈茁壮的梧桐树,因为天气还没转暖,树枝依旧光秃秃的,显得有些萧索。

崔羡鱼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自己点了杯热美式,慢条斯理地喝着。许嘉敏一进门就看到了她——燕麦色高领毛衣、牛仔裤,带着大颗的金色耳环,端着一只瓷白色的咖啡杯,整个人慵懒又漂亮,像只波斯猫。

许嘉敏跨步走过去,打了声招呼:“羡鱼姐。”

崔羡鱼扭过头,笑了笑:“嘉敏,好久不见啊。”

虽然也只有三天,但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令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许嘉敏一坐下,立刻直奔主题,掏出一只大大的购物袋递给她:“我看着收拾了一下你的工位,挑了些贵重的,你检查下有没有遗漏。”

崔羡鱼接过,简单翻了翻,东西基本上都在。许嘉敏很细心,办事也靠谱,连没用完的润唇膏都给她装进去了。

“差不多就这些东西,多谢啦,”她把菜单递给小姑娘:“辛苦你帮我整理,看看想吃什么,这一顿我请。”

许嘉敏点了杯便宜的拿铁,崔羡鱼又追加了一只提拉米苏和红丝绒蛋糕。这两个都是店里的招牌,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了起来。最近雨水有些多,气温回升,女装店纷纷上新。俩人先聊起了品牌的春装,一致认为非常之难看,但依旧打算添购点新衣服。

“但我就算买回来估计也是压箱底,”许嘉敏叹气:“一想到上班就懒得打扮,每天都是那几件衬衣穿来穿去,去年买的新毛衣一次都没穿过。”

“最近忙吗?”

“还行。你不在,段总把活都分给我了。”

说起工作的话题,不可避免地又想起那封群发的邮件。许嘉敏看了下崔羡鱼的脸色,对方倒是很淡定,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估计负责公关的同事会比较忙。”崔羡鱼勾起唇角:“给他们惹了麻烦,还挺不好意思的。”

“其实还好,大家也没怎么议论。马上要开业绩发布会了,工作都忙不过来。”

这也是实话,金融城那么多家公司,乱七八糟的八卦多了去了,疲惫的成年人被束缚在枯燥的婚姻和繁重的工作压力下,搞搞男女关系也算是一种发泄途径。身边光鲜亮丽的同事、会场上一本正经的领导,都或许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睡过,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爱情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是如此低贱的东西,忠诚反而会让人觉得蠢笨。

崔羡鱼没有和她解释自己假结婚的事,也没打算让大家知道实情。被骂也就被骂了,她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名声。这种早就没了的东西何必缅怀呢?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总归要往前看。”她端起咖啡,和小姑娘碰了碰:“就算以后当不成同事了,也可以找我约饭。”

“好呀。”许嘉敏心里也松快起来。

俩人边聊边吃了顿下午茶,到了傍晚才意犹未尽地回家。这里离秦秋池家很近,崔羡鱼打算走回去,许嘉敏有人来接。

不一会儿,彭暨的车就开了过来,靠边停下。

小姑娘看到男朋友,眼睛闪闪发光。刚要跑过去,又停下,扭头对她道:“对了,我们晚上打算去吃鱼火锅,羡鱼姐要不要一起?”

“你俩约会,我才不当电灯泡呢。”

“也不算约会啦,火锅就得一起吃嘛,人多才热闹,一起去呗!”

崔羡鱼正打算摆摆手,这个时候,车窗突然缓缓降下,彭暨的声音响起。

“崔羡鱼。”

崔羡鱼一愣,抬眸看过去。男人面色冷峻,淡淡道:“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和好啦,后面没什么虐的了~大家请放心

兔在前几天也把这篇文的存稿存完了!开心!

祝大家元旦假期快乐!

第103章 和好

崔羡鱼这辈子都没想过,她会在顾平西不在的情况下,和彭暨一起吃饭。

但她还是上了车。许嘉敏陪她坐在后座,一路上,这小姑娘的眼神直在俩人之间打转,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有些好奇彭暨和崔羡鱼的关系,也好奇崔羡鱼和顾总的关系。可是气氛有些古怪,让她插不进去话来。

不一会儿,就到了吃鱼的馆子。

所谓的鱼火锅,就是牛油锅底里下几片鱼,无限量,想吃多少续多少。彭暨和许嘉敏特别爱吃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大排档,但是崔羡鱼很少来吃。一是她吃不了辣,二是这种店味道重,她的衣服和包包会被熏得里外通透。

但今天没有人惯着她。崔羡鱼如坐针毡地坐在俩人对面,看着翻涌的麻辣油锅,目光怔怔出神。

许嘉敏自告奋勇去打小料,剩下俩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沉默。

“你俩分手了?”彭暨最终率先开口。

崔羡鱼疑惑地“啊”了一声。

“我今天去找顾平西,发现他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跟五年前被甩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冷笑:“该不会是因为那几张破照片分手的吧?你们俩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搁平时,崔羡鱼早牙尖嘴利地反驳了。但是她现在心烦意乱,懒得和他斗嘴。

见她没反应,彭暨也没继续。他不喜欢落井下石,过了把嘴瘾后,正好服务员端来鲜鱼片,他拿起公筷开始下菜。

不一会儿,许嘉敏也过来了,一个人打了四份小料。一份麻酱的给自己,一份油碟给男朋友,剩下的两份是麻酱和酱油的,都给崔羡鱼。

彭暨看着自家女朋友鞍前马后的模样,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偏偏许嘉敏还傻乎乎地对崔羡鱼说:“羡鱼姐,料台还有水果,你想吃啥?”

“有西瓜吗?”

“有,还有橙子、蜜瓜呢。”

“那就都来点吧。”

“好嘞!”

说完,就走了,跟一只扑出去叼球的小狗似的。而对面的女人毫无愧色,使唤人使唤得丝滑无比。

彭暨忍不住开口:“你自己没有腿吗?”

“又没使唤你。”

“既然有手有脚,下次就自己去拿。别这么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

崔羡鱼皱眉,瞥了他一眼。他好似吃了枪药,平时也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但是今天格外明显。估计是因为刚从顾平西家里回来,对她还有点火气。

她深吸一口气,慢条斯理道:“我来这里是吃火锅,不是来受你气的。要是你为你的女朋友、好哥们打抱不平,直说便是。不用挑我的刺。”

听到他这句话,彭暨反而笑了,他清了清嗓子,隔着火锅蒸腾起来的白烟,定定看着她。

许嘉敏还在店铺另一边的自助小料台。周末晚饭点,吃饭的人很多,小料台排起了队。她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

“好,”彭暨掀起唇角,露出一抹凶狠的笑:“这可是你说的。”

崔羡鱼冷冷睨着他。

“你们现在到底有没有分手?”

“没有。”

“那就去把话说清楚。你要是想要害他再得一次胃穿孔,那就当我没说。但凡你这个女人有点良心,就赶紧去跟他和好。”

“这是我们俩的事,你搀和什么?我什么时候对你和许嘉敏指手画脚了?”

“你们俩的事?崔羡鱼,你别太自以为是了,我和明子认识的时候你才刚生出来,说他是我的亲人都不为过,你呢?你把他当什么?免费的家用保姆?还是自动提款机啊?”

虽然让他有话直说,但这话也太直,崔羡鱼气得发笑。脑子一热,偏激的话就脱口而出了。

“那真不好意思,我俩认识没你久,但他为了我可以放弃一切,他超爱,愿意照顾我,愿意给我买东西,愿意给我又当爹又当妈,我也没办法是不是?”

彭暨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凶狠的光亮,让崔羡鱼无端打了个冷颤。果然,他像是被揭了逆鳞,声音骤然降了几度:“你他妈有没有心,崔羡鱼?仗着他喜欢你,无法无天是不是?真该把你那句话录下来发给那个蠢货听,要是他早点听到你这句话,安安不至于死不瞑目。”

“你什么意思?”崔羡鱼直勾勾地盯着他:“说清楚,什么叫安安死不瞑目?”

彭暨别开脸,看向外面浓稠的黑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半晌,才开口:“他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安安是怎么死的?”

她一愣——难道不是因为心脏病突发?

“你们去游乐园那天,我跟明子收到了医院的电话,说是安安心脏病突发,现在正在抢救。”彭暨冷冷道:“等我们到了医院,人已经断了气,手指甲缝里卡着一缕衣服碎片。后来去报警,警察调查出来那衣服来自一个20多岁的男人,是你们崔家的保镖。”

崔羡鱼浑身的血液凝固了起来。

“当然,人早就被你们崔家处理了,死无对证。安安为什么发病,是怎么死的,只能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但是这事和崔家绝对脱不了干系,他就是被崔家人害死的。所以崔羡鱼,别怪我一直对你不客气,我只要看到你的脸就想起安安,我忘不掉他死去的样子,那么小的孩子,白布盖上,还长出一大截……”

……

吃完火锅,崔羡鱼没有上他们的车,自己慢慢走了回去。

已经晚上八点多,夜色深沉,路上车水马龙,很是热闹。她跻身在鼎沸的人群里,有种格格不入的剥离感。

原来是一起去游乐园的那天啊……

那天也是和今天一样,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顾平西去杭城出差。她一个人带着过生日的安安,去游乐园玩。

游乐园建在海城郊区,刚落成不久,周边还是成片的村落与农田,公交、地铁线路都没完善。返程时打车格外难,崔羡鱼攥着手机在叫车队列里排队,一辆面包车忽然缓缓停到了他们身边。

起初,她以为是接私单的黑车,不愿意上去。但是天色渐晚,安安玩了一身热汗又吹了半个多小时晚风,一下子打了好几和喷嚏,她一时焦急,心想大不了被坑点钱,便答应了。

结果一刚上车,她立刻就被里面的男人揪住衣领,扯进车后座。随即车门“嘭”地关上,将那小孩的哭喊声隔绝在外。

那时候,他似乎拼命地伸出小手,扯住那些保镖的衣服,想让他们放开她。仔细回忆起来,她好像在车门关闭的瞬间,看到了小孩子害怕的眼泪,无助而又绝望地拍打着车窗。

该不会是那个时候受到刺激,犯了病……

回到秦秋池住处的时候,她依旧有些魂不守舍,脸色苍白地在玄关处换了鞋子。秦秋池正在煮夜宵,听到动静后从厨房探出身来:“晚饭吃饱了吗?我煮了汤圆,要不要来点?”

“吃饱了。”

崔羡鱼先回卧室换了家居服,又把毛衣和裤子都塞进了洗衣机。上面牛油味很重,她加了一大把凝香珠,选择了精洗。

精洗大概要一个半小时,秦秋池已经吃完了一碗汤圆,也洗完了澡。出来后看到崔羡鱼站在洗衣机前,拿着一件硬邦邦的燕麦色毛衣发呆。

“怎么了?”

崔羡鱼揪着毛衣领子,展示给她看:“毛衣变小了。”

“你这该不会是羊绒的吧?”

“好像是,羊绒不能直接洗吗?”

“不行,”秦秋池叹了口气:“衣服已经报废了,丢了吧。”

崔羡鱼看着手里的衣服发呆。这个常识她其实有些印象,应该是和顾平西住一起的时候。因为有次她洗衣服,把他的羊绒上衣一起塞进了脏衣娄,被他单独挑了出来。

只是那时候和他住在一起,万事有他操心,她从不把这种常识放在心上。

正如安安的死,他只字未提,所有的痛苦和内疚都被他独吞,让她肆无忌惮地被爱着。

他总是这样,尽己所能地把她保护得那么好。而她沉溺于自己的过去,从来没想过他是不是也有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或许彭暨说得对,她没有良心,总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许嘉敏也好,顾平西也好,甚至是秦秋池,她身边的人永远都在为她付出,而她呢?她永远在东躲西藏。

她必须要长大了,那个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的小孩,一定得走出卧室的大门。

因为她有了深爱的人,她要保护自己的爱的人。

“秋池。”

“嗯?”

“我明天就回去吧。”

秦秋池似乎并不惊讶:“想清楚了?”

“清楚了,”崔羡鱼深吸一口气:“从来没有那么清楚过。”

“如果你想多住几天,也可以。

别有心理负担。”

崔羡鱼抬起头,笑着看着她,眼中浮动着点点滴滴的泪光。她摇摇头:“这几天多谢你。但是,我有点想他。”

“出息。”

秦秋池低哂一声,却勾起唇角,温柔地笑了出来。

……

第二天一早,崔羡鱼就拿着手提包,回到了顾平西的公寓。

她熟练地输入密码,开锁,打开大门,径直来到厨房。

阳光漫过窗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黄油香气。

顾平西正在做饭,锅里的松饼滋滋作响。后背忽然被一双温软的手臂轻轻环住,他整个人颤了颤,手上的动作一顿。

崔羡鱼贴上脸颊,小猫似的蹭了蹭,轻声道:“我回来了。”

许久,喉结轻轻滚动,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星星眼][星星眼]

2026年祝宝宝们万事如意,发财暴富!

第104章 坦白

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黄油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崔羡鱼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顾平西:“没吃早饭就跑过来了?”

“嗯,想吃你做的。”

“还发烧吗?”

“早就好了,你呢?伤口换药了没?”

“今天还得再去换一次。”

崔羡鱼在他后背上亲了亲,小鸟啄米似的动静。顾平西觉得痒,想把她推开,她的手像钳子一样搂着不放。

“你一个人不害怕吗?下午我陪你一起去吧。”

“那就先去洗手,准备吃饭,”顾平西破天荒地没有拒绝,声音也温和:“吃完饭我们就出发。”

因为伤口并不算大,顾平西就找了家附近的医院简单包扎了一下。整体恢复的还不错,很快就换好药,两个人出来后,又开车去街上逛了逛。

工作日,街上行人稀少,基本上都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老太太,和穿着皮夹克负责拍照的老头。平时生意很好的咖啡店、网红甜品店也很清闲,店员都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聊天。

车子不知不觉就开到了之前的教师公寓附近。崔羡鱼看到了那家酒吧,突然想起什么,笑的很促狭:“之前酒吧老板说你一个人常来喝闷酒。是不是真的?”

顾平西没否认:“嗯。”

“要不中午在这里吃饭?顺便帮你挽回一些颜面。”

倒也不需要挽回。

但是来都来了,吃顿饭也没什么不可。这家店的卤肉饭还不错。

酒吧是早C晚A的经营模式,白天卖咖啡和简单的热食,晚上买酒,变成livehouse。看到崔羡鱼进来,老板立刻打招呼:“哟,来啦!”

“来了,两位。”

老板朝她身后看了眼,果然看到了顾平西,微微惊讶:“你们和好了?”

“嗯。”

“难得啊!”老板指了指空荡荡的餐厅:“随便坐,哪里都行。你们不用点饮料了,我请你们喝吧!”

“哎呀,多谢老板~”

崔羡鱼心花怒放地挽着顾平西的胳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外面是光秃秃的梧桐树,但是这几天天气回暖,树梢悄悄冒出来新芽。看着有几分生机。

顾平西点了卤肉饭,崔羡鱼本来想吃沙拉,后来在顾平西无声的凝视下,换成了半只烤鸡,配菜是烤蔬菜和一根小玉米,营养很全面。

老板送了两杯鲜榨的果蔬汁,上面放了两片青柠,外皮上雕了颗活泼的爱心。

“我们家春季新品,也帮忙尝尝味道。”

这边离市中心有些距离,来吃饭的大多是游客,年轻的小姑娘画着漂亮的妆,站在一排西班牙式别墅的拉毛白墙下拍照。崔羡鱼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她们,想起自己乱七八糟的二十岁,心中杂绪万千。

在国外长大的小孩,没有东亚家庭严厉的管教,生长得野性十足。没有繁复的课业压力,也没有青涩的情愫,他们有大把的钱和大把的时间肆意挥霍,整个世界好像都围着他们打转。那时候的崔羡鱼从未想过会和一个这样克己复礼的老男人在一起。

老男人还在斯文地吃着卤肉饭,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吃蟹,慢吞吞又精细。

“看我做什么?”顾平西察觉到她滚烫的目光。

“我在想,我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有答案了吗?”

崔羡鱼勾起唇角:“你猜。”

顾平西没有猜,她爱他是显而易见的事,又因为那些四处传播的照片,变得人尽皆知。他不觉得困扰,反而觉得快意,她彻彻底底地和他绑定了,无论是多么见不得光的方式,他也不在乎。

吃完饭,崔羡鱼去了趟洗手间补妆,顾平西去结账。付款的时候,老板问他果汁味道如何,他思忖了片刻,如实道:“还不错,可以再酸一些。”

“好,听你的。”老板笑得十分灿烂:“我打算给这个饮料起名叫《晚舟归岸》”

顾平西微微挑眉。

“不管走多远,小船还是要回到原来的港口。只是船是这样,人就难了。”他拿起一只杯子,慢条斯理地擦起来:“海城那么大,几千万的常住人口,两个人重归于好得多有缘分,你说是不是?”

……

那天晚上,崔羡鱼偷偷给自己买了一瓶红酒,在顾平西发现前把自己灌醉了。

这酒度数不低,半瓶下去,白嫩嫩的脸蛋子便泛着红晕。

顾平西正在书房,不知道捣鼓些什么,她头重脚轻地推门而入,笑嘻嘻地倚在门上。

“干嘛呢?”

他‘卡擦卡擦’地点着鼠标:“看邮件。”

“诶,你都失业了,谁还给你发邮件啊?”她好奇地凑过来,步子走得像踩在棉花上:“我看看,别是什么诈骗邮件,把我们单纯的明明骗了。”

人一凑过来,顾平西就闻到了一阵酒气,死死拧着眉瞪着她。崔羡鱼酒壮人胆,厚着脸皮坐到他大腿上,瞄了眼电脑屏幕。

别说,还真是在发邮件。

谁发的?

顾平西没等她看清,就“啪”地合上了电脑屏幕,将她一把轻松抱起。崔羡鱼吓得一声惊呼,勾住他的脖子,来到了书房的窗前。

窗户很大,外面是繁华的都市夜景,笔直干净的马路如同纵横交错的棋盘,两侧的银杏树上挂着稀稀拉拉的叶子,在地上的阴影像鱼群游曳。

这是一处静谧的小角落,一旁放了张蓬松的美式单人沙发,有时候顾平西会在这里就着阳光看书。他抱着她在小巧的沙发上坐下,让她像藤蔓一样完全依偎在怀中。

“干嘛?”

“聊天。”顾平西的嘴唇凑到她额头,亲了一下:“说吧,要坦白什么?”

她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要坦白?”

“喝这么多酒,不就是为了壮胆?”他又亲了她一下,不知怎么的,他今天格外有耐心,也格外的温柔。

“那好吧,你猜对了。你太了解我了。”崔羡鱼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顶在他的下颏处,目光安静地投向窗外:“秦秋池给你说了些我的故事,她可能没有讲的很详细。所以今天,我想把我从小到大的故事都讲给你听。”

“好。”

“抱歉我喝了一些酒,现在我身体不

好,我知道。但是清醒的时候,我没办法说这些,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

这段过去让她感到不堪。

男人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远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夜幕低垂,如同一串成熟的葡萄,亲吻着这座川流不息的城市。

她断断续续地花了很久,从自己出生将其。童年的糗事、趣事,青少年时期在异国他乡一点一滴地成长,大学时眼花缭乱的生活,以及那五年她拼命想要回国,把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拉扯回来,重新变成一个正常人,努力地活下去,努力地回到他身边。

虽然已经听过了故事的梗概,但是经由她自己讲出来,一切都是如此不同。她没有恼怒,也没有悲愤,甚至没有流泪,酒精让她的大脑昏昏然,回忆起过去,像是隔岸观火,反而没有清醒的感同身受。

到了最后,窗前倒影出男人红着眼眶的影子。

“你还好吗?”她转过身,掌心贴上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摇摇头,脸颊微微蹭着她。

秦秋池说得没错,当你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看到她受苦,自己会更心痛。她冲他笑了笑:“其实这些都过去了。后来我到了美国,过的都是好日子,整天除了花钱就是花钱,该享受的都享受了个遍。”

顾平西的心里还是堵得难受。他想起她的12岁,那么小的孩子被丢到了异国他乡,大街上满是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你站在人群里,反而是个异类。

这是他第一次落地美国的感觉。不知道12岁的她,心里又是什么感觉。

气氛有些沉重,崔羡鱼刚想再说点什么糗事,逗他笑一笑,却不想被他捏住了下巴,抬起来,嘴唇相贴。那是一个温柔又漫长的吻,让人想起映在水面上的月光,湖面的波纹把月亮的倒影拉得很长。

一吻结束,他在她耳边说:“崔羡鱼,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你经历了什么,我都全心全意地爱你。或许你不是一块完美无缺的拼图,但恰巧我也不是,我们两个在一起,刚刚好的完整。所以不要再妄自菲薄,我爱你的每一面,包括你的不光鲜。”

她从未料到他会说这么一堆话,惊讶的嘴唇都没合上,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心头一阵酸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他还在继续:“你的过去并不幸福,但是这世界上不幸的人有很多,我不希望你再沉溺于过去。当然,你的家庭,你的父母带给你的伤害是毋庸置疑的,也不会随着时间就痊愈,但是我会代替他们,给你很多很多的爱。我虽然也没有得到多少,但我愿意把我所拥有的都给你。因为你对我来说独一无二,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崔羡鱼,是珍贵的、为我所爱的崔羡鱼。我很爱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

那些话像萤火虫一样飞过她的大脑,飞成混乱的一团光点,只有最后一句话让她清醒,她知道的,他真的很爱她,她这下子彻彻底底地知道了。

“我也很爱你。上周分开的时候,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对不起,”她隔着薄薄的毛衣,轻轻碰了碰他胸前的伤口:“害你受伤也对不起。还有那枚戒指……”

“没关系。”

他闭上眼睛,亲着她的眼睛:“都过去了。”

她的眼角泛起细碎的泪花。冰凉的镜框时不时碰到她的脸颊,她伸手帮他摘掉眼镜,然后用力地吻上他的嘴唇。

那一刻,所有的隔阂,所有的隐瞒都烟消云散。她靠酒精鼓起的勇气败给了他的温柔,她的不堪、她伤痕累累的过去、她的软弱、她的丑陋,他都全盘接受,珍惜不已。

如今他们的心融为一体,他会陪着她与过去和解。

不一会儿,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通电话。

崔羡鱼窝在他怀里没有动,懒洋洋地点了接听:“喂?”

“崔小姐,好久不见。”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但声音隐隐耳熟,不知道从哪里听过。

她和顾平西交换了一下视线,继续道:“你是哪位?”

“我是乔池,之前林越回国的时候,我们在车库见过一面。”

“是乔先生啊,我想起来了。突然联系,是有什么事情?”

“我想和崔小姐见一面。”

乔池的声音低沉,却凛冽,像是夹杂着一股冰雪:“关于林越的死,还有崔小姐的那些照片,我查到了一些线索。”

第105章 乔池

和乔池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咖啡厅,工作日上午时分,人烟稀少,适合聊天。

崔羡鱼和顾平西一起去。俩人到的时候,乔池已经在了。他坐在店内一处僻静的角落,高大的身影像是一座落寞的雪山,被灯光照得轮廓模糊。

“乔先生。”

崔羡鱼在他面前落座,男人抬起头,眉眼依旧英俊如刀锋,他看了眼崔羡鱼,又看了眼顾平西,含蓄地点点头。

“这位是我爱人,顾平西。”

“初次见面,顾先生,”乔池伸出手,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我是乔池,在职刑警。是林越的男朋友。”

顾平西伸手,和他握了握:“幸会。”

人到齐了,便开始直奔主题。乔池打开手机,给两个人看了一张截图,是一封邮件,发到了他的私人邮箱里。邮件几乎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压缩包附件。

“压缩包解压后,里面是照片,”乔池道:“全是林越和其他男人的亲密合照,有些尺度极大,所以这里不给你们展示了。”

崔羡鱼微微蹙眉:“发信人是谁?”

“我立刻去查了一下,邮件的原始传输日志显示发信IP是在东南亚,但我怀疑那个地址是一个烟雾弹,很可能发信人挂了V|PN,干扰调查。”

她看了眼顾平西,两个人似乎想到了一起去。

“你和顾先生都收到了一封类似的邮件,对不对?”

崔羡鱼点点头。那封邮件也是几乎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下载下来后就是她和顾平西的照片。只是两封邮件的发件人并不相同,而且乔池那封邮件,时间明显更靠前。

“我希望你能把邮件转发我一份,我这边追溯一下发件人的IP,看下是否是同一个人。”

“没问题。”

“顾先生,你那边是不是也收到了?”

顾平西点点头:“我收到的邮件,应该和崔羡鱼是同一封。你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转你一份。”

“好,保险起见,二位都转发一下吧。”

这时,三个人点的咖啡上来了。崔羡鱼的是热美式,顾平西的是普通拿铁,而乔池的是一杯抹茶。抹茶里还加了冰,看起来凉丝丝的。

乔池盯着手中的杯子,一口都没喝。

“Alex很喜欢抹茶,”崔羡鱼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怀念:“今年在洛杉矶过年的时候,我和他妈妈一起去买奶昔,帮他带了一瓶抹茶味道的,他很喜欢。”

乔池神色不变,眉眼冷峻,像是一块坚不可摧的岩石。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子,像是试探般小心翼翼的触碰。

“在林家的那几天,他谈起过你。”

对面的男人终于抬起头,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说了什么?”

“一些置气的话,你们是不是闹了些矛盾?”

空气中流淌着淡淡的沉默,时间仿佛流逝得缓慢许多,粘稠地蠕动着。半晌,乔池才开口:“我们很少有不吵架的时候。”

他看了眼崔羡鱼,又看了眼顾平西:“每对情侣都有自己的相处模式,正如二位相互信任。我和林越的感情,是靠争吵维系。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调动我的情绪,而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看到他真正的模样。吵完再和好,感情会更深,这是我们的相处之道。”

林越做惯了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见谁都是一副笑脸,哪怕这个人他不喜欢,他也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等到你在他心里彻底变成负分,他就风度翩翩地把你甩了。

林公子就是这样的混蛋。

乔池作为刑警,比寻常人更加心思缜密,林越的情人根本藏不住,很轻易就被发现了。所以林越恼羞成怒,临行去洛杉矶前,两个人史无前例地大吵一架。

说是争吵,其实是林越单方面地发泄。他撕破贵公子皮囊,像个悍夫一样破口大骂。乔池几乎一言不发,冷冷地倚着墙,观察着他的表情,判断他哪句话是真心,哪句话是气话,比如那句‘情人只是上床又不是确定关系,我只和你谈恋爱’是假的,‘说好了玩玩谁上头谁是傻逼’是真的,‘你真的不一样’是假的,‘我懒得和你解释’是真的。

于是整个春节,两个人都没有再联系。后来他收到了那封邮件,附件是一百多张林越的照片,照片上的林公子开着游艇,身边的是一群脱了上衣的精壮男人,后来那些男人出现在了他的床照里。

乔池在一瞬间像是失了理智,给他拨了一通电话。

“那时候他正在开车,副驾驶还有别人。他开始用中文和我吵架,然后那个副驾驶的男人突然发出一声惨叫,电话就终止了。”

崔羡鱼闻言,缓缓瞪大眼睛。

“难道是……”

“嗯。”乔池深吸了一口气,眸中迅速闪过一丝痛苦:“是他死的那天。那是他生前接的最后一通电话。”

崔羡鱼不知道该说什么,饶是旁观者,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种巨大的痛苦。顾平西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看向乔池:“如果乔先生查出IP地址是同一个人,后续有什么打算?”

乔池从回忆中挣扎出来,又是一副冷静的模样:“这就是今天我喊你们来的原因。崔小姐,我有个请求。”

崔羡鱼:“请说。”

“目前调查下来,几乎可以确认发件人的东南亚IP是套用的V|PN,下一步我将继续调查V|PN服务器,看下是否有漏洞,可以让我追溯真实的接入点。但是考虑到林越的生活社交圈基本是在美国,我想这个真正的接入IP在美国的可能性比较大。”

“对了,我想起来一个人,你可以重点调查一下。”

“是谁?”

“黎沐。”崔羡鱼道:“我怀疑我和爱人的照片,就是她偷拍的,至少和她有关。目前她人也在美国。”

“好,后续我会重点关注一下她,”乔池道:“如果到时候追溯的IP地址是在美国,就会遇到一个很大的困难——我这边无法直接调取美国运营商的数据。没有运营商数据,就没法直接定位到发件人。除非申请跨国刑事司法协助,请加州警方调取数据。但项调查,是我的个人行为。”

个人哪怕是企业,都无权指使另一个国家的执法机构,调取本国的运营商数据,这件事天方夜谭。而这件事情,乔池不可能申请立案,他只能自己孤军奋战。

崔羡鱼了然地点点头:“所以,你的请求是什么?”

“我想请你帮忙打通林家的关系,他们已经移民美国多年,根基雄厚,与各大运营商有合作。如果林家肯帮忙,调查还有一丝曙光。”

“可是林家现在对我避之不及,他们怎么会出手?而且他们也收到了林越的照片邮件,后续没有任何动静,大概率是冷处理了。毕竟林家的家风保守,他们应该不会对这些照片刨根问底。”

“我知道,但是只要一丝希望,我都不会错过,”乔池的目光凝在她身上,眼神郑重了许多:“崔小姐,你只需迈出第一步,后面的沟通全权交给我。这几封邮件都有关联,幕后黑手极有可能是一个人。难道你想放过这个人?想让她继续握着你的把柄,以后永无宁日吗?”

崔羡鱼被他的目光慑得喘不过气来,下一秒,顾平西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十足的保护姿态,声音淡淡:“乔先生的请求,我们会考虑。她这几日身体不好,一点压力都吃不消。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乔池已经把话说得清楚,闻言也没多说什么,对二人道了声谢。离开时,顾平西依旧轻轻揽着她的肩,让她微微倚在自己怀里。崔羡鱼忍不住回头看了乔池一眼。

和来时一样,他像一块石头般坐在桌前。

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那杯冰抹茶,一口也没喝。

……

回去的路上,崔羡鱼果然感到疲惫,坐在副驾驶上眯了一会儿。

没想到林越的照片也被人泄露了。而且时间比她的还要早。这背后难道都是黎沐所为?

可她为什么要针对林越?

为什么要针对自己呢?

她半睡半醒地琢磨着,突然一个画面一闪而过,那是自己过年时去拜访叶汶,对着水龙头干呕时,黎沐的脸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一群人中。

崔羡鱼睁开眼,突然开口:“我想起一件事。”

顾平西:“什么?”

崔羡鱼:“之前回洛杉矶过年的时候,在叶汶家里看到过黎沐。她和宋德璋关系很好。”

“宋德璋?你那个继父?”

“对。我怀疑黎沐是他的信徒。”

“信徒?”

“哦,忘记跟你说,我继父到美国后搞了一个宗教,叫浮生教,每周定期有信徒聚会,那天我去拜访的时候,似乎正好赶上了他们的一次聚会,我看到了黎沐。”

红灯,车子缓缓停下。顾平西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浮生教。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浮生教并非是什么宗教组织,对外宣称是慈善机构,组织过诸多光鲜亮丽的慈善晚宴,很多名人为其站台。

“你继父除了这个教会,还有什么工作?”

“他啊?应该是崔氏制药的一把手吧,”崔羡鱼苦笑:“现在这家公司应该姓宋了。”

顾平西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一边是所谓的教会创始人,一边又是制药公司总经理。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身份,怎么能叠加在一起呢?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骤然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了宝宝们,后面大概还有十章左右的剧情。基本上都是调查复仇。其中涉及到的部分刑侦和金融相关内容会写的比较简单,兔也不是专业人士,看一乐就好哈~

两本预收可以看一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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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谋略

“真没想到你会主动联系我,请我一起吃晚饭。”

温和的灯光下,周丽娅坐在顾平西对面,同往日一样妆容精致。只是人有些消瘦。

她最近开始化疗,头发掉的多,索性剪成了利索的短发,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

“是关于崔羡鱼的事。”

顾平西开门见山。

他们是母子,不用说太多寒暄。但周丽娅有些始料未及,她儿子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极少在自己面前谈论这个女人,或许是一开始她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他当时没说什么,却默默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