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兄弟欺我无力(2 / 2)

“……很高兴认识您。”

格里塔也露出了礼貌的笑容,只是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远不如他在希夏尔夫妇面前时来得松快自然。显然与马尔科姆接触还是带给了他不少的压力。

作为成年男性,马尔科姆的手掌干燥又温暖,他的身体一定是健康且气血十足的,这一点可以从他宽阔的肩背被体现出来。

可靠,成为,富有安全感,这是马尔科姆一概给人的印象,然而格里塔却是个例外。

马尔科姆所有的男性特征,包括那成熟的气质,都让格里塔由衷地感到不安,仅仅是掌心接触便让格里塔的心开始狂跳,于是格里塔本能地松开力道,想要结束这个让人不安的握手,并远离马尔科姆。

然而寒暄已过,手掌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格里塔那刚刚有所软化的内心,以极快的速度顷刻间冰封,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乃至彻底消失,恐慌与不安如藤蔓细细密密地爬上他的心房,叫他的脸颊重新被苍白光顾。

“呃、”

格里塔抽了抽手,用的力道不算大,却也足够他发现问题,无法撼动马尔科姆分毫,意识到某种异常,他的手指越发冰冷,寒意从指尖蔓延,连马尔科姆都无法捂热。

格里塔的脸色变得难堪,细看之下,还可以发现他隐藏起来的一丝慌张。

这真是糟糕极了。

“马尔科姆先生,拜托、请放开我——”

强烈控诉的声音终于再次唤回了马尔科姆的注意,没叫事情朝更加糟糕的方向发展。

“啊、哦!抱歉。”

马尔科姆如梦初醒般松开了他的手。

微凉细腻的触感缓缓抽离,他下意识想要挽留,手指勾动,停顿一秒,马尔科姆又收回了手,作为掩饰,他的脸上重新勾起了爽朗的笑容。

“格里塔,原谅我的粗鲁。”

“镇子上从没有出现过亚洲面孔,我对你总是控制不住地好奇。”

“你是中国人?”

他微笑着盖过了此刻的不愉快。然而目光落在格里塔身上,却多多少少从他的肢体语言中,发现对方对他的态度再次变得冷漠。

格里塔抬手搂着胳膊,眼睛下意识看向布拉姆斯的方向,他的唇角微抿,颊肉微微嘟起,颇有些不悦的意味。

马尔科姆暗叹一声该死。方才为了缓和关系做的一切努力都因为他刚刚的失误白费了。

格里塔不知道马尔科姆的所思所想,他侧着脸,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不是很情愿地回答了马尔科姆的问题。

看起来是即使生气了,也不会朝对方发泄,会隐忍的人——马尔科姆观察着他。

“哦!你的名字……”

马尔科姆做出惊讶的表情,想要顺藤摸瓜探寻更多。

“我是被收养的。”

格里塔无意透露自己的太多信息,也不想与马尔科姆再相处下去,属于男人的体温依旧残留在他的手掌上,在马尔科姆看不见的地方,格里塔被马尔科姆握过的那只手正在轻蹭衣服。

“我很抱歉,马尔科姆先生,但是、”

格里塔不想继续被牵着鼻子走。

他看了眼厨房墙壁上的挂钟,掌心始终残留着异样的温度,无法抹除,致使格里塔的神情更加冷漠,甚至有些冷酷。这是格里塔一概的自我防御的表现。

“接下来是布拉姆斯少爷的文化课时间……”

他并没有把话说得过于直白,然而明眼人都知道他在用自己要照顾的对象当做借口。

其本人的掩饰也并不高明,说完这话,格里塔抱起人偶,直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然后,那双琉璃似的黑色眼睛,静静地凝视着马尔科姆。

他明晃晃地下达逐客令,面上却不动声色,固执地等待马尔科姆离开。

马尔科姆被那眼神看得失言,他站在原地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感觉掌心酥麻。

真是可爱。

任何稍微出格的事情,都可以将眼前的人打碎、那层故作冷漠的外壳并不坚硬,如陶瓷般空有华美的外表,内里全然柔软,或许还蓄满了泪水,真受到某种冒犯,恐怕会直接落下眼泪,将漂亮的面容哭得绯红。

马尔科姆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过头了,这可不是他一贯的作风,他思索着自己今日的异常,按捺住内心无端想要亲近格里塔的念头,不叫自己再做出什么讨人厌的事情。

“哦、当然、现在是文化课时间,我只是来送个东西,现在已经没事了,我马上离开。”

他接受了格里塔的说辞,顺势离开,不过在临走前,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张名片。

他灰棕色的眼睛,颇有些眼巴巴的意味。

“这是我的号码,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欢迎你随时打给我。”

见格里塔没有伸手,马尔科姆便将名片留在桌上,告诉了格里塔最近一段时间会有暴雨的事情后,便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格里塔抱着人偶走到了后门,目送马尔科姆启动卡车之后,这才回到屋子里,把后门关起来并上了锁。

做完这些还不够,之后,他又抱着人偶在一层的其他房间里巡视。

检查了所有的门窗,确保它们全部上了锁,格里塔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放松下来。

“刚才的事真的吓到我了,我还以为……”

他哑然失笑,暗叹自己的多心,可神情欲言又止,似乎隐藏着什么。

“没什么,布拉姆斯,我只是、”

意识到自己已经逃到了英国,格里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只是有些敏感。”

“我希望你没有被我的神经质吓到。”

他眼睫半瞌,不安地喃喃自语。

厨房发生的种种让格里塔感到疲惫,他想要将人偶抱回到卧室,可路过一楼路过储酒室的时候,发现储酒室的大门诡异敞开着,像是在欢迎他进去一样。

刚才那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吗?

格里塔疑惑地驻足观望,却也并没有想太多,当即改变了方向,抱着人偶走进了储酒室。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具红酒架子。

希夏尔太太在离开前曾特意留话,允许格里塔从储酒室拿取红酒喝,说实话这样的待遇,对于住家保姆来说,实在是优渥过头了。

尤其是站在酒格前,看着那一瓶瓶明显年代久远,价格不菲的红酒,格里塔不由得感叹希夏尔太太的大方。

待在蒙大拿的时候,格里塔就有着喝酒助眠的习惯,这习惯产生的原因并不光彩,记忆闪回,想起自己不愿提起的过往,格里塔抵触地垂下眼睛,抱着人偶转身就要离开。

若真叫他如此离开,过于浪费。

砰——

身后响起闷响。

格里塔下意识地转身,眸光下落,锁定了一瓶从黑暗中缓缓滚动出来的墨绿酒瓶。

“……”

这酒瓶出现的过于刻意,实在叫人不去多想。好似某种陷阱,粗糙低劣得可怕。

格里塔抱着人偶的手指瞬间收紧,他僵立在原地,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昏暗的室内,惊悚地不停扫视,他一无所获,没有看见任何人影。这便有些说不通。

紧张不安的气氛在死寂中蔓延,格里塔好似枯木已深根在原地,他不言不语,唯有一双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了他还是呼吸尚村的活人。

终于、

“吱吱……”

阴影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格里塔的眼睛瞬间看了过去,细细的胡须轻轻颤抖,一只灰色毛皮的老鼠探头探脑,从空掉的红酒格里钻了出来,完美地解释了这场意外。

老鼠粉红色的光裸尾巴在地面划拉出不规则的痕迹,格里塔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紧紧地凝视着它,直到那一条细长消失在黑暗中,他从陡然从雕塑状态退出,重新找回了呼吸。

方才的对峙并非风平浪静,格里塔的胳膊被人偶的关节硌得生疼,他低低喘息着,后背落下了冷汗。这并非是正常人会有的表现,此前的种种均表现出格里塔隐藏的某种心理异常。

在应聘保姆这件事情上,他显然隐藏了更多实情。好在面试已然通过,现在整个庄园都是他的安全区,无人会发现并揭露他的问题。

格里塔拥有发疯、展现真实的空间,然而他并不打算放纵。

“我不能再这样了……”

“一切都过去了。”

他缓缓调整呼吸,直到神色如常,眼神不再涣散,他喃喃自语了几句,抱着人偶走到角落,捡起了那瓶跌落的红酒。

格里塔半垂着眼睛,晦涩的眸光从睫毛下探出,他静静地注视着手中的红酒,无视自己被那陈年灰烬染污的掌心。

他检查了一下红酒,墨绿色的酒瓶底部有着十分明显的白色裂纹,刚才的跌落事件给它带来了不可逆的伤害。

于是格里塔把那瓶红酒拿去了厨房,找来抹布将酒瓶上的尘土拭去,他捏着铅笔,认真地将红酒瓶身的信息记录在便签本上。

做完这一切,厨房陷入了难言的沉默中。

格里塔站在桌前,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便签,人偶被他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面对着他的方向。

窗外的天气依旧是阴沉的,含覆着水汽的阴云盘桓在庄园的上空,寒风吹过,枝叶萧瑟,石砖地上的落叶铺了一层又一层,本就晦暗的日光被无声地吞噬。

良久,细白的手指拿着开瓶器将红酒开封,紫红色的酒液倾倒在透明的玻璃器皿中,激荡出动人心魄的弧度。

格里塔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着红酒杯的最细端,他用着阴郁、厌倦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酒液,仿佛那是他的生死仇敌,他无法容忍它的存在,又无法轻易将它消除,便陷入了沉默的状态。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玻璃酒杯也缓缓倾斜,直至贴住了某人柔软殷红的嘴唇,让那丰盈的唇肉下陷,紫红色的馥郁液体沿着他翕开的唇缝流入隐秘的口腔内部,甘甜厚重的气息染上舌尖,那双黑色的眼眸缓缓漫上水色。

“呕、”

干呕的声音从厨房传出。

格里塔撑手支在水槽上,他面色难看,眼眸中翻涌着极端的痛苦,只一瞬又被湿漉漉的水意给清洗。

[化身精神-1]

将唇舌中含着的红酒吐出,格里塔咽下了呕吐的欲望,他的脊背躬起,衣服下的身子越发清瘦,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水槽中的红酒流入下水道,他的呼吸凌乱了一秒。

哗啦、

高脚杯中的红酒被全数泼洒进水槽。

格里塔的手背因为过于用力,绷起了经络,他垂着头,一言不发,直到最后一滴红酒恋恋不舍地从杯沿跌落,他猛地站直身体,重重地将手中的酒杯放回到桌子上。

格里塔抱着人偶走出了厨房。

他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只一双漂亮的眼睛无声地耷拉着,可以窥出方才的异常,他的神色恹恹,抱着人偶的动作却万分珍重,直到抱着人偶回到了属于它的房间。

[化身精神+1]

格里塔将将人偶放回到床上,从一旁拿来一本厚重的硬壳书籍。

“今天我们来聊一聊英国的历史。”

他展开希夏尔太太为他准备好的课本,面对人偶时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和顽皮调笑的情态,现在却死板沉默得可怕,与之前判若两人。甚至完全无视了刚才发生过的事情,连窃窃私语都没有。

人偶躺着柔软的大床上,它的后颈被垫着枕头,以一种舒适的姿态面向格里塔,值得一提的是,这时它才有了种主人的姿态,仿佛终于看见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面无表情的脸带着些许戏谑。

它注视着格里塔,棕色的眼珠似乎是在探究格里塔的隐藏,它目不转睛,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恶魔喜欢受伤的灵魂。

格里塔读着课本,偶尔停止抬眸瞥一眼人偶,人偶始终是乖巧的,于是渐渐的,格里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没人会知道自己的失态,这里只有他和人偶。

格里塔的手指轻抚着书页,他阅读的速度愈来愈慢,到最后干脆望着眼前的人偶。

他宽纵着自己,让自己沉浸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望着面前这个无害的、需要自己照顾的人偶,格里塔的眼睛涣散了一瞬,他似是出神了,而后眼皮缓缓下沉。

他耷拉着眼皮,却还是不知不觉被拖入睡眠,连手中的课本垂落在地都不知道。

日光下垂,呼啸的风卷起地砖上的枯黄落叶,肃穆的古堡中回荡起噩运的空响。

高大的男人出现在布拉姆斯的房间里,就站在那张松软的床边,他的脸上带着人偶面具,长期没有修剪的头发和胡子有些乱糟糟的。

他弯腰把昏睡的格里塔拦腰抱起。

格里塔毫无知觉地靠着男人的怀中,黑色的头发贴在对方宽厚的胸膛上,他就像一只误入狼口的羔羊,从头到脚散发着柔软可欺的气质。

当然,这份可怜可爱的姿态成功逗笑了捕食者,面具下的眼睛狭长地弯起,男人动作轻柔地把他放到了床上。

“格里塔,你的警惕心可不太高。”

磁性的声音带着些生涩感,却性感得要命。

男人伸出手,手指流连在格里塔的脸上,感受着那细腻柔软的触感。

“不要随便接受陌生男人送来的东西,我会不高兴的。”

他捏了捏格里塔的鼻尖。

看着格里塔不适地皱起眉头,他低笑出声。

“多么美丽啊,我可爱的格里塔。”

男人喟叹着,然后缓缓俯下身体。

深嵌在面具下的蔚蓝色眼睛,像璀璨剔透的大海,蕴含着万千光泽,闪烁着冷酷的色彩。

“我喜欢你的皮肤、”

低沉的气音喷洒在格里塔的肌肤上,男人的脸与格里塔的脸,仅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近距离打量着格里塔,蔚蓝色的眼珠缓缓转动,竟透露着几分阴郁病态。

“现在,我也喜欢你的五官。”

沙哑的声音自面具下传出。

“也许我应该留下你的头。”

男人宽大的手掌缓缓抬起,耐心地丈量着格里塔的头颅,而后视线下移,目光落在了格里塔垂在身侧的手上。

“你的手也很漂亮。”

他赞叹地捧起格里塔的手,脑海中却闪过了不久前在厨房看见的一幕……马尔科姆曾握住过这只手。

“……”

面具下的脸颊微微抽搐,男人停顿在原地,最后松开了格里塔的手,任由其摔回在床垫上。

“你的手应该只触碰布拉姆斯。”

情绪如英国的天气般变换无常,男人突然生气了,他咬牙切齿,脖颈的青筋爆起,压抑着那暴虐的杀意。

“你是布拉姆斯的保姆。”

他低吼着,显然陷入了癫狂。

被挪开放在一边的人偶静静地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

它棕色的玻璃眼珠里,倒映出两人贴近的身影。

轰隆——

天边响起一声惊雷。