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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探病偶遇

莫宁知匆匆忙忙赶到医院的时候,莫庭州已经从急诊转入了普通病房,周穗音在病房里陪着。

莫庭州这算是急病,人还在公司上着班,忽然就发生了急性心衰,幸好秘书发现得及时,送到医院时还没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在急诊科住了两天就顺利转进了普通病房。

急诊科病房拥挤,环境条件也不好,周穗音连轴陪床了几天,人都憔悴了不少,眼眶下乌青很深。

“宁知来了,快坐。”她起身把最靠近床边的位置让出来,“吃饭了吗,小齐待会儿来送饭,给你也带一份?”

小齐是莫庭州的私人助理,这次莫庭州病发就是他及时发现并送医的。

莫庭州躺在床上,身上手上接了不少管子,他摘下脸上的氧气面罩,哑声说:“医院味道不好,你带他回家去吃吧,我没事。”

说完,他还咳嗽了两声。

在莫宁知心里,莫庭州就是个喜欢跟他针锋相对的小老头,瞪眼骂人的时候嗓门大得震天,精神也很好,而现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似乎消磨了他所有的精神头,人极速消瘦了下去,脸颊凹陷,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太大起伏。

莫宁知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清晰的认识到,莫庭州老了,身体素质在下降,再也不是随时可以跟他大声嚷嚷的年轻人了。

莫宁知犹豫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我暂时不饿,周姨,您让小齐给我也带一份晚餐吧,今晚我留在病房,您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周穗音道:“那你撑得住吗,我听小铮说你出了一个月差呢,刚落地就赶过来,身体吃不消的。”

“没事,我在飞机上睡过一觉了。”莫宁知说。

周穗音虽然担心,但觉得这是他们两父子修复关系的好机会,交代了两句就回家休息了。

“我真没事,你出差一个月是不是累坏了。”莫庭州撑着身体想坐起来,莫宁知走过去扶他,往他后背塞了个枕头,让他靠得舒服一点。

莫庭州喘了口气,仔细打量他:“瘦了点,人也黑了,在西北吃苦了吧。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这才像个男子汉嘛。”

莫宁知给他倒了杯水:“还有吗?”

儿子看起来情绪稳定,态度也算得上是温柔,莫老头没什么戒心,想到什么说什么,嘴巴一张好些话就秃噜了出来:“你长得像你妈,皮肤白,长相好,从小就像个玉雕的,长得好看是好看了,就是没什么男子气概。”

莫宁知皮笑肉不笑道:“还有吗?”

“现在这模样就不错。”莫庭州喝了水,把被子随手放在床头柜上,“黑了像我。”

莫宁知想也不想:“那我还是白回去吧。”

莫庭州一愣,片刻,抿唇笑了。

他摘下氧气已经有一段时间,莫宁知跟着翘了翘唇角,把面罩重新扣上,“你先休息会儿,我去找主治医生问问情况。”

莫庭州住的是私人医院,前些年投了不少钱,算是医院的股东,主治医生姓李,这些年莫庭州的体检都是他在负责,情况他最清楚。

莫宁知在医生办公室呆了四十分钟,出来时总算松了口气。

莫老头症状看着严重,但经过治疗,病情算是控制住了,后期经过药物治疗就可以逐步痊愈。

接下来几天只要密切监测病情变化,心率、血压、呼吸频率等指标稳定超过24小时,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莫宁知一直以来紧绷着的神经也终于舒缓了一些。他在走廊尽头坐着休息了几分钟,才想起给秦为晋打电话。在机场分开已经两个小时,天都黑了,而他还没告诉男朋友自己晚上不回家睡觉。

秦为晋电话接得很快,“情况怎么样了?”

“比预想的好一点。”莫宁知仰头靠着椅背,一双腿缓缓舒展开,“今晚我不回来住,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秦为晋似乎正在做饭,听完这句话,他那边嘈杂的锅碗碰撞声音一停:“叔叔病得很严重?”

“还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还要观察几天。”莫宁知顿了顿,说:“可能没办法陪你过中秋了。”

“没关系,我们日子很长。”秦为晋说,“有需要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莫宁知往后仰了仰,脑袋顶在墙壁上,笑道:“大半夜也可以?”

秦为晋再次强调:“随时。”

莫宁知笑了声,秦为晋的声音像是有股魔力般,才分开了两个小时,莫宁知就有点想他了,“晋哥……”

“嗯?”秦为晋的声音说不出的安宁温柔。

莫宁知停顿了一下,“没事,连续忙了一个月,你好好休息,我爸秘书来了,我先找他聊聊。”

“好。”

小齐名叫齐赛,双学位硕士,是莫庭州几年前花大价钱聘来的,说是秘书,其实跟副总差不多,公司业务大半都要经他的手。

莫宁知在病房门口拦住他,“齐秘书,暂时先别进去,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齐赛从善如流:“请说。”

“最近公司业务怎么样?”莫宁知总觉得莫庭州病得奇怪,他每年都按时体检,还有家庭医生做健康监控,没道理突发疾病。

思来想去,莫宁知只能想到公司业务繁重,莫庭州积劳成疾造成的心衰。

“还行,运转正常,但前几个月新添的两个大型项目跟刚刚试行的经济政策有些冲突,莫董连续加了半个月班,不肯休息。”齐赛说。

这大概就是病因了。莫宁知又问:“周曜铮不管?”

齐赛回答得不假思索:“周总主要负责公司的海外项目,半个月前从西北回来后就公差出国了。”

说着,他看了眼腕表:“他也是今天的航班回国,大概……凌晨一点左右落地。”

莫宁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几天辛苦你盯着公司,多余工作量会体现在季度奖金上。”

齐赛温和地推了推眼镜,真诚道:“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

莫宁知回到病房的时候,莫庭州已经无聊得自己捞了水果来吃,一边打着电话给下属布置任务。

“……具体方案节前跟小齐对接,嗯,报表发我邮箱,签字?急的话让管理人跑一趟医院,不急就先让小齐过一遍,好,就这样,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话刚说完,手机就被人利落抽走,莫老头还端着大老板的架子,转脸就是一句质问:“干什么。”

看到是莫宁知,表情才缓缓舒展开:“回来了,怎么去这么久。”

莫宁知像个教导主任,面无表情地没收了手机,把餐盒一一打开。莫庭州一看菜品就知道是谁送来的:“小齐来过了?”

“对。”

“怎么不叫他进来?我还让他给我带了东西呢。”莫庭州往门外看了看。

莫宁知抬起眼:“你是说那些文件?”

莫庭州愣了两秒:“对,他交给你了?”

莫宁知支起小桌板,摆上饭,把筷子放在莫老头手边,淡淡道:“没有,我让他拿回去了。”

莫庭州一听就急了:“怎么能拿回去,好几个提案都是加急的,马上就是中秋节,员工就放假了,你快点给他打个电话,把文件重新送来。”

莫宁知力道有些重的放下碗,“公司离了你是要倒闭了?”

老头被他熊得一愣。

停顿了几秒,莫宁知软下语气说:“周曜铮不是总经理吗,文件转交他秘书了。”

莫庭州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那么没分寸。”

老头整个前半生都在为了公司打拼,或许是习惯了,也或许是舍不得,哪怕在病床上也舍不得放下工作。

但现在看着莫宁知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才忽然想起来,他和莫宁知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吃过一顿饭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没话找话:“工作室筹备得怎么样了。”

“没筹备。”莫宁知说。

莫老头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还在做助理?”

“嗯。”

“准备什么时候辞职。”

叛逆了十几年的儿子说:“暂时不想辞。”

“……”

老头吸了口气,被汤呛了一下。

父子俩的关系说近不近,说疏不疏,不上不下地僵在那儿。

长辈总是喜欢操心小辈的吃饭,见莫宁知一下一下地从碗里把胡萝卜拨出来,莫庭州又好像看到了小时候很亲近他的儿子,“胡萝卜有营养,对眼睛好,你们年轻人就应该多吃。”

莫宁知说:“我眼睛又没有问题。”

“等有问题就晚了。”莫庭州道。

挑食的人动作停顿了几秒,转而把老头不爱吃的西蓝花夹了过去,“西蓝花有营养,对身体好,你们老年人就应该多吃,等有问题就晚了。”

莫庭州:“……”

这漏风大棉袄。

大概是很少见到莫老头毫不掩饰的吃瘪,莫宁知垂眸顿了会儿,忽然弯着眼睛笑了。

莫庭州愣了几秒,也低头跟着笑。

这一笑后,父子俩略显生疏的关系忽然就亲近了很多。

饭后,莫庭州看着儿子抱进来一卷被子,纳闷道:“沙发太窄了不好睡,我让人给你支了张床,待会儿送来,你睡爸爸旁边。”

莫宁知点了点头,“好。”

床在一小时之后送来了,床垫很软,但大概是换了地方,莫宁知有点失眠,想跟秦为晋聊聊天,又担心影响他休息,一直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

周曜铮航班晚点,早上七点才落地。他没回家,风尘仆仆先去了医院。

这会儿八点刚过,医生护士都刚上班,他走进病房,恰好遇到一名护士,“是2号床家属吗,病人被主治医生带去做检查了,稍等一会儿。”

周曜铮眼神往病房里一落,发现床上分明还有隆起:“这里不是单人病房?”

“嗯?”护士侧身看了看,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说那个?也是家属,莫老先生说是他儿子,出差太累了,让我们别打扰他。”

周曜铮眸光动了动:“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房间变得安静,连打在窗沿的阳光都显得很轻。周曜铮缓缓走进病房,几乎听不见脚步。

床上的人还睡着,呼吸清浅,没有要醒的迹象。周曜铮目不斜视地走到内侧沙发上坐下,一眼也没往床上看。

他不敢。

但房间里太安静了,静得他几乎要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声音,周曜铮随手拿起扶手边的杂书,不知道谁落在这儿的。

周曜铮看了五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反而透过书本的边缘,把莫宁知看了个清楚。

他睡得很安稳,盖着薄被,身体微微屈着,脸侧向一边,脖颈上绷起的经脉一直延伸进被子里。

西北待了一个月,莫宁知还是很白,窗沿的光落在他露出的一侧脸颊,皮肤上似乎浮起一片晶莹的绒毛。

周曜铮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床边。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也没想干点什么,周曜铮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犹豫地悬在半空,片刻后缓缓落下,很轻地碰了碰莫宁知的眉尾。

然而,这一点点微小的动作也惊动了梦中的人。

莫宁知在沉睡中不耐地皱了皱眉。

不知过了多久,莫庭州做完检查回来了,他打开门,一眼就见到了沙发上的周曜铮,“曜铮来了。”

“莫叔。”沙发上的男人站起身,西装笔挺,俊美的面孔风度翩翩,依然是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常胜将军。

方才不慎泄露的一点小情绪,都被藏进了墙角的光影里。

第52章 心软错觉

经过前半夜的转转反侧,莫宁知本以为在医院是睡不好了,没想到之后莫名其妙就睡沉了,睁开眼睛已经是早上十点。

病房的窗帘没开,屋子里有点暗,周曜铮和莫庭州坐在墙角的沙发上,对着台电脑小声说着什么。

莫宁知刚一动,周曜铮就发现了:“宁知,你醒了。”

偷偷忙工作的莫庭州连忙从堆积的文件里抬起头来,笑道:“怎么样,睡得好吗。”

莫宁知嗯了一声,何止睡得好,还一晚上没做梦,出差一个月的疲惫都好像被补了回来。只是他睡得太久太沉,脑子有点懵,思维也很慢。

他坐在床沿,慢吞吞看着莫庭州:“你在干什么。”

莫庭州刷地一下把文件推到周曜铮面前,干笑道:“我监督曜铮工作呢,你饿不饿,小齐刚送了早餐过来,都是你爱吃的。”

莫宁知没什么胃口,摇了摇头,转脸去摸手机。莫庭州便起身,把早餐送到床边。双方动作都十分自然,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谁是病人谁是家属。

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莫宁知忽略了群聊和不重要的人和事,先点开了秦为晋的对话框。

第一条是早安。

第二条是扑满阳光的客厅。

莫宁知点开图片看了看,忽然就有点想家了。

他点开输入法,敲了几个过去。

秦为晋回得很快。

【醒了?】

【古德猫宁】:刚醒。你在干什么。

秦为晋回复了一张照片,是他穿着围裙,正在打扫卫生的样子。照片是随手拍的,角度很偏,厨房台面上放着一盆水,秦为晋的左手入了镜,随意地撑在台面边缘,伸展的手指修长有力。

单看这双手,秦为晋更适合去弹钢琴。

出差一个月,家里就黎砚一个人在,后来他也出海玩了半个月,房子就空了,当初莫宁知以为就去几天,什么防护也没做,空置了一段时间的房子里肯定落了灰,都不知道秦为晋昨晚是怎么休息的。

莫宁知暗叹自己的失职:【你别自己干了,我让黎砚找个阿姨上门打扫,比你自己干要快。】

【秦为晋】:没发现吗,已经打扫干净了。

莫宁知想起那张客厅照片,确实很干净。他往上翻了翻秦为晋第一条消息的时间。

【古德猫宁】:你早上七点就开始打扫了?

【秦为晋】:不是,黎砚清早回来,叫了上门打扫,我只是整理一下厨房。

觉得打字有些费劲,莫宁知正想拨个视频过去,手机又震了震。

秦为晋重新拍了张照片过来,墙角临时增加的衣架上挂了套衣服,还盖着半透明的防尘袋,一看就刚熨过。

【古德猫宁】:你要出门?

一行字打完,输入法自动弹出了几个活龙活现的表情包,莫宁知没留意,碰到一个“猫咪探头”就发了过去。

是一只憨头憨脑的圆脸猫咪,卷着尾巴撒娇。

这种表情包跟他的形象不太相符,莫宁知想撤回。

【秦为晋】:上部剧播得不错,主演们要一起录一期综艺,时间有点紧,大概录两天。

【秦为晋】:〔摸摸猫头。〕

表情包忽然又变得顺眼起来了。

只是这消息有点突然,但秦为晋的通告一向很多,因为行程安排出现临时变动也是很常见的,莫宁知只遗憾自己不能陪他一起去。

他还没亲眼见过秦为晋录综艺呢。

【古德猫宁】:什么时候走?

【秦为晋】:现在。

【秦为晋】:摄制组催得急,大概是打算抓紧拍完,然后加急制作,好在中秋当天播。

莫宁知抿了抿唇,片刻才回:【好。】

之后他又跟秦为晋聊了两句,直到对面回了句“小刘他们到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

“宁知,怎么了?”

讨厌的声音把莫宁知的思绪拉回现实,或许是多年的相处养成的下意识,他一听到周曜铮说话就烦,眉毛皱得很快,“没什么。”

他看周曜铮还在沙发上坐着,不爽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用上班的吗?”

莫庭州在病床上发出一声“啧”,提醒什么似的。

莫宁知眼也没抬,假装自己是聋子。

“莫叔病了,就算回公司我也没法安心工作,暂时把办公地点改到这里了。”周曜铮温声说。

莫庭州道:“我这也就是点小问题,过两天就出院了,哪里犯得着让你们兄弟俩都在病房里陪我扛着,待会儿都回去休息吧。”

话是这么说,但到了他这个年纪,就喜欢承欢膝前,嘴里说着用不着,脸上笑容却很浓。

“莫叔,我们还年轻。”周曜铮看了莫宁知一眼:“以前工作忙,现在就让我们好好陪陪你吧。”

莫宁知彻底清醒了,下床洗了把脸。

出来时家属床已经被整理好了,周曜铮正把叠好的被子整齐放在床头。

莫宁知皱了皱眉:“我自己来。”

“已经好了,你先把早餐吃了吧。”周曜铮头也没回,动作非常自然:“再放就冷了。”

莫庭州也在远处招手:“宁知,过来。”

莫宁知看了眼整齐如新的家属床,半晌,沉默地走了过去。

莫庭州身体没大碍,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各项指标就恢复了正常,医院停了一部分药品,老头脸色慢慢变得红润起来,莫宁知提了几天的一颗心才缓缓落回了胸腔里。

“莫叔,李医生说了,明天早上再做一次全面检查,结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周曜铮笑说。

“我的身体肯定是没问题的。”刚吃完晚饭,莫老头有些撑了,就在病房和走廊里来回地溜达,“明天让你妈派车来接我就是了。”

周曜铮笑了声。

这两天,他厚着脸皮强留在医院里照顾莫庭州,公司里堆积了不少工作等着处理,莫庭州出院后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接下来他会更忙。

周曜铮道:“莫叔,明天早上要开汇报会,我就先回去了,会议结束再和我妈一起来接您。”

“害,不用不用。”莫庭州摆摆手:“宁知在呢,他送我回去就好了。”

周曜铮点了点头:“也好。”

他转身要走,莫庭州道:“宁知,送送你哥,那么多文件呢。”

莫宁知原本倚在窗边当木头,冷艳地旁观父慈子孝,听到老头的话也一动没动。

周曜铮笑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但文件终究太多,他身边也没带助理,刚站起身,几只文件夹就摔在了地上。

正要弯腰捡,一只白皙的手按在了文件夹上。莫宁知语气很淡:“我送你下去。”

莫庭州一听就笑了。

这才对嘛,家和万事兴。

一路上莫宁知都没怎么说话,把自己当一个不会说话的文件柜,把周曜铮送到停车场就算完成任务。

“等等,宁知。”

周曜铮把文件放进后备箱,又快步绕了半圈,来到副驾,拿出一只手提袋,“送你的节礼。”

袋子上没印着什么眼熟的logo,锦盒里也看不出内容,莫宁知只停了一瞬,就转开眼:“不用了,我没有回礼。”

周曜铮失笑:“我也没问你要。”

说完,不等莫宁知拒绝,袋子就塞进了他手里,“我走了,你回去陪莫叔吧。”

莫宁知愣愣看着手里的东西。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周曜铮身体里装着两个灵魂,一个歇斯底里,一个温文尔雅,前者让他厌恶至极,后者说不上喜欢,但要和平相处却并不难。

周曜铮高中时进入他的家里,最初的几年,莫宁知也跟他有过互不干涉的交情,甚至差点真的成为兄弟。

莫家家境好,莫宁知从小就拥有大量零花钱,母亲去世后留下的遗产全部转为信托,每个月自动往莫宁知卡里打钱,他从小就不知道缺钱是什么滋味。但大手大脚的习惯了,总会引来一些苍蝇的觊觎。

初二的某个周末,莫庭州忘了派司机来接,莫宁知刚出校门就被几个混混堵了,理由是借点钱花。

莫宁知那会儿拗,不知道什么是暂避锋芒,从墙角扯了根木棍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双拳难敌四手,他最后还是落入了下风。

危急时,周曜铮恰好路过,那会儿他高三,已经初初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四肢竹节似的拔高,往巷口一杵就把几个营养不良的小混混衬成了干瘪的土豆。

结果没什么悬念,莫宁知伤了腿,还是被周曜铮背回去的。

那一晚,学校门口到家的路很长,莫宁知伏在周曜铮背上,觉得自己有一点点过分。

他还闹什么呢?莫庭州二婚已经成了定局,周穗音看上去也像个称职的母亲,新家庭非常和谐,整个家里除了他都在欣欣向荣。

回到家里,莫宁知想了一整晚。

第二天准备叫周曜铮一起上学时,他意外听到了周曜铮说和周穗音的对话。

他站在墙角,周曜铮和周穗音背对着他站在阳台。

“我的生日还是不要大办了,我也不在意这些形式。”周穗音温和地说。

“你已经嫁给莫叔了,这段时间外面诋毁你的声音越来越多,这个生日会可以帮你在莫家站稳脚跟,也能立住主母的威,非办不可。”

彼时,周曜铮还没有现在的运筹帷幄,但话语里的冷漠和心计已经初现了端倪。

“可是……宁知那边……”

周曜铮语气冷静地说:“你不要佩戴任何饰品,他心软,当天一定会当众维护你。”

从年少时期开始,莫宁知就已经体会了什么叫人心隔肚皮,周曜铮一句话,把他们的关系重新推上了风口浪尖,外人眼里莫宁知越来越叛逆,生日会过后,周穗音在贵妇群里正式露了面,以温柔善良的形象交到了一堆朋友。

于是后来,再谈起莫宁知的叛逆时,别人不再批判周穗音不称职,而只会摇头叹一句后妈难为。

这些记忆早就消失在了时间长河里,莫宁知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没想到往事依然历历在目。

当年那个路见不平的周曜铮和眼前这一位似乎没什么差别,肚子都里藏着无数的奸计,让人防不胜防。

莫宁知垂下眼,把袋子还了回去,“不用了周曜铮,我不信你,也不打算修复关系,如果你想演虚假的兄友弟恭,我可以配合,但私底下就不用玩什么手段了。”

周曜铮眼神一顿,似乎有些受伤:“我没有……为什么不信我。”

他有这么不可信吗?

莫宁知低低嗤笑了一声,连话都懒得说,退了两步,转头走了。

周曜铮拿着被退回的心意,愣愣站在原地。

……

露天停车场周边的路灯渐次亮了起来,不停有车进出,莫宁知不想让莫庭州看出点什么,一个人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坐了一会儿。

他选的位置不错,对面的椅子旁边就有一个灯箱。

上面张贴的恰好是秦为晋的照片。

而且还是莫宁知自己拍的。

不过不是“祭司”,而是另一张风头也很盛的“吸血鬼”,五官深邃的魔鬼躺在鲜红的蔷薇花丛里,额角、唇边、眼尾都沾着点点血迹,胸前拉夫领微微敞开,露出胸腹间漂亮的肌肉,整个画面极致耀眼。

莫宁知盯着看了会儿,回过神来时,已经拨通了秦为晋的电话。

但想起来综艺录制还没结束,他又挂断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话想说。

他只是,有一点想秦为晋了。

电话在两秒钟后回了过来,莫宁知立马接通:“晋哥。”

秦为晋低低地应了一声:“我刚要接,你怎么就挂了?”

“误触。”莫宁知说:“拍摄结束了?”

“刚结束。”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秦为晋没回答,还笑了一声。

莫宁知顿时警觉:“你笑什么。”

“你。”秦为晋声音还带着明显的笑:“往右边看看。”

莫宁知怔了两秒,才缓缓转过头。

不远处的安全通道口,黑暗的阴影里,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莫宁知呆呆地定了一会儿,才起身走过去,“这就是你的惊喜?”

秦为晋道:“也不算,我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所以没提前告诉你。”

说完,他从兜里拿出个小吊坠,莫宁知接过来一看,没看明白:“这是什么?”

“综艺里做的,我不太会,试了三次才成功。”

莫宁知盯着那一小片二维的东西看了半天,没看出来是什么:“你做的什么?”

秦为晋挑起一边眉:“你看不出来?”

莫宁知又仔细看了半天,摇头。

秦为晋垂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内心像是很挣扎了一会儿,忽然就把东西收了回去,“没什么,不送了。”

莫宁知伸手就抢:“给都给了,怎么还能拿回去。”

争夺间,某个念头忽然从心底缓缓冒了出来,“这不会是……我吧?”

秦为晋下颚绷了几秒:“不是。”

莫宁知几乎要哈哈大笑,“还真是我啊,让我看看。”

他不由分说掰开了秦为晋的口袋和手指,把东西抢了出来,对着小吊坠指指点点,“秦老师,我的眼睛是不是有一点歪?”

“……”

“嘴巴的颜色有点太红了吧?”

“……”

“还有这个身形,说是Q版有点抽象,说是写实又太胖了,秦老师,手工不太行啊。”

“……”

秦为晋觉得他挑挑拣拣的样子有点扎心,“不要还我。”

莫宁知转手让开,弯着眼睛笑起来:“那不行,给我就是我的了,秦老师别小气。”

说完,他踮起脚,在黑暗里亲了秦为晋一下。秦为晋顺势搂住他,又很快放开,“在外面,别放肆。”

“那怕什么,我刚才看过了,没人。”莫宁知说着,扭头看向远处花园。

阴影里好像还真站着道人影。

莫宁知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又只是树影晃动,好像刚才一闪而过的影子只是他的错觉。

第53章 失控幻梦

“要跟我上楼吗?”莫宁知转头问。

秦为晋挑了挑眉,没说话。

莫宁知:“嗯?”

秦为晋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低笑着说:“见家长?可我什么也没准备。”

“……”莫宁知没好气说:“那你要不要去。”

“算了,下次吧。”秦为晋说:“哦准备一下。”

莫宁知觉得他的反应有趣:“秦老师还会害怕见家长啊。”

“当然怕,一次会面关乎后半生的幸福。”秦为晋说着,瞥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怕,不如找时间跟我回趟家?”

莫宁知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头摇的很厉害:“不去。”

秦为晋笑道:“你先上去吧,我回家取点东西,明天也要回家一趟。”

大概是朝夕相处习惯了,莫宁知觉得这点相处不够,凑上去又亲了一下,霸道地抬脸问:“什么时候回来。”

“要吃过晚饭。”

“行吧。”莫宁知松开人,“批准了,早去早回。”

秦为晋觉得他的样子十分可爱,低头亲了好一会儿,半小时后才分开。

……

莫庭州恢复不错,第二天早上就得到主治医生的允许,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周穗音中午时就赶来医院接人,还带了家里阿姨来收拾随身物品,“宁知,今天是中秋,你爸也刚好出院,是咱们家好日子,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吧。”

莫宁知本来也没打算一走了之,他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好。”

然后靠在窗边把玩着手里的小吊坠。

周穗音无意间瞥见一眼:“你也玩拼豆啊?”

莫宁知没明白:“拼什么?”

他看了眼手里的东西,这是豆子做的?看不出来啊。

“拼豆。”周穗音说:“我在网上见别人玩过,用一种特制的小颗粒拼成图案,拼好后用熨斗烫平,一点错都不能有,否则就前功尽弃了,你这个颜色多,图案也复杂,还能做这么好看,手真巧。”

周曜铮忽然说:“确实挺漂亮,能转让吗?”

周穗音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也对这种小玩意儿感兴趣啦。”

“一直有兴趣。”周曜铮说:“能割爱吗宁知?”

“不能。”莫宁知收起吊坠。

周曜铮说:“我可以加钱,价格你随意。”

周穗音脸色一变,担心他把气氛搞僵,暗地里拽了儿子一把,“宁知,你别听他瞎说,他工作太忙,脑袋有一点不清醒。”

莫宁知从来不会把和周曜铮的矛盾转嫁到周穗音身上,但他心里会有芥蒂,无法亲近她。

“爸,可以走了吗?”莫宁知转头问。

“差不多了。”莫庭州道:“咱们走吧。”

别墅里很早就开始打扫,门口挂了花灯,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池塘里的水都换了,莫宁知经过石桥的时候,还往水里撒了把鱼食。

“小少爷,这些鱼早上刚喂过,今天不能再喂了,撑死了先生又要骂人。”管家在一边提醒。

这群鱼确实个个圆胖,吃饱了也不知道停,鱼食才刚入水,所有的脑袋都凑了过来,使劲抢食,莫宁知还挺喜欢的,可惜再喂就要撑死了。

他拍了拍手,正要放下鱼食,就听莫庭州在身后说:“让他喂吧,从小撑死我多少鱼了,再名贵的都有,也不差那几只,这小子从小就是鱼克星。”

“唉,好好好,那您继续喂吧。”说着,管家还往莫宁知手边多放了一盒鱼食。

周曜铮在一旁没憋住一声笑。

莫宁知:“……”

有些事,自己想做和别人让做是两回事,刚才一时兴起,现在全家都好像等着看他笑话似的,莫宁知就觉得没意思了。

午饭已经上桌,莫宁知还不饿,吃了半碗饭就到院子里摊平晒太阳,秦为晋上午要回家过节,现在估计没空,他也不好打扰,只好自己发霉。

太阳刺眼,他正摸出墨镜戴上,手机就响了,秦为晋很有默契地打来了电话,“吃饭了吗。”

“吃了。”莫宁知笑了笑:“现在在晒太阳。”

秦为晋问:“什么时候回家?”

他那边似乎很热闹,还有不少小孩的嬉闹声。

“不知道,随时都可以。”莫宁知想了下,问:“你呢?”

“应该会晚一点,我们家人多,晚饭也比较晚。”秦为晋的声音一如既然地戳着莫宁知的心坎。

“那就不要连夜赶回来了。”莫宁知说:“太麻烦了,我今晚估计也会在家里住一晚。”

莫宁知其实并不想住在这里,但他要回家,秦为晋一定会赶回来,他家住在临市,不管是开车还是高铁都需要一个多小时,刚刚高强度拍了两天综艺,莫宁知不想他把休息时间浪费在路上。

听他这么说了,秦为晋沉默了几秒,“好,那明天的时间可以留给我吗?”

莫宁知想了想:“下午可以。”

“也行,那明天见。”

“嗯。”

挂了电话,莫宁知在躺椅上躺了几分钟,然后耳边就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有人踩在了草坪上。

莫宁知闭着眼,下意识道:“有事说事,没事走开。”

“这混小子,说什么呢。”莫庭州没好气地声音传来,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了,“你被太阳晒晕了吧?”

莫宁知微微抬起头,拨下墨镜看了他一眼,“哦,还以为你是周曜铮呢,谁让你走路没声。”

莫庭州愣了一下,扭头看他:“你和曜铮关系还这么差呢?”

莫宁知闭着眼睛:“干嘛,又想当和事佬啦。”

“我没那么闲,这段时间我也想了一下,”莫庭州低声说:“如果你和他实在处不来,我会让他走远一点。”

莫宁知睁开眼睛,“什么?”

“公司在海外的业务非常顺利,周曜铮一直负责这方面的接洽,外派他最合适不过。”

莫宁知:“你不怕周姨不高兴?”

“那你就错怪她了,这件事她已经同意了。”莫庭州说。

莫宁知有点意外,周曜铮平时就够忙的了,如果再长期出国,那说不准一年半载都见不到,周穗音居然也舍得?

“我和你周姨不是傻子,这段时间你们的相处也看在眼里,曜铮确实不太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太多给累的,你周姨打算让他休息几个月再外派,以后你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一直以来期待的事情发生了,周曜铮不再是他生活里甩不掉的点缀,他也不必再为此烦心,莫宁知居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点什么。

“怎么,傻了?”

莫宁知回神:“没有,只是觉得意外。”

“没想到我会把他送走?”莫庭州说。

莫宁知沉默半晌,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周曜铮可以说是首都各大家族最期待的标准继承人,他一直以为莫庭州会在不久后把公司交给周曜铮,以此延续公司荣光。

“臭小子,你爸爸我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吗?好了,吃了饭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看你妈妈。”莫庭州起身,说。

这是莫宁知和莫老头默认多年的传统了,每逢节日第二天,都要去郊区墓地探望母亲,这习惯一直持续了十多年。

“知道了。”莫宁知说。

……

晚餐还算平静,饭后有不少亲朋好友上门拜访,莫宁知陪着见了会儿客人,就坐在一边垂头跟秦为晋悄悄发消息。

【古德猫宁】:〔图片〕〔图片〕

【古德猫宁】:家里太吵,好想睡觉。

【秦为晋】:同一片天,同一批亲戚,我这边也一样。

莫宁知摩挲着手里的小吊坠,随手发:【你的手工艺品好值钱的,今天有人想买,开了大价钱。】

【秦为晋】:那你卖了?

莫宁知故意逗他:【卖了。】

【秦为晋】:那我再多做几个,你都卖给他,赚的钱都归你。

莫宁知没忍住一声轻笑。

以前总觉得人捧着个手机笑得甜甜蜜蜜像个傻子,现在莫宁知才知道,原来有些人仅靠文字就能让人感到舒心和开怀。

亲朋好友们在傍晚七八点钟集结而来,整栋房子都热热闹闹,又在十点之后潮水般退去,莫宁知握着脖子活动了几下,觉得招待客人出差一个月还累。

“宁知,累了吧。”周穗音看他满脸疲惫,拿出一些护肤品,“刚出差完又去医院照顾你爸,刚回家又遇上节日,什么事都被你碰上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莫宁知有点懒,靠在沙发上不想动:“周姨,你先去吧,我歇一会儿再上楼。”

“也好,你房间已经打扫好了,我们什么也没动,缺什么就自己找管家,对了……”周穗音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大盒护肤品,“西北的天晒人,男孩子也要好好保养自己的。”

莫宁知看到这些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就头疼,正要拒绝,想起莫庭州的话,顿了顿:“周姨,我真的黑了很多吗?”

“一点点,不算很黑。”周穗音说。

莫宁知就接过盒子,“谢谢周姨。”

“哎,那我先上楼了,你也早点休息。”

莫宁知点点头,继续窝在沙发里研究盒子里的东西,没一会儿就困了,不自觉睡了过去。

周曜铮通完电话回来,经过客厅时就见到了这一幕。他收起手机,理智告诉他不要过去,但身体却先一步放轻脚步,缓缓靠近了沙发。

莫宁知睡得不算沉,眼睫轻轻眨了眨。

周曜铮便连呼吸都放轻。

他离开时,客厅还是人声鼎沸,一通电话后,好像整栋别墅里就只剩下了他和莫宁知。

周曜铮几乎没有任何动静的在莫宁知身边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低垂的眉眼看不出情绪。

片刻,他的视线缓缓挪到了莫宁知脸上。

像看到潘多拉的魔盒,像看清了迷雾中隐藏的花,像看经年期待却无法得到的珍宝,周曜铮克制不住地靠近。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端详过莫宁知。

呼吸越来越近,周曜铮好像昏了头。

“咣当。”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一场幻梦,周曜铮睁开眼,不爽地转过头。

楼梯拐角处,周穗音手里的面膜失控坠地,脸色白得像纸。

第54章 极致妥协

月色下葱郁的花园能隐藏一切阴影。

周曜铮被跌跌撞撞地拽到花园里,直到走出很长的一段距离,确保说话声音不会被主宅听到,周穗音才停了下来。

她重重地松开周曜铮,想开口质问,但看到的画面却让她无法言说,周穗音死死攥着掌心,半晌才憋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你,刚才……”

周曜铮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整个人都好似和黑暗融为一体,模样有些落拓。

他盯着失控的母亲看了一会儿,才垂下眼,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周穗音呼吸骤然急促,她分明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这一刻却觉得自己踩在了悬崖边。周穗音抚着心口,腿软得要站不住,旁边周曜铮想伸手扶她,却被她冷漠地拂开。

周穗音自己扶着树干勉强站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曜铮惨然一笑:“妈,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今晚也没喝酒,我现在非常清醒。”

“你不清醒!”周穗音咬着牙低斥:“他是你弟弟。”

“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周穗音呼吸猛地一乱,在把周曜铮拽来花园密谈之前,她一直欺骗自己,觉得周曜铮喝多了不清醒,或者刚才的画面只是她的错觉,是空间错位造成的误会,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周曜铮已经误入歧途很远很远了。

她抖着声音,沙哑地问:“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曜铮微微抬起眼,似乎往别墅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藏着太多情绪,身为母亲,周穗音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很快明白了什么,

她本就苍白的脸直接变成了惨白:“……说。”

周穗音是个温柔到极致的女人,哪怕受到的冲击再大,她也无法对自己骄傲了半辈子的儿子疾言厉色,连吵架对峙都满是母亲的温柔。

可惜周曜铮连这点温柔都不想留给她,沉默了几秒,他说:“进莫家第一天就开始了。”

十七岁的夏天仿佛承载了整个人生中最灿烂的光阴,周曜铮从陈旧的租屋搬进了宽敞豪华的别墅,从租屋到这里仅有十三公里,他坐在漂亮的新车里,短短十几分钟就跨越了几个阶层。

他依然记得第一次踏足这栋别墅时的惊艳,母亲被莫叔带着熟悉家里家外,商量着花园里可以种什么喜欢的花。

周曜铮没去,他站在客厅里仰脸看着装修,想象着长大以后自己也可以拥有这样一套完美而温馨的房子。

莫宁知就在这时闯了进来。

炙热的阳光烤着地面,中央空调释放的冷气也不足以冲散三伏天的热浪,那时莫宁知刚结束体育课,穿着私立高中红蓝的运动套装,四肢修长白净,五官比广告上的童星还漂亮。

莫宁知一进家门就冲进了厨房,拿了瓶冷饮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扭头才发现家里还有个不速之客,他关上冰箱门,眉目透着股冷意:“你谁?”

那个夏天,周曜铮还不明白什么是吸引。

直到很多年后,他看着莫宁知的每一副鲜活面孔,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想当哥哥。

多年压抑,让周曜铮异常痛苦。今天被周穗音撞见虽然意外,但他也确实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藏了。

周穗音上一段婚姻并不幸福,丈夫家暴赌博,对她和儿子非打即骂,虽然拼命离了婚,但也几乎被磨掉一层皮,遇到莫庭州后,她的生活才彻底从过去剥离,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被小心地收起,时常回忆,因此对十几年前(的细节依然存有印象。

插进心口的刀好似被人攥住在伤口了狠狠搅了几圈,周穗音几乎要晕过去。

“妈,这些年我一直看着他,我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周曜铮表情痛苦:“您能帮帮我吗?”

“你是不是疯了。”周穗音道:“宁知是什么性子还用我告诉你吗?我看你就是想毁了这个家。”

“可是他不会拒绝你。”周曜铮道。

周穗音愣了几秒,皱眉:“你在说什么……”

周曜铮牵起周穗音的手,把上面的宽带手环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里,轻声说:“帮我把他请回家里住,行吗。”

他这一个额外的动作直接引起了周穗音的注意,周穗音低头看了看手腕,想起周曜铮每次给她送的手表,再看到腕间细长粉白的伤疤,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迅速生长,甚至不需要过多怀疑。

周穗音道:“所以……所以我每次去找宁知,你都会让我换手表……”

她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怪不得,怪不得每次宁知的态度都这么奇怪,上次周曜铮不请自来,闯到了莫宁知家门口,也是在看到她后,莫宁知的态度忽然就软化了。

周穗音呼吸剧烈地抖了抖,终于撑不住地跌坐在地,“所以……这些年,我每次……都是在威胁他,那些手表,都是为了让我露出伤疤。”

周穗音眼神发直,陷入回忆:“你高中毕业,用奖学金邀请全家旅游,宁知不去,你让我端着汤去他的房间,第二天宁知就答应了一起出门……

“你大三想进公司实习,庭州觉得你还需要历练,晚上你就让我亲自下厨做灌汤黄鱼,那天晚上,宁知帮你说了话,你才顺利进入公司……

“还有你大学毕业……

“前两个月,你想进董事会,让我去宁知家里送水果,是担心他会使坏吧?”

那么这些年,她在宁知心里是什么样的人?刻意露出伤疤为儿子谋前程的恶毒后妈?

周穗音难受得几乎要窒息。

没一会儿,她又忽然笑了一声,“你这是喜欢吗,分明是利用啊,你连我都……”

“妈。”周曜铮说:“我只是没办法了,他离我越来越远,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头。”

沉默良久,他垂头道:“对不起。”

周曜铮想扶起她,但刚上前两步就被母亲情绪激动地赶开:“你走开。我不要你扶。”

她缓缓摇着头:“我对你的教育太失败了,周曜铮,你简直,简直——”

母子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了很久,最后,周穗音站起身来,近乎冷漠地说:“你出国吧。”

周曜铮一愣。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周穗音语速很快,“本来我和你莫叔就打算外派你去开拓海外业务,调令还有两个月才下来,你提前去吧。”

周曜铮不可置信:“你们打算放逐我?”

“我们从来没有打算放弃你,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太让我失望了。”周穗音难受得心脏绞紧:“我一直以为我把你教得很好,温文尔雅,风度翩翩,首都谁不夸一句你优秀,可现在我知道了,你从内部就已经坏掉了,你不是喜欢莫宁知,你只是想利用他。你走到现在是我的错,妈妈没教好你。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宁知面前,我也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

周曜铮道:“我不会去的。”

“你必须要去!”

周曜铮垂着脑袋,看上去有些内疚和失落,但语气却冷硬得很,“我敢坦白,就已经做好了被反对的准备,可我还是想争一争,妈,我已经不是没长大的孩子,需要你的认可才敢行动,再给我一个机会吧。”

“啪。”

周曜铮被打得侧过了脸。

周穗音气得失控,打完人自己的手反而剧烈抖动起来:“那你就不要认我这个妈妈了。”

花园里只剩下了周曜铮一人,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浓云遮蔽,树下的阴影也淡了一些。

……

早上,莫宁知被老头敲门叫醒。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的缘故,他居然有点没睡好,惦记着上午要去郊外,打起精神开了门。

“怎么还困啊。”莫老头道:“昨晚我吵到你了?”

莫庭州昨晚出来喝水,发现莫宁知在沙发歪着脑袋睡着了,连忙走过去把他叫醒,让回房间去睡。

他有些睡懵了,脑袋上头发乱翘,人也不太清醒,让莫庭州半扶半抱的上了楼,久违地感受了一把慈父情怀。

“没有,我好像有点认床。”

“胡说八道。”老头子瞪起眼:“这床你都睡了二十多年了,离家出走半年,都不把这当家了?”

“爸。”莫宁知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靠在门上,“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头发怒的狮子。”

“这还差不多。”莫庭州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才想起来问:“为什么是狮子?”

“因为毛茸茸的啊。”莫宁知抬手拨了拨他脑袋上翘起的头发。

莫庭州抬手,作势要打他,被莫宁知惊险地避过,“待会儿要见我妈的,你敢打我。”

莫庭州:“我打不死你。”

老头子老当益壮,撵着莫宁知从楼上一直跑到楼下。

“哎哟哎哟,刚拖的地,小心滑倒啊先生。”住家保姆在一旁担心地提醒。

越是打不到人,莫庭州就越是想跟莫宁知讲讲道理,他随手撸起了袖子,拦住要帮忙的人,“都别拦我啊,我今天非要抓着这臭小子不可。”

莫宁知跑了两步就停下来,“幼稚,敢打我,池塘里的鱼全给你撑死。”

莫庭州本来也没打算长跑,他刚出院,以前不常运动,跑这两步已经是极限了,“死了我就再养,除非买鱼的全倒闭了,你威胁不了我。”

附近打扫的卫生的阿姨们都被逗笑。

周穗音今天起晚了一些,她晚上没睡好,早上花了点时间化妆,下楼看到莫宁知时,她心底下意识想躲,但莫庭州已经看到了她:“夫人来了。”

周穗音只得下楼:“你们在干什么呢,嘻嘻哈哈的,我在楼上就听见了。”

莫庭州笑着说在执行家法。

来到客厅,周穗音无法回避莫宁知了,正要打招呼,莫宁知站了起来,“周姨。”

周穗音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莫宁知的反应给了她很大的安慰,她放松地笑了,刚想说一起吃早餐,莫宁知眼神从她脸上忽然错开,好像落到了身后某处。

然后她听见莫宁知说:“早……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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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亲密过敏

莫宁知一句话把客厅全部人都震住了,莫庭州追人追得累了,倒了杯水递到嘴边忘了喝,周穗音整个人呆在原地,反应最大的是周曜铮,他从楼梯上踩空,差点摔倒,看过来时脸色苍白。

莫庭州最先反应过来,“宁知……你。”

他说话声音有些抖,满是不可置信,到了他这个年纪,最想看到的就是家庭和睦,期待了十几年终于达成所愿,他第一个反应不是莫宁知想通了,而是担心他受了什么委屈。

“爸,”莫宁知叫完人,没表现出任何不适,平静地说:“我们可以走了吗?”

“啊,好。”莫庭州愣愣地放下水杯,连水都忘了喝,“东西已经准备好,都已经搬上车了,走吧。”

节后出行已经是莫家十几年的传统了,周穗音也十分清楚,她把震惊短暂地抛在脑后,追了出去,“水果带了吗?”

莫庭州想了一下:“好像没有。”

“还是带着吧。”周穗音转头说:“王姐,把昨天买的那两盒车厘子送到车上去,我记得宁知小时候最爱吃。”

她并不清楚莫宁知母亲的喜好,但儿子随妈,莫宁知喜欢的东西,母亲大概率也不讨厌。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莫庭州把外套搭进臂弯,高高兴兴地搂着莫宁知的肩膀,“那我们就快去快回。”

“注意安全。”周穗音叮嘱。

“知道了。”

莫庭州出行都开商务车,舒适又有排面,车子里空间很大,味道也很好,怎么坐都不会难受。这次出门没带司机,莫宁知一上车就自觉坐到了驾驶位上,莫老头紧随其后,上了副驾。

“爸,你坐后面吧。”莫宁知说:“后面宽敞。”

“前面视野好,咱爷俩也好说说话。”莫庭州上车关好门,自觉系上了安全带。

莫宁知没再说什么,点火松刹车踩油门一气呵成,汽车缓缓驶出了车库,周穗音站在门口挥了挥手,在汽车即将拐弯时,周曜铮也缓步走了出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周穗音。

莫宁知从后视镜收回了视线。

他不是傻子,沙发上睡不熟,周曜铮靠过来的瞬间他就醒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幸好周穗音出现得及时,把周曜铮带走,才避免了新家园支离破碎的结局。

周穗音实在不是一个擅长心计的人,在选择密谈的地点上十分不合格。

莫宁知靠在沙发上,微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花园里的身影。

接下来的画面就好解释多了。

他虽然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但从两个人的肢体动作,不难看出他们之间的状态。

周曜铮固执己见,周穗音从最初的震惊、瞠目结舌,慢慢变得呆若木鸡,最后失控崩溃。

显然她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变得这样面目全非,身材瘦小的女人跌坐在地,满眼失望。

周曜铮的行为让人不爽,但要揭露此事,势必会导致家庭分崩离析,莫宁知觉得莫老头不一定能受得了这个刺激,一旦揭破,或许就不是心衰那么简单了,一个搞不好就要升级成心梗。

其实在叫出那声称呼之前,莫宁知是有过犹豫的,接受周穗音要比接受周曜铮容易得多,但要他改口叫妈,莫宁知叫不出口,他无法忘记自己的母亲,因此在两人之间选择了后者。

既表明立场,又能让周穗音知道他的决心。

事情果然如莫宁知想象的一样,改口之后,周穗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松了口气,好像桎梏了她很久的枷锁陡然散开,看过来的眼神里充满愧疚和感激。

别墅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莫宁知平稳驾驶着汽车,知道自己很长时间内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你跟周曜铮发生了什么?”耳旁忽然传来一声问。

莫庭州没有任何铺垫,直白又突兀地抛出了问题,莫宁知下意识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反应有点奇怪。”莫庭州说:“你改口叫哥,按理说他不是应该高兴吗?但是他表情怎么有点复杂。”

莫宁知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可能是情绪复杂吧。”

莫庭州轻笑:“那他也太复杂了,就像是追求、期待了很久的事情忽然落空,走投无路了一样,这种眼神我之前在破产老板脸上看到过。”

“……”莫宁知从没想过老头也能这么毒辣。

“爸,你看得够仔细的。”

“那是当然,什么事情你老爸一打眼就知道真假。”莫庭州说着,看向他:“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也能看出来。”

莫宁知心说你就吹吧。

跟秦为晋确定关系这么久,你不也没发现吗。

“而且真是怪了,你改了口,你周姨好像也没什么表示……”得不到答案莫庭州小声絮叨了一句,听得莫宁知心尖直跳。

“爸,我开车呢。”莫宁知转移话题:“你就非要聊周曜铮吗?到底谁才是你儿子。”

“你你你你你你行了吧。”莫庭州笑骂:“臭小子,这种醋也吃,我是你亲爸,世界上还有谁比我跟你更亲吗。”

“那可不一定。”莫宁知小声嘀咕。

“……”莫庭州咬牙道:“你要不是在开车,爸就揍你了。”

“那我停车你随便打?”莫宁知拖长了声音说:“正好我还顺便带着满脸包去见我妈,你看她晚上给不给你托梦。”

“你……”莫庭州瞪大了眼,两秒后,忽然咧开嘴笑了,越笑越大声,笑容还十分有感染力,惹得莫宁知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很快到了郊外,莫宁知买了束母亲喜欢的紫夕雾,莫庭州拎着果篮食品,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了墓地深处。

莫宁知拿出毛巾仔细擦拭墓碑上的灰尘,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婉,眼里似乎还有温度。

莫庭州蹲在一边拔长出来的小草,墓碑前,上次带来的相框还立在一角,照片里是一家三口。

“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都有点感慨。”莫庭州说。

莫宁知等了一下,问:“感慨什么?”

“你小时候多乖啊,怎么现在……”

莫宁知停下动作看过来,莫庭州轻咳一声,改口:“……现在也乖,就是没小时候可爱,你看看这照片,小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多可爱。”

莫宁知把毛巾丢进垃圾袋里,在墓碑边席地而坐,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朝阳里渐渐清晰:“人都是会长大的。”

“你妈要听到你说这种酸溜溜的话,肯定会笑。”

莫宁知啧了一声,扭脸说:“那她知道你生病住院还还生气呢。”

“……”莫庭州哑然了一会儿:“我们俩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呢。”

莫宁知:“你先动的手。”

“……”

“宁知。”莫庭州忽然认真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家里住?”

“……”

父子俩一左一右靠在墓碑上,莫宁知余光里能看到老头期待地目光落在他脸上。

如果没有昨天的意外,或许他一时心软,就真的搬回去了,但现在,那地方不适合他待。

“爸,我工作忙,一个人住也习惯了。”莫宁知说:“再说吧。”

“再说个屁,一家人哪有两地分居的,何况你也没结婚。”莫庭州说:“住家里不比外面好啊,至少不用发愁怎么吃饭了。”

“我自己住也不用发愁吃饭。”自从秦为晋住了进来,他就没怎么进过厨房。

“看到了没有。”莫庭州扭头告状:“你儿子就是这么犟!”

两人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小时。莫宁知和老头每年的节日都常来,又都不喜欢说些煽情的话,就坐在墓碑前闲聊,想到什么就聊什么,既可以联络感情,也能让母亲知道他们的近况。

两个小时后,他们一起离开墓园。

莫宁知原本打算先把老头送回家,没想到一出墓园,莫家的司机就已经在车边等着了。

“我还有事,就不用你送了。”莫庭州招了招手,司机立马送过来一个文件袋,“你既然不愿意回家,我也不强迫你,但当爸爸的不能没有表示。”

莫宁知拆开文件袋看了一眼,发现是本房产证。

“你住的那间房我已经买下了,以后就别傻傻的付房租了,产权在你名下,以后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莫宁知没什么犹豫就收下了,“还有吗?”

莫庭州惊讶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意外他也会主动开口要东西:“你还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